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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玉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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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玉蘭

這陣子常劍鋒跟顧思揚基本就沒在家裏碰上過面,顧思揚從醫院回來,常劍鋒已經出去開店了,只有桌子上還微熱的早飯提醒兩個人互相存在,有時候是煎饅頭片配牛奶,有時候是他喜歡的烙餅配豆漿,最差的時候留了兩顆水煮蛋,多半還會留下一條信息——“今天有點忙,沒空給你留早飯,墊吧墊吧早點睡覺”。晚上常劍鋒關店回來,顧思揚已經走了,衛生間剩下剛被水汽泡過的香皂味道。

唯一碰上那天,恰巧店鋪門口被鐵皮圍起來了,說是修下水道,店門口堵了個死透透的,幾乎沒有人願意繞一大圈從側面進來買水果,常劍鋒便提前關了店回了家。

顧思揚睡到六點過,被小炒肉的香味撓了鼻子,睜開眼客廳裏明晃晃地亮著燈,他一下子心裏噔噔地跳地又是哐當一聲跳下了床,往廚房去了。

常劍鋒圍著圍裙挽著袖子正在炒菜,猛地背後掛上來一個人,還狠狠地啃了一口他肩膀。

“我要是個老頭子,能被你給折騰沒了。”常劍鋒背過手捏捏他。

“想死我了。小炒肉!”

“說清楚,你就想小炒肉?”

顧思揚湊在他脖子安心地蹭地臉,說,哥我想你。

吃過飯倆人黏糊糊的親熱了一會,電視上放了什麽,誰也沒心思看,你一眼我一語地說話,說著說著又親嘴,磨蹭了一陣子,常劍鋒把手往要緊地方去,被顧思揚捏住了。

“不行,我要去醫院了。”

常劍鋒嘆氣,說走吧,我送你。

顧思揚晃了晃掛著大眼仔的車鑰匙,最近去醫院都是他自己開車來回,說:“去了你怎麽回?”

“別管了,熱乎勁兒還沒過,又要走,想多看你兩眼還不讓啊?”常劍鋒穿了外套就往外走。

……

鐵架子床搖晃著蹭在墻上,直往下掉墻灰,顧思揚被撞得驚呼了一聲,輕點!

“晃什麽神?”

“我想起來小炒肉了。”

常劍鋒又使了使勁,想起來他說的是那天了,說:“寶貝,想想我啊。”

顧思揚心裏一陣發緊,咬了嘴唇不吭聲,被弄得進氣出氣都從鼻子哼哼,看著是真害臊了。他害臊有兩種階段,一種是只有一點害臊,這種時候一般會咋呼著罵常劍鋒兩句,另一種時候是真的給臊得慌了,紅著臉一聲不吭,像只憋氣的河豚。

常劍鋒捏了他的臉,讓他松開口,果然下唇上一排牙印子。又摸了摸臉頰,發現好不容易鼓起來點肉的臉蛋兒,又尖了回去。

“怎麽還瘦了。”接著上下其手一番,常劍鋒說,“我好不容易給餵胖的。”

大白天就胡鬧了一通,顧思揚沒了力氣往上鋪爬,這會兒他也舍不得常劍鋒。

顧思揚問:“胡海洋說的你躺醫院裏,是什麽時候的事?”

常劍鋒沒有馬上回答,別的不管,偏偏這一句給他聽了一耳朵,沈默中顧思揚捏著他的手指頭,又問:“是不是跟這個有關系?”

常劍鋒嘆了口氣,說:“前幾年出的事,胡海洋結婚的時候,正好手指頭受傷了,做了手術,還受了點內傷,在醫院躺了半拉月。”

“疼嗎?”

這是顧思揚第二次問他這問題了,常劍鋒說,疼,可疼了,你再幫我吹吹吧,手指頭的事就這麽被打著哈哈糊弄過去了。

日子一晃到了三月底,來到30號。

天還沒大亮,常劍鋒摸著黑起床,習慣性地往上鋪湊,只摸到空蕩蕩的床。他在家裏轉了一圈,還跑到天臺去找了一趟,才確認顧思揚不見了。

不是出門了,是不見了。

電話沒接,發信息也沒回。

焦急不斷地疊加起來,常劍鋒知道這樣沒有什麽幫助,還是忍不住接連打了十來個電話以後,終於情緒爆發,他不想聯想到林琛那張臉,但是潛意識不斷在腦子裏重播林琛的邪笑,他手心開始冒汗。

這樣的情緒失控對他來講,是極少發生的,這和平時嘴上有一遭沒一遭的發火不一樣。內心深處被強烈的焦慮占據,對事情的不可控的無力感逐漸變成憤怒和暴躁。

他管不了現在是幾點了,撥通了黎清的電話。

黎清的聲音帶著神經低速運轉的滯後感,慢悠悠地問常劍鋒怎麽了?

“顧思揚不見了。”常劍鋒直楞楞地拋出一句,還想著還腦子裏組織語言,想補充點更多的信息,黎清那邊也沈默了一會,卻在常劍鋒說話之前再次開口了。

“我最近連軸著值夜班,腦子都混沌了,差點忘了,今天他生日。”

常劍鋒對他前言不搭後語的回答感到不耐煩,說:“我知道他今天生日!”

“玉蘭公墓。”

常劍鋒越來越沒頭緒,反問道:“黎醫生,咱能嘮明白點嗎?”

黎清那剛熬完一個大夜的大腦拼命組織了一下語言:“思揚他媽媽,是他十歲生日那天出的車禍。”

所有信息串聯起來,靈光一現。常劍鋒說了句,知道了,謝了啊。攥著車鑰匙就往樓下跑。

玉蘭公墓在西峽山腳下,離常劍鋒家有十來公裏,是市裏最大的陵園。

他本來就是個愛操心的命,遇上跟顧思揚有關系,更是一千萬個放心不下了,他不覺得林琛會就這樣罷手,但又琢磨不透他會有什麽動作。

天陰惻惻地看著像要下雨,常劍鋒車開得很快,到達玉蘭公墓也不過8點多,進了陵園停車場,隨手把車一靠,也不管停沒停妥了,熄了火就拔腿往山上走。

玉蘭公墓依山而建,靠著西峽山的西南面的緩坡,西峽山橫跨市中心,是一片連綿的山脈,就算是山腳下的小小一片公墓,跑上去也是很費勁的。

常劍鋒腦子裏不由自主地腦補了好多亂七八糟的畫面,最怕的是他趕到的時候,卻找不見顧思揚的影子。心裏七上八下地往半山腰跑,尋常人走路也要十來分鐘的一段山坡,常劍鋒只用了幾分鐘就到了黎清告訴他的位置。

顧思揚高高的一個,他腿又太長,蹲下去以後上半身縮成一團,一點也看不出是個一米八幾的個子。

垂了頭,發絲擋住眼睛兩邊,只和眼前的一方墓碑是一個小小的世界。像和旁邊隔開了一塊玻璃屏,他聽不見樹上鳥啁啁啾啾,也聞不到香樟悠悠的清香。一開始顧思揚在他心裏是一個虛影,逐漸拼湊成了具體的形狀,以為馬上就能有一個完整的顧思揚了,卻總在一眨眼間就又發現缺了他心口上的那一塊,永遠都補不齊,猜不到他還有多少又密又實的痛苦,悄悄地捏在手掌心裏,藏在身後邊,誰也不給看見。

那塊墓碑看上去很簡陋,說它就是塊水泥板子也不為過,墓碑只有一朵嫣紅的山茶。常劍鋒勻了呼吸,整了衣服,把跑動時帶到腰上的衣擺撫平,才邁步走過去。

挨著顧思揚蹲下,墓碑上的照片看起來很年輕,嘴角盈盈帶笑,大概是從什麽生活照上裁下來的,年輕女性笑容生動,眉眼淺淺地彎著,顧思揚笑的時候跟她很像。

“阿姨,第一次來,走得急得也沒帶,回頭給補上。”常劍鋒把碑前堆著的落葉撿開,自顧自地對著顧思揚母親的照片講起了話來,“那什麽,也不知道他跟您說沒說,我是他對象。”

顧思揚沒有阻止,隨著他繼續說。

“打今天起,揚揚二十了,我起個大早想著給他過個生日,結果他放不下您,一個人悄麽聲兒地就到這兒來了,叫我一頓找,那麽長的坡,我一口氣兒就跑上來了,半道上還把腳崴了,早知道要見丈母肯定打個領帶什麽的。”他講這話擺明就是了戳顧思揚的心窩,又留個臺階給他,伸著手接著等他往下蹦。

兩人對視了一眼,常劍鋒很擅長捕捉他眼裏的所有情緒,對方眼睛裏一閃而過一絲愧色,但仍是一副不知道如何解釋的神態。比起責備,常劍鋒更覺得心疼,於是帶著成年人的知情識趣露出點笑,也算是反向地安慰他,讓他知道自己沒有生氣。不問不答,不答也不問。

“我就是,想我媽了。”顧思揚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不是故意讓你著急的。”

“我知道。”常劍鋒回答,“你上哪去我都能找著,但是你生日還一個人躲在這裏,我舍不得。”常劍鋒撫過他反弓隆起的脊背,“所以,下次讓我陪你來,行嗎?”說完又扭頭看著顧思揚母親的照片,神色肅然:“今天是他生日,這麽好一孩子,這天出生了,多好的事啊,您說是吧,我想樂呵呵地給他過個生日,也不知道他樂不樂意,還是想再多陪會您?”

顧思揚站了起來,在他後邊衣領勾了一下,說,你哪只腳崴了?給我看看。

常劍鋒回答說兩只腳都崴了,你看著辦吧。這下聽出來又在鬧他玩了,顧思揚心中擠滿了令對方擔憂的愧疚,又不好嘴硬,於是順著他說,那我背你吧。眼神語氣都是十二萬分的真誠。

“那倒不用,有你這句話就成了。”常劍鋒站起來四平八穩地往前走,顧思揚立刻跟了上去。

半山腰的風刮起來,樟樹枝頭翻浪。頭頂上的雲散散地翳著一層,聚了又散,像塊擰不幹的抹布,始終沒有落下雨來。

吉普車頭朝墻壁歪在停車位上,就差那麽幾厘米就要蹭上了。常劍鋒做事一向穩妥,就這樣把車胡亂扔在一旁就跑走,實在不像他的行事風格。

顧思揚鉆進副駕駛,自覺地拉上了安全帶,像考試拿了大零蛋,害怕家長責備的模樣。

常劍鋒一邊發動車子,倒車的時候轉頭看後視鏡,兩人目光碰上,顧思揚馬上睫毛下垂,盯著膝蓋,也不掏手機玩,老老實實地聽候發落。

“壽星有什麽想法?”常劍鋒把車開上主路,“要不咱們去約個會?”

約會這種東西講的是個氛圍,常劍鋒的感情經歷都談不上是正兒八經地談戀愛,眼看著奔三張去了,說沒交過朋友,那是糊弄人。但是每段關系都是來去匆匆,這麽些年過了,常劍鋒還是沒把談戀愛談得明白。

想玩玩浪漫,頭緒卻是一點都沒有。

仔細想起來,兩人從認識到現在,跳過了太多的正確步驟。真的要回到開頭的步驟,好像都不會談了。

顧思揚前些日子養起來一些肉,在醫院折騰這些日子,又被消耗掉了,整個人薄薄的一片,被安全帶繃在椅背上。

他今天穿一件他自己的深藍色連帽衫,洗得發白了,袖口上都起了毛球。常劍鋒把餘光收回前方,路標指著右前方是進市中心的方向。

“逛商場吧。”常劍鋒提議,車子右轉上了進城的道。

這時候時間還太早,常劍鋒找了個早餐店坐下來吃東西。

小籠包,油條,豆腐腦擺了一桌。有了吃的,顧思揚眉頭松開了,拿了筷子一口一個小籠包。常劍鋒卻沒怎麽動,店裏不讓抽煙,一碗豆腐腦吃了兩三口,勺子就那麽在碗裏攪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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