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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丸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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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丸 十一

“楊無間呢?”

見到許久未見的狴犴使,周槐的聲音很冷。

即便曹昭在千鈞一發之際救下了沈青石,周槐也無法對他生出一絲一毫的感激。

聞言,曹昭只是笑笑:“少樓主,沒必要對我這麽戒備,忘了嗎,我們早就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如今來見你,我也是冒著風險的,你應當很清楚。”

周槐冷笑一聲:“既然冒著風險,你就不該來。”

“有些事情我得當面告訴你們……少樓主,是你也想知道的事。”

曹昭這話一出,周槐的臉色立刻變得蒼白,他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引著曹昭入了樓。

沈青石如今便住在過去周槐住的天機樓中。

一路過去,過去周驚雷留下的機關幾乎都被盡數啟動,曹昭瞇起眼:“這些你爹留下的東西,你也會?”

周槐聽出他話裏的試探,嗤笑一聲:“管完我爹,該管我了?”

曹昭道:“只要你本分些,朝廷不會多插手江湖的事……你我都知,你爹最終落得這種下場,是他咎由自取。”

兩人走到門口,還未敲門,沈青石便已聽出了他們的腳步聲,低聲道:“進來吧,我醒著。”

一入屋內,滿屋的藥味,曹昭下意識皺起眉。

“曹大哥。”

沈青石倚在榻上,懷裏抱著只洗得雪白的兔子,面容憔悴萬分。

而經過先前那一場生死,她連眉眼都變得十分淡薄,見到他亦平靜異常,輕聲道:“你在宮中的事情已經了了?“

周槐戒備地走到床邊,似乎隨時準備和曹昭動手,而曹昭見狀笑了笑:“算是了了,不然我也不能輕易來見你……要是慎辛和傅鴻還在位子上,我去哪裏,他們都會一清二楚。”

“他們因為離王的事情被……”

“離王並未被定性為謀逆,即便是死,也是以親王的身份下葬,故而慎辛和傅鴻自然也不會因此被定罪……只是,慎大人過去得罪的人實在太多了,傅大人嘛,貪戀女色,也難免有些把柄在外。”

寥寥幾句,曹昭似乎已經斷定這兩人的生死,周槐不禁不寒而栗。

他知道曹昭是個很有耐心的人,即便慎辛和傅鴻現在只是丟了官職,但以曹昭的手段,為斬草除根,早晚會讓他們連命都丟掉。

寒暄結束,沈青石望向曹昭,終於問出了那個問題。

“他已經不在了,對嗎?”

周槐心中一緊,雖然他也知道,曹昭來只可能是為了一件事,但是……他還是不想聽見他說出那句話。

曹昭苦笑道:“青石你應該明白,這個結果,對他來說是解脫。”

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只小小的錦囊,意識到裏頭是什麽,周槐的眼圈幾乎立刻就紅了,背過身去,而沈青石接過那錦囊,打開之後,裏頭卻只有一綹頭發。

沈青石問道:“只有這個?”

曹昭道:“楊無間最後問我,該怎麽處理那塊天聽,我給了他可以融金斷鐵的化金粉,藏在丹藥裏,一顆被楊無間用來化了那石頭,還有一顆,他自己吃下去了。”

聽到這兒,便是沈青石的雙手也不由微微一顫。

她當然知道化金粉是什麽,連金銀都能被化成水,人要是吃下那藥粉……

而似是看出她臉色蒼白,曹昭搖了搖頭:“不過,我答應過你,不會讓他那麽痛苦,所以那顆藥丸外頭裹著相思子制成的劇毒,第一層便足以讓人斃命。”

“謝謝你,曹大哥。”

沈青石閉上眼,捏緊了那只錦囊。

曹昭說的沒錯,這對於楊無間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早在被曹昭換下時,她便知道,楊無間走不了,所以在說出真相前,她破天荒地懇求曹昭,至少,不要讓他在最後太過痛苦。

想來若是留下屍骨,說不好身為引路童子,他所謂的被厚葬就是被埋入祭壇下,今生今世都得不到解脫,而如今這樣不留全屍,相比之下竟已是最好的結果。

而之後許久,室內都只能聽見周槐的哽咽,直到沈青石開口問道:“楊無間的事,皇上可有起疑?”

為了破局,他們反其道而行之,並未戳穿長生宮布局了十五年的謊言,雖說,此舉或可救一時之急,但長久下來,恐怕只會讓永昭帝越陷越深。

曹昭道:“一夜之間,楊無間和天聽一起‘消失’了,對於皇上來說,這又何嘗不是神跡?傳言藥王山的師祖永樂子曾化星而去,遁入仙門,在凡間留眼千雙,對皇上而言,這便是發生在楊無間身上的事。”

周槐兩眼通紅:“那他豈不是更加相信蟬蛻之說了?”

曹昭苦笑:“近些日子皇上因為蟲疫之事十分煩心,為了盡早登仙,一窺天道,他吃下一顆‘蟬蛻’,並且開始修習楊無間留下的長生心經……已有好幾日不上朝了。”

如此說來,北漠人的這盤棋,或許真的沒有下輸。

曹昭這時忽然又想起最後那日,他和屠元良在深夜“拜訪”離王,而那個在這盤棋後藏了十數年的人卻在等他們。

可以說,早在楊無間試藥未死的消息傳來時,離王就該知道有這一天。

他混跡江湖十年,但那一晚,離王就像是個真正的落魄王爺,穿著單薄的衣,裹著大氅,坐在破爛的院落裏等著京城的來客。

“離王殿下,你應當知道我們是為什麽而來吧?”

曹昭開門見山,手已握在了虎頭刀柄上。

暗殺當朝親王,這樣的任務,永昭帝只能直接交給他和屠元良,而如今院中的三人都知道,今晚離王府中必然有人要死。

曹昭本以為,離王兵差一招,最後說不好會想玉石俱焚,做好了對方要負隅頑抗的準備。

但是,月色下離王卻只是平靜地註視他們。

“你們可能以為自己站在贏家的那一邊。”

離王笑了笑:“但今日一切不過是開始……不論如何,皇兄他都已經回不了頭了。”

這就是離王留給他們的最後一句話。

曹昭嘆道:“這大疫來得正好,否則,離王恐怕連喪事都辦不得……不過屠大人畢竟是屠大人,離王雖死得體面,但他的家眷可就沒這麽幸運了,還有千崖堡,被陽城軍一把火燒了,連屍體都沒剩下。”

周槐皺起眉:“北漠退兵了?”

曹昭點頭:“離王的死訊傳到關外,據說北漠正在秘密發喪呢。”

“布局十五年……北漠這麽輕易就退兵了?”

沈青石隱約感到此事有些古怪。

曹昭對此也有同感,甚至他這些日子一直在想,分明這世上萬物都可以做隕星的血肉,為何當日長生宮偏偏選擇了人來做隕星的宿體,化身蟬蛻?

十五年前,長生宮便是因為用活人煉丹,惹來眾怒……而一旦百姓知道,當今天子也想要走當日長生宮的老路呢?

還有離王,布局十五年,最後落得如此下場,為何他當日赴死時如此平靜?

還是說,難以有後的離王其實也並非棋局後的那只黃雀,只是一顆動搖大同國本的棋子?

曹昭腦中千頭萬緒,但好在,如今千崖堡被滿門屠盡,北漠人也被殺了銳氣,加之皇上並未吃下真正的蟬蛻,也並未面對真正的天聽……大同的天下,算是暫時保下了。

曹昭又道:“如今皇上雖然誓要除盡蟲疫,但因為要修煉長生心經之故,此事便被全權交給了昭明司和內閣,而我此番來江湖也是奉旨來尋破除疫病的偏方……順道來看看你。”

“順道?”

周槐冷笑一聲,根本不信曹昭的鬼話。

嘲風螭吻二部名存實亡,睚眥使卻又不善權謀,曹昭身為狴犴使,在離王一事中出盡風頭,如今可謂是如日中天,獨攬大權。

而要說他最大的把柄,正是現今被藏在白虹樓中的沈青石。

想想也知,一旦被人發現調包了蟬蛻,如此欺君大罪,可就不僅僅是摘烏紗帽這麽簡單了。

周槐冷冷道:“你將她交給我,我便不會讓你再動她一根手指頭。楊無間要是在這裏,也會做一樣的選擇,他豁出命去陪你演到了底,便是為了讓青石好好活著,你如今要是想滅口,就得先問過我手裏的白虹。”

說罷,他的手已經按在了白虹劍柄上。

放在過去,周槐恐怕並不是曹昭的對手,但如今,白虹樓的少樓主早就今非昔比,若真是要死鬥,曹昭未必能占上上風。

而眼看兩人劍拔弩張,沈青石卻是輕輕搖頭:“周槐,你先聽曹大哥說完。”

她有種感覺。

曹昭確實不想讓她活著,但是,卻也不會殺她。

他這次來,是有別的事要相托。

周槐冷哼一聲:“肯定不是什麽好事……無論如何,我是不會讓他傷害你絲毫的。”

“青石,我真沒想到,你去一趟江湖,竟能交到這樣的朋友。”

曹昭聞言卻是不惱,只是笑道:“最後一次見楊無間,他也說過一樣的話,讓我別去動你……還說,就算是養只鳥,十年下來也該有些感情,既然對於皇上而言,蟬蛻已死,那便當作沈青石這個人也已經死了,不要趕盡殺絕,讓你過幾年安生日子。”

光是聽這些話,周槐就能想到楊無間說話時懶洋洋的樣子,他鼻子一酸,不得不再度背過臉去:“他倒是輕松,死了一了百了……”

所以楊無間,你是想要我活著?活在這逃不出去的牢籠裏?

聞言,沈青石只是捏緊了那只錦囊,仿佛這樣就能平息骨頭深處的銳痛。

沈默半晌,她忽然說道:“周槐,我頭有些暈,你能幫我再去拿一碗先前的補湯嗎?”

“青石,你不要支開我,我不放心你和他單獨待在一起。”

周槐當然不傻,他不想走,但下一刻,沈青石擡頭看著他,泛紅的雙目中竟有哀求。

“有些事我想單獨問問曹大哥,周槐,沒事的,曹大哥不會傷我的。”

周槐張了張口,他知道沈青石要問什麽,因此原先要說的話便都卡在了喉嚨裏。

是啊,沈青石的命,是靠楊無間這出戲保下的,而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她又如何能夠釋懷?

想到這兒,周槐心如刀絞,卻終究是松了口,說道:“我就在外頭,有什麽事我會直接進來。”

說罷,周槐推門出去,隨著室內覆又靜了下來,曹昭忽然笑道:“為何覺得我不會動你和周槐,以你對昭明司的了解,難道不知道,這時候殺人滅口是最快的嗎?”

而聞言,沈青石卻只是搖頭:“曹大哥,你現在已經動不了周槐了,他是白虹樓的主人,即便他與武林不和,但他要是死了,江湖與朝廷的間隙只怕會變得越來越大,這並不是你想看到的吧?至於我,你不會殺我,是因為我還有利用價值。”

她頓了頓,雙眼一片清明:“你來找我是要我的命不假,但是,你反覆提起楊無間激我,是想要讓我主動把命交給你,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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