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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乃伊目擊醫鬧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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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乃伊目擊醫鬧現場

第三章

五毒教滅了,太平日子還沒過幾天,江湖血雨腥風又染到這間木屋了。

那也是林憫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聽見,裘佬兒還有另一個名號——神醫鬼手。

一眾合歡派的俊男靚女和華陽派弟子們將這個小破木屋圍了個遍,合歡派的女弟子們個個魅惑無匹,聲如春水:“神醫鬼手裘佬兒,尋你多時了,快還我們狐丹。”

華陽派弟子們一邊罵合歡派隨處拋媚眼的俊男靚女“妖女”“妖男”,一邊正氣凜然地跟著叫道:“裘佬兒,還我派千年靈芝來!”

躲在屋後茅廁不敢出來的林憫一聽,好乖乖,裘佬兒這是正邪都惹啊。

裘佬兒也是頭硬,跳出屋子,指著合歡派的美女美男:“狐丹老兒吞了,你們若不嫌棄,咱們就地躺下,你把老兒采補了,看采不采的夠你那狐丹的量。”

指著華陽派眾弟子:“千年靈芝老兒嚼了,如今早過了五臟廟,你派若不嫌棄,老兒就地脫褲子拉屎,你香噴噴趁熱拿回去,還有些藥性。”

肯定了,他這死豬不怕開水燙,脫褲子就敢拉屎的張狂態度,自然惹怒了正邪兩派,林憫躲在尿缸後面瑟瑟聽見,前面哀號打鬥聲足足響了半個時辰,聽見沒聲兒了,才敢出去,出去一看,橫七豎八的躺了一堆屍體,剩下的人也都跑了。

裘佬兒白胡沾血,手上鞭梢都是碎肉,地上屍體個個面色烏青。

林憫一直懷疑他那鞭子上絕對有什麽毒功毒粉。

正要僵著身子去處理屍體,這一貫是他的活,從他能下床,幫忙看診,熬藥,切藥草,亂葬崗拉屍體、扔屍體就都是他的活了,裘佬兒卻面色劇變,急吩咐他:“快去收拾東西,什麽都不要,只要我桌上那本醫書,速速離開此地!”

這群雜碎都能得到消息,那人肯定也能找來。

林憫立刻:“好嘞。”

風過樹葉,林憫往屋內跑時,雲極天高處,林梢盡頭,遠處亂葬崗上的黑羽烏鴉“啊啊”叫著,紛紛往這裏飛過,密林裏,葉子雪吹風狂般,洋洋灑灑襲進院中,霎時便割破他身上纏的繃帶,若不是厚厚繃帶裹著身子,林憫這樣毫無功夫的人恐已渾身流血了。

裘佬兒運功抵抗,適得其反,喉頭甜腥,他生生咽下,眼神裏顯是懼恨,卻把一串鑰匙交給嚇癡了的林憫,鎮定吩咐道:“去把後屋的人放了,帶他走,越遠越好!快!”

林憫就是個照做,趕緊往後屋跑,誰知一進後屋小門,鐵籠子已經被人弄壞了鎖,鏈子也斷了一地,那小孩兒早不見了,林憫一時慌不擇路,往門框上撞了一下,才連滾帶爬的往前院去給裘佬兒報告,摔到裘佬兒腳下,顫說:“前輩籠子破了,鏈子斷了,他……他跑了。”

裘佬兒反倒笑了,松了一口氣:“跑了好,跑了好,跑得越遠越好。”

“滾!他不要你,老兒也不要你,自生自滅去!”裘佬兒一腳把他踢開,看著躺在地上半天僵硬難動,有些笨拙的人,覺得可惜,面色兇狠,聲音竟有愧意,恨鐵不成鋼地罵林憫道:“蠢貨,你還回來幹什麽!”

林憫想,我回來給你報告啊我幹什麽,工作不得有始有終啊,其實他也嚇傻了,裘佬兒救了他,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處處危險,他死過一次,又誰都不認識,就像只流浪的野狗,剛才一瞬間除了回裘佬兒身邊去,再沒別的想法。

說話間,院子裏已站了一個通身黑袍華貴的鬥篷男。

鬥篷壓肩,肩如雙巒,黑袍繡紅花,光若月華,紅花圖案枝葉雕零,瓣細而彎,林憫認不得樣式,只覺看的人心突突跳,眼前眩暈。

鬥篷下,金花面具露出的下半張臉唇紅而薄,方頜修如玉玨,紅唇微勾:“神醫鬼手,我再問你,治,還是不治?”

裘佬兒毒鞭在手中握緊,硬氣得很:“不治!”

面具男渾身的殺氣讓地上差點兒被五毒教教主一掌送歸西的林憫都喘不過氣,這貨可比五毒教那傻逼教主嚇人多了,林憫顫巍巍蠕動過去,拉裘佬兒褲腳:“前輩,治吧,保命要緊。”

“滾!”被裘佬兒一腳踢開,林憫活活在地上滾了兩圈,半天爬不起來,聽那面具男笑說:“五年裏,我找了你五次,這是第五次。”

裘佬兒又開始哭哭笑笑,他看起來像真的瘋了,沒有一點懼意了,反倒平靜得很,恨道:“第一次,你殺我妻子,第二次,你殺我兒媳,第三次,殺我兒子,第四次,殺了我三歲的孫子,這第五次,是該殺老兒我了。”

好嘛,怪不得讓那小孩兒趕緊逃呢,世上就剩一根獨苗了,這不醫鬧嗎?要這麽著,誰給他治啊?是我,我也不治,看他這身高九尺,人沒到霸道內力先到的樣子,應該生病受傷的不是他,是他家裏人,這殺醫生全家還準備殺醫生本人的求醫辦法,到底是想讓人家治他家人還是不想?

換我,我他媽治,我他媽一碗毒藥下去,也送你全家見閻王,但肯定,這面具男沒這麽好糊弄,地上聽這話趕緊往外爬,心裏逼逼叨的林憫想,他又不會武功,這個什麽破地方,連個警察都沒有,留這兒幫不了忙不說,還給裘老前輩添麻煩,保命要緊,還是趕緊往外爬吧。

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可惜面具男不遂他意,地上往出爬的林憫隨即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吸力,瞬間就飛起來了,面具男掐住他脖頸將他舉在空中,林憫不能呼吸,黑痂剝落斑駁的雙手捶打面具男掐他的手不如螞蟻撼樹,求饒都說不出:“放……咳呵……”

裘佬兒冷笑:“你手裏那個,不過是我在亂葬崗撿的一塊炭,別說殺了他,你活剮了他,老兒都不會眨一下眼。”

隨著他話落,林憫更是簌簌發抖,渾身臭烘烘,□□處的繃帶也濕了,被嚇尿了,臭加上尿騷,簡直是活體生化武器,渾身下雪一樣隨著雙腳亂蹬掉東西,眼仁也上翻,快被掐死了。

面具男往後一拋,已經嚇尿的林憫就被摔在院中石桌上,碎石爆裂,他也被砸暈了。

神醫鬼手裘佬兒冷道:“軒轅桀,你根本就沒想讓老兒救你那弟弟,老兒去治也是個死,不治也是個死,今天必須得死了是麽?”

被他叫作軒轅桀的男子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妖艷十分的臉:“今日之後,江湖再無神醫鬼手。”

隨他話落,裘佬兒目瞪眼凸,七竅流血,爆體而亡。

風聲已止。

滿院只剩一個已經昏過去,被埋在碎石下的林憫。

第二天黃昏,林憫才從碎石裏蘇醒,像爬出金字塔底的木乃伊,從那堆碎石花草裏面昏昏爬出。

收拾裘佬兒屍體時,屋裏翻遍了,沒幾個銅板,都是些奇珍異草,瓶瓶罐罐,去集上買了副最便宜的棺材,這裏棺材最好賣,三文錢一副最便宜的,林憫拿麻繩拖回來,把裘佬兒裝裏頭埋了。

給新挖的土包上立下木板,上面刻著——裘老前輩之墓,林憫拿漆筆塗色的時候,還無不悲傷地跟埋在土坑裏長眠的裘佬兒說:“老前輩,不是我不願意刻你的名號,我想著,就因為咱這個響亮的神醫鬼手的名號被人尋仇,到了地底下,就低調一點吧,咱也不知道有沒有跟那面具男一樣不講理的惡鬼,再找你醫鬧怎麽辦?還有,有沒有被你早年間不小心治死的,再跟著這名號找你尋仇怎麽辦?所以,委屈一下吧。”

咣咣磕了三個頭,林憫捂著胸口咳,掏出從木屋裏找的裘老前輩以前給他治內傷的丹藥塞進嘴裏吞掉,就那麽呈大字躺在這個林中小坡上,像一條幹涸的,沒有夢想的鹹魚。

為什麽沒殺他呢?嫌惡心?實話實說,自己這樣是挺惡心的。

還是,需要有個人把神醫鬼手已死的消息傳出去?

唉,睫毛被打濕,仰躺著看天的林憫不是哭了,是下雨了。

小雨,又他媽下雨,一倒黴就下雨。

裘老前輩死了,小孩兒跑了,就剩他一個了,又剩他一個了,地上躺著的木乃伊感覺自己現在不是三十一,是六十一了,滄桑,悲涼,出去是肯定不敢出去的,不定又是哪個七毒教八毒教的下場,別說武功蓋世了,就他這樣的現代老打工人體質,下了班就抱著手機躺在床上,外賣要送到門口,從不知鍛煉為何物,挖個墳坑都費勁,明擺著炮灰一個,更何況,他也沒錢啊,這一整個房子翻過來也都是些藥,他出去賣藥都害怕認不全把誰吃死了,他死得更快……種地能成嗎?一口吃的都沒了……還沒等種出來,我就餓死了吧?而且,種子也要錢吧……出去要飯?

林憫只是一直躺著,像具死屍那樣躺著,他覺得他還不如裘老前輩,人家還有自己給他收屍,他就算餓死在這兒,也是具被野狗叼的屍體,都沒人來埋他。

雨水讓地上這具木乃伊閉上了眼,頭上漸漸幹了,沒了雨,身子還在淋雨,林憫睜眼,是小孩兒回來了,頭發蓋臉,麻衣邋遢,一雙狼崽眼沒什麽情緒地看著他,很亮,舉著個不知道哪裏摘的大蒲葉給他遮雨。

如果說林憫剛才是已經死了,現在他全活過來了,幾乎是抱著小孩兒號啕大哭:“小孩兒,你可回來了小孩兒!爸爸都快準備自殺了!嗚哇——”

“哥!你是我小孩兒哥!你別走了!爸爸真的承受不來了!”

他他媽就認識這兩個人了,一個死了,一個還跑了,要命啊。

小孩兒將他輕輕一推,林憫摔倒在地,小孩兒哥已經很高冷地在雨中負手走了。

大蒲葉掉在腳下,木乃伊林憫拾起來,走起路直來直去地踢正步,灰溜溜的跟在五六歲背著手的小孩兒哥身後,隨他下坡,進了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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