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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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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沒完

程漾擡了下手:“案子歸檔。”

“卷宗備份三份。”

“全國備案一份。”

“法院留底一份。”

“講述人家屬公開備查一份。”

“她們講過。”

“這次,讓全世界都聽見。”

“不是讓你們哭。”

“是讓你們知道——她們死得清清楚楚。”

“不是你們寫了個編號註銷,就完事了。”

“不是。”

“她們沒完。”

“她們講了。”

墻貼滿了。

卷宗封檔。

清算開始。

審計組問:“這批案子,起訴書怎麽起?”

程漾答:“不要寫‘案件描述’。”

“起訴理由就寫一句。”

“叫——‘人命未清’。”

“讓他們上庭聽她們講完。”

“誰剪的。”

“誰聽的。”

“誰寫的。”

“都來聽。”

“她們講過。”

“你們一個都別跑。”

審計組拿了資料離開那天,全國文化系統統一發布公告:

【人命未清專項清算正式啟動】

【原文化項目相關記錄列入命案材料】

【全國第一批“失蹤講述人”案件歸檔】

【講述人身份確認:435人】

【責任人名單:已公布】

【後續案件審理中】

林茜站在空白卷宗墻前,手機屏幕亮著,全國的新聞推送一條接一條。

有人說:

“我女兒當年也是走的‘文化招待’。”

“我還以為她是真的學藝術。”

“她的檔案沒了,現在終於有人給貼回來了。”

全國人民看見那堵墻了。

他們知道了。

不是她們講不清楚。

是她們講了——你們剪了。

你們聽了。

你們寫了編號註銷。

墻上那一張張白紙,是命。

不是紙。

是命。

程漾收拾完最後一批檔案,走出會場門口,看著滿墻白紙,沒動。

林茜跟過來:“後面怎麽辦?”

程漾站那兒,手插在口袋裏,說了句:

“我不是給她們收屍的。”

“我是替她們結賬的。”

“她們不是死了就完了。”

“她們講了。”

“我就給她們把命賬貼回來。”

“貼完了。”

“她們講完了。”

“我們——結賬。”

這一場,不是調查。

不是采訪。

不是聽證會。

是清算。

是人命未清的——清算。

全國靜了三天。

三天後,第一批責任人開庭。

臺上貼著她們最後一句話:

“我想回家。”

“我不要打了。”

“你聽見了嗎?”

“求你們別錄了。”

“救救我。”

臺下坐著她們當年的剪輯師、監聽員、寫通稿的人、系統管理的人……

他們全坐在那。

聽她們講完。

程漾坐在聽眾席最後一排,沒動。

全國人都看見了。

那天,全國庭審直播,熱搜掛了一整天:

【她講了】

【她不是素材】

【編號註銷不是人死】

【講完——結賬】

墻還在。

墻上的白紙晃著。

全國知道了——

她們講了。

不是她們講不清楚。

是——你們不讓她們講。

現在,她們講了。

你們聽著。

全世界聽著。

講完了。

賬——該結了。

——————————————

程漾最近在幫社區做“家庭支援”項目,說好聽點是個顧問,說白了就是填表格、跑居民樓、接案、登記,忙的像個高配社工。

她本來不願幹這攤子事,可講述會結束那陣子,她整個人像被抽幹了,坐在屋裏發呆的時候,就想著,不如換個地方活活看。

社區的樓是老的,墻上貼著層層疊疊的通知,什麽“請勿高空拋物”“防詐騙指南”“關愛獨居老人”,貼的密密麻麻,一看就知道這裏每年都出事。

她蹲在四樓的電梯口整理材料,一頁頁翻著紙,不出兩分鐘,樓下傳來一個阿婆的喊聲:“別拍啦!拍什麽拍,我臉都沒洗——”

程漾擡了擡頭,朝樓梯口那邊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有個男人蹲在一團衣服堆前舉著相機,手指按快門的速度賊快。

那男人穿一件洗的發白的黑T,褲腳卷起來,鞋是帆布的,邊緣都磨毛了。

他正對著一個坐輪椅的老太太拍,那老太太手上還拎著個空菜籃子,頭發一撮一撮的亂著,眼睛往上翻,嘴還在罵:“你們是不是又想搞什麽社區宣傳!我不拍,別拍我,拍我幹嘛!”

那男的沒走,反而往旁邊挪了半步,蹲低了身子,把鏡頭放的更平,嘴裏沒吭聲,就那樣一點點往後退。

老太太罵了一路,後來自己累了,才哼哼著坐回輪椅上,嘴一邊咬牙一邊說:“你們這些搞新聞的啊,全是拿我們這些老頭老太當噱頭。拍夠了就丟一邊,我不要你送米送油,也不要你搞什麽社區典型,別拍,聽見沒?”

男人這時候才收了相機,小聲回了句:“對不起。”

老太太沒說話了,只一抖一抖底靠著輪椅上的舊棉墊,整個人像是熄了火。

程漾站在電梯口沒動。

那男的也站起來了,轉過身,第一眼就對上了她。

“……你還記的我嗎?”他朝她走了幾步,聲音不高,“你是講述會那邊的吧,後期墻那段,我拍過你。”

她沒出聲。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不是正面拍的,你站在資料架前,手裏拿著那份反饋單,說‘這不是素材,這是證詞’。”

程漾合上手裏的文件,說了句:“你現在還在拍?”

男人點點頭,說:“拍。拍活人。”

她往旁邊讓了點道,沒打算接這個話茬。

他卻跟上來:“你這段時間在做社區檔案?”

“顧問。”

“就是換個說法的社工唄。”他笑了一聲,“你不像是願意坐在老小區跑腿的。”

程漾回頭看他一眼,腳下沒停:“我不願意。”

“那你怎麽來了?”

“因為這不是法庭。”

她說完這句,已經下了三層樓梯,準備往左邊的單元門走。

男人卻跟上來,說:“我叫江蔚。以前是自由攝影,後來被掛牌成社區聯合媒體人。”

“挺慘的。”程漾說。

“嗯。你呢?還在那個‘清算組’?”

“離了。”她停下腳步,“講完就走了。”

“講完什麽?”

“所有該講的。”

說完,她推開小區門走了出去,腳下是水泥地,邊上垃圾桶歪著,塑料蓋子翹一角,風一吹還有些臭味飄過來。

江蔚沒有追上來,就站在門口,手裏還握著剛才那臺相機,鏡頭還沒關掉,光圈還在調。

程漾走了幾步,忽然聽見後面一聲:“我拍過死人。但你是第一個我不敢拍的人。”

她沒回頭,只是擡了擡手,算是聽見了。

風往東邊吹,她外套的下擺跟著甩了一下,身影瘦直,沒留一步。

那天回到社區辦公室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半。

樓道燈壞了一盞,進門一瞬間有點暗,桌上還放著早上沒收完的案卷。程漾走進去,隨手把筆丟進筆筒,坐下,一整天的風像是這時候才灌進了肩膀裏。

她沒脫外套,拿起桌上的那張“關懷幹預反饋表”,看了兩行字,忽然就停住了。

她想到剛才那個老太太的吼聲,想到那個男人拍照時候一點點蹲下的姿勢,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句——“你是我不敢拍的人”。

她手裏的表被風吹的發響。

她把那張表翻過去,在空白背後寫了幾個字:“這個人怕過。”

寫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機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是個陌生號,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是她剛才站在樓口的一瞬,背光,輪廓模糊,但能看清楚她手裏攥著那份紙。

底下是三字備註:

【活著的。】

她沒回,也沒刪。

只是把手機扣在桌上,然後低頭重新打開那份表格,一筆一劃,繼續寫下去。

隔了三天,江蔚又出現了。

這次不是在老小區,是在程漾臨時去支援的“舊城口袋公園項目”點上。

那地方原來是個爛尾貨倉,現在剛翻新成一塊灰磚灰瓦的小廣場,鋪了一點草皮,立了幾塊看上去像“很有文化”的宣傳牌,說是“讓城市多一口呼吸的地方”。

程漾不是來看草皮的,她是來處理社區辦推過來的一起居民糾紛。說是有人在這兒拍照,引起了附近商戶的反感,說“又是炒作,又是拉新聞”,搞的好好的廣場烏煙瘴氣。

她走過去的時候,遠遠就看到人圍了一圈,中間蹲著個男的,熟臉,熟鞋子,熟T恤。

江蔚正舉著相機,盯著地上一排小孩畫的粉筆畫,那畫是昨天幾個小孩自己在地上塗的,一條彩虹,兩個房子,一個胖胖的人手裏牽著狗。顏色花花綠綠,地磚上還有點臟腳印,怎麽看怎麽不正經。

但江蔚就蹲那,一張張拍,換角度,調光比,像是在拍什麽特別重要的東西。

圍觀的是對面早點鋪的老板娘,還有兩個送水工,一邊看一邊說:“現在什麽都能拍,畫個小人也能當作品唄?”

“說不定要發微博,說‘人間童趣’。”

“我呸,就是拍著好看給單位交活的。”

程漾沒理那些人,走到江蔚背後。

“你這次要拍多久?”她開口。

江蔚聽到聲音擡起頭,看了她一眼,沒站起來,只是往旁邊挪了挪,把包讓開,說:“你要是忙,我拍完這一組就走。”

“你還在拍活人?”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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