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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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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明明之前他們還是相依為命、不可分割的姐弟,如今卻形同陌路。◎

天空澄澈,萬裏無雲,烈陽熊熊燃燒,枇杷樹的葉子都被曬幹了水分,呈現出枯黃的顏色。清除戰場的工人們大汗淋漓,臉頰曬得通紅,卻不敢停下手裏的工作。

陳爾若提著一桶冰水匆匆趕來,氣喘籲籲,發尾被汗黏在後頸處。她一身棕色的工裝,嚴嚴實實地包住每一寸裸露的皮膚,避免被烈日曬傷。

戴著帽子站在樹蔭下的領導人不停用手扇風,大顆大顆的汗珠從他額頭上滑下,他語氣暴躁,沖著她大聲地喊:“陳爾若!你他*能不能快點?!想把人熱死嗎?!”

好不容易把冰水提到樹蔭下,她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又被男人劈頭蓋臉地辱罵:“讓你幹個活你能死啊!提桶水都這麽慢!以前待在技術部享福還沒享夠?我告訴你,我他*最煩你們這種什麽都不是的廢物,天天在白塔裏混吃等死!不想幹早點滾!”

陳爾若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汗,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防止對方的吐沫濺到自己臉上。

職場上面臨這樣的死人領導,該做什麽?

她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

——當然是忍。

惹了她,她只會變得毛茸茸的。

誰讓她這種牛馬沒地位呢。

冰水散發出的寒意讓周圍的溫度降了點,與其跑到烈日下幹苦力,還不如站在樹蔭裏聽說教,她假裝溫順地站在原地,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地聽領導語重心長的“指導”。

“人家哨兵向導天天冒著風險出去做任務,為的不就是保護我們這些普通人?我們該做什麽來回報他們呢,當然是處理好戰場,讓高層放心。”楊將說到激情處嗓門更大了,“小若啊,我知道你難受,從技術部調到這裏,確實讓你受委屈,但在這裏更能實現你的價值啊!”

陳爾若深呼出一口氣。

……如果不是他動用關系調的,說不定她就信了。

把自己的親戚調到清閑的技術部,把她一個好捏的軟柿子調到最累的後勤,害得她這一月天天腰酸背痛。

楊將越說越來勁,臉紅得發紫,吐沫星子亂飛:“不是我跟你吹牛,我去年還跟著高級哨兵一起出去做任務,為一位大人物受過傷!要不然你以為我怎麽能坐到這個位置?”

陳爾若被他的大嗓門吵得頭疼,敷衍地點頭,只想趕緊走人。

而楊將聲音一頓,看著眼前人被灰塵染臟、卻依舊看得出有幾分姿色的臉,似乎想到了什麽,渾濁的眼睛一凜,語氣遲疑:“話說,你的姓好像跟那位大人物一樣,你……”

“……誰啊?”

她茫然地擡頭。

楊將暗罵自己多心,眼前的人一看就是窮酸貨,被他調了崗也任勞任怨,怎麽可能和那位大人物有關系。虧他最開始還提心吊膽,生怕動了有關系的人……

“行了行了,去幹活吧!”

他不耐煩地擺擺手。

“哦。”她慢吞吞地應聲,擦了擦臉上的汗,往自己的“崗位”上走。

*

大地被曬得皸裂,露出醜陋的疤痕。

在這個世界裏,一些特殊的、不為大部分普通人所知地方,有著極端惡劣的環境、變異恐怖的生物。

白塔就建立在這些地方,通過政府的力量,聚集全世界擁有特殊能力的人——他們通常被稱為哨兵和向導。

陳爾若帶上專用的手套和護目鏡,拿起沈重的儀器,開始清除沙地上殘留的綠色血跡。

工作簡單且枯燥,所以她可以隨心所欲地放松大腦……算是摸魚吧。

“你的姓好像跟那位大人物一樣。”

從她進入白塔以來,就聽過無數句類似的話。他們小心翼翼地試探,看她神情茫然,態度又變回冷漠與輕蔑。

陳爾若鏟起飛揚的塵土,平靜地想。

是啊,怎麽看,她都不可能和高級哨兵扯上關系。

在這個世界,普通人和哨兵的人之間的比例是萬分之一,向導更是十萬分之一。

哨兵天生擁有極為發達的感官和強悍的身體素質,他們是天生的人型兵器,鋒芒畢露。但發達的感官會幹擾他們的情緒,折磨他們的精神,讓他們變得暴躁易怒。若精神長時間得不到緩解,他們甚至會突然暴斃。

向導就像收容兵刃的刀鞘。他們可以用溫和的精神觸手梳理哨兵的精神脈絡,高等級的向導還可以進入哨兵的精神圖景,充分緩解他們的痛苦,讓他們鎮定下來。

精神體是他們最好的助手,是他們精神形象的幻化。它們可以是各種動物,大到獅子、老虎,小到兔子、老鼠。主人的等級越高,它們的能力也越強大。

他們擁有特殊的能力,享受普通人享受不到的東西,同時也肩負著巨大的使命。

在這個世界蘇醒的時候,陳爾若還是個繈褓中的嬰兒,父母健全,家庭幸福,還有個可愛的弟弟。她以為能平安幸福地長大,幸福的生活卻在十二歲時戛然而止。

黃瞳綠皮的蜥蜴怪物殺了擋在他們身前的父母,白塔的哨兵趕到的時候,她抱著弟弟坐在廢墟裏,淚流滿面,毫無血色的臉上沾著濺出來的鮮紅。

當天晚上,暈厥的弟弟覺醒了哨兵的能力,作為他唯一的親人,已經變成孤兒的她只能跟著他一起進入白塔。

再後來……

“嘶——”

一道冰涼的觸感突然出現在手腕上,繞著她的小臂緩慢地游走。

陳爾若放空的思緒瞬間被喚回,她皺了皺眉,把袖口系緊。

那東西堅持不懈地扭動著,終於——一節黑色的、帶著鱗片的尾巴從她的袖口擠出來。

陳爾若苦惱地嘆了口氣。

“……毛毛。”

她的精神體纏在她手腕上,吃力地調轉方向,從袖口擠出小小的腦袋,那雙澄澈單純的黃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吐出紅色的信子。

“嘶嘶。”

「餓了。」

“……”

她沈默地看著手腕上體型小得可憐的蛇。

“嘶。”

「餓。」

風卷著汙濁的沙土打著圈撲面而來,它的小腦袋被吹得來回晃悠,眼睛仍死死盯著她,竟讓她看出幾分可憐巴巴的意味。

陳爾若感覺她像有罪的媽,給孩子一條蛇餓得直搖尾巴。

她冷漠地說:“據我所知,精神體是不用吃飯的。”

“嘶嘶嘶——”

「好餓!好餓!」

陳爾若沈重地閉上眼,只恨精神體的聲音直通大腦,堵耳朵都沒用。

……要不是蛇不能哭,她怕是早就被它煩死了。

小得可憐的一條蛇,沒什麽攻擊性,吃得倒不少。整天兩眼一睜就是要吃的,人吃什麽它就能吃什麽,遇見喜歡的能把自己吃吐,如果她不給,就往她手上、脖子上纏,拿它那冰涼的、滑溜溜的尾巴蹭她,黏黏糊糊地撒嬌。

“哎!你怎麽不動了!”

突然,身後有人粗魯地推了推她的背,聲音急切,似乎以為她中暑了。

聽到陌生人的聲音,毛毛立刻把頭縮回她袖子裏。

陳爾若系緊袖口,回頭看去,一個與她同樣打扮、裹得嚴嚴實實的人站在她背後,透過護目鏡,隱約看得出他被曬得發紅的臉。

她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他松了口氣,咧著嘴笑道:“嘿!你沒事就好,我還以為你中暑了。別松懈啊,領導可在旁邊看著呢。不過告訴你個好消息,咱今天可能會早點下班。”

陳爾若來了興致:“為什麽?”

就算白塔裏發生什麽特殊情況,和他們這些最底層的後勤人員也沒什麽關系。能連帶著讓他們早點休息,那一定是大事。

男人謹慎地回頭看了一眼遠在樹蔭下的楊將,發現他正忙著回消息,頭都不擡,這才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上個月白塔不是發布了一則難度高達S的任務,為此還召集了好幾個頂尖的高級哨兵、高級向導。但這一個月裏,不知道為什麽,一直沒有消息。不過就在前幾個小時,上面突然接到通知說他們回來了……”

她的表情突然變得一片空白,喃喃道:“回來了……?”

“對啊。”男人的語氣變得有些惋惜,“就是聽說過去的人好像都傷得不輕,領頭的哨兵,就那個姓陳的,胳膊都快斷了……”

像被那桶她提過來的冰水迎頭潑下,透心煩涼意從頭頂蔓延到腳底,陳爾若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煞白一片,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好在和他搭檔的向導能力足夠強,硬是把人從地獄邊緣拉回來了。就因為這次救援,白塔高層已經打算安排倆人結合……”他羨慕地嘆了口氣,“哎,高級哨兵就是好找老婆。我們這種普通人,最多和低等哨兵打打交道,連向導的面都見不上……”

隔著層層防護,男人看不見陳爾若的表情,還以為她聽得呆住了,正想喊她,身後就傳來陳將大聲吆喝的聲音:“那邊的,你倆幹什麽呢!不幹活是打算留下來加班嗎!”

男人也顧不上提醒她了,慌忙轉身離開。

空氣裏只剩下風沙呼嘯的聲音。陳爾若機械地鏟著沙土裏骯臟的血跡,手掌被粗糙的手套磨得發疼,喉嚨幹澀,連吞口水都困難。

她深呼吸一口氣。

是她多慮了。

白塔那麽看重陳宿,怎麽可能會讓他陷入風險……可惜按照高層的要求,她不能以姐姐的身份去見和他搭檔的向導。

自從那次慘劇發生後,這麽多年來,她已經習慣了藏在人群裏,沈默地看著被萬人簇擁的陳宿。

她想。

也不知道那女孩兒喜歡什麽……或許可以找個時間問問陳宿,她好挑些禮物。

*

確實按那個男人所說,今天的工作提前結束了。周圍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大聲笑鬧,趁著休息時間去喝酒聚餐。而陳爾若只是慢吞吞地換下衣服,去洗浴區沖了個澡。

等她出來的時候,換衣間早沒人了。

走廊裏黑黢黢的,莫名有些孤寂。

實際上,陳爾若還是有不少朋友的,只是楊將偷偷把她和自己的表妹調換位置,她突然遠離技術部,自然也很難去見她的朋友。

她和陳宿的關系不能暴露,所以在旁人眼裏,她就是個無權無勢、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陳爾若寫信投訴過楊將濫用職權,可她被調到後勤部的時候,陳宿恰好出去做任務。白塔裏底層級的領導不認識她,高層級的領導忙得焦頭爛額,根本顧不上她。她投出去的投訴信跟石沈大海一樣,完全沒回聲。

如今陳宿回來了,她理應去告訴他。

……可她突然有些害怕。

她不知道她在害怕什麽。

明明之前他們還是相依為命、不可分割的姐弟,如今卻形同陌路。

她從出生就擁有另一個世界的記憶。父母還在身邊的時候,她總是喜歡變著花樣地逗陳宿,以姐姐的身份心安理得地命令他做這做那,為她忙前忙後。

陳宿雖然從小就板著張小臉,但從來不生氣,沈默地順從她頤指氣使的命令。

到底是什麽時候,他們開始疏遠?

……其實她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從來不敢去觸碰。

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陳爾若騎著類似上一世記憶裏共享電車的交通工具,往家裏騎。

把灰塵仆仆的電車停在金碧輝煌的大門口時,陳爾若已經習慣了門衛投來的詭異目光,提著她那二十個積分兌換的、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鎮定自若地走進去。

高級哨兵和向導居住的地方是由白塔分配的。他們不需要用賺取的積分兌換昂貴的別墅,為了保證舒適、方便訓練,白塔甚至給他們專門配備了單獨的健身房、娛樂室。

至於她為什麽會知道呢?

——她全都體驗過。

雖然她和陳宿之間的關系已經不似從前,但他從來沒說過讓她搬出去。作為姐姐,她就算沒那麽心安理得,也厚著臉皮住下來。

畢竟離開免費的豪華居所,為了爭一點微薄的面子,靠自己那仨瓜倆棗甚至貸款買房子……她還沒硬氣到這種地步。

陳爾若站在別墅門口,幽幽地嘆了口氣,心裏愁得難受。

但是如果陳宿決定和他搭檔的向導結婚,她就必須得搬出去了。

她作為那個根本沒必要出現的姐姐,總不能厚臉皮厚到去打擾人小夫妻的蜜月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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