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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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章!!!

山風凜冽, 懸崖近在咫尺,往前踏錯一步即是萬劫不覆。

李雲深顫抖的抱緊他, 山間的風極冷,吹在身上宛如刀鋒劃過, 謝青吾更是身上更是冷的駭人,抱緊的時候仿佛是抱了一塊即將融化的堅冰。

謝青吾驚駭的仰起頸項,瞪大了眼仰望著天際那一輪孤冷的明月。

在某些瞬間甚至於喘不過氣來,兩手卻拼命的抓住了李雲深的胳膊, 幾乎要透過衣襟。

很久之後他開始急促的吸氣,像是怕抓疼了這個人似的,兩只手緩緩地從李雲深的胳膊離開, 哆嗦著環過他的脊背, 低下頭來, 抱緊了這個人。

——溫暖, 安靜而又顫抖的懷抱。

天際慢慢飄落大團大團的絨白, 落在他茫然無措的眼裏, 落進連綿不斷的群山, 大雪綿密而下,天地寂靜, 只剩下山風吹拂大雪的些微聲響。

楊子儀站在半山腰上, 阻擋了所有人的靠近, 他安安靜靜的看著高處山頂快要融為一個剪影的兩個人, 極緩慢的笑了笑。

大雪落在他眼前,映照著他沾滿霜色的鬢角, 他伸出手來,突然彎下了腰,斷斷續續的呢喃:“下雪了……”

——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口鼻中滲出,將絳紫的前襟染上詭異的艷色。

身後斜側裏伸出一只手來,楊子儀沒有看他,只是輕輕偏離半分,便輕易避過。

那只手落進空落落的長風裏,像是一個來遲的擁抱。

畢竟還是來遲一步,有些事錯過了,終究是錯過了。

——

李雲深親自把謝青吾抱上了青騅,雪下的那麽大,他解了自己的衣裳把他團團護在自己身前,只露出一個柔軟的發旋。

懷裏的溫度是冰冷的,他能感覺到謝青吾的呼吸貼合著他的心臟,就仿佛是自己每一次的心跳都是因為他而起伏。

大雪紛飛,沿途山路一片雪白,來時孤身一人,還好歸去時身邊有人相伴。

——融入生命,密不可分。

他不敢跑的太快,謝青吾的腿不能顛簸,青騅難得溫順不需他管便知道慢慢前行,他緊緊摟著懷裏的人,失而覆得的歡喜幾乎要把他淹沒,可是藏在心裏的患得患失從不曾減少半分。

萬一,他來遲了——

近乎神經的,每走一段路他就要掀開外袍看一看謝青吾的臉,看他是不是還在自己的懷裏,走到半路時他突然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冰冷的嘴唇接觸到炙熱的皮膚,眼淚無知無覺的就下來了,他甚至都不能知道自己為什麽落淚。

片刻後又突然一僵。

——不,不對,為什麽這麽燙?為什麽額頭會這樣滾燙?

怔忡的人再一次低頭,尚未幹涸的淚水滴落在那人滾燙的額頭。

“謝……青吾?”

懷裏的人無聲許久,只有風聲吹過。

他從未想過命運竟然這般弄人,他將謝青吾從懸崖邊救了回來,面臨的卻是他病重的生死一線,有時候他覺得命運果真是苛待著他的,讓他看見希望然後又活生生的碾碎在面前。

李雲深守在謝青吾的病榻前,握著他滾燙的手,極輕極輕的呼吸,年大夫還在診脈,他生怕打擾到了,沒有人能讓如今的他如此小心翼翼,除了他。

年大夫說謝青吾這些年受過的暗傷實在太多,現在一齊爆發出來,熬得過後半生無憂,熬不過——

現在只能是盡人事,聽天命,能不能醒過來還是得靠他自己。

李雲深不進去聽這些,只是牢牢記著餵藥的時辰和分量,不敢錯半分,謝青吾什麽都喝不下去,喝一口吐一口,身前的衣領沾滿褐色的藥汁,還在不停的往外吐著。

他沒有辦法,只能抱著他,一口一口的渡過去,那藥苦澀以極,最後的時候卻嘗到了一絲腥甜。

——那是血的味道。

他突然覺得窒息,心臟像是被什麽惡狠狠地扯了一把,片刻後屈膝無聲跌坐在地上,地上冷濕的叫人害怕,他哆嗦著抓住那個人的手,把他滾燙的掌心緊緊貼在自己臉頰。

當初青州之事,謝青吾挑斷他的手筋,射中他的雙腿,他好像也這樣經歷過一次生死一線,他現在終於明白那時謝青吾的心情。

山間的院子暖和幹燥,大雪落滿群山,他有些荒謬的想,若是真的能與他葬在這裏,其實也是不錯的……

謝青吾,很是喜歡這裏……

才剛剛這樣想了一瞬,他便勒令自己清醒過來,他們怎麽能死在這裏?他們還有那樣漫長的時間,足夠去彌補過去無休止的缺憾,他還有那樣多的話要告訴他——

怎麽能——

謝青吾高燒不退一連七日,年大夫怕真把人燒成了個傻子,一直讓備著冷水貼著額頭,第七天的傍晚,年大夫不再配藥,只默默拍了拍李雲深的脊背,告訴他,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只能看天意。

李雲深將所有人趕了出去,一個人在他身邊呆著,漫長的恩怨糾葛仿佛馬上就要到此為止,他眨了眨眼,茫然的望著房梁。

他想他與謝青吾之間的牽絆,玉佩碎了,遺詔殘缺,一身是傷,就仿佛是他們兩個人,中間橫亙著無法越過的阻隔,到底還是什麽是完好的?

漫長的歲月走馬觀花般掠過,不,還有一樣是完好無損的——

當年皓月山莊他與謝青吾成婚之時,謝青吾曾向他許諾——

他開始手忙腳亂的四處翻找,終於從衣袖裏翻出一個瑩白的鐲子,一向不喜裝飾的人顫抖的把女子樣式的鐲子套在了腕上,那是他生平第二次戴上。

他說:“我答應你了——”

“你當年說,毀了我一雙手,便還我一個承諾,以後憑它向你討任何東西的成——除了要旁人和離開你,便是要你的命,你也肯給我。”

“謝青吾,你說話還算不算數?”他慢慢掀起錦被,側躺在昏迷不醒的人身邊,伸手將人牢牢困在自己懷裏,展示一般將自己的手腕遞在他眼前。嶼。汐。團。隊。獨。家。

他銜著那人的耳垂,在他耳邊一字一句:“謝青吾,我要你活著,平平安安長命百歲,陪我生生世世——你說話還算數嗎?”

懷裏的人無聲無息,沒有回應。

李雲深就親他,親完就笑,低聲在他耳邊耳語:“你若是今日食言,那我也要食言,我要回去選秀,成婚,和旁人生兒育女,  白頭偕老,後宮佳麗三千,再也不會有你的位置,我——”

他沒說完,臉上已經感覺到一點一點的溫熱,滾燙的液體劃過他的臉頰,懷裏的人無聲無息,他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哭了還是他醒了。

只能徒勞的睜大眼睛,繼續道:“我以後有皇後有貴妃,有漂亮乖巧的小公主,還有許許多多的小皇子,謝青吾,你再不醒我就不要你了……”

“你……你敢……”

哽咽的聲音從沙啞的嗓子裏漫出,李雲深瞬間僵硬,一只手顫顫巍巍的貼在他的衣領,他看著那雙眼睛慢慢睜開,羽睫上還掛著一滴溫熱的水滴。

“我……不許……”剛剛蘇醒的人當真是活生生被嚇醒過來的,此刻眼睛都氣的通紅了,劇烈喘息了一陣,仰起了頭,他身上沒力氣,就睜著水汽朦朧的眼睛,惡狠狠的瞪著李雲深。

李雲深會意,低頭把自己送上去,而後迎面被咬了一口,明明是虛弱的根本沒有力氣的人,咬的卻是格外的狠,李雲深甚至嘗到了自己唇齒之間的血腥氣,但他卻沒有躲開,反而壓住他的後腦將人更深的按向自己。

——恨不得將之拆骨入腹。

——除了徹底侵占,再也找不到其他任何方式證明這個人還活著,這個人徹徹底底完完全全的屬於自己。

......

這一覺著實有些漫長,李雲深自他走後噩夢纏身,從未睡過一個好覺,謝青吾不比他好上多少,又是這樣一場仿佛不死不休的占有,多少都有些精疲力竭。

李雲深是被一陣細小的聲音吵醒的,醒來時已經月上中天,屋裏沒有點燈,滿月的光輝灑滿窗前,靜謐又安詳。

他懷裏牢牢箍著那個人,身體相連,心臟緊貼,懷裏的人身上沾滿了自己的味道和氣息,讓李雲深有一種奇異的滿足感,這是屬於自己的,無人可以覬覦,可以窺視,哪怕神明都不能帶走。

一直空蕩蕩的心臟仿佛被什麽完完全全的填滿,半點縫隙都不曾剩下,李雲深忍不住低頭想去再嘗一口,低頭的時候裏側的長發牽扯了一下頭皮,些微的疼。

就著微弱的月色,他看見謝青吾小心的將兩縷長發慢慢合在一起,他的手還有些不穩,但卻是認認真真,興許是月色朦朧的緣故,他面上有一種不能言說的虔誠。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他聽見那個人的聲音,沙啞細弱的一點氣聲,明明疲累的嗓子都快要發不出聲音,卻還是要跟他說這句。

似乎只是一團熱氣擦過耳垂,而後落在了他的頸窩。

李雲深覺得鼓鼓漲漲的心臟好像被什麽紮破了,不能克制的溫情從中溢出,整個人都沈進了一片溫暖的陽光裏。

他貼近謝青吾耳垂,額頭相抵,嘶啞道:“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他擁抱他,把自己深深埋入他的頸項,感覺自己生命中缺失的部分終於回歸,兩世的缺憾都在此刻填補:“都過去了——”

——往後無論生死都無法將你我分開。

——

年大夫進來看見滿屋狼藉的時候呆了呆,一臉的不可置信,片刻後睜大了眼,看向李雲深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個禽/獸。

李雲深假作自己沒看見,反正旁人再如何覺得他衣冠禽/獸都是不敢出口的。

——況且是媳婦願意的,怎麽能叫做禽/獸呢?

皇帝陛下梗著脖子繼續待著,直至年大夫嘴角抽搐著過來把脈,他才覺得應當出去叫人進來收拾這一片狼藉,方才已經簡單沐浴過了,地上撞倒的東西和撕爛的衣裳卻還是未及清理。

剛想走便被人捉住了手,李雲深正想回頭讓他聽話,便看見那人細細撫摸著他的手腕不說話——他腕上還戴著那只瑩潤的白玉鐲子

“......”

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覺得臉有些燙。

再而後便感覺一片柔軟溫熱輕輕碰了碰自己的手腕,李雲深低頭的時候恰好能看見那人瑩潤如玉的漆黑眼眸,一時竟然覺得動人的叫他移不開眼。

年大夫默默轉頭看向窗外 。

他看的呆了一瞬,便聽見那人沙啞的幾乎誘人的嗓音:“君無戲言……”

李雲深暈暈乎乎的出去了,在外面迎著寒風吹了半天,方才迷迷糊糊的明白了那句君無戲言的含義。

他被謝青吾囚在皓月山莊的時候,謝青吾是拿這個求親的,所以——

答應戴上這鐲子的意思就是,願意嫁他?

李雲深當即一口熱茶噴了出來。

——這個問題需要好好和某人好好討論一下,明明是他媳婦兒!十三歲就認下的媳婦兒!

謝青吾這一病身體竟然好了不少,年大夫說是這一場大病將他過往多年的舊疾都引了出來,現在熬過去了,以後就要好過許多,除了腿傷無能為力,其他都可慢慢調養。

李雲深背著謝青吾問年大夫:“他的腿,當真再無可能醫好了嗎?”

年大夫沈默許久,還是不敢欺君,答:“再無可能。”

李雲深怔了怔,片刻後才點了點頭,很沈穩的回去看了眼藥煎的怎麽樣了,冬日裏格外的冷,大雪落進眼裏,有些不大舒服。

他想了想,進去曲膝在謝青吾榻邊,解開了他腿上的白紗,想看看到底傷的如何,上一世他沒能陪在他的身邊,這一次,他不會了 ,他還沒看清,便被人捂住了眼。

他仰起頭,輕聲問:“後悔嗎?”

“後悔什麽?”謝青吾咪著眼,窗外冬日明媚的陽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帶著三分慵懶三分滿足,像一只狡猾的狐貍費盡心機,終於銜住了自己心心念念許久的那只雞。

李雲深:“......”

自己到底在想什麽?這樣想,自己豈不是——

謝青吾握住他還有著猙獰疤痕的的左手,貼近了他還能聽見聲音的左耳:“我們,天生一對。”

哪怕歷經絕望,哪怕一路坎坷,到最後還是必定不能分離。

——

江南,照月谷。

李雲深立馬山頂,連大雪都不能遮蓋的是山谷中連綿的血跡,他醒來後一心都撲在了謝青吾身上,等終於把人接回來,這才回來瞧一瞧李雲霽。

楊子儀率兵南下,將照月谷團團圍困,江南的兵力見勢不妙立刻突破了大雪的阻隔趕到,裏三層外三層,根本不可能出任何差錯。

照月谷谷口的位置數著一桿長/槍,槍上釘死著一個人,未著絲縷,渾身赤/裸,長/槍從咽喉而入,披散的長發遮住了面頰,如今天寒地凍,竟是活生生凍成了一個冰人。

謝青吾與他同乘一騎,李雲深下意識的擡手遮住了他的眼。

“你夜裏總陷入夢魘,別看這些東西,當心壞了心智。”

長睫在他掌心扇了扇,謝青吾嗯了一聲,往他懷裏靠了靠:“那就不看了。”

——卻是心知肚明,李雲深不欲叫他看見那張與他過分相似的臉。

——那是,雲桑。

谷口封閉,裏面雲桑與李雲霽不得不仇人相見,可以想見李雲霽的憤怒絕望,再次兵敗的恥辱,陷入絕境的悲哀,還有這個賤/人的背叛!

——雲桑一開始就是準備活埋了李雲霽與李雲深,自己坐收漁利。

這場自相殘殺的結局毫無懸念,李雲霽好歹還有數萬人,雲桑手中不過區區千人,她敢來坐收漁利,也不過是想等著兩敗俱傷,再憑借火/藥的威勢罷了。

李雲霽服用五石散後性情越發乖戾,兵敗如山倒的境遇更讓他暴怒,而後雲桑對他不能人道的肆意踐踏讓他終於發瘋。

他令谷中侍衛輪流奸辱她,他自己不能人道,娶來的皇後因此背叛他——

谷中絕望的將士在明知突圍無望的情況想,會怎樣對待曾經高高在上的皇後?

後來駐守在谷口的人暗地裏跟外面人說,整整有十多天 ,每一天都能聽見裏面女人的嘶喊尖叫,男人的放聲大笑,那女聲淒厲的猶如厲鬼,日日夜夜不曾停下。

十日後谷中糧草短缺,軍中終於不想再養著一個廢人,她在某一日清晨被洩欲的男人提起時,才發覺已經餓死,連屍體都已凍僵。

李雲霽便令人將她提出去,掛在了谷口。

——死前遭受侮辱,死後衣不蔽體,連入土為安都是奢望。

李雲深轉身離去,捂住謝青吾的眼睛,像是怕他瞧見了什麽臟東西。

大雪紛紛揚揚,似乎連天地都是一片寂靜的茫然。

夜裏的時候謝青吾窩在他的懷裏,一只手輕柔按在他的心口,問他:“是不是心中難受?”

李雲深一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低頭親了親他的鬢角,把他的手移開,轉而將人按在自己的胸口:“我自始至終,都只想要你一個人,她不過是因為像你罷了,我那時候記不得你,多看過兩眼。”

他眨了眨眼,肯定道:“她哪裏有我家青吾好看,我那時眼睛不好,你可不許吃醋 。”

謝青吾將自己埋進他暖和的胸膛,舒服的仿佛是抱了一個燒的正旺的火爐,他輕聲道:“殿下,我在。”

他知道李雲深必然不是餘情未了,只是他眼睜睜的看著太多人死去了,興許是驚動了心裏某種隱憂,或許只是在害怕著,若是當時自己未曾熬過來——

“嗯。”李雲深應了一聲,蹭了蹭他帶著皂角香氣的發梢,“早些睡吧,你還在病中 ,不能勞累,不能受寒,不然身子該養不好了——叫你不跟來偏要來,江南越發冷的苦人了。”

謝青吾安心的閉上了眼。

哪知半夜三更突然又被驚醒,侍衛掀開簾子跪在帳外,急聲道:“陛下!叛賊突圍了!”

到了今日,兩個人夜裏都不怎麽睡的安穩,謝青吾晚間服的藥有助眠效果,此刻迷糊了一會兒,已經被李雲深嚴嚴實實的護進了被子裏,李雲深聽見消息時似乎是怔了一瞬,而後緩慢的笑了。

而後竟然還有閑心低頭去哄人:“再睡一會兒,我去去就回。”

謝青吾伸手拉住他,眼裏清清明明,只映著他的身影,輕輕捉了他的手:“帶我去。”

於是前來稟報的侍衛便十分崩潰的等了足足一刻鐘。

李雲深仔仔細細的給他穿上了裏衣外衫,又嚴嚴實實的裹了件毛色極好的玄色大氅,最後甚至還簡單給人挽了一個發髻。

斜插了一根簪子,三分風流七分雅致,在大雪寒天裏別是一番景象。

如今天寒地凍,谷中無衣無糧,與其困死一隅,不如舍命一搏。

李雲霽將手中不多的人兵分十路,各自突圍,以期攪亂視線,趁亂逃脫。

楊子儀早已安排下去,兵分十路雖說辨別不易,但十萬大軍在手,捉住正主不過時間問題。

李雲深抱著謝青吾出來,外面大雪紛飛,寒風凜冽,他壓低帽檐,讓懷裏的人靠的更近一些,緊挨著他的心臟。

他在山頂眺望片刻,選了其中一路,領著親信快馬追了過去。

每一路不過三四千人,李雲深直接調動了三萬人圍剿其中那一路,自然一帆風順,不過半夜便將之圍困,其他九路卻因此失手幾處,而這一路分明沒有任何特別,哪怕到了此刻還是不見廢帝李雲霽露面,一時引的將士躊躇。

宋城在這種時候總是不幸被推出來的人,委婉的詢問,若是選錯了該怎麽辦?

李雲深摩挲手裏許久不曾拉開的長弓,聞言竟然笑了笑:“若是錯了,或許就是天意叫他活著——我便放他一條生路。”

周圍一時靜默,有人想開口勸諫,卻被楊子儀伸手攔下。

謝青吾靠在他懷中,也跟著看他手裏的弓/箭,他信李雲深不會出錯——就算錯了又如何呢?

——他自然會為他處理好一切後患。

——不留痕跡。

青州精騎早已整裝待發,守在江南之外,無論李雲霽想逃到哪裏,都是必死之局。

李雲深等了許久,一直等到晨光微曦時才終於尋到了那個人,眼中銳利一閃而過,手中長弓已經擡起,動作利落迅捷,沒有半分不拖泥帶水 。

然而直到撐開時方覺吃力——他的手畢竟是廢了的,哪怕經年大夫醫治,日常不礙著什麽,但拿刀拿劍已經不成,更何況是彎弓搭箭。

不過轉瞬之間,謝青吾便已擡起了手,兩人一齊將弓撐成一彎滿月——他的騎射當年還是李雲深手把手教會。

天邊最初一抹朝陽終於沖破了陰雲的束縛,灑滿天地,長箭帶著一聲尖利刺耳的哀鳴直中遠方那人的心臟。

——一擊致命。

那人在最後的時刻似乎是想回頭,又似乎是沒有,不過一介小卒,混在三千人中,毫不起眼。

他就那樣無聲無息的墜下馬去,像是一只折翼的飛鳥,墜落進無盡深淵。

李雲深舉起長弓:“殺!”

這一場屠殺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天色已經大亮,宋城親自下馬去尋李雲深射出的那只金翎箭。

戰場上數萬人都在等著那一句宣判。

宋城從原野盡頭策馬而來,聲音遙遠聽不真切,唯有刀上的頭顱猙獰著灑落熱血,在雪地上濺開一朵又一朵猩紅的梅花,他死不瞑目,一雙眼還在死死的盯著前方,眼中掛著的不知是血還是淚。

——李雲深已經知道了結局。

他恍惚的記起他們尚還年少時,一群小皇子在國子監習字,他總是呆不了多久就要四處撲騰,無意間發覺四弟練“九”時格外認真 ,他那時不明白,歪著腦袋問他:“雲霽,你為什麽這麽喜歡臨摹九啊?”

那時的李雲霽並沒有回答他,小小的少年擡起頭來看他,這個自幼在民間長大的皇子,看著他的眼裏有深藏的嫉妒與不甘,在夏日斑駁炙/熱的陽光下,只留下一片陰影。

李雲霽少時因為身份卑微並不得人待見,母妃收養後養在膝下,皇子中李雲深格外愛護這個弟弟,所以也只有他一個人發現過這個秘密。

一直到多年以後,他死過一次才終於明白。

——九五之尊,九為至尊。

哪怕到了窮途末路,他依然放不下他那蓬勃的野心和執念。

兵分十路,他擇九。

——自取滅亡。

他好像於朦朧中看見當初年少之時,他們兄弟五人在國子監中打鬧,夫子氣的吹胡子瞪眼,父皇偶爾過來查問他們功課,小小的少年們鬧在一起,互相推搡著笑鬧。

那時陽光正好,那些野心和算計還未曾開始,那個小小的孩子怯生生的喊他,“——皇兄。”

原來轉眼已經過去了這麽些年,當初完完整整兄弟五人,到了如今,終於只剩下他一個。

他握了握謝青吾的手,心想,幸好,到最後,我不是一個人。

遠處原野上宋城開始呼喊,噴薄而出的朝陽渲染天際,千裏血色宛如盛開的紅梅,一寸山河一寸血。

慢慢的,浪潮一般的聲音席卷而來,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響徹天宇,無數將士隨著聲音跪拜下去。

“堯舜禹與,彪炳千古——”

“堯舜禹與,彪炳千古——”

“堯舜禹與,彪炳千古——”

李雲深聽清了,卻未曾覺得意氣風發,他扔下弓,轉身策馬,仿佛是將千秋功業都放了在身後。

身後是噴薄的朝陽與跪地的將士,前方是山河遠闊,人間煙火。

他低下頭,輕聲道:“婚期,就訂在明年開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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