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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井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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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井 三

這並非是沈青石第一次站在這金鑾殿上。

過去許多年來,她每次來到這個地方心緒都如同一潭死水,看著那些臣子鬥來鬥去,你死我活,她也頂多覺得無趣,從不入心。

但如今不一樣了。

再一次站在這裏,看著大殿上那一身明黃衣裳的永昭皇帝,沈青石只覺得心底一陣陣泛冷。

身為大同的第三位天子,永昭帝袁楨如今剛過不惑,身姿挺拔,即便已經在這位置上坐了十五年,身上依然能看到些許當年皇三子征戰四方的銳氣。

這是個有野心的人。

如果他只是個尋常人,這樣的野心或許能助他成事,但他偏偏是大同的天子,只要說一句話,便有成百上千人要跟著掉腦袋。

永昭帝見到他們似是心情很好,甚至還給曹昭賜了座,緊跟著,便開始細細問起了關於長生宮的事。

就像曹昭先前所說,永昭帝已找了長生心經十五年,對許多江湖之事甚至遠比沈青石要了解,可見昭明司派去江湖的探子多少還是做了一些事。

曹昭事無巨細,從永義講到了烏頭窯,其中自然也說到他們是如何剿滅長生宮,而同樣的話語再聽第二次,沈青石想起楊無間那雙通紅的眼睛,心口依然疼痛不止,但永昭帝顯然並不在意那陰暗地洞裏長生宮眾人的死活,他只有一個問題。

“愛卿可有尋到長生心經?”

曹昭吊足人胃口,便是為了接下來的話:“我們此番在烏頭窯上活捉天聽,他已招了,長生心經被他們藏在肉井下,是個兇險之地,不過只要昭明司通力協作,很快便會找到法子下去。”

“好!那便讓其他三部聽你調遣,這次,定要將長生心經帶回來。”

如今,他們離這十五年來所尋之物只有一步之遙了,永昭帝心情大好,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沈青石,笑道:“曹昭當年將你從市井帶回,如今看來,他的眼光確實非凡。”

“我只是將人帶回,真正允她留在宮中的,還是皇上。”

曹昭在宮中行走多年,哪裏不知其中分寸,順水推舟又道:“這一回,也多虧了青石找到長生宮位置,我們才能將這邪道一舉剿滅,只可惜,長生心經並不在那裏,否則,青石恐怕便要將我的活兒都做完了。”

此時沈青石已然痛得麻木,卻不得不低頭推脫:“我只是做了該做的,畢竟接下來還要下那北襄時留下的十二口肉井,光憑我一人絕無可能將此事辦成。”

“肉井……”

聞言,永昭帝似是想到什麽一般喃喃:“當年,朕在宮中找到過北襄時留下的殘卷,其中便提到,肉井第一次出現,是在赤金末年的那場天災中,隕星過後,北漠寸草不生的荒原上忽然出現了深不見底的裂縫,眾人將其奉為神跡,而後,北漠汗王率人進入裂隙,最終成為天選,在井下窺得天道,從此,眾生萬物,無不在他面前臣服。”

沈青石一怔,沒想到宮中記載竟是如此詳實……這樣的機密,當年竟被襄惠帝留在了宮中?

永昭帝又道:“雖然江湖傳言,長生心經源自中原,但亦有人說,趙尖是逃往關外的饑民,與其母是在關外參透了長生之道,也因此,北漠人窺見的天道,與趙尖所悟的長生之道,很可能是一脈雙生。”L*R

竟和孤雲說的一模一樣。

沈青石不禁暗自心驚。

皇帝對此事的上心程度遠超她的想象,當真如曹昭所說,他們這一路走來不過是皇帝的眼睛,這一切也只是一場論證。

皇帝早已深陷其中。

沈青石掌心裏沁出冷汗,而此時永昭帝又問:“愛卿上回說,你們已尋到蟬蛻的煉制之法了?”

“不錯,十五年前長生宮宮主貫日曾鉆研此道,雖說當日未能煉出蟬蛻,但這些年來,他離開長生宮後丹術大成,不久前我們在帕子街上捉到花魁醉香,此女在昭明獄斃命前已證實此事……貫日化名的白面客能用胎肉煉出使人容顏永駐的丹丸,醉香便是因為服下此藥,容顏不老。”

曹昭說著站起身來,沈青石知道他要喊誰進殿,不由緊張地站直了身子。

“皇上,此人已等在殿外……進宮前,我看著他吃下了散功的藥丸,又有禦林軍和昭明衛在旁,皇上盡可以放心。”

曹昭話說到如此地步,永昭帝也跟著站了起來。

十五年前發生在江湖上的一切,他這些年早已從無數探子口中聽過,也因此,貫日此人有多兇險,永昭帝或許比許多江湖人都知道得更清楚。

“傳他進來吧。”

看那殿外影子,分明只有一人,但旁邊黑壓壓站著的,卻都是全副武裝的禦林軍和昭明衛。

當今天子沈聲道:“蟬蛻之事,朕還有許多事情要當面問他。”

“楊無間,你確定你現在能趕路了嗎?”

離開茅草屋前,周槐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楊無間這回傷得太重,身上骨頭斷了小半,還有內傷在身,按照大夫所說,躺十日才能下床,之後還要靜養至少半年,後半輩子才不會一到陰雨天就渾身劇痛。

但如今滿打滿算,楊無間也只歇了不到半月就打算和他一起上路去尋長生心經了。

楊無間這時已經連行囊都收好了,一看大少爺這樣畏手畏腳不由好笑:“縮骨縮久了,真把我當姑娘啦?坐月子都坐不了這麽久。”

周槐還是放心不下:“你可以不把你的命當命,但你不能不把我的錢當錢,你知道之前給你抓的那些藥……”

“我知道我知道……大少爺不是你說的嗎,千金散盡還覆來,那麽幾個錢,你還真要跟我計較啊?”

楊無間聽這些話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

原先他還以為大少爺養尊處優慣了,只怕這輩子都伺候不了別人,哪裏能想到他這一倒,大少爺學起這些瑣事來比誰都快,短短半月,連雞都會殺了,再這樣下去,楊無間都怕周槐為了照顧他混成個山野村夫,趕緊催著他動身。

而兩人此行的第一站,便是永義。

“帕子街的事已是一月前了,昭明衛應當都撤了,觀火公子一死,便是有人繼任也會青黃不接一陣,街上很亂,我們這時混進去,應當能打聽到不少消息,也可以順便到永義旁的那口肉井一探。”

楊無間自然沒有傻到貿然去四海盟。

這些江湖門派說到底,和昭明司那群豺狼虎豹也沒什麽區別,他與周槐如今勢單力薄,萬一對方明搶,他們只怕是要吃虧。

楊無間身體雖然虛弱,但好在腦子沒給摔壞,知道要與昭明司抗衡,他們還需要一些籌碼。

去永義的一路都是周槐趕車,楊無間本想縮骨與他假扮兄妹避開耳目,但身上筋骨只要稍一扭動便疼得鉆心。

大夫說,他這輩子或許都無法再如先前那般縮骨了,無奈之下,楊無間也只得放棄,盼望著這一路他們不要碰上昭明司查車。

但出乎意料的是,原先那些散在各處的昭明衛如今卻似一個都不見了。

在離永義不遠的一處茶攤上,周槐大著膽子去打聽,這才知曉那些衣著講究的大人早在好幾日前就撤走,而永義先前因為白面客那場血腥屠戮鬧騰了幾日,但好在後頭千崖堡來了人,很快就穩住了局面,如今帕子街早已恢覆如常。

千崖堡來了人?

楊無間在鬥笠下皺起眉。

說起來,他們原先只知觀火能使喚的動千崖堡的人,但卻始終不知他和千崖堡到底有何關系。

楊無間問道:“店家,我們也是跑江湖的,早聞觀火公子大名,不是說他先前叫人殺了嗎?”

那茶攤老板倒似見慣了市面,輕描淡寫道:“觀火公子盤居此地多年,老奸巨猾,怎會輕易給人殺掉?依我看,先前死的那個才不是觀火公子,有人說,觀火公子就是千崖堡掌門,只是他從不露面,露面了,就不是他。”

寥寥幾句,卻叫楊無間和周槐都變了臉色。

這麽一想,觀火公子死得是有些太過輕易,一個白面客說殺就能殺的人,又是如何執掌魚龍混雜的帕子街多年?

而茶攤老板的下一句話更是叫兩人毛骨悚然:“不是說,有個二品大官的兒子在這街上殺人,後頭被觀火公子買來的官妓殺了,前些日子那些昭明司的官兒就是在查這個,觀火公子也不傻,此時再不推出個挨刀的,豈不是過不了朝廷那關?”

……沒錯。

楊無間後知後覺,白面客偏偏趕在昭明衛出現在帕子街上的時候殺人,未免有些太過湊巧。

而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他特意出現在昭明司的人面前了……

離開茶攤後,楊無間忽然問道:“大少爺,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其實一直在被人牽著鼻子走?”

周槐不解:“你是說?”

楊無間沈聲:“四海盟重組,是莊天佑的意思,給我們那三樁案子的也是莊天佑,而這三樁案子,牽扯出了四海盟除了白虹樓以外的三家,換言之,最終如果我們想要找一個相對‘公正’的地方訴諸真相,那只可能是白虹樓。”

周槐臉色微變:“而查白狗案時,白面客扮作菘藍長老出現在我們面前,就算我們最後沒能想到白虹樓,恐怕他也會推波助瀾,將我們引向白虹樓。”

而之後,白虹樓裏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們都知道。

楊無間道:“沈青石告訴過我,那幾日昭明司潛入白虹樓是為了調查當朝親王與周驚雷私交一事,換言之,昭明司是被引來的,而白面客偏偏就在此時現身……”

周槐疑道:“難道說,白面客選擇那個時機,其實並非是為了挑釁四海盟,而是為了吸引朝廷的註意?”

楊無間在思考時下意識地摩挲著拇指:“不光如此,白面客現身後,楊野便留下絕筆‘金蟬脫殼’,至此白虹樓的秘密見光,順著楊野的賬,我們就會找到帕子街,查到白面狐貍,查到觀火公子,最後,查到醉香……”

話說到這裏,兩人幾乎同時意識到,這一路走來,他們雖然看似是在追著案子跑,但其實,幾乎行的每一步都是必然會發生的。

楊無間聯系這些時日發生的一切,再想到方才那店家所說,心中不由生出幾分不祥的預感。

白面客現身白虹樓,白虹樓倒了,江湖第一富多年積累的財富都被轉去帕子街,到了觀火公子手裏。

緊跟著,他們追來帕子街,白面客再次現身,而這一回,觀火公子竟也死了。

他們原先只看到了表象,但現今細想來,只要觀火公子一“死”,那筆楊野帶來的巨財也便跟著石沈大海,不再有人深究。

楊無間心頭不禁重重一跳。

這麽說來,莫非,白面客和真正的觀火公子,其實並沒有真的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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