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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歷史一刻早將舊伴侶轉送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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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歷史一刻早將舊伴侶轉送別人。

裝什麽呢, 柏溪雪心中冷笑。

柏溪雪歪了歪頭,透過鏡子看沈浮:“我是說,我和言真的事情,沈教授覺得意外嗎?”

沈浮看她一眼:“我和言真已經分手很多年了, 所以沒什麽好意外的。”

她頭也不擡, 又開始清洗眼鏡, 指尖沾上泡沫, 薄薄鏡片上輕柔畫圈,留下水漬:“除非你說的是平安夜那晚的事情。”

“那樣的話, 我確實很震驚。柏小姐,你以為你的話,我會相信麽?”

她細致地調小了水龍頭,一線流水緩慢耐心沖洗鏡片,將水痕帶走:“叫我驚訝的是你對她的汙蔑。柏小姐, 如果言真當真是你女友, 你就不該說那樣的話。”

“我相信戀愛期間,我們都沒有做出對不起彼此的事,柏小姐。我和言真也算多年同床共枕, 我相信她的品行,如果你覺得這樣的話會叫我動搖,我當真意外。”

沈浮輕輕抽出紙巾,印幹鏡架水珠, 重新戴上眼鏡。

金絲邊鏡架纖細, 剛剛洗過的鏡片如水晶般清亮, 無遮無擋, 讓柏溪雪能夠深深看進沈浮雙眼:“還是說,你們這段感情, 她並沒能給你很好的安全感,所以你才這樣做?”

她語氣誠懇而遺憾:“如果是這樣,柏小姐,我覺得你們可以好好談談。”

柏溪雪卻沒有搭腔。

她就像什麽也沒有聽到,神色自若地開了一條漱口水,輕輕掩唇,漱口,直到將一切完成,方優雅擡頭,用同樣遺憾語氣答覆。

“如果你當真信任言真品行,那自然最好不過。只是當初她流落街頭,蹲在街邊給我打電話,那個時候,你又在幹什麽?”

她施施然從手包中翻出粉餅,輕輕壓過嘴角,整張面孔覆又完美無暇:“言真告訴過我你們當年的事,我也覺得很意外。”

“你知道當年是你的母親要求她和你分手的嗎?”

她說,轉頭看向沈浮,半張面孔落入鏡前燈光,而半張面孔晦暗,美麗而莫測,如同童話那顆一半甜美一半毒藥的紅蘋果。

柏溪雪臉上帶著笑,用近乎耳語的聲音對沈浮說:“這麽多年過去,她沒有聯系你,而你也沒有再聯系她。”

“沈浮,你是知道這件事的吧?”

沈浮的笑容消失了。她淡淡地掃了一眼柏溪雪:“是什麽讓你這麽覺得?”

柏溪雪很謙遜地低了低頭:“憑沈教授您的表情。”

“還有憑我對你的了解,沈教授。你不覺得我們都是一路人麽?我們都有一樣高傲的母親。”

“在這樣的家庭生活二十多年,怎麽可能無知無覺?”

她掩唇笑:“噢,你是三十多年了,那應該更清楚。”

她笑得這樣惡劣得意,臉頰都泛起愉快的粉,看起來十分甜美。沈浮註視她,看柏溪雪仍穿著劇組印花的白t恤,清爽樸素,像一個學生。

憑著自己年少無知,囂張地挑釁自己的教授。

沈浮修養很好,即便如此依舊神色不變,只瞇了瞇眼睛,忽然問:“如果讓你在言真和這場路演之間必須選一個,你選什麽?”

一句廢話。

柏溪雪挑了挑眉毛,但還沒等她開口,沈浮又再次問:“讓你在一部電影主角和言真之間做選擇,你又選什麽?”

她的笑意愈來愈深:“又或者,讓你用自己這一生的錦衣玉食、遠大前程去和言真做交換——”

“你又會選什麽?”

“你會甘心過那種一生默默無聞的生活嗎?”

“生活不是只有愛情而已,”她低下頭,端詳自己的掌紋,又緩緩將它握住,“言真提出分手的那一年,我當然意識到,我將要在前途和感情之間做選擇。”

柏溪雪插話:“而你雖然分手之後非常痛苦,但冷靜下來後,你其實心裏感謝言真替你做了選擇。”

沈浮點頭:“是啊。”

柏溪雪抱臂,語氣反倒有點意外:“你倒是很坦誠。”

“人總要正視自己的錯誤,”沈浮平靜坦白,“哪怕當時我痛徹心扉,自認做了最理性選擇。”

“但後來想想,前途和愛情當真是道單選題嗎?又不是苦情肥皂劇女主角,哪怕與言真在一起,前路或許也未必多坎坷。”

“不過是當時我們都太年輕,彼此都不夠信任罷了。”

她說,自己都有些訝異。

這是這麽多年來她第一次談及此事——多有趣的場面,多年來叫她輾轉反側的心緒,如今竟在與情敵的推心置腹中吐出。

但柏溪雪不在乎,她只是慢條斯理地說:“可惜了,錯過就是錯過。”

“我不會做你的選擇題,”她說,嘲諷的笑意在眼睛裏閃動,“因為這樣的困境只有你遇到而已。”

“你說得沒錯,16年的平安夜,我和言真什麽也沒有發生。多感謝你信任,她確實品行端正,而你寬宏大度,居然允許自己女友與別的女人共度一晚。”

“多麽自信不是?你確實賭贏了,她當年愛你至深,你一定在心中自覺勝利,但那又如何?”

她平靜地看向沈浮,神色坦然,語氣中卻有一絲遺憾的嘲笑:“你有沒有想過,倘若沒有那個晚上,言真走投無路的時候,就未必會想到我。”

“如果那一天傍晚,她束手無措,決心低頭將電話打給你——你猜,還會不會有我們今天的故事?”

柏溪雪歪頭攤手:“可惜造化就是這樣弄人。”

“我要回去了,言真還在等,”她抓著手袋,翩然轉身,“你也別讓安然久等。”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她溫聲說。

如果沈浮沒有聽見她末尾語調愉悅上揚,她必然會覺得柏溪雪聲音溫柔。

啊,她們確實是同類人,戴著這樣完美的面具,卻壞到了骨髓中。

沈浮用紙巾輕輕擦幹手指,指尖修剪得潔凈整齊,哪怕攥緊拳頭也不會掌心疼痛。

她看著柏溪雪的背影,忽然喊她:“柏小姐。”

“今天中午的三杯雞好吃麽?”她溫柔地問。

“言真大學時很愛吃我做的這道菜,如果你喜歡,有機會聚餐的話,我再給你們做。”

柏溪雪猛地回過了頭。

她失態了,肉眼可見。沈浮再一次翹起了唇角。柏溪雪死死地盯著她,看見對方溫潤秀麗的眉目,即便是笑,也帶著學者的自矜。

呵呵。

從小她就討厭這種偽君子。

於是她也回敬。從上午到現在,不知道笑了多少次,連蘋果肌都僵硬,但柏溪雪知道,自己這一次會笑得最燦爛完美。

她看著沈浮,笑眼彎彎,只點一點頭:“一定。”

一個飛吻從她指尖跳出。柏溪雪笑容輕俏,神采奕奕,鐵了心要惡心沈浮。

她沒再說一句話話,轉過頭,就這樣拿著手包,腳步輕快地走了。

氣死了!!!!!

她在心裏惡龍咆哮!!!再也不吃言真做的菜了!!

她殺回休息室,正要興師問罪——卻很快啞了火。

言真又在沙發上睡著了。

想想其實也正常。她出差多日,一回來就連軸轉,連個囫圇覺沒沒睡著。

柏溪雪原本想將門甩上,不知道為什麽,最終仍是輕輕地帶上了門。

她沈默地看著言真的臉龐。

其實言真是長得很好看的。畢竟她有言妍那麽漂亮一個妹妹,而言妍又如此與她相像。柏溪雪當年和經紀人打聽過言妍的事兒,互聯網上久遠照片翻出,張儀一看見就感慨:可惜了。

多美的一張臉。

張儀圈內混了這麽多年,看女明星的眼睛是最毒辣的。柏溪雪記得她說過,簽女星最看氣質骨相,如陶瓷素胚,此後一切雲蒸霞蔚的妝飾,都要在這最基礎畫布上雕琢。

她當年甚至半開玩笑地和柏溪雪打聽,言真有沒有興趣入行。柏溪雪聽了就頭痛,想也不想就反問張儀:“你是拆彈專家就愛給自己整個定時炸彈嗎?”

張儀當然沒有這種興趣。

但現在她目光掃過言真的臉,覺得張儀的話說得也沒錯。

言真的臉像最素凈的白瓷器,只有一層透明的釉,並非完美無瑕,但卻脆弱生動。俯下身時,能看見她眼下淡淡憔悴的青色。

還有眼皮最薄處透出的細細血管,如河流潛伏在薄薄春雪下。

飯盒已經收好了。她睡得這樣的疲倦,這樣熟,讓柏溪雪甚至想惡作劇般用腳尖踢踢她,在她醒來最茫然懵懂的那一刻,湊到言真耳邊輕聲說。

“當年你全心全意喜歡的沈浮,她是真的不要你了哦。”

命運多諷刺啊,多麽天才的編劇。那年平安夜,言真是那樣地快刀斬亂麻,頭也不回地離她而去。

數年之後,沈浮便同樣在深思熟慮之下,放開了她。

她真想搖醒言真,把臉湊到她的面前,用最殘忍的笑容問:“你覺得這算報應嗎?”

想想都叫人心情大好。

但是,柏溪雪站在原地,卻沒有動。

言真依舊熟睡著,無知無覺地,微微歪著頭。白皙脖頸如一管春雪,露出昨夜她留下的咬痕。

柏溪雪意識到,自己心情其實有些難過。

為什麽呢?

她不是很想細想理由。雖然心裏已經有了答案——有人決意離開,被放棄的人心中境況或許相同。

柏溪雪輕輕嘆了口氣。

最後,她只是走過去,輕輕拍了拍言真的肩膀:“起床了。”

言真睜開眼睛,茫然地看她:“柏溪雪?”

“你怎麽去了那麽久。”她打了個哈欠,對方才柏溪雪與沈浮的談話無知無覺。

而柏溪雪只是垂眸看她,覺得言真現在迷迷糊糊的樣子很好騙。

“你漱口了嗎?”她忽然問。

“啊,”言真仍處於一個剛剛睡醒,問什麽答什麽的狀態,“用茶漱了。”

“那很好,”柏溪雪點點頭,“那你親我一口。”

言真便湊過去親她面頰。像小朋友的吻,柔軟的唇瓣,蝴蝶般輕輕碰過臉頰。

柏溪雪忽然心情又好起來了。

走吧。她說。

“去哪?”言真問,她似乎開始清醒了,“你下午還有通告嗎?”

“要不要我陪你?”她直起身子,目光恢覆清明,又思索,“我可以混進工作人員裏。”

柏溪雪心裏覺得莫名有點可惜。畢竟言真迷糊的時候,其實挺可愛的。

於是她搖搖頭:“我下午沒有行程。”

“你陪我去逛街吧。”

窗外街景飛馳,一瞬就拋到車後。

言真陪柏溪雪逛奢侈品店,她戴著鴨舌帽和口罩,渾然天成的助理模樣,跟著柏溪雪身後拎衣又拎包。

奢侈品牌的定制線不對外開放,偌大的兩層樓只服務柏溪雪一人。平日柏溪雪工作太忙,新衣往往都由品牌親自上門,今日卻忽然大駕光臨,像財神姥姥駕到。

SA幾乎要把臉都笑爛。

她把一件一件錦衣華服推到柏溪雪面前,忍不住感嘆,不愧是女明星,每一件裙子上身都美輪美奐。

柏溪雪身邊還有一個女人,看起來身形氣質很好,卻穿戴最樸素的衛衣和鴨舌帽。SA掃過去,猜測她是明星助理,沒再多費心思。

卻不料,一件珠灰色禮裙推過來的時候,柏溪雪卻忽然指著那個女人說:“你也來試試。”

“我?”帶鴨舌帽的女人用手指著自己,頗為意外的樣子。

柏溪雪點頭,語氣似乎並不耐煩:“對啊,不然呢?”

於是女人摘下帽子——露出很標致的一張臉,SA看著她,不知為何覺得側臉有些眼熟。

又是哪個小明星嗎?

她沒猜出來,只能看著那個女人摘了帽子,又脫了外套,看起來脾氣很好的樣子,臉上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我這蓬頭垢面的樣子,試禮服也不好看呀。”

柏溪雪卻反問:“又不是去走紅毯,化什麽妝?”

她語氣聽著其實不算好,手指卻又在櫥窗裏點了幾遭:“這件,這件,還有這件,都拿去試一下。”

全是當季最新款的設計。

SA有點搞不清她們之間的關系了。

於是她走過去,趁機問:“女士您怎麽稱呼?”

那個漂亮女人回過頭沖她笑,極溫和的面容:“叫我言真就好。”

“言女士,”她心想,沒有聽說過的名字,“試衣間在這邊,請您跟我走。”

於是言真哭笑不得地跟她走了過去,像洋娃娃似地被打扮。

不得不說柏溪雪眼光很好。最先被選中的禮服,有極其漂亮的珠灰色,沒有半點瑣碎的刺繡米珠,潔凈優雅,全靠剪裁襯托出利落優雅身形。

言真從未如此盛裝過。試衣前SA幫她挽了頭發,她看著鏡子前的女人眉目冷艷,只覺幾乎陌生。

莫名地,她有些害怕這樣的自己。叫人想起曾經鏡頭下的言妍。

她嘆了口氣,準備試下一件衣服,將手繞到背後,卻發現拉鏈拉不下來了。

這也是正常的事兒。禮裙都是根據柏溪雪的身材定制,她雖然與柏溪雪身形接近,但普通人終歸與女明星不同,胸沒有柏溪雪大,腰也沒有柏溪雪細,導致這衣服一穿上,就不容易脫下來。

她掙紮了一會兒,像一只和毛線球纏鬥的貓,最後敗下陣來。

實在不敢用蠻力對待這些昂貴的禮服。萬一刺啦一聲,她怕自己這輩子貼進去都不夠賠的。

於是言真只好揚聲叫SA進來幫忙。

話一出口,卻又懊悔了起來。

……昨晚實在是有點過分了。

她的肩膀、後背、脖子,都是痕跡。

甚至肩頭還有一個完整的牙印——究竟是什麽時候咬的?

言真絕望地閉眼,已經準備好接受SA異樣目光的洗禮——但願柏溪雪和她們簽了保密協議吧。

刷拉,簾子被拉開了。

一雙手搭上了言真肩膀。

卻不是SA,而是柏溪雪。

言真被壓到鏡前,感受到柏溪雪的手撫過自己的肩頭,然後落下一吻。

頭發挽起來倒是很方便被親,言真攥緊裙擺,不敢發出聲音,任由柏溪雪的唇齒輕輕重重,從肩膀流連到後頸。

而她只能被壓在巨大的鏡子前,目睹這一切。

很襯你。

柏溪雪在她耳邊輕聲說,語氣愉悅,不知道是在誇衣服,還是在誇她肩膀上的痕跡。

挽起來的頭發也很方便看到紅透的耳垂。

薄薄一片,通紅滾燙,柏溪雪忍不住湊過去舔了舔。

又用牙尖咬了一下。

言真的身體狠狠抖了抖。

“別太過分了。”她咬牙切齒地低聲說。

聲音卻好像在顫。

柏溪雪第一次發現,在試衣間接吻,其實挺有趣的。言真面皮薄,只要外面有人,怎麽欺負都不吭聲。

只會用眼睛瞪她,可是眼睛被親得起了霧,也不知道是生氣還是撒嬌了。

她順手把言真鼻梁上架著的眼鏡拿掉,捕捉到對方眼神一瞬失焦。

柏溪雪趁機親過去。眼鏡被她隨手擱在桌上,金屬碰撞,泠泠一聲輕響。

卡住的拉鏈被松開,卻是蛇行般柔滑無比地向下拉。

帶著些許涼意的指尖探進來,握住言真的腰。後背暴露大片肌膚,接觸冰冷玻璃鏡,讓她忍不住抖了抖。

柏溪雪似乎發現了,她輕輕調整了姿勢,用手護住言真,隔開鏡子。

現在輪到她的手臂一片冰冷。柏溪雪心裏無端嘆息一聲,用額頭抵住言真的額頭。

鼻尖相觸,碎發落到言真臉上,柔柔癢癢。她擡眼,看見柏溪雪垂著眼,似乎有些出神。

試衣間重新被寂靜籠罩。

言真眨了眨眼,主動用手環住了柏溪雪的腰。

“你在發呆?”

她柔聲問。

“沒有啊。”

“但你看起來像有心事。”

“……”

柏溪雪沈默,片刻之後,她冷不丁問:“剛才我說的那些話,你生氣嗎?”

“哪些?”

“……別裝傻,”柏溪雪咬牙切齒地說,聲音有點氣鼓鼓,“就是剛才沈浮在的時候,我說的話。”

怎麽自己倒是先生起氣來了。言真忍不住有點無奈地笑。

但她還是認真地回想了一下,盡量坦誠地說:“當時確實有點生氣,但之後想了想,其實還好。”

“畢竟都過去了。”她低聲說。

柏溪雪哼了一聲,卻又不說話了。

她這會氣壓屬實是低得不正常,言真在她的懷裏,感受到她輕輕的、沮喪的呼吸落到自己臉上,一個猜測漸漸成型。

“你剛才出去,又見到沈浮了嗎?”

“……”

“不否認就是承認?”

柏溪雪沈默的時間明顯比上次長:“………嗯。”

哎。言真在心裏嘆了口氣,又問:“你們聊了什麽?”

“沒什麽啊,就聊了聊她的新書,她誇了誇我的電影,一些客套話。”

柏溪雪睜眼說瞎話——反正言真一向善解人意,只要說到這份上,她幾乎就不會再多問一句了。

但這一次她猜錯了。

言真低垂著頭,輕輕地笑了一聲:“你撒謊了。”

“她是談起了當年的事情,對吧?”

言真的聲音非常篤定,讓柏溪雪半點反駁的聲音都說不出來。

其實言真行事很幹脆,柏溪雪忽然想起來。

不過是這麽多年她總是表現得柔順迂回,讓柏溪雪差點忘了這件事而已。

她沈默地看著言真。兩人仍保持十分靠近的姿勢,親密如情侶貼面,但近在咫尺處,她看著言真眼神,卻如隔了霧一樣遙遠。

遙遠的她輕聲說:“其實你沒必要在意。”

言真低聲道:“我其實知道沈浮後來是故意沒有和我聯系。”

“我們分手之後,她應該很快就猜到了,她母親對我說過一些什麽。”

“但那個時候我們應該已經分開一段時間了,理性又重新占據上風,她或許當時也覺得,其實我們分開會更好。”

“所以……這麽多年我們都沒有再聯絡,”她低聲道,聲音如墮夢中,“冷靜下來想想,也沒有必要再有什麽怨恨世道不公的想法,畢竟這是我們共同放手的結果。”

“我也不想去說沈浮不好。相反,她很好,所做的一切都對得起我們當年的感情。只是當年我們都太年輕,彼此都缺少一點信任而已。”

她說出與沈浮一樣的話。

柏溪雪想,該說她們的確在一起這麽多年麽?口口聲聲“少了一點信任”,但卻對彼此這樣了解。

她無端想冷笑一聲,卻又有點想要流淚。

其實她應該生氣的。誰能忍受金絲雀在自己面前如此訴衷腸?簡直就是侮辱。

但是——

她的手輕輕地握緊了言真的腰,眼睫也隨之垂了下來——誰叫她就是這樣倒黴,恰巧見證過言真與沈浮之間的感情呢?

真是倒了八輩子大黴。柏溪雪惡狠狠地想,心裏卻有一種覆雜酸澀的憐惜。

她曾見證過二人的感情。這樣年輕的過往,隱晦皎潔如一段新雪,曾讓她輾轉反側、妒火中燒。

她當然想過,要狠狠把這一段感情踩在腳下。

但如今,柏溪雪忽然意識到:如果將她們的感情統統抹消,那她曾經的痛苦,又算什麽呢?

什麽也不算了。

她們的經歷,也是柏溪雪的經歷。無聲流動的情緒,在過去的歲月中交織在一起。

她心中輕輕嘆息,既然如此,那就放開吧。

柏溪雪將下巴擱在言真肩頭。好奇怪,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訴她:你有很多很多錢,所有人都為你服務,所有人都應該圍著你轉,討你喜歡是她們應該的。

但是今天,柏溪雪頭一次沒有為言真的話生氣。

甚至,她內心泛起憐惜。

真奇怪。大小姐憂郁地嘆了一小口氣,臉埋在言真的頸窩裏,自暴自棄地蹭了蹭。

言真的手插入她的發間,胡亂地揉了揉。

對方似乎也心煩意亂,柏溪雪聽見她好像也小聲地嘆了口氣,嘀咕了一聲:“傻瓜。”

然後,試衣間裏沒有人再說話。她們輕輕地靠在一起,出神地回憶這麽多年來發生的事情。

柏溪雪不知道言真在想什麽,只知道最後是言真打破了沈默,她拍了拍柏溪雪的肩膀,輕聲說:“衣服要被弄皺了。”

好煞風景的話。柏溪雪瞪她:“弄皺了買下來不就行了。”

言真忍不住翹起嘴角。

她由衷地說:“今天試過才知,禮服真是難穿,不是前面露胸,就是後面露背,面料釘珠樣樣矜貴,動輒怕扯破,穿上便好似固定在軀殼內,只能變作洋娃娃任人打扮。”

她語氣感嘆,顯然剛才因為拉鏈,承受很強的心理壓力。

柏溪雪忍不住笑:“是呢。就這女明星還要為了誰能借到高定,打得頭破血流。提前紅毯一個月開始節食減脂,天寒地凍裏裹那麽薄一層布料。”

“男明星西裝裏貼暖貼了,女人還要哆哆嗦嗦,背地裏冷得過敏紅疹,明面仍假裝美麗大方。”

“最後紅毯照片出來,整個人被鏡頭拉寬兩倍,幾個月吃草努力白費。珠圓玉潤被嘲笑發福走樣全無女明星修養,骨瘦如柴被嘲諷走火入魔精神失常。這世界對女人就是這麽苛刻。”

柏溪雪目光閃爍譏諷。她難得說這麽多。

言真想起她上一套大爆的海邊紅毯圖,坊間盛讚仙子垂淚美神降臨,但其實海邊夜風深寒,恐怕美麗背後也吃不少苦頭。

言真忍不住感嘆:“我以為以你的粉絲基礎,不會有人敢說三道四。”

柏溪雪撲哧一笑:“誰能沒有黑粉?你越紅,無緣無故恨你的人越多。”

她眨眨眼,得意的神情:“只不過我的公關團隊捂嘴比較厲害罷了。”

但其實言真知道事情沒有那樣輕松。一個人當真能全然忽視外界的聲音嗎?

當然是不可能,世間不存在如此的銅墻鐵壁。許多惡毒而無端的惡意,就像一種詛咒。一旦你看過,哪怕故意忽略,但從此行事,內心總會有懷疑的聲音在響動。

它將反覆呢喃,提醒你一次次質疑自己——這樣做會被罵嗎?會被嘲笑嗎?是否會哪裏存在紕漏,一旦被人抓住,就將化作海嘯,將你吞噬進輿論風暴,從此千夫所指,萬人唾罵?

柏溪雪背後是柏家的資源。這身份就像雙刃劍,一邊推著她越走越高,一邊卻又逼著她在額外的審視下,一次次努力做到滴水不漏。

言真想,其實她一直很懷疑柏家是否真的愛柏溪雪——如果真正愛她,怎麽能把她推到這裏呢?

她忍不住又揉了揉柏溪雪的頭發,柏溪雪不明所以,困惑地看著她。

她想了想,還是沒說這些掃興的話,只拍了拍柏溪雪的肩:“反正都是自己出錢,我們挑些方便行動的衣服吧。”

柏溪雪卻說:“沒關系,我可以把我家的卡刷爆。”

言真氣得打她:“我不是這個意思!”

柏溪雪笑著逃出了試衣間。

最後大小姐還是很好心地保全了言真的面子,親手替她挑了一套新衣服送進來。

嚴嚴實實遮去昨夜一片狼藉,言真終於有臉走出試衣間。

雖然她們在裏頭耽擱了這麽久,SA的目光早已變得暧昧了起來。言真假裝什麽也沒意識到,埋頭陪柏溪雪看衣服。

反正也是大小姐出錢,不花她還不高興。言真老實不客氣地試了衣服鞋包,甚至還看了幾只表。

除了禮服,樓下的家居和常服也順帶看了看。店裏提前清場關門,因此倆人逛得很自由。

冬裝已經上了,言真像劉姥姥進大觀園,居然在櫥窗裏看見一件黑色羽絨服,深感好奇,又喊SA拿來試了試。

柏溪雪一看見就瞳孔地震:“我一直覺得羽絨服醜得慘絕人寰。”

言真想也沒想,大喇喇答:“當你在冰天雪地裏凍得直哆嗦,就會覺得它輕便又保暖。”

她轉頭問SA:“這件多少錢?”

SA恭恭敬敬地給她報了五位數。

言真默默地,同樣畢恭畢敬地把衣服脫了回去。

……羽絨服誒!一件看起來撐死幾千塊的功能性衣服敢賣這個數,品牌溢價真乃宇宙黑店。

柏溪雪看她一臉吃蒼蠅的神情倒是笑得很開心,湊到她跟前賤兮兮地問:“你怎麽不要了呀?是不喜歡嗎?我可以給你買啊?”

言真崩潰地投降:“你還是把錢直接打我卡裏吧,不然這比殺了我還難受!”

柏溪雪哈哈大笑,徹底心情大好。

她們嬉嬉笑笑,難得親昵如閨蜜把臂同游,順利讓SA開始困惑自己剛才的推測。

言真終究還是沒有那樣的臉皮讓柏溪雪簽大筆賬單,只隨意地買了件大衣,又淺淺挑了幾件項鏈絲巾之類的配飾,全當為柏溪雪的配貨之路做微小貢獻。

雖然柏溪雪大概也不在乎這點雞零狗碎就是了。

最後大小姐自己提走了一款新包。又帶言真去兜風,沿著美麗遼闊的江景線一路飛馳,看見弦琴般的潔白大橋橫跨江面。

恰巧是落日,晚霞倒映在水面,波光粼粼,一片濃重殘紅。

言真腦袋靠在車窗上,出神地凝視這片景色。想起幾年前在街邊走投無路,給柏溪雪打電話之後,她好像也是這樣被柏溪雪接走,然後倚著車窗發楞。

她還記得那時她向柏溪雪討一碗雲吞面。柏溪雪當然不會陪她坐在街邊吃,她讓助理打包,一路風馳電掣送到酒店。

雲吞面送到時,面條半點沒坨,熱騰騰的仿佛剛出鍋。

言真覺得柏溪雪真該給小助理的工資開高點。

但她那時什麽也沒有說,畢竟實在太餓。她坐在桌前,風卷殘雲埋頭苦吃,像一條惡狗,險些把舌頭都吞了。

舌尖被燙得生疼。直到最後一根面條也落肚,她擡起頭,看見柏溪雪就這樣坐在桌子另一邊,沈默地註視自己。

她想起當年,在父母的葬禮上,殯儀館門口的柏溪雪,倚靠著鮮紅跑車,隔著馬路看向自己,似乎也是這樣的神情。

她那時覺得柏溪雪恨自己。畢竟那抹鮮紅太過刺眼,叫她自嘲冷笑,問柏溪雪:“你要簽什麽合同嗎?”

柏溪雪目光掃過她,好像聽見什麽天大的笑話:“合同?”

她反問:“你電影看太多了吧?”

言真記得自己那個時候默默地把頭低了下去。

做金絲雀這種事情,她實在是沒有經驗。只能強行壓抑下內心茫然惶恐,努力用平靜的表情問:“那……你需要我為你做些什麽嗎?”

柏溪雪卻用一種冷漠的語氣拒絕了她:“你先把自己這一身的狗口水洗幹凈吧。”

“今晚你就睡這兒吧,這個套房正好有次臥。”

她說完,轉身就朝外走,言真那時很惶恐,下意識就站了起來。

柏溪雪停下來,滿臉困惑地回頭:“還有什麽事兒?”

“你……你不留下來嗎?”她小聲問。

柏溪雪像是被逗笑了,但笑容一閃而過,很快又板起臉來:“我非要留在這裏陪你嗎?”

“別這麽掉價,”她冷冷地說,“獻身也別上趕著吧。”

她轉身離開。

大門關上,只剩下言真一個人手發抖。

她那時覺得這毫無疑問是羞辱。柏溪雪對她也沒什麽感情,不過是因為當年的事,現在又回頭作弄她罷了。

那個晚上,言真一整夜沒睡著。一個人的套房太過空蕩,好似有鬼魂居住,她一邊覺得內心無比恥辱,又一邊覺得自己太過矯情。

柏溪雪說得對。獻身也沒必要別上趕著。

如今的言真凝視車窗外飛馳的風景,落日將一切都籠罩在橘子色中。她心中輕輕玩味著當初柏溪雪的這句話,忽然靈光一閃,在其中品出幾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現在想來,當初柏溪雪收到她的電話,似乎並沒有多高興。

她那樣在餐桌上板著臉,看言真風度盡失地狼吞虎咽。沈默的神色,與今天試衣間的她出神的樣子類似。

難道說,柏溪雪是在心痛嗎?

這個想法太大膽了,言真幾乎不敢確認。但除此之外,似乎也已經找不到第二個合理的解釋。

柏溪雪是恨她的,曾經那樣羞辱,那樣為難,樁樁件件都是鐵證。但柏溪雪似乎又心痛她,於是總在緊要關頭,別開臉去,放她一馬。

人真是容易被愛恨操縱的生物。

言真垂下眼眸,忽然想做個實驗。

於是她轉過頭,輕輕喊道:“柏溪雪。”

“……幹什麽。”

“我有點困了。”

“今天看你睡好幾回了,你以後幹脆夢游上班算了。”她沒好氣地回,卻又撥了撥頭發,把肩膀空了出來。

“靠著睡會吧,待會我們還要去吃飯。”她板著臉說。

言真笑了笑,輕輕地把頭靠了過去。

她閉上眼睛,又聞到了柏溪雪身上的味道,名貴的香水叫不出牌子,只覺絲絲縷縷,沈入人的魂魄。

居然是叫人有些安心的香氣。

困意襲來,言真打了個哈欠,懶懶地靠在柏溪雪身上,感受到對方似乎直起身子,替她重新扣上了安全帶。

手繞過身體的時候,像一個若有似無的擁抱。言真倚著柏溪雪,在一波又一波漲潮的睡意中,忽然想起了什麽:“柏溪雪,有個事情想和你說。”

什麽?

柏溪雪轉過頭,正要問。卻看見言真頭一歪,靠在自己肩膀上徹底睡著了。

柏溪雪氣得想給她一巴掌——話說一半,究竟算什麽?

但她最後沒有動作。

肩頭承載著一片輕盈的睡意,柏溪雪安靜地做了個手勢,讓司機將音響調低,任由言真睡去。

要問的話,就等到吃飯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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