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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魁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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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魁 一

“大少爺,你真的要把你爹留給你的所有東西都給別人?”

從白虹樓出來已有幾日。

因為不久前的風波,在江南一帶,周槐走在路上都擔心被人認出來,也因此,三人只得避開官道,一路順著小路向北面走。

而即便養了幾日,但周槐頭上的傷卻還沒好,可謂短暫地破了相。

如今他頭戴鬥笠,換了一身尋常的月白衣裳,連帶那些花裏胡哨的劍穗和發冠都摘了,短短一月,人看上去竟已清瘦了一圈。

聞言,周槐無奈道:“那本來也不能算是我的東西,如果不還此債,我以後恐怕無法再在江湖立足。楊姑娘,那裏頭還有你的一部分,我也會還你的。”

“大少爺你……”

認識這麽久,楊無間也知道大少爺心實,為了給周驚雷還債,不惜將整座白虹樓都掛出去賣,甚至還準備將周驚雷給他留下的那些銀子也全部拱手相讓,賠付死在鎖龍棺裏的受害者。

只是如今,拜那一夜之間出現的江湖流言所賜,與白虹樓有契的鋪子跑的跑,關的關,周槐已經徹底不是什麽富家少爺,如果再將剩下的這點也一並交出去,只怕之後周槐要過一段非常落魄的日子。

他張了張口,本想再勸,然而礙於盈月刀之後的假身份,許多話也不便說出口。

“讓人覺得你人善可欺,不是立足的辦法。”

而這時,一直沈默的沈青石忽然說道:“那日來聲討你的人當中,許多不過落井下石的鼠輩,讓這些人覺得你身上有機可乘,他們一定不會輕易放過你,或許,還會和那些所謂的受害者勾結在一處,讓你此生都要背負你爹造的孽,永遠當個罪人,永遠都有還不完的債。”

“你看,人家沈小哥多精明?大少爺,我是不會推脫我那份的,畢竟,我還想給娘好好修繕新墳,但是,那日來的那幫人你也看到了,其中有多少真的是那些死去俠士的親屬,你真的弄得清嗎?”

楊無間忍不住嘆氣,大少爺一心向善,只可惜,還是太過天真了。

失了白虹樓這座靠山,沒了財富,沒了人脈,空有一身武藝,如果繼續這樣,只怕很快就會被這江湖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然而,光是講道理他恐怕是聽不進去。

楊無間正思忖著之後該如何讓大少爺清醒一點,這時周槐卻像是為了岔開話題,忽然問道:“你們說,之前打聽到的那個白面狐貍,真的會是白面客嗎?”

不久前,周槐在試圖厘清楊野最後半年的行蹤時發現,或許是為了避開認識自己的人,楊野常化名去往北方的青樓和賭坊花天酒地。

可想而知,天高皇帝遠,那裏的花街柳巷幕後東家有不少都是混跡江湖的野路子,其中,更是有個名叫觀火公子的人,雖從不露面,但他手握數家賭坊青樓,稱得上是北方蠻夷之地的“巨富”了。

楊野常去流連的青樓和賭坊背後便有觀火公子的影子,周槐本是想要再查一查此人,結果一問之下卻意外聽聞了一件怪事。

都道,南有胭脂樓,北有帕子巷。

就在楊野常去的北方小城永義郡,有一條人盡皆知的帕子街,在這裏,不僅能見到赤身裹著皮草,容貌美艷的關外雛妓,甚至,如果願意花上大價錢,還能見到從教坊司被買賣到民間來做私娼的絕色名妓,可謂是魚龍混雜至極。

而就在六年前,帕子街上卻出了一樁白面狐貍吃人的怪事。

據傳,那年有個半遮著面的白面書生來到帕子巷,瞧著年紀輕輕又未帶任何侍從,但卻一擲千金,一連數日流連在帕子街上,引來眾人議論紛紛。

許多鴇姐龜公見此人出手闊綽,都當是來了隱姓埋名的大主顧,紛紛趕著要將自家姑娘送去白面書生面前,誰想,就在這時,帕子街上卻開始丟人了。

一連數日,但凡是那白面書生去過的青樓都有姑娘消失不見,到最後,甚至帕子街上最有名氣的滿春樓也丟了個人,而這人不是旁人,正是滿春樓的花魁,珠兒。

此事一出,滿春樓鴇姐再也坐不住,將此事報給了滿春樓的幕後東家觀火公子,一查之下才發覺,短短半月,帕子街上已丟了四人了。

要知道,帕子街上那些青樓的東家可都不是省油的燈,尤其是觀火公子。

丟了珠兒這棵搖錢樹,一怒之下,他從鬼市雇了打手,將那幾日帕子街上所有狎妓的挨個搜了,卻發現就只有那白面書生最為可疑。

於是,數十人去圍堵那書生,明明老鴇說人還在房裏,但一上樓,此人就不見了,只留下一塊遮面的面紗還有一塊血淋淋的肉塊。

之後一連數日,觀火公子派人搜捕此人,但卻一無所獲。

就這樣,有白面狐貍來帕子巷吃人的事流傳了開來,而當這個故事傳到周槐的耳朵裏,自然又有了一番別的意思。

“楊野是被白面客選中的人,在周驚雷死後,他應當會以某些方式與白面客接觸,我可不信白面客只想從他那裏拿些劍譜秘籍,必然還有別的東西。”

小道上不便騎馬,楊無間牽著馬慢悠悠說道:“江南一帶名妓何其多,但楊野偏就是要舍近求遠,往北方跑,我猜,他去帕子街,為的可不僅是春宵一度,應當是有人在那裏見他。”

“六年前正是白狗案發生的時候,白面客說了,他那時想要自願赴死的肉引,卻被白犬搞砸了,所以,他應當是在換上了崧藍的臉皮後就去了帕子巷,這也是為何那書生要遮面,至於肉引,花街女子為贖身什麽都能做……我們只要去一趟,就知道白面客這些年是否會經常在那裏藏身。”

沈青石這些日子對周槐都很耐心。

她心知肚明,周槐忽然被背後捅刀子,一定是慎辛做的。

有了皇上的密旨,慎辛雖然無法阻止狴犴部一家獨大查長生宮,但卻還是可以給她使絆子。

南昭明司眼線遍布天下,可謂手眼通天,隨便漏出些小道消息於他而言並不難。

沈青石本無意傷害周槐,但卻還是將他害到了如此境地,她心中過意不去,只能盡可能去幫襯他了。

而此時他們距離永義應當還有至少兩日的路程,不走官道,意味著也沒有客棧,太陽落山後,他們不得不在林地裏生了火。

“大少爺,你頭上別忘了抹藥,否則萬一要留疤可不值當。”

一摘下鬥笠,周槐額上的傷疤便清晰可見。

雖說當日大多數的石子與暗器都被他和沈青石攔了下來,但這處飛刀劃傷的傷疤卻不知為何一連數日都沒有好。

楊無間苦笑:“行走江湖要護好自己的臉,別連這種道理都不懂啊大少爺。”

“我……”

聞言,周槐卻只是猶豫著摸向那道傷疤,想了想才說道:“我確實沒抹藥,因為我想留著它。”

“留著它?”

楊無間一看周槐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翻了個白眼:“大少爺,別犯傻了,你拿這些事情來折磨自己只是親者痛仇者快罷了。再說了,為了你爹上輩子的冤孽,你都已經破財了,難道還要為了他破相嗎?”

“可是不論怎樣,我爹讓我去學那些功夫的時候,是我沒有阻止他。”

傷口已經結痂,就像楊無間說的,或許要留疤,但是周槐卻不怎麽在意。

他無法將那些他本不該學到的東西從腦子裏挖出來,他能做的只是提醒自己,這些並不是他的。

周槐在火光下看著自己的掌心:“我爹有他自己的心魔,又被邪道蠱惑,他那時只有我,但是我也沒能阻止他,所以他才一錯再錯,就算是我年紀小,這份債也是屬於我的,不屬於我爹。”

“唉……大少爺你真是傻。”

楊無間沒想到周槐的性子竟是這樣倔,無奈之下他只能說道:“雖然有白面客在其中煽風點火,但是你爹是自己選擇和他合作的,他選擇讓白面客替他殺了戚硯白,你忘了嗎?他那時有的選,但你沒得選,大少爺,我會恨你爹,不會恨你,但是,我同樣不想看著你為他找借口。”

“我……”

周槐下意識捏緊了手指,這些日子,他夜夜都會夢見白面客。

在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裏,白面客曾經來見過周驚雷許多次,甚至還曾經摸過他的頭,蹲下身子和他說話。

這樣一個瘋癲的人,會為了幾本劍譜就去殺人,會為了長生不老就將活人投進丹爐裏,他卻還能成為長生宮的宮主,還有人願意與他同謀。

如此看來,長生宮確實是只有瘋子才會呆的地方,而周驚雷,只不過是又一個被蠱惑的人。

想到這兒,周槐咬牙切齒道:“許是他們長生宮的人就善於蠱惑人心呢?也難怪江湖上都要鏟除長生宮,會讓這樣一個瘋子坐上宮主之位的地方,本來就不該存在於這世間。”

“大少爺……”

聽到這兒,楊無間終究是忍不住了。

周槐原先並不是如此武斷的人,然而因為周驚雷造的孽,他卻開始變得和江湖中其他人一樣一葉障目。

猶豫片刻,楊無間說道:“大少爺,並非是我為長生宮說話,只是我們這一路走來,看到的都是白面客如何,並非長生宮如何。查案找人都需頭腦冷靜,大少爺,如今我覺得你頭腦不是很冷靜,這樣下去,你只會深陷仇恨,無法看清真相。”

“我……”

周槐眼前都是周驚雷幹癟的屍體,而如此血海深仇幾乎讓他夜夜難眠,聞言,他猛地擡起眼,卻意外撞上了楊無間頗為失望的眼神。

周槐心中一驚。

為何……

為何,她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先前在白虹樓裏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周槐忽然就糊塗了起來。

為何楊無間可以待他這樣好,為他善後,又陪他去找屍體,如今甚至還在安慰他,明明……他是害死她娘親兇手的兒子不是嗎?

如今,她又為何會失望?難道,因為長生宮沒做之前那些案子,它就不是她的仇人了嗎?

“楊姑娘我……抱歉,我去附近走走。”

一團混亂之下,周槐猛地站起身,決定去小溪邊洗把臉冷靜一下,而直到聽到他的腳步聲走遠,一直沒說話的沈青石才輕輕開口。

“周槐並不愚笨,剛剛他的呼吸聲很亂,不是好兆頭。楊無間,你之前在白虹樓裏的破綻太多,再這樣下去,他會懷疑你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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