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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魁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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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魁 二

楊無間自然也知道,他說這樣的話容易暴露身份。

楊無間嘆了口氣:“沒辦法,誰叫我還是太有良心了呢,在白虹樓,我不想看著大少爺一蹶不振,現在,我又不想看著大少爺變成一個討厭的人,只能冒著被發現的風險了。”

“你一直是這麽有良心的人?”

沈青石看著他,不知為何,神情中竟然有些調侃:“包括,當年放走我?”

雖說,兩人之間已捅破了那層紗,但當著周槐的面,至今都沒有機會說起當年的事。

楊無間一楞,很快也笑了:“是啊,我也有看不下去的時候,這麽多年,我確實沒有後悔過當時放走你,即使放走你的後果真的很嚴重。”

“嚴重?”

“嗯,你是最重要的那個,老宮主他發現你被我放走之後,差點弄死我……多虧了另外兩位長老相救,我才能活下來。”

楊無間想起當日的事,仿佛就發生在昨日。

他苦笑:“雖然我這麽說你可能不信,但是長生宮確實並非所有人都讚同老宮主的做法,只是,我們也都沒想到,他會變得那樣喪心病狂。如果我早知道,那些進了丹房的人都變成那樣,我就該早點去,或許還能多救下幾個人來。”

篝火在兩人眼前搖曳,楊無間忽然覺得很諷刺,他和沈青石也算是因為一爐爐火才得以相識,如今卻也能一起坐在火堆前說這些。

想了想,他忽然問道:“當年的事,沒有讓你害怕這些東西嗎?”

“害怕?”

因為不耐熱,沈青石總是坐得離篝火較遠,而此時此刻,那些光影映在沈青石的眼底,甚至能說的上是柔軟,以至於讓楊無間有了一種錯覺,覺得她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子。

他輕聲道:“怕黑,怕火,怕死人?”

聞言,沈青石搖了搖頭:“我從小就不知什麽是害怕,也許是因為在長生宮裏吃下的那些藥吧,我在很長時間裏都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又或者說,很微弱。我喜歡和人比武,因為只有那樣才會讓我感覺到興奮,也只有那時候,我才感覺自己比較像個人,不像塊石頭。”

說這些話時,她的聲音很平靜,就好像在說著別人的事。

沈青石淡然道:“我想,大概也正是因為我什麽都感覺不到吧,曹大哥才會要我,我也才能進昭明司。”

楊無間皺起眉,他想到了那個笑容冰冷的狴犴使:“曹大哥?你是說曹昭,用虎頭刀的那個人,他就是你說的,教了你很多功夫,對你有恩的人嗎?”

沈青石點點頭:“我雖然談不上是個完整的女子,但確確實實有一副女人的身體,想要在昭明司立足非常困難,是曹大哥力排眾議將我養大的。我知道,他現在是你的仇人,但是對我來說,如果沒有曹大哥,我早就死了。”

兩人之間就此短暫沈默了下來,半晌,沈青石低聲問道:“那位一目道長對你來說也是有恩的人嗎?我其實看得出,那段時間你很難過。”

“有恩?”

楊無間苦笑,實在不知該怎麽說長生宮裏眾人的關系。

他們並非手足血親,只是些走投無路的可憐人,這天下也只有陷入那樣絕望境地的人,才會練用命去換的武功。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命脈雜亂無章,也不知最後會斷在哪裏。

楊無間忽然問道:“你知道,老宮主為何要抓你嗎?”

“不是說為了蟬蛻?”

“不錯,用長生心經的人須得一直補氣補血,否則便會有血虧之癥,但是這天下的藥又哪有不毒的?為了用長生心經,長生宮人也有必須要付出的代價,那就是,他們須得一直吃藥,直到這些藥的毒性都沈積在五臟六腑無法去除,最後,也會因此短壽。”

楊無間也不知自己是怎麽想的,竟就在此時一股腦地將這些說出來,最後,他甚至從懷中拿出了那只藥瓶,裏頭裝的便是孤雲給他配的補血藥。

楊無間道:“除非我不用長生心經,否則這藥就不能斷,我此生都要靠它茍活,最終也要因它而死。”

聽到最後,沈青石終於擡起頭望向他:“也就是說,你也會短壽?”

“當然,雖然我為了讓藥性積得慢些,一直在洗血,但洗血同樣也會傷人元氣……我能活到不惑便已經是老天爺開眼了。”

楊無間說這些話時,不住想著,沈青石會不會今晚就換了他的藥,然而,沈青石在火光下微微擰起的眉頭卻又讓他隱約覺得,沈青石或許不是在演戲,她確實不想他死。

緘默片刻,沈青石說:“那便不用長生心經就是。”

“不用?”

楊無間笑笑,似乎早已料到她會這樣說。

他說道:“可是活到不惑,倒頭便死又有什麽不好?長生宮人並非個個都想長生不死,我們也從未見過長生心經的第四章,說到底,什麽長生不老,都是好聽的願景罷了。許多人來到長生宮前,連口飯都吃不上,大家都只是想要活得有點尊嚴,如果活著的時候可以盡興,那短壽便又如何?”

“原來是這樣。”

沈青石恍然。

一直以來,楊無間都是個行事張揚毫無顧忌之人,沈青石原來只當這是他不受正派教條約束,卻不想,卻是因為他知曉自己活不久,這才百無禁忌。

“長生宮裏,也有許多人是像你這樣的?”

沈青石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慌。

明明在此之前,長生宮於她,只有那個小小的丹房,而那本就是個害她受盡苦楚的地方。

然而,楊無間卻說長生宮不是這樣的。

楊無間笑道:“自然,即便是十五年前,也有許多人看不慣老宮主的做法,只是,老宮主於我們許多人有恩,如果沒有他,來了長生宮的人吃不飽也穿不暖,也因此,許多人留在長生宮是為報恩。雖然我也知道,當日的長生宮確實是個為虎作倀的地方,老宮主殺了那麽多人,我們難辭其咎,但……世上的事要是真的可以非黑即白就好了。”

一起行走江湖這段時日,他們所見所聞,皆是如此。

“周驚雷害死無數江湖俠士,但他於大少爺來說是個好父親,曹昭殘害無辜湮滅真相,但他是養你長大的恩人,而老宮主貫日,他雖然作惡多端,但也於我有恩……”

楊無間頓了頓,又問:“沈青石,那你覺得我對你來說是仇人呢,還是恩人呢?”

在搖曳不停的火光後,楊無間看了過來。

即便他現在仍在用女相,但沈青石卻知道,這十五年來,楊無間的眉眼其實無甚變化,以至於沈青石第一次見他就覺得十分眼熟。

如今,她已經真真切切地回想起了那一日,是楊無間將她托上了那條巖縫,而她最後一次回頭,看到的便是他焦急萬分的臉。

“別回頭。”

他對她說。

之後,她便按照他說的,頭也不回地爬了出去,卻不知道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為了救她,楊無間險些就被人打死。

沈青石張了張口,她本想回答“恩人”,但話到了嘴邊,卻最終變成了另外一副樣子。

“我會報答你,不會讓你死。”

她鄭重說道:“這件事,你可以相信我。”

“這麽肉麻的話從你嘴裏說出來,不論幾次,都很難讓人習慣。”

楊無間實話實說,又將柴火丟進火堆,眼看大少爺還沒有要回來的跡象,兩人便繼續說起了白面客。

“傳言,原本的長生心經可讓人直接飛升登仙,但因為戰亂連綿,留於世間的四章本就是殘卷,但卻也足以讓凡人修出仙人之軀,長生不死。”

說起這些事,便是楊無間自己就是長生宮的長老,都忍不住邊說邊笑。

他實在是不信這些,說到最後只剩冷笑:“長生宮裏有許多人像我一樣,從未想過長生不老,但是,老宮主卻並非如此,他想要長生,所以,他須得準備兩樣東西,一是蟬蛻,二是長生心經的最後一章。”

“不是說,第四章從未有人見過?”

沈青石皺起眉。

楊無間點頭:“不錯,我從未見過長生心經的第四章,似乎當年青燭道人遠游前,便將第四章帶走了,而留下的三章也十分晦澀難練,且越往上對內力的消耗便越大,換言之,須要準備好蟬蛻,才能開始修煉第四章,否則一旦氣血跟不上,說不好,單是練功就會將人直接掏空。”

沈青石這時想到先前在白虹樓,白面客使出的那種詭譎萬分的武功,瞧著十分駭人。

她喃喃道:“他如今,竟只練完了前三章?”

楊無間笑笑:“不錯,白面客之所以會面色慘白,我想,也是因為他常年氣血兩虧,便是他尋來再好的肉引也是一樣,只要未曾練到第四章,便會一直如此。按道理說,貫日這些年如果一直在用長生心經,他早該死了,但是,想必在藥王山上這幾年,他的丹術已有大成,也因此雖然還未尋到蟬蛻,服下的丹藥卻也已經可以保他不死。”

“他這些年從周驚雷和楊野那裏弄來的武功,莫非也是他為了不用長生心經,所以才想要偷學?”

“或許吧,但貫日既然還在找更好的肉引,就意味著他從未放棄長生,或許,還正在尋找長生心經的第四章。”

沈青石微微一怔。

“你是說他在找長生宮?因為長生心經在長生宮裏?”

“不,他的目的比這要惡毒。”

楊無間冷笑,他這些日子始終想不明白,為何貫日那日要出現在眾人面前,直到大少爺身上出現一些變化,他才終於明白。

他們費了許多功夫,才證明那些江湖舊案與長生宮無關,但是,貫日卻只須露露臉,這一切便前功盡棄,長生宮又有了永遠洗不清的罪名。

明明以貫日之能,即便被逐出宮外,想要找回去也並非難事,但是,他卻選擇了一種更為陰毒的方式來報覆長生宮。

楊無間咬牙:“他很有耐心,這些年,一直不斷給長生宮惹麻煩,殺死常秀雲也好,害死殷曲兒也罷,如同游戲一般犯下種種惡行,都是為了給長生宮埋下隱患。他日待他準備好了,只需要尋個契機,出現在全武林面前,告訴所有人,他是長生宮的老宮主,武林便會對長生宮群起而攻之。”

沈青石漸漸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報覆當日長生宮將他逐出門外?”

“他的目的很容易達成,因為一個周驚雷,大少爺已經開始將白面客所為和長生宮混為一談,這樣下去,長生宮無法生存,只能妥協,和貫日言和……”

楊無間深吸口氣,他隱約覺得,他其實知道貫日要做什麽。

“長生心經的第四章可能不在長生宮內,但是長生宮一定會有第四章的線索,你猜,到了長生宮必須要低頭的那一日,丹術已有大成的老宮主會想要長生宮給他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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