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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井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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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井 二

“將他帶下去吧。”

昭明獄深處。

這是個常年不見光的地方,來到這裏的幾乎都是不可能活著出去的人,也因此,便連空氣中都彌散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隨著刑架上不成人形的囚徒再度無力地耷拉下腦袋,沈青石並未再用鹽水將人潑醒,只是喚人將他拖了下去。

“他應該只能說出這些了。”

反反覆覆審了無數次,但最終,他們能從天聽口中知道的也只有一件事。

長生心經在肉井裏。

曹昭坐在她身後,看著鞭子下血肉橫飛,卻也只是閑閑抿了口茶,又道:“青石,你覺得這人是不是已經瘋了?”

自從下了昭明獄,他們給天聽用盡酷刑,最後,男人渾身上下幾乎已尋不見一塊好皮,但他卻依舊在笑。

“如今的這一切我早已知曉……只要熬過,便可以去地下天了。”

這便是今日天聽在刑架上說的最後一句話。

曹昭笑笑:“他確實活不出這兩日了……這麽說來,他那死卦算得很準。”

站起身,曹昭上前環住沈青石單薄的肩膀:“青石,此番剿滅長生宮你有大功,之後面聖,你要與我同去。”

“皇上要見我?”

“皇上早該見你了。”

曹昭多用了兩分力氣,沈青石會意,順從地低頭應下,又問道:“那道士也去嗎?”

“自是要去的。”

曹昭知道她在擔心什麽,笑道:“不過你放心,他面聖前須得散功,這宮裏的藥吃下去,便是大羅神仙也用不出一分內力……他動不了你。”

沈青石卻搖頭:“我擔心的是皇上。”

也是直到她回到昭明司才知曉,早在半月前,她還同楊無間一起呆在長生宮時,貫日便已找上了昭明司。

他開門見山,稱自己有煉出蟬蛻的法子,如今只要朝廷稍用些力氣,翻出長生宮,找到長生心經,那他便有法子能讓皇帝練上第四層,長生不死,千秋萬代。

換了尋常,要是有人膽敢在昭明司如此大放厥詞,定是要給拖進昭明獄掉一層皮,但偏偏,先前貫日大鬧白虹樓時,不光慎辛就在當場,還有許多朝廷派往江湖的探子也見過貫日。

而貫日那一身邪功著實讓人難忘,故而,很快便被請入了狴犴部秘閣,此事曹昭獨攬大權,其他三家咬碎了牙也毫無辦法,最終,便只有拿長生宮來洩憤。

斬首,削指,剜骨。

要不是長生宮人最後幾乎都選擇了自盡,這些酷刑便不止會用在他們的屍體上。

而當日情狀,曹昭之後細細同她說了,人是如何自盡而死,屍體又是如何處理,他事無巨細,講了足足有半個時辰,似是有意試探她的反應。

而沈青石從頭至尾卻只是一言不發,末了才說了一句:“可惜並未找到長生心經。”

曹昭對她的反應十分滿意,殊不知沈青石這番將計就計回到昭明司,便是要查清當日究竟是何人以她的名義發來了密信。

她不能讓那些長生宮的人白死,她也一定要給楊無間一個交代。

此事自是不能叫曹昭看出端倪,於是,她只得裝成過去那般冷情冷性,即便是夜裏也不敢大意,嘴裏含著石頭,生怕在噩夢中脫口喊出楊無間的名字。

他……應當還活著吧?

周槐這一路都跟在他們身後,還從孫二猿的手上救下了他們,雖說最終沒能阻攔昭明司,但沈青石很清楚以曹昭的能耐,要是想抓她和楊無間,靠著周槐一人之力即便想要阻止也是徒勞。

在江湖上,沈青石並無他人可以依靠,因此只能盼望著,他們一走,周槐便能下井將楊無間救起來。

畢竟董奇聖和張不為都說了,這口肉井沒被打通,比起直接落到曹昭手中,將他打落豎井或許還能為他爭得一線生機。

“早知有今日,十五年前我根本不該救你,如果不救你,我所珍惜的一切現在都還在……”

回昭明司的這幾日,楊無間的聲音時常在她耳邊回響不停,沈青石不得不經常用手按住心口,方才能壓下那銳痛。

“青石。”

就在她要告退之際,曹昭忽然叫住她:“面聖之日,若皇上問起一些事情,你實話實說便好,除了你看到的,聽到的,其餘,不需多說一個字。”

“我明白。”

“不,你並未完全明白。”

曹昭搖搖頭,靜靜看她:“長生宮一事,皇上早已調查多年,這些年派去江湖的探子明面上是為了安插進四海盟,實際多少都帶回了一些長生心經的消息,許多事情他了若指掌,如今叫你來也只為做個驗證,不需做多餘的事,皇上自會有判斷。”

沈青石這時才隱約聽出曹昭話中的意思,她心中不由一寒。

十五年前,貫日癡迷長生心經,最終鬧得武林腥風血雨,不得安寧。

而如今,若是這追逐長生的人換做了天子……

沈青石越想越是心驚,但曹昭卻顯然並未做她所想。

“看著吧青石。”

他得償所願地微笑了起來。

“昭明司中,很快就會只剩下狴犴一部了。”

養傷期間,楊無間足足給周槐在床榻上捆了十日。

大少爺說到做到,將他放下來便寸步不離地跟著,要是他不肯被捆回去,周槐便會直接動手。

經過先前種種,周槐如今已經可以清醒地用出那些旁人的絕學,而楊無間身子本就虛弱,個頭又不如周槐這樣人高馬大,根本不是他對手,有兩回甚至直接給拍暈過去,醒來時人便已經給綁回榻上了。

楊無間實在想不通。

也就一個月沒見,大少爺的武功怎會變得如此深不可測,難不成是受了些蹉跎,太上忘情,因此功力大漲了嗎?

他最後忍不住問了周槐,這才知道,原來等在長生宮外的那段時日,周槐一人沒有事做,又時時刻刻要提防昭明司,於是,便在山野間日夜練劍。誰想如今他孑然一身,練功時反倒心無雜念,大半月下來,周槐不但將白虹劍法練上一層,更是將那些從小周驚雷逼他學的武功全都練得精熟。

如今,別說楊無間不是他對手,恐怕就算來的是曹昭,周槐都能和對方打個有來有回。

至此,楊無間也終於意識到大少爺今非昔比,幹脆不再折騰,周槐端來什麽吃什麽,到了點就乖乖讓人捆回去,十天下來,他下地行走,身上終是不痛了。

就這樣又過了幾日。

吃完飯後,周槐照例按照大夫囑托,陪他過了兩手,之後便要讓楊無間回房休息,而楊無間早在這茅草屋裏呆膩了,忍不住說道:“可以了吧大少爺,再悶下去都要悶出病來了,不如陪我出去散散心吧……在你眼皮子底下,我也跑不掉。”

隨著傷勢大好,楊無間也冷靜了不少。

雖說長生宮已然不在,他活著並無意義,但就這樣放過昭明司,楊無間卻也心有不甘。

如果貫日當真已經同昭明司聯手,那麽,他絕不能讓他們找到長生心經。

楊無間看起來已然不是前幾日那尋死覓活的樣子,周槐見狀想了想,終是同意了,扶著他出了屋子,沿著屋外的一條小溪慢慢地走。

“大少爺你可以啊,就這麽幾日不見,都會自己劈柴抓魚了。”

這是這些日子來,楊無間第一次出門。

他原先只知周槐救了他之後,便在烏頭窯附近找了一處廢棄的田舍住下,結果卻沒想到,大少爺挑的這處屋宅依山傍水,周遭景致竟然還談得上秀麗,當真是個隱居的好去處。

周槐苦笑道:“先前看你和沈姑娘做這些,跟著便學會了……我從我爹那兒拿來的銀子都用來給你治病了,沒錢總不能餓死吧。”

“等等……”

楊無間這些日子滿腦子都是長生宮和昭明司,如今聽周槐這樣說才反應過來,白虹樓沒了,大少爺用在自己身上那些藥自然不可能是藥王山送來的,只能是他自己花銀子買的。

他張了張口,幹巴巴道:“你說的,不會是周驚雷在令牌裏留書,讓你去拿的那些吧……”

周槐理所當然看著他:“當然,上次同你們一起去拿了之後便存著,誰料想看個病這麽貴啊。”

沒成想他竟還認了,楊無間想到那日他們一起挖出的那些白花花的銀子,險些當場吐血:“你找的是什麽庸醫!你爹給你留的銀子夠你在都城置辦套屋宅,你就拿來用在我身上?”

“屋宅和你的命相比,那自然是你的命重要。”

周槐卻是毫無悔意:“先前你的通緝貼的到處都是,萬一來了什麽下三濫的貨色將你交出去怎麽辦?再說了,人死不能覆生,但錢沒了還能賺,我又不是不會賺錢。”

“……”

寥寥幾句,將楊無間說得啞口無言。

他這時忽然想到先前孤雲說的,心不堅者不能習武,更成不了氣候,他原先還以為周槐在永義一別後便在不知何處的酒肆裏醉生夢死,但現在看來,著實是他看低了大少爺。

楊無間忍不住笑了起來:“大少爺,說來,白虹樓賣了嗎?”

周槐聳聳肩:“死了那麽多人,都成了天下聞名的兇地了,想賣也不一定有人敢要啊,先擱著吧,沒人要日後等了了這些事我就回去,好好鉆研我爹留下的那些機關,要是有人要就賣唄,拿了錢,總有地方花。”

楊無間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輕聲問:“大少爺,我先前就想問了,我騙了你這麽久,你不恨我了嗎?”

“恨?”

周槐釋然地笑笑:“在永義我刺了你那一劍後我就想明白了,我有兩個爹,加在一起騙了我二十多年,我恨他們對我有好處嗎?你不是也說,得看對方為我做過什麽選擇,在白虹樓的時候,不是只有你和沈姑娘站在我這邊嗎?還有,沈姑娘冒死為我帶回了我爹的屍體,而你命懸一線還在曹昭手上保下了我,這些恩情,我周槐此生絕不會忘記。”

“大少爺你可真想得開……”

楊無間嘆氣,心裏卻想,孤雲說的沒錯,這些事他或許還不如周槐。

養傷期間,楊無間反覆回想了先前沈青石與他呆在一起的每一日,想要從中找出端倪,但是,卻始終一無所獲。

就如周槐所說,沈青石沒有機會往外送信,而如果她面對自己時的一切都是演的,那雙眼睛裏的一切也都是假的,楊無間覺得自己此生恐怕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

思及此處,他忍不住苦笑,沒想到都到這份上了,他還在給沈青石找借口。

而周槐似是也看穿了他的心思,說道:“現在沈姑娘已經被曹昭帶走了,白面客也在那一邊,你糾結這些還不如想想,我們下一步該怎麽辦?”

要尋長生,須得蟬蛻和天聽。

如果說沈青石是離蟬蛻最近的人,那她現在的處境……

楊無間咬了咬牙,阻止自己再去擔心沈青石,說道:“曹昭那日並未殺死董奇聖,他應當覺得這個假的董奇聖就是天聽,但其實,真正的天聽還未找到,也就是董奇聖口中的它……”

他示意周槐拿出那只瓶子,好在在他墜井時,此物就在他身上,而如今,裏頭的東西早已不再發出動靜,就好像盡數死了一般。

“帶著此物,就能找到真正的天聽,知道長生心經在肉井下的位置。”

楊無間思忖片刻,忽然說道:“朝廷在找長生心經,江湖也在找。你覺得如果我們現在去找四海盟,他們會當我們是敵人,還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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