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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兒愛吃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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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兒愛吃糖葫蘆

第二章

“林什麽,那什麽?”裘佬兒叫墻邊這會兒才蹲著給藥草澆水的木乃伊:“有那功夫給死人穿衣裳,還不去買菜,每日不挨一頓打你渾身癢癢是不?”

林憫起來的時候,頭上又挨了裘佬兒一下,攻擊物是裘佬兒正在解剖的屍體肚裏一截腸子,林憫一個多月,被砸慣了,還是做不到波瀾不驚,第一時間姿勢滑稽地跳開,心跳快了很久,喉頭發緊,胃裏也難受,這林子裏的木板房,就住著林憫跟這老頭,還有老頭關在鐵籠子裏的野人兒子……或者孫子。

他其實看不出來裘佬兒到底多少歲了。

野人從來沒被放出來過,此刻院子裏就他倆,不是叫他還能是叫誰:“林憫,老前輩,我叫林憫。”

他說了很多遍了,裘佬兒該記不住還是記不住,他該說還是說。

將自己脖頸上掉下來,臟兮兮的布條又往上纏,弄得很緊,林憫看起來就像要勒死自己。

老前輩說了,裏面包的都是對他恢覆好的藥,林憫好不容易撿回命,惜命得很。

“隨便,你叫豬叫狗都成。”裘佬兒白胡沾血,蒼蠅在他跟木板上躺著被開膛破肚的屍體周圍亂轉,也在林憫周圍亂轉,林憫看了好多次,甚至給幫過手,怕還是怕,離的遠遠的聽他吩咐,裘佬兒面色如常,脫下血漬呼啦的羊皮手套,從麻布衣裳裏給他掏了三個銅板,他一說話時,過長的白胡子就飛起來,這時的林憫才能看見他的嘴,撇折橫鉤的重覆:“喏,買菜去,買菜去。”

林憫拿著那三塊銅板心想,這夠買幾片菜葉子的?集上開肉鋪的李二點火自焚了,三個銅板如今買不了肉了,今天不知道去哪裏給他們把這晚飯用三個銅板湊出來。

裘佬兒見他那伸不直的手捧著三塊銅板走了,在後頭一腳踢的人踉蹌好幾步,林憫像成精的稻草人,擺手踢正步,好容易扶住院門穩住身子,聽見裘佬兒在身後指著他罵:“若是屁股後頭再引回來幾只鼠輩獐精,老兒便把你再送回那亂葬崗,讓你給烏鴉吃,給野狗吃,再放一把火,燒出你的屍油來,廢物點心,逃命都逃不利索的慫貨,學人家英雄救美……”

林憫在他老當益壯的持續罵聲中離開了木屋,裝聽不見是他面對裘佬兒的獨特戰術,老前輩人是好的,就是嘴巴臭。

月前剛能下床時候,他去市集上給裘佬兒買菜,一出林子,就聽見路邊女聲淒慘呼救,林憫每日進出這林子去市集,路上屍體比鳥還多,男屍女屍,老人小孩兒,這個世界太操蛋了,就連林憫也是從亂葬崗點燃的屍體堆裏被裘佬兒救回來的,他一點兒功夫沒有,連集上殺豬的五十歲的李老二也比他強壯一點,他一個被雷整身子劈過來的現代九九六的加班熬大夜身體,游戲裏殺人他毫不費力,在這裏,人殺他毫不費力,沒準備救,他連救這個字都不敢想,他配嗎?他拿什麽救?只好每天都把自己當成個真的木乃伊,死魂靈,因為你稍微睜睜眼,都活不下去,良知和現代人的三觀能先在心裏把你殺了。

可那天,林憫聽那女聲才不過十五,就是李老二那個常給他偷偷塞賣剩的豬肉的小女兒,因為前兩個姐姐都被五毒教的人辱殺,所以她從十歲開始,臉上身上就沒幹凈過,家裏沒兒子,只有她跟一個五十歲的老父,她不給幫忙誰給幫忙生意,她初見到林憫時,大約是真的“臭味相投”,林憫比她臭多了,走哪兒都帶一群蒼蠅,因此一見如故,同林憫很好,林憫能不救別人,眼一閉,當沒這顆良心,我他媽也不是個男人,卻不能看著她給那群五毒教的畜生糟蹋了,知道自己打不過,就躲在樹後拿石頭砸那群人,一顆一顆砸,把他們從李老二小女兒身上砸起來,砸了就跑,成功把人惹火,都來攆他,最後關頭,要不是裘佬兒從林子裏跳出來,他就要再次歸西了。

可是,世事真是會打人臉,正當林憫覺得自己就算事後挨了一頓裘佬兒的暴揍也值得,終於男人了一把,也算來這破武林,做了第一件有用的事,英雄主義情結讓他一掃多日陰霾,第二天上集時卻看見木著臉的李老二又在買棺材,隔壁的斷腿王六說那個小的也死了,他老父送她逃命時被六個五毒教弟子截路辱殺了。

從那以後,林憫把一日買一次菜變成裘佬兒不打他他不去,他再也不想出這林子,他恨不得找個墓把自己埋了,自己活著,是埋不了了,他就每天埋裘佬兒尋回來的死的奇形怪狀的屍體,木屋周圍被他埋了一圈,裘佬兒罵種花也沒有這麽種的,都埋了,給林子裏野狗野狼吃什麽,他倆理念不合,林憫挨揍是必然的,人家老頭都比林憫厲害,那天一跳出來,那幾個五毒教弟子掏出毒蛋砸了漫天煙霧,也只來得及逃掉一個。

“聽說了嗎?五毒教昨夜被全殲了!”

“聽說了,教主摩耶如訶的頭顱都被天極魔宮護法掏空做了溺器,其餘教眾也紛紛逃往老家,如今怕已出了關外,往西域去了。”說話人大喜過望:“該!這天極魔宮總算為咱們蜀州人做了件好事!”

“那武林第一美人姜婉婉呢?”說話之人是個破衣爛衫的男子,這街上就沒幾個穿得好的,自己日子都過成了這樣,語氣卻問詢關切。

仿佛天下美人都是男人的私有財產,關心這財寶的去向就如同關心自家從來沒有的銀子花哪兒了。

“唉,給天極魔宮的人擄去了唄,紅顏薄命乎……”斷腿王六感嘆:“要被魔宮宮主……”他忽然連這魔宮宮主的名字都不敢說,滅五毒教之役,只來了天極魔宮七大護法其中兩位,就如此摧枯拉朽,寸草不生,那位宮主,如今武林正道沒幾個能跟他交手的,若不是少林圓法大師坐鎮,當今武林還不都是天極魔宮的地盤,可圓法大師即將圓寂,如今武林,誰還可堪為正道領袖,嗚呼哀哉,王六續道:“姜婉婉美名在外,據說這場仗便是沖冠一怒為紅顏,要被那位嫁給他那疼寵無比的病秧子弟弟,天極魔宮二宮主,我看,八成也是那大魔頭美人屏上第九張美人皮。”

沒有美人能活過天極魔宮二宮主的新婚夜,這是全江湖都知道的事,天極魔宮的新娘能費武林一年好幾個第一美人,不是暴殄天物,是暴殄尤物。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嘴的地方江湖更精彩了。

林憫在市集聽了幾耳朵,小半月不出門,一出門就是好消息,要不是不能有大動作,他得跳起來鼓掌,嘿,滅的好,滅的妙,誰叫人家魔宮,簡直正道的光照在了大地上,林憫都在心裏唱起來了。

他給的錢少,又愛講價,身上布條全塗的藥,臭烘烘的,可是接替了李二肉攤的斷腿王六還是把他招手叫過來,笑給了他一塊豬腿肉,並且沒要他的錢:“近日運勢好,施舍也當施舍你些,就當為我這條剩下的腿慶祝,吃的又不是我的腿,是豬腿,我吝惜什麽。”

他那條斷腿就是被五毒教的人砍的,放在火上烤了,當著痛哭欲死的王六面,扔給野狗吃。

街上跑來跑去的小童們還在唱:“天極天極,惡極惡極,今天殺我,明天殺你,天極天極,惡極惡極,今天殺我,明天殺你……”

拖著整整一麻袋肉菜回去的時候,林憫心情很好,還給那個關在籠子裏的野人小孩兒花一個銅板買了串糖葫蘆。

做好飯,林憫三十一歲的啃老男,沒來這破地方前,在家煮泡面打荷包蛋都得他媽來幫忙才能不散黃兒,如今穿到這地方,廚房大權交到他手裏,自然做的也都是豬食,味道賣相都一言難盡,可人家一老一小不嫌棄啊,老的脾氣古怪暴躁,他懷疑除了對藥理病理之外一切事物都不感興趣,你只要不給他毒藥,他什麽都能吃,吃完繼續去剖屍熬藥,研究他那整整兩箱醫書,小的他懷疑關在籠子裏精神不正常,味覺也不正常,也是給什麽都吃。

會被自己做的飯吃吐的只有林憫一個。

裘佬兒跟他吃完飯,他跟老前輩說了一聲,就去後屋給那小孩兒送飯去了。

不知他們這一對是什麽父子……或者爺孫關系,孩子一直關在籠子裏,除送飯空當,他靠近後屋,裘佬兒都會勃然大怒地用鞭子抽他,威脅再這樣,就斷他的藥,所以林憫只能趁著送飯空當,給小孩兒送糖葫蘆。

進屋黑漆漆的,窗子也沒一個,林憫把門打開,屋裏才亮了一點。

鐵籠子裏縮成一團的小孩兒脖子上戴著的鐵鏈子跟雙手上的連在一起,被一把大鎖鎖在脖頸處,其長度只能容許他進行簡單的進食活動。

他躺在那兒,小小黑黑的一團,林憫把肉湯和黑面饅頭放在籠門口,拿腰間掛著的鑰匙打開籠門,小孩兒知道是給他送飯的來了,起來跟裘佬兒一樣雙手撥開滿臉黑發,狼吞虎咽地進食。

林憫從背後掏出糖葫蘆,他當年沒畢業找暑假工的時候,他媽心疼他,讓他在小姨開的補課班裏當了一暑假的兼職輔導老師,混孩子王閑拿錢,差點兒成了稀有男老師預備役,自認十分會與小孩兒相處,笑著在狼吞虎咽頭發也吃進去的小孩兒面前晃了晃糖葫蘆:“小朋友,想吃不想?”

可惜他滿臉纏繃帶,別人看不見他笑,只能看見一個滿臉繃帶的無臉男僵硬地沖自己晃糖葫蘆,還很欠揍的問他想吃不想。

林憫覺得小孩兒停下進食的一雙狼崽子一樣的眼睛是想把他活活吃了,不是想吃糖葫蘆,狼崽子繼續進食,留給林憫一個雞窩一樣的腦袋頂,於是林憫再接再厲:“叫爸爸,叫爸爸就給你吃?”

木乃伊無臉男又在僵硬地晃糖葫蘆。

沒辦法,他太無聊了,老頭不敢惹,不欺負小孩兒欺負誰。

小孩兒沒叫他爸爸,他看著林憫的眼神就像看見一個比自己還小的傻瓜,相比起來,他倒更穩重點兒。

林憫真的快被這父子倆逼瘋了:“無聊,你們他媽都很無聊。”

又靠在籠子上一邊訴苦一邊把那糖葫蘆遞給已經吞完飯的小孩兒:“我是真他媽倒黴,劈死了倒還罷了,他媽給我劈到這警察都沒一個的地方,老子報警都報不了,他媽一掌下去死八個,殺人比殺西瓜還隨便,你說跟人家起點中文網男主一樣,老子也認了……”

小孩兒最後還是就著他這每天按例聽不懂的話沒什麽表情的接過了他一直往籠子裏遞的糖葫蘆,打量了兩下,試探著舔了一口,甜甜的,有點市集上的灰塵味。

繃帶男林憫已經吐槽到:“我後悔,我就不應該找那份工作,不找那份工作,就不會碰見那個傻逼領導,不碰見那個傻逼領導,就不會做那個傻逼PPT,不做那個傻逼PPT,就不會遲回家遭雷劈,不遭雷劈就不會來你們這破地方……”

林憫自己一個住在前面的藥草房裏,裘佬兒跟他那啞巴兒子住在後屋,要不說人家古代人皮膚好呢,現在是春夏交接的時節,太陽落山,天一黑,裘老兒就回屋睡覺了,睡覺之前,又給林憫三碗黑乎乎的藥,盯著他喝下去,又給了他一顆紅色的丹藥,讓他咽了,他灌了整整一肚子藥,已經一個多月了,藥量只多不少,就嘀咕了一句:“還喝啊?前輩,不能少喝點兒嗎?我晚上得跑好幾趟撒尿……”

回答他的是裘佬兒的鞭子,在落在身上之前,他就麻溜跪下:“不了前輩,再不問了!”

半夜出來往後屋撒尿的時候,林憫又聽見裘佬兒在他兒子的房間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他習慣了,跟林子裏有烏鴉叫狼叫一樣,正常。

回去的時候,卻在後屋窗下聽見啞巴小孩兒說話了,語氣嫌惡:“不必,我自能想法子恢覆。”

好乖乖,聲音夠老成啊。

抽多少煙能熏成這樣啊,林憫本來也不重的煙癮已被迫戒了,沒得抽啊,命都保不住了還抽煙,他打了個哈欠,準備回房。

裘佬兒在裏頭聲音低一點:“……不假時日……”

對自己兒子還蠻尊敬:“…這是現成的法子,老朽隱姓埋名,東躲西藏這麽多年……就為這一天?”

小孩兒重覆,有點羞惱意味:“不必……你別提了。”

林憫已經離開了,他明天逗小孩兒的業務目標更明確了,繼續逼啞巴跟他交談。

躺床上,渾身都癢癢,裘佬兒說是傷口結痂了,林憫迷迷糊糊地撓了兩下,轉過身,睡著了。

他身後的稻草床沿,落下了幾片黑色的細小痂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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