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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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 章

兩世轉瞬之間。

再相見時, 早已是物是人非,山長水闊。

有溫熱的液體順著眼角滑落, 昏迷多日的人慢慢睜開了眼。

身邊吵吵嚷嚷,似乎因為他的清醒驚動了不少人, 不停有人說話,冰涼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浸入發梢,耳邊一片轟鳴。

他勉力睜開眼,臨時搭建的帳篷灰蒙蒙的, 年大夫在給他診脈,離的最近,楊子儀坐在另一邊, 似乎在朝他說話, 嘴唇開開合合他看了很久陡然發現他什麽都聽不見。

刺眼的陽光從外界照射進來, 一片白光打進他眼裏, 只剩下一個迷迷糊糊的輪廓。

他忍不住喃喃出聲:“青吾……”

微風掀動簾子, 模糊的人像瞬間破碎不清。

——只剩下一片空茫。

“別動!”年大夫的聲音剎那間傳出來, 雖然有些聽不真切, 卻是真實存在著的,李雲深茫然無措的看著他, 許久才能開口說話:“他呢?”

聲音顫抖而沙啞, 不仔細聽根本不能分辨出來說了什麽。

楊子儀僵了一瞬, 突然湊近:“……”

李雲深驀然發覺, 他的右耳聽不見聲音。

他能勉強用左耳聽見年大夫說了什麽,可他一直聽不見楊子儀說話, 耳邊都是一片轟鳴,好像是無數蟲蟻窸窸窣窣從耳畔爬過。

肋骨和肩胛疼的讓他想要吸氣,衣襟敞開著,滲透了血跡的白紗纏滿了胸膛,明晃晃的銀針甚至紮滿了臉頰。

他當時想,被謝青吾護著的自己都傷成了這個模樣,那謝青吾又該傷的多重?

昏迷前大片擴散的血跡讓他從骨子裏都顫抖起來,再一次問:“他呢?!”

謝青吾一定傷的比他重,年大夫為什麽在自己這裏?楊子儀明明從他醒來開始就在不停的說話,為什麽在這個時候突然沈默?

一時安靜的令人絕望。

很久之後,楊子儀推開了年大夫,湊近了他,他靠的那樣近,以至於李雲深一眼就看清了他鬢角碎發裏那簇霜白,明明還不過而立的年紀,他已經蒼老的如此迅速。

他將一塊破碎的玉佩放在他枕邊。

“真的——我是真心實意的喜歡你,從未有過半句虛言……”

“謝公子,這是你心上人送的麽?”

“我要什麽你都會給我,是不是?”

——外公說,那是給未來媳婦的。

李雲深突然覺得一口血嗆了上來,腥甜漫上喉嚨,他勉力忍住了咳嗽,看著楊子儀將只有一半的玉佩放進他掌心。

“這是,什麽意思?”

楊子儀說第一遍的時候他沒有聽清,他想著不可能的,怎麽可能呢?謝青吾說什麽?

於是他問年大夫:“他說什麽?”

年大夫看著他,聲音克制又冷靜:“傻子說結束了。”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一向說不上仁慈的大夫臉上露出陰霾,一字一句,每一個字都近乎殘忍:“小傻子說,他不要你了。”

然後他被楊子儀紅著眼睛命人拖了出去,被拖出去時這位大夫朝他笑了笑,仍然重覆:“他不要你了——”

眼眶卻是莫名紅了起來。

李雲深看重新看向楊子儀,眼睛裏有著完全不屬於他身份的茫然無措。

——那樣茫然的神色自從他登上那個位置後就從未有過,他慢慢學會運籌帷幄權衡利弊,不因為任何事擾動心神。

楊子儀避開了他的眼睛,然後在想要開口之前聽見一陣沙啞至極的笑聲。

那聲音虛弱又陰沈,低聲時好像是嘆氣,又好像是開心至極,很久之後他聽見一陣嘎嘎的喘息聲,陰翳的不像活人。

與此同時,不住的鮮血從大笑的人嘴角漏出,不多時便染紅了敞開的衣襟領口,他顫抖地擡起那只攥住破碎玉佩的手,擋住了自己的眼睛,溫熱的液體瞬間砸了下來。

鮮血不住的從口中湧出,嗆的他不能發聲,斷斷續續的笑聲森寒可怖,許久後聲音終於漸漸低了下去,他整個人都在不停痙攣,另一只手不顧腕上銀針,幾乎要把紗布攥碎。

“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他低聲重覆一遍,可能是因為虛弱,聲音微微低下去,認真聽起來時甚至有些罕見的溫柔,他一字一句道:“休想……”

明明是那般溫柔繾綣的聲音,卻無端讓人覺得戾氣深重。

“他休想......”

鋒利的玉佩邊緣深深陷入他的掌心,鮮血從指縫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慘白的臉頰上,看起來少見的妖異。

他慢慢撐起身體站起來,聲音森冷:“他去了哪兒?”

楊子儀靜默了一瞬,然後在李雲深越來越冷寂的眼神下低下了頭:“不知。”

頓了頓,解釋:“他醒來在你榻邊守了一夜,第二日就已經不見人影,話由年大夫傳達,他走後我立即派兵去尋,無果。”

就像不久前在江南,這個人再次消失無蹤,一絲痕跡不留,而當時李雲深堅信自己能找到他,這一次卻並非如此。

——他不要自己了。

當初不惜囚禁裝瘋賣傻也要留下他,如今輕輕巧巧的一句不要,就要一刀兩斷,他謝青吾,未免想的太好了些。

李雲深覺得有些想笑,可是嘴角都是僵硬的,他願意放手,可自己憑什麽答應呢?自己當初可是說好了,要一輩子對他好的,食言而肥。

——他不能食言。

年輕的帝王微微笑著,一步一踉蹌的往外走去:“去青州。”

皓月山莊如今是一片墓地,鄭殷被囚於皇城,江南現在人心惶惶只恨不得跪地求饒,謝青吾一無所有,他還能去哪兒呢?

——只能是青州,他手裏有青州的兵符,若非不是青州騎兵掩護,他又怎麽可能消失無蹤?

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他不管去了哪兒,自己總能找到的。

沒關系,不過是找到他而已,謝青吾那麽傻,這輩子都沒可能贏過他的。

說什麽驚才絕艷絕代無雙,父皇還一直說自己傻,可是自己和謝青吾相爭,他就從來沒贏過。

從前不會贏——今後自己可以讓著他。

“他跑什麽呢?我記起來了......我記起來了啊......”他輕輕摩挲著青騅在之前亂戰中損毀的皮毛,聲音很輕,“不就是騙我嗎?我不生氣了......我想告訴他,我記起來了——我們去找他,好不好?”

不通人情的名駒用大腦袋蹭了蹭主人的掌心,靠近時嗅見他身上的血腥氣,不禁不安的踢了踢蹄子。

李雲深安撫的拍了拍青騅的腦袋,一步一蹣跚的朝一旁被按在地上的年大夫走去,他蹲不下身,每動一下身上的傷口就牽扯著劇痛起來,於是只是低頭。

“他傷的重嗎?”

沒有人會告訴他準確的答案,除了大夫,也沒有人能更準確的知道那個人到底傷的怎麽樣。

年大夫靜默了一會兒,可能是因為被按在地上的緣故,他的聲音比想象中更低:“雙腿齊膝下盡皆骨折,這輩子,再也不可能站起來了。”

——這是這世上最好的醫者所下的斷言。

這話莫名的耳熟,李雲深認真想了想,似乎不是第一次聽見了。

前生比這個時間還要早上許多的時候,他拋下謝青吾獨自一人回青州,那人在回去的路上出事,一個人在懸崖下掙紮了三天,而他領兵在徐州大獲全勝。

慶功宴上京中來人告訴他,謝青吾的腿殘疾,此生都無法站起 。

他端杯的手忽地一抖,竟然沒端穩跌了下去,酒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鬧哄哄的宴席上馬上有人叫他自罰三杯。

最後他喝的酩酊大醉,問身邊人,何時才能回去?

身邊有人答他,勝了自然就能回去了!

那場仗勝的出乎意料的迅速,但最後站在流雲居外時他卻膽怯了,他在門外站了許久,聽著裏面斷斷續續的咳嗽聲,無意識的皺起眉頭。

他那時從未覺得,自己是心疼他的。

他甚至不能明白,自己為什麽要站在這個人門外,連進去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但到了如今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

曾經那樣珍視的人,連二皇兄多瞪了他一眼都要氣的不行,心心念念著不叫他受委屈,旁人多說兩句他都要大怒的人,他自己害他成了一個殘疾。

曾經一直以為那是愧疚,重活一世後最為珍重的便是他的腿,卻沒想到,最後竟然——

他茫然的擡起頭,甚至有些不知身在何方的混沌。

謝青吾,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猛地抓緊韁繩,嘴唇都有些哆嗦:“全力趕往青州——”

心裏有種不容忽視的預感,若不快些,就來不及了——

眾人對帝王的一意孤行感到不可理喻,重傷未愈之人騎快馬不遠千裏尋人便不說了,日夜兼程卻讓人覺得憂慮,連楊將軍都幾乎受不住,更何況是一身傷處的陛下。

沒有人敢和面色陰翳的皇帝進諫,最後紛紛去楊子儀跟前。

楊子儀掩面咳嗽的厲害,面如金紙,聞言靜靜看了一眼前方的人,輕聲道:“沒有人能勸的住陛下了......”

哪怕是他,也不可能。

他知道當年的事,雖然身為暗衛對那些事有些並不清楚,但大致經過還是知道的,他當年甚至因為護衛不周險些被鞭打致死。

也因此,他一直覺得謝公子應該恨著老大的,就算不是,也絕不應該全無芥蒂。

——畢竟他曾經那樣絕情的忘記他,不留絲毫餘地,甚至因此,險些害他喪命。

——當年,淑貴妃確實對謝公子下過殺無赦的令。

身為局外人,他甚至覺得,一切都是錯的,他們根本不該遇見,那樣或許彼此都不會這樣生不如死。

青州的沒有任何異動,但大量的兵力來此還是引起了警惕,而後鄭殷被帶了過來。

到了此刻,李雲深出奇的冷靜 ,鄭氏是青州的地頭蛇,將鄭殷從皇城中提出來,是最為恰當的選擇。

無論鄭殷現在是否後悔將謝青吾交到他手中,甚至於對他有殺心,他們都一樣想找到謝青吾。

——這就夠了。

滎陽早已看不見當年饑荒時餓殍遍野的景象,這些年青州無災無難,鄭氏治下極嚴,五年過去此處早已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叫賣的小販穿梭在大街小巷,路上商賈絡繹不絕,謝青吾在他耳邊輕聲說話,他說他要辭官帶他回青州,帶他去看大漠孤煙。

細細碎碎的親吻落在他後頸,那人從後環過他,氣息溫熱的撩動著心弦。

他問他,願不願意同他重新來過。

聲音細弱而動人,帶著無法抵擋的誘惑。

他想說願意,卻驀然驚醒過來,窗外無星無月,黑漆漆的天幕壓下一層厚重的烏雲,又是快要下雪的天氣。

他恍恍惚惚的想起,他在夢中看見謝青吾抱著他的骨灰自/焚時好像也是這樣一個天氣。

這是來青州的第七天了,謝青吾依然沒有消息,他就好像是一滴水匯入了汪洋,人海茫茫,哪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依然找不到任何有關他的蹤跡。

這個夢預示著什麽?

他捂住起伏的心口,感受到那裏不同尋常的跳動,仿佛隨時可能驟然停下。

——謝青吾,他還能去哪兒?

他已經將整個青州翻了過來,甚至於重金懸賞,除非他在根本無人問津的深山老林裏,否則根本不可能沒有消息。

——深山。

半夜不睡的帝王突然發了瘋的往深山老林裏闖,打更人睜開睡眼惺忪的眼,不可置信的往帝王離去的方向看去。

那是祈山西側,外界傳言五年前因為戰事,那裏的村子全部被屠戮殆盡,無一人生還,如今早已全部廢棄的地方。

——那是當年李雲霽利用百姓逃出生天的地方,那場自相殘殺過後,所剩無幾的百姓被鄭氏全部安置遷移,如今,那裏是一片荒山。

李雲深在那片荒山裏看見了燈光。

那是他和謝青吾住過的院子,他曾在那裏一箭射瞎過李雲霽的左眼,李雲霽也曾當著他的面險些將謝青吾置於死地。

——他在那裏第一次同謝青吾說喜歡。

他說,“我心疼你,我想對你好,我想護著你。”

“我李雲深是一介武夫,不會說什麽甜言蜜語,可是我發誓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到你。”

言猶在耳,物是人非。

想到這些的時候他想,他發過那麽多次誓,但最後把人逼瘋的人是自己,把他害到殘疾的人是自己,到了現在他不要自己,好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是,他不甘心啊!

怎麽能甘心呢?

推開門的時候他想著過去就把人抱住,他什麽都不聽不想,謝青吾總不可能推開他的,進去了卻發現裏面根本沒有人。

那盞燈還明晃晃的亮著,照著頹敗了許久的周遭,好像是在等著某個永遠不會歸來的人。

桌上的茶壺還帶著燙人的溫度,伸手就能感受到暖意,而那個人卻不在這裏。

李雲深突然沖了出去,不顧一切的往山頂而去。

沿途的路熟悉又陌生,五年前他從關隘奔回救他,也是走的這條路,記憶漫長而久遠,被秋風吹醒時卻發覺似乎還近在眼前。

青騅的速度是旁人遠不能及的,數裏之距不過瞬息,他卻還是覺得太慢,天邊烏雲沈沈壓下,數息過後方才從雲層深處露出一縷月光。

——照亮了前方不盡的長路。

那個人模模糊糊的剪影就在那一縷月光下,好像是一縷飄蕩在人間的游魂。

無所歸處,無所依附。

——離懸崖不過尺寸之距,而馬匹還在繼續往前行。

李雲深覺得自己呼吸都顯得艱難,目眥欲裂。

“謝青吾——”

那一聲幾乎用盡了他此生所有的力氣,淒厲的不像是正常人能發出的聲音,跟在他身後尚在山腰的眾人聽見了那一聲都覺得膽寒。

謝青吾握住韁繩的手僵了僵,覺得自己興許是幻聽了,他自從有了瘋病後就時常幻聽,從前李雲深在他身邊還稍好些,可是現在他不在,想瘋了聽見聲音已經是尋常事,他偶爾聽見還會覺得高興,可是哪怕將身邊所有地方翻來覆去尋遍還是找不到的時候,卻只覺得更加悲哀,索性不再去信了。

可這一聲卻格外真實,他甚至能聽見那聲音中的顫抖和嘶啞,他知道自己應該繼續往前的,可是還是禁不住最後一次回頭。

身後是崎嶇的山道,明月從雲層中升起,能看見郁郁蔥蔥的山林,月色下有人披頭散發朝他而來,通紅的眼睛仿佛是厲鬼前來索命。

——呼吸在看見那人面目時微微一窒。

大約是當真過來索命了。

他在一片混亂中護住了李雲深,手被枯枝刺穿,雙腿被巨石砸中,被救下後便一直昏迷不醒,這場昏迷長的讓他覺得心慌。

他慢慢的夢到一些事來,夢到和今世截然不同的一切 ,夢見他早早殘疾的雙腿,夢見他做出於曾經一模一樣的選擇,夢見狼狽不堪的李雲深被壓回皇城,他去劫囚時那人瑟瑟發抖的身軀,然後親眼看著他被活活燒死在天牢。

先下毒,再被燒死。

等他爬進去時,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那人只剩下一具枯骨,死的痛苦又絕望。

他抱著他的骨灰度過了漫長的十年,最終自焚在他的墓中。

那場夢太過於真實,裏面刻骨的恨與痛他都仿佛是親身經歷,而後他記起李雲安與李雲鴻自焚之時,李雲深抱著他說過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他說,我重活過一世。

謝青吾不是蠢人,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李雲深從一開始就對他莫名其妙的敵意與戒備,懷疑他和李雲霽有染,甚至於對他莫名的愧疚。

——李雲深,在明知道前世結局下還是信了他,他卻做出了與前世別無二致的選擇。

醒來的那一刻年大夫一臉憐憫的對他說,你的腿廢了,今生都不可能再站起來。

他恍惚了許久,想,果然夢裏的一切都是真的。

前生他的腿廢的更早,他因此自卑暴戾,再加上李雲深格外的冷淡和所有人有意無意的欺辱,他幾近魔怔的想——既然如此,那就將那個人毀了吧。

——毀了他,然後永永遠遠的囚禁在自己身邊,讓他再也不能嫌棄自己的殘疾,讓他再也不能看旁人一眼,讓他徹底的,成為自己一個人的。

兩世牽絆,他還是一樣的偏執 ,將兩個人逼到了這樣一個進退維谷的境地。

命運閉合成一個圓環,兜兜轉轉終於回到了原地。

他在李雲深身邊坐了一夜,近乎貪婪的看著他,然後無比真切的知道,沒有辦法了。

他們已經到了這樣不死不休的地步,他再一次騙了他,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

——自己甚至害死過他一次。

——不能再有第二次。

他從未想過李雲深能夠找到這兒來 ,或者說他根本從未想過,李雲深會來尋他。

“謝青吾——”李雲深的聲音抖的厲害,月色明亮的讓人眼睛發疼,他能清晰的看見那人與懸崖之間的距離,直

只差了那麽一步。

一步之遙,若是自己晚了一刻——

“跟我回去——青吾,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勉力放輕聲音,他能感覺到如今的謝青吾整個人都仿佛是不穩定的,他瘦的太過了,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骨頭架子上,眼裏迷迷蒙蒙,他甚至沒有註意到前方到底是什麽。

——那是萬劫不覆。

謝青吾看著他許久,輕輕搖頭,啞聲道:“不......”

他哪裏還能同他回去?

他安安靜靜的看著李雲深,目光貪戀又絕望,卻並不挪動一寸,他只是看著再也不敢靠近。

“殿下,我情願做你懷中那個不谙世事的傻子,而不是這個機關算盡一無所有的謝青吾——可我,沒了那個機會......”

從他選擇動用青州兵符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沒有機會了,他再也不可能是那個可以賴在李雲深懷裏撒嬌耍癡的小傻子,如今的一切多該是他應得的。

——他早已沒了退路。

“你只能對一個傻子放心,可我終究不是一個傻子......”謝青吾輕聲呢喃,“我不是故意騙你,我確實瘋過一段時間,從哪裏開始清醒的呢?大約是年大夫對我用藥時我有了一絲清醒的......但那只是迷迷糊糊的感覺,直到你帶我去了皓月山莊——”

“我清醒來的聽見的第一句就是你說,都過去了,一切到此為止——”

——那樣的提議有多麽的令人心動呢?

那是謝青吾根本不能拒絕的,上蒼讓他在那個時候徹底醒來,不過因為李雲深說,我原諒你了。

他們之間早已是千瘡百孔,無法修覆,可是若是他瘋了——

一切就有了一個契機,為了那個機會 ,他寧可裝瘋賣傻一輩子。

所以之後哪怕楊子儀千般試探,甚至於險些死在了酷刑之下,他都咬牙忍住了,他想,只要忍過去了,他與李雲深就有了一個未來,從殘破不堪的過去裏找出一條路來。

“你知道為什麽楊子儀會將我送到你身邊嗎?”李雲深遠下江南不肯帶他時,是楊子儀將他送到李雲深身邊,“因為我答應他瘋一輩子......”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瘋一輩子李雲深才能徹底的消除芥蒂,猜忌和懷疑在他們之間存在了兩輩子,沒有人能假作從不存在。

除非一個人徹底的與前塵割裂。

楊子儀太清楚這個道理了,所以在明知道謝青吾裝瘋賣傻,最後卻還是未曾拆穿。

只要他能瘋一輩子,那麽真瘋還是假瘋又有何區別?

“誰說沒有那個機會?”李雲深的嗓子啞的厲害,“從此以後,你做我一個人的傻子,好不好?”

謝青吾眨了眨眼睛,覺得或許是幻聽嚴重了,但不知怎的心裏卻莫名湧起一絲奢望,他整個人都哆嗦起來一只手緩緩向下,碰上自己那兩條已經完全沒有知覺的雙腿:“我的腿,再也站不起來了......”

“我的右耳再也聽不見聲音了,”李雲深看著他,遙遙朝他伸出一只手來,“我的左手再也不能拉開弓箭了,你嫌棄我嗎?”

謝青吾迷茫的看過來,剎那間的神情是困惑的,而後迅速眼眶通紅,他想過去問他傷的重不重 ,疼不疼,卻又仍然還是遲疑的。

“朝臣不會允許你跟一個男子糾纏不清——”

他固執著將他們中間的棱角說出來,哪怕每一道都能把人傷到遍體鱗傷。

“那與他們何幹?”李雲深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幾乎是顫抖著,“我認定誰是我的事,與他們何幹?!”

“可我記起來了——我害死了你——”

“是我害死了你......”

他反反覆覆的呢喃著這一句,那場噩夢裏最令人驚駭的不是自焚時的痛苦,十年漫長的生不如死,而是他害死了李雲深——

——他害死了他。

他眼中的驚恐不似做偽,想到李雲深死在他前面時甚至於瑟瑟發抖,握住韁繩的手似乎隨時都可能松開,一步踏錯就是萬丈深淵。

李雲深突然就明白了 。

不止他記起來了某些事情,謝青吾同樣記起來了。

那些殘酷的,絕望的,不堪回首的往事,如今,他們終於全部清清楚楚的記了起來,沒有一處是遺漏的,沒有一處是殘缺的。

他忽然笑起來,他不知道是應該感謝上天還是憎恨上天,到了此刻好像一切終於是要到了盡頭。

“謝青吾,你記得我在江南時問你的話嗎?” 方才還仿若瘋魔的人突然就安靜下來了,他甚至能對著那個有意往懸崖邊靠近的傻子微笑,溫溫柔柔。

“雲安和皇兄不在了,我說,若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活著,你同我說,若我不在了,你就跟我一起走,你還記得嗎?”

他忍著劇痛下馬,一步一蹣跚的往懸崖的方向靠近——也同時靠近謝青吾。

“我那時沒有告訴你,我的答案同你一樣——”

他走的近了,迎面而來的山風淒冷,掀起長袍,他停在他身邊一步之距。

“若你不在了,我就去找你,好不好?”

“你從這裏跳下去我就從這裏跳下去陪著你,五年前我能接住你,現在哪怕我廢了一只手依然能。”

獵獵山風將他的聲音吹的破碎不堪,傳入耳時更是只剩下微弱的聲音。

“我小時候母妃請高人給我算命,高人說我鰥寡孤獨不得善終,我上輩子已經如此了,今生你還要欺負我是不是?”

他擡起頭,露出一雙因為徹夜不眠而通紅的眼睛,勉力朝他笑了笑:“謝青吾,我記起來了——”

“我八歲時往你手裏塞了一塊糕點,九歲時陪你摔進井裏,十二歲時你陪我在勤政殿外跪著,十三歲那年我同你說喜歡,在夜裏你睡著後偷偷親你,我許諾要好好保護你,同你長長久久一生一世永不分離,你搶了我的玉佩,我忘了你——”

他分明是哭出來的,卻還在勉強微笑著:“我都記起來了,所以,謝青吾你知不知道我的玉佩是給媳婦兒的,天下間僅此一塊,給了就不能收回的——哪怕他碎了壞了也不能還回來——”

“而且,你竟然還回來憑什麽只還一半呢?你這樣,我日後可怎麽找媳婦兒?”

他張開雙臂猛地將人從馬上拉進了懷裏,懸崖近在咫尺,他的手臂都在顫抖,可到底還是緊緊抱住了那個人,把那整個人都緊緊塞在了自己懷裏。

他湊在他耳邊,哪怕聲音沙啞難聽 ,猶帶顫抖:“你說是不是?——媳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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