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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人生是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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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人生是娛樂。」

周一上班, 言真宣布了一個叫人震驚的消息。

她申請轉崗,調入雜志社的娛樂副刊。

眾說紛紜。倒不是說轉崗這事兒有多稀奇,而是東溪村的調查報道,不過發布了兩天而已。

報道一石激起千層浪, 互聯網上正討論得如火如荼, 言真卻忽然宣布激流勇退, 調入副刊。

實在叫人大跌眼鏡。

謝芷君和她已經熟悉了, 這次沒再皺起眉頭,只是拍了拍言真肩膀, 讓她之後給個交代。

倒是江心柔幫她收拾工位,收拾著收拾著,就開始抱著言真的胳膊眼淚汪汪,一副要被托孤的樣子。

言真哭笑不得——想想小姑娘也是挺倒黴,才畢業不到一年, 就從金融調來社會新聞, 好不容易覺得要安定下來了,自己的帶教居然又要調崗了。

也算是顛沛流離的工作體驗。

她揉了揉江心柔的腦袋,把小姑娘托付給了同事敏婕。

然後她攏了攏手裏的材料, 去請主編杜時若最後確認簽字。

敲門的時候,杜時若正好在辦公室。言真推門而入,看見她正在喝茶,裊裊熱氣從保溫杯裏升起, 她一邊喝一邊看電腦, 眼鏡結了一層霧氣。

她因此沒能看清杜時若的眼神。只能看著對方低頭, 慢慢將文件一張張翻過。

冬日陽光正好, 無遮無擋透過大片玻璃,照得辦公室通透明亮, 唯有杜時若的辦公桌在百葉窗的陰影裏,被分割成一道道狹長的光影。

沒有人說話,言真沈默地站在辦公桌前,像一個等待老師閱卷的學生。等到杜時若終於翻完了所有資料,才聽見她輕輕嘆了口氣。

紙張被放下,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寫的都是廢話。”她說,語氣卻很溫和。

“你是不是還沒有放下你妹妹的事兒?”

杜時若問,擡起頭看向言真。

她問得很直白,目光如同利劍,直直地穿過了言真。言真站定,終究是慢慢點了點頭:“是。”

她一字一句地說:“我沒有辦法忘記當年的事情。”

怎麽可能忘記?

當年言妍出事的時候,她身在大洋彼岸,隔了七個小時時差,許多事情都並不清楚。

等到回國,母父又出了車禍,她心神交瘁,疲於奔命,言妍出事的原委更是不敢細究。生怕一旦精神崩潰,便無力支撐全局。

於是她當了逃兵,將這麽多年的記憶都封印,渾渾噩噩,一晃就是這麽多年。

這些年裏也不是沒想過放下。

畢竟一切都已成定局。太陽底下無新事,互聯網上熱點早已翻篇,而她的生活似乎也重新步入正軌。新的工作、新的生活,除了極少數人,幾乎沒有人再對當年事知情。

直到她再踏入東溪村。一場漫長的追逐,讓她踩著牛糞和稻桿,坐在田埂邊。

在連綿不絕的山巒與巨大風車面前,聽見自己對陳喜妹說:“這叫權力。”

我們不應該把說話的權力,讓給別人。

潺潺的溪水流過,世界靜得出奇。那一刻她意識到,原來當年的事情,這麽多年她未曾釋懷。

她還是想查清楚,當年那個視頻背後,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們的副刊,關註的是大眾娛樂內容,”她低聲說,“調入副刊之後,我可以更深入地接觸娛樂圈,我想這會對調查言妍的事情有幫助。”

這也是昨天她想與柏溪雪討論的事情。當然,她並沒有與柏溪雪講明原委。

醒來後,她只是簡單說,想調入娛樂副刊,兩人見面更方便。

這倒也不算撒謊。柏溪雪一向對她的工作興趣缺缺,沒有多問便同意了。

於是最後,她站到了杜時若面前。

杜時若擡頭,深深看她一眼,終於嘆了口氣。

“去吧,”她說,低頭在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很多弄不懂的事情,趁年輕去弄清楚,總比七老八十了,才轉頭悔恨要好。”

“但是,我還是慣例要問你一句,你還記得當年你實習的時候,我讓你記住的第一句話是什麽嗎?”

言真沈默,思索之後,緩緩說:“不要把自己當作采訪的耗材。”

“嗯,”杜時若點點頭,“你一定要記住,記者也是人。”

“十年來,我看到太多同僚,習慣信奉記者是‘無冕之王’,或是自恃‘替天行道’,憑借著一腔孤勇就拋頭顱灑熱血,最終卻紛紛信仰破滅,淪為犬儒主義。”

“但其實,記者也不過是一個人而已。只要是人,終歸就是渺小的、脆弱的。”

杜時若站起身,將手中材料遞給言真:“言妍的事情,我不清楚原委。只想和你說,無論你調查到什麽,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要為錯過的事追悔莫及,不要陷入自怨自艾的陷阱裏。沒有人要求你當一個聖人,言真。”

“這件事情裏,你是一個記者,你是言妍的姐姐,但是,你更是一個受害者。”

“世界上沒人有資格要求你回頭直面過去,更沒人有資格要求你去自揭傷疤,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他們都不配。”

“就算這樣,還要去查嗎?”

杜時若問。在平視的高度,言真與她對視,只覺得心神都被攝入對方的目光裏。

最終,她回過神來,輕輕地笑了一聲:“是啊。”

“我還是想去查,”她低頭註視自己的手,這麽多年來寫字敲鍵盤,中指和食指處各留下了一層薄繭,“我寫了這麽多年稿子,怎麽能連自己妹妹的事,都不清楚呢?”

“不弄明白,我會永遠睡不著。”

她總是夢到言妍。夢到她站在偌大的舞臺上,戴一支長長頭翎,急速旋轉,猶如神女鬼魅,那樣磅礴而令人屏息的美。

而她在夢裏,總獨自坐在臺下黑暗中,看言妍一遍遍的排練,直到帷幕拉開,聚光燈亮起,掌聲山呼海嘯如雷霆,叫她近乎心醉神迷。

——在她心中言妍就是那樣天才的舞者,怎麽能未曾登臺就夭折?

本不應該是那樣的結局。

她輕輕接過杜時若手中的資料。

對方依舊註視著自己,溫和嚴肅的神色,如師如長,叫她仿佛回到當年。

那個時候她還在B市讀本科,跟著杜時若出入那棟全國聞名、關卡森嚴的大樓,只覺頭暈目眩,如雛鳥般全身心仰慕對方。

一轉眼也過了這麽多年。言真咬住嘴唇,她發現自己想要流淚。

但她忍住了,克制著呼吸,將胸膛起伏緩緩放平,直到眼淚退回,她擡起頭,若無其事對杜時若一笑,隨後深深鞠躬:“主編,這麽多年謝謝您。”

“去吧。”

杜時若點點頭,目送言真掩上門,轉身離開。

下午言真請了全部門喝奶茶。

職場上的事情,有時覆雜,有時卻也簡單。雖然之前很多人都對言真消極怠工不滿,但業績一出,大家對她終究是有所改觀。

但言真卻忽然就要調走了,大家都有些唏噓和不舍。

言真和大家擁抱道別,晚上,又同江心柔謝芷君吃了頓告別飯。

第二天,她抱著紙箱子,正式調換部門。

然後第一周,言真就忙得想死——再也不小瞧狗仔的工作了!

娛樂新聞的業務生態,與社會新聞完全不同。從正刊調入副刊,她又是新人,再也沒有那麽多柏溪雪咖位的正經明星特稿可以寫。

只剩下無數小牌大耍的糊咖,變著花樣折磨打工人。

藝人活動日程緊,言真只能化作空中飛人,全國各地巡回配合行程。

結果就是半夜紅眼航班落地,清早對面宣傳一個電話過來,說藝人行程改變,采訪能否改期。

她幾乎吐血。真想把自己掛在飛機尾翼上,直接吊回家算了。

但沒辦法。副刊的版面都是明星花錢買的宣傳,吃人嘴短拿人手軟,言真咬牙切齒,最終還是對著手機夾起了聲音:“沒關系~我已經落地啦,咱們看看能不能擠一個時間出來呢~”

呵呵。

但這還算好的,起碼能接受采訪。最恐怖是對面宣傳忽然給你發一個PDF,然後笑瞇瞇地說:“親愛的~真不好意思,藝人這邊不太方便被采訪,老師您看看我們準備好的通稿,合適的話直接用就行~”

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言真還很天真,真的點開文檔瞅了一眼。

然後被裏頭溢美之詞熏得差點睜不開眼睛。

呵呵。

新同事Chris用她水蔥似的長美甲彈了彈手裏的紙張,冷笑:“一般這種情況就是她家藝人沒文化,宣發團隊覺得實在家醜不可外揚了。”

言真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有對策嗎?”

“……沒有。”

和原部門風塵仆仆的大家不同,Chris是一個每天化飛揚眼線的大美女。大美女把手搭在言真肩膀上,很誠懇地拍了拍:“改吧。”

大美女語氣同情:“把這些狗屁不通的東西洗稿洗到能見人為止。”

言真絕望地閉上眼,從來沒有如此真誠希望,娛樂圈也能先考文憑再上崗。

多難得啊。她開始深切意識到,柏溪雪的文化水平擱娛樂圈,的確稱得上是天花板了。

後者聽到她的想法,幸災樂禍地笑得前俯後仰。

誰叫言真這崗位,根本不是說好的樣子呢?柏溪雪想起她那天倚在自己肩膀上,睡眼惺忪地問:“柏溪雪,我想調到娛樂副刊,你覺得可以嗎?”

她還記得那時言真仰頭,微暖的呼吸自然而然吹到自己臉上,又那樣柔柔弱弱地補了一句:“這樣我們的行程就可以更接近了。”

誰能拒絕?

現在回頭想想,根本就是美人計。

言真的工作才不是她說的那樣。甚至比原先還更忙了,言真跑采訪,她要跑通告,兩個空中飛人,行程根本不能對上。

柏溪雪上當受騙,氣得咬牙。

但她沒法發作——承認因為見不到言真生氣,豈不是很沒面子?

她才不幹這種事。

最後,吃了啞巴虧的柏溪雪只能暗自磨牙。

偏偏倆人行程好不容易湊到一起,那麽難得的一個晚上,言真居然還坐在床上改稿。

柏溪雪偷偷掃一眼,只覺兩眼一黑,心道哪來的糊咖,也配和本小姐同臺競技?

更何況她還是付了錢的呢!

大小姐氣得想撓墻。

言真擡起頭,下意識實事求是地說:“呃,其實對方也算付了錢……”

話還沒說完,她已經被人咬了一口。柏溪雪化委屈為行動,惡狠狠地將言真按倒在床上。

礙事的筆記本電腦,被她用腳尖踢到床邊。

啪。一聲掉落在地毯上的悶響。

她還沒保存!

言真睜大眼睛,正想撲過去搶救,一擡頭,卻看到柏溪雪正將手撐在她腦袋兩側,居高臨下地盯著自己。

陰影裏她的神色冷冷的,長頭發垂下來,像鳥籠一樣籠罩了言真。

“不許走神。”

她低聲說。隨後,像是要懲罰她一樣,柏溪雪緩緩俯下身,咬住了她的唇。

柏溪雪的接吻其實很沒有章法,大小姐向來隨心所欲,心情好了就舔一舔哄一哄,心情差了,張嘴就咬。

她現在心情大概是好壞參半吧。

言真最害怕柏溪雪這樣吻她,摸不準對方心情是陰或晴,只能被動地隨著對方的節奏,一寸寸失守。

被吻舔過的每寸肌膚都發燙,像化為一顆糖果,在唇舌間被含住、吮吸、舔舐,融化成粘稠糖漿,滴滴答答淌下,沾濕夜色與指縫。

被咬得受不了的時候,她幾乎要哭出聲,卻又被柏溪雪捂住嘴,另一只手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脊背,安撫般溫柔地親一親、哄一哄。

到最後,言真已經根本分不清柏溪雪究竟是在親哪裏。她茫然地摟著對方的脖頸,只會本能地哀求。

輕一點。慢一點。

柏溪雪才不聽她的。

美人計終究要付出代價。

……第二天言真看著自己脖子上的牙印吻痕,默默扯了條柏溪雪的絲巾圍上。

正巧那天她采訪一個時尚設計師,出了名的勢利刻薄。前采的時候言真穿得簡單,對方抓著領巾上下掃視,捂嘴輕笑:“你們確定是她來采訪我嗎~”

言真一怒之下,從出租屋防塵袋裏翻出柏溪雪不知道啥時候送的鉑金包。

再見面對方果然喜笑顏開,拉著她的手稱姐道妹:“這條絲巾果然很襯你~哇哦~這只Birkin很難配到的誒,怎麽訂的呀~”

一個一米八圓寸絡腮胡的男人和她互稱姐妹實在是有點超過了,言真如坐針氈。

腰偏偏還又酸又軟,她忍了又忍,最終決定倚靠在椅子上,高深莫測地捂嘴輕笑:“我不太懂這個,是我老公給我買的啦。”

老公有權有勢的直女人設一立,對方果然住嘴。

真討厭這些踩低捧高的人。言真疲倦,結束出差,又打飛的回Y城。

回去路上恰巧碰上以前部門的同事,對方看她一身名牌的模樣驚異,言真無力解釋,索性將胳膊挎著的包往前一伸。

“高仿,”她神秘一笑,“現在的工作需要,先敬羅衣後敬人嘛。”

對方猶在思考,她揮揮手,率先結束戰鬥:“拜拜啦。”

回到家就立刻把自己扔到床上,一頭昏死過去。

上班果然是魔鬼,會吸人精氣。

她連行李都沒收拾,倒頭呼呼大睡,一覺醒來已經是半夜。

真是相當混亂的作息。她在心中嘆息,從床上爬起來。

肚子咕咕直叫,也懶得等外賣了,她索性去廚房開火下面。

白熾燈亮起,言真卻有些發楞。

她最近忙得焦頭爛額,廚房沒開過火。密封袋裏的掛面,還是上次給柏溪雪煮面的樣子。

不知為什麽,她覺得心緒飄忽,一個人站在狹小的廚房,卻怎麽看都有些空空蕩蕩的樣子。

真奇怪。

明明她和柏溪雪早上還見過,為什麽忽然就不習慣了呢?

言真搖了搖頭。覺得工作太忙還是會讓人心力交瘁,出租屋裏靜悄悄的,難免胡思亂想。

更何況……昨晚才經歷纏綿,身體仍停留在餘韻之中。

她把面條下進鍋裏,順手打開藍牙音箱。旋律飄蕩,與水蒸氣共同填滿房間。

言真望著裊裊蒸汽出神。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打開了柏溪雪的聊天框。

呃……

應該說些什麽?

言真遲疑,在對話框敲敲打打,最後又都刪除。

柏溪雪的備註卻忽然一閃,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中”。

言真一楞,如蒙大赦,趕緊停下動作,等待柏溪雪的消息。

卻沒想到等了半天,“輸入中”的字樣又消失了,而柏溪雪的對話框卻空空如也。

過了一會,對方的備註又變成了“正在輸入中”。

言真繼續等待。五分鐘過後,卻什麽消息都沒等出來。

好奇怪。難道是微信出了bug?

於是她又靜靜地等了五分鐘。但這一次,柏溪雪的名字徹底安靜了。

或許真的只是bug了吧。言真長長嘆了口氣,真不知道自己在這兒對著個空對話框犯什麽病。

鍋裏的面條煮過了,咕嘟咕嘟的泡沫漫出了鍋沿,言真嚇了一跳,手忙腳亂撲過去搶救,很快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於是,她也並不知道,在手機的那頭,柏溪雪也在對著屏幕發楞。

真是腦子犯病了,眼睛也不好。

柏溪雪在心裏嘀咕,明明剛剛還看到言真處於“輸入中”的狀態呢?

怎麽又沒有消息。

她郁悶地對著手機發了一會呆,想著自己要不要幹脆說點什麽。

但又寫寫刪刪,什麽話都沒想出來。

算了,憑什麽自己要在這裏糾結啊!

她自暴自棄地把手機往床上一扔,惡狠狠戴上眼罩。

啪!關燈睡覺。

於是柏溪雪也沒有看見,半小時後言真給她發來的消息。

【Silence:在幹嘛呢?】

【Silence:我今晚又煮了面條,還是我們上次吃的那一筒掛面。】

【Silence:沒有綠葉菜果然不行……下次要買點青菜……】

【Silence: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吃了面,感覺你不在,我都有點不習慣了。】

【對方撤回一條消息】

【Silence:你是不是睡著啦?】

【Silence:好啦,晚安】

言真發了個小貓睡覺的表情包。

柏溪雪那邊還是靜悄悄的。她伸了個懶腰,也不再去想。

水流安靜地打著旋兒,將泡沫沖進下水道,她一個人聽著歌洗完了碗,然後洗漱、睡覺。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隨著工作上手,言真變得愈發忙碌。臨近年末,今年元旦和春節挨得近,為了趕上黃金檔期,各大影視宣傳和藝人活動都排得很滿。

她和柏溪雪各有行程,飛行軌跡常常在空中交錯而過,言真本以為年前她們不會有機會再見面,卻沒想到自己忽然收到了一封邀請。

應流蘇的宣發團隊,邀請她在跨年頒獎晚會前,為應流蘇做一期專訪。

柏溪雪當然也會參加這場頒獎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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