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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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0 章

道遠當天夜裏三更離去。

去的很平靜, 臨走時靜靜看了李雲深一會兒,用枯瘦的掌心輕輕撫摸少年尚顯稚氣的臉頰, 昏黃的眼裏有些罕見的溫柔微光:“你很像我的念兒……”

當年他外出征戰,兒子出生的時候也不在身邊, 名字是那人娶的,是思念的念,亦是執念的念。

她那時,是在思念他嗎?

他其實不能明白, 她到底愛不愛他,若是愛為什麽背叛他,若是不愛, 又為什麽在明明可以逃走的情況下, 心甘情願死在他的刀下, 他在這山上苦思冥想了這麽多年, 還是不能明白。

罷了, 不能明白就不能明白吧, 大不了, 他親自去地府問一問她就是了。

眼前已經漸漸有些模糊了,他最後拍了拍小家夥的頭:“傻小子, 你要好自為之……該放下的時候就放下吧……”

——不要和我一樣, 糾結了一輩子, 最後才發現, 自己其實根本放不下那個人。

“我要,去見她了……”

“皇叔祖——”

那是李雲深第一次深刻的感覺到死亡, 明明白天還好端端的教他劍法,給他煮面的人突然就沒了聲息,他在那轉瞬間幾乎緩不過氣來。

那年他剛剛十三四歲,還沒有經歷過戰場的屍骸遍地,對於死亡有著不能磨滅的恐懼。

第二天他推開門時看見了風塵仆仆的謝青吾。

天光微暗,那人剛剛要推門的手僵在半空,身上還帶著山間晨露的冷冽,他先是楞了楞,而後猛地撲過去將人死死抱住,發出了這場噩夢裏第一聲嚎哭。

“青吾——皇叔祖走了——”

謝青吾楞了許久,才輕輕回抱住失聲痛哭的人:“殿下……”

他不會知道,謝青吾在收到他的信後在延慶宮外跪了一夜,淑貴妃才將出宮的令牌給了他。

那是一個和緩的態度,代表著淑貴妃身為人母的妥協,其實他們當時只需要最後一點時間,一切就都能走向不同的方向。

最後是謝青吾陪著他一起料理的皇叔祖的後事,中原一般都是土葬,以皇叔祖的身份,後事該由父皇裁決,無妻無子無封地,若是不出所料應是葬在先帝陵旁,但最後卻是崖葬。

——只因他的妻出身外族,族中一向沿襲崖葬。

萬丈深淵寒風凜冽,李雲深跪在崖上探頭往下望去的時候忍不住又紅了眼眶。

崖下雲霧繚繞,隱約能夠看見三具棺槨,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皇叔祖走前那句話的意思——他去見她了。

他哭的全身發抖,最後還是被謝青吾拖了回去。

可能是哀傷過度又吹了冷風,他染上風寒,病的糊塗了就抱著謝青吾哭,嗚咽完了湊在他耳邊小聲同他道:“你不許比我先走……”

——不許留下我一個人,要走也只能是我先走。

謝青吾端藥的手抖了抖 ,一時之間沒開口說話,李雲深就急了,紅著兔子眼嗚嗚咽咽:”青吾,青吾……”

謝公子無端覺得這人在沖自己撒嬌。YU。XI。

他想了想,還是答應了:“嗯,我不走。”

他回答的模棱兩可,卻不知是否因為這一句,後來李雲深先一步離去,他生不如死整整十年,若是知道後事,他當年又會不會應他

大約是不會的,有時候死的那個人是解脫,活著的那個人才最痛苦,生不如死的活著還要日日夜夜煎熬著,才是最絕望的。

他那十年,過的有多絕望?除了他自己,無人知曉。

李雲深養了兩日的病後便堅持要回皇城,皇叔祖不在了,他突然很想回到父皇母妃的身邊,經歷了一次生離死別他才明白親人在世的有多珍貴。

離開前他拉著謝青吾最後去祭拜皇叔祖,在心裏輕聲道:“我帶徒媳過來看您了。”

皇叔祖於他有師徒之情,他從前總跟皇叔祖念叨青吾,皇叔祖說好了要替他掌掌眼的,現在,也不遲——

下山坐的是馬車,他病還未好,馬車晃晃悠悠不一會兒就有些頭暈,一開始自然是規規矩矩不敢靠近的,後來便借著頭暈的借口悄悄挨近,最後順順利利的靠到了謝公子身上,順便不忘委屈一句:“青吾,我頭疼……”

委屈難受不舒服,你不能推開我。

謝公子:“……”

溫涼的手落在他眉心,輕輕按了按:“好些了嗎?”

“嗯,好些了……”悄悄抓住謝青吾一片袖子,見人沒反抗,於是歡歡喜喜的又湊近了些,一邊喊著不舒服,一邊揚著抑制不住的笑意把自己整個人都挨在了謝公子身邊。

謝公子:“……”

由此可見,做人就是要得寸進尺才有前途啊!

這個道理是李雲深教給謝公子的,多年後被謝公子用在了李雲深自己身上。

——因果往覆。

華邈山地勢崎嶇,道路難行,前兩日又落了一場秋雨,趕路比平時要更困難些,李雲深被晃的頭暈,挨著謝青吾不一會兒就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

興許是高燒的影響,恍恍惚惚的做了不少的夢,夢裏光怪陸離看不分明,無數張牙舞爪的惡獸從黑暗中撲過來撕咬他,黑暗之中他好像看見了二皇兄,一身的水漬和血跡踉踉蹌蹌的朝他撲過來。

他嚇懵了只隱約知道要逃,卻沒想到剛剛轉身就撞在了另一個人身上,枯瘦的手緊緊扼住他的脖子,披頭散發的女人望著他身後已經死去的二皇兄流著淚,厲聲道:“給我的齊兒償命!”

——那是曾經的皇後,即將的廢後。

頸脖上的手越收越緊,幾乎要叫他喘不過氣來,突然有一只溫涼的手落在他眉心,聲音少見的焦急:“殿下,醒一醒,殿下——”

李雲深猛的睜開眼來,大口喘息,這才發覺自己的手竟緊緊收攏在自己脖子上,若不是謝青吾勉力抓著他,不讓他自戕,恐怕——

謝青吾的力氣自然是敵不過他的,本來人就細嫩,此刻手臂上被掐出一片淤青,李雲深立刻就心疼了,結結巴巴的,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青、青吾,疼不疼?”

謝青吾將袖子拉起來,搖了搖頭:“殿下,現在不是管這些的時候。”

李雲深覺得並沒有什麽比自己抓疼了他更重要的事,但還是靜心下來,這才發覺馬車比平時趕路快了一倍不止,身後的馬蹄聲急促的追趕上來,遠遠還能聽見刀劍相擊的聲音。

他楞了一瞬撩開簾子望後望去,身後夜色無邊無際的蔓延開來,肅殺的夜風中卷來一陣一陣的血腥味。

皇城外不可能出現什麽盜匪,但他好歹貴為皇子,一般想對他出手也需再三掂量,而且聽馬蹄聲似乎並不是少數,有什麽人敢在皇城之外對皇子下手?

不,等等——

他突然記起自己剛才的夢境,最後想掐死他的是母後,二皇兄的死是母妃一手造成,如果是母後想要他死,可她身後還有整個世族——

仿佛是知道他在想些什麽,謝青吾輕聲道:“十日前江南貪汙案由陛下親審結案,國舅爺一族男子一半斬首示眾,一半充軍流放,女子充作官/妓,廢後的詔書已經下了。”

頓了頓,添道:“陛下屬意淑妃娘娘為後,但宗室多不讚同。”

母妃會不會封後他其實根本不在乎,但他卻是明白了,被抄家滅族的母後肯定是準備臨死反撲,他孤身在外,母妃和父皇不在身邊護著,無疑是最好的獵物。

但她這一下最後反撲,不管成功與否,都將面臨著徹底的滅族大禍,就算父皇不重視他,母妃也絕不可能放過,那些充作官妓的女子和流放的族人都不會再有活下去的機會。

有時候他根本不知道這些爭鬥與報覆究竟值不值得,但身在帝王家他別無選擇。

這是他在目睹雲錦姑姑下藥時就已經明白的道理,他沒有阻止,甚至沒有出聲,就是已經默認了這殘酷的鬥爭。

母妃害死了二皇兄,那母後想害死他也是一樣的,他只能盡力活下去,無論過程多麽絕望艱辛。

追兵越來越近,他忍著劇烈的頭疼緊緊攥住身邊人的手,突然露出一個蒼白的笑來:“青吾,你怕不怕?”

——

鳳棲宮。

不過短短幾日,昔日繁華端莊的宮殿就已經已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來,宮人早已四散,幾枝將落的秋海棠在綴在枝頭,襯得這秋夜更顯出兩分淒冷來。

淑貴妃是提著劍進去的,劍尖刮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像是步步緊逼的奪命之音。

冷宮裏不見蹤跡,必然是在這裏了。

殿中沒有點燈,只有月色從窗欞落下的微光照明,皇後一身正紅宮裝,坐在鳳位上,看見她來甚至微微笑了笑。

“我十四歲被祖父許配給陛下,及笄之年完婚,我依附於陛下,順從於陛下,他是我的夫君,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哪怕我清楚的知道,他從不愛我。”

說出愛這個字時,這位曾經的皇後,皇帝的發妻露出一些古怪的神色,像是嘲諷又像是憎恨。

“不過我總歸是他的妻,生時他要與我攜手同行,死時他要與我同葬一處,淑貴妃,我從不羨慕你,”她看著這個她嫉妒了一輩子的女人,聲音尖利:“你不過一個妾!”

——他再寵愛你又如何呢?你永遠不能越過我去!

“現在不是了。”淑貴妃聲音極冷,“我不想聽你說這些無用的東西——我的深兒,在哪裏?”

“哈哈哈!是啊!現在不是了!”一直端坐的人仿佛是受了什麽刺激,騰的站了起來,“你的深兒在哪裏?那我的齊兒又在哪裏?你害死了我的齊兒,那就叫你的深兒去給我的齊兒陪葬!”

階上的人怨毒的看著她,突然顫抖的笑起來:“你當年生皇三子的時候難產,怕是已經壞了身子,否則以你的恩寵不可能一直再無子嗣——也該叫你嘗嘗喪子的滋味!一報償一報,這都是你應得的!”

淑貴妃扯了扯嘴角,長劍唰地一下抵上女人蒼白頸脖:“那我的涵兒呢?一報還一報,我的涵兒出生就身中數種劇毒,藥石無醫,這又該怎麽算?”

冤冤相報,追根溯源還是因這無休止的爭鬥,身在這權力的漩渦中,誰又能當真獨善其身?

“若我的深兒出事,你發配邊疆的族人一個都活不了,充作官/妓的女子都見不到明朝的太陽,我的深兒一個時辰找不回來我就殺你族中一人——”

荒涼的殿外突然傳來推搡的聲音,夾雜著隱隱的低聲哭泣,衣衫不整的女子被驅趕著過來,借著月光隱約能看見那些女子臉上的無助與淒惶。

“阿姐!”其中年紀最小的姑娘突然聲嘶力竭的喊出來,掙紮著想爬到殿中去,“阿姐!救救我!我害怕——”

“阿妳——”

人自然沒有進殿中的,雲錦跪在殿外,禁衛的刀劍懸在女子頸脖之上,只要再往前一寸就是血濺三尺的下場。

“你要想好了,我的深兒出事,你合族都要陪葬!半絲血脈不留!”

“那又如何?”她卻絲毫未曾動搖。

“阿姐!”殿外的人不可置信的尖叫出聲,眼裏嘩的落下淚來:“阿姐,你是最疼我的啊!阿姐,你怎麽能——阿姐!”

鳳位上的人仿佛是已經魔怔了,竟然放聲大笑起來:“我的弟弟從小沒有受過任何苦,一路青雲直上,現在在寒冬臘月裏被鞭子抽打著前行,我的妹妹與肅親王早有婚約,如今淪為妓子,他們活著做什麽?他們這樣生不如死的活著,不如叫我替他們做一個了結!不要辱沒了我族門楣!”

她笑的癲狂,一邊笑一邊嘔出大口大口的鮮血,似乎是想向前去的,但站立不穩從臺階上摔了下去,鳳冠上的血玉破碎,珠玉滾了一地,她看著殿外哭叫的姑娘,遙遙伸出一只手去:“阿妳……阿妳……”

“阿姐——”

殿外瞬間亂成一團,哭喊和詛咒幾乎要刺破人的耳膜,淑貴妃站在離後位一步之遙的地方,突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皇後死了,沒有人知道深兒到底怎麽樣了,皇後最後的反撲報覆,派去的人已經全部死在半路,深兒和謝小公子不知所蹤。

——她該怎麽辦?

蕭瑟的秋風吹在臉上,她忽然扔下劍沖了出去,什麽皇後中宮之位,哪裏有她的深兒重要?

那是她的深兒——

身後的宮墻上皇帝臉色慘白,德全隱隱有些憂慮:“後妃無詔不得出宮,這怕是壞了規矩啊陛下!”

他不是不知道這樣有違宮規,可他不能攔她。

——那也是他的深兒,哪怕這些年裝作再不在意,可在他心中,那才是他最疼愛的孩子。

“禦林軍全部出動,找不回三皇子,全都提頭來見!”

——

李雲深覺得肺裏難受,馬車肯定是跑不過騎兵的,更何況山路崎嶇,馬車根本不好加快速度,他頂著寒風一劍割斷繩子,然後攥著謝青吾的手躍上了馬背。

養尊處優的小皇子何曾遇見過這樣的陣勢,就連當初大皇兄遇刺母妃都仔細將他摘了出去,他心裏慌的厲害,跑了不到一刻鐘便隨著一聲刺耳的哀鳴墜下馬去。

——絆馬索。

李雲深摔的七葷八素,路上尖銳的石子磕到了頭,有什麽碾壓到了腹部,他卻還記得在摔下來的瞬間緊緊抱住謝青吾。

後來是怎樣的他其實都記不清了,頭上的傷口在不住的流血,他仿佛是暈過來了又好像是沒有,迷迷糊糊中只記得有人一直緊緊抓著他的手,一路踉踉蹌蹌的往前跑。

而前方是沒有盡頭的無邊黑暗……

他是被冷醒的,深秋裏寒冷的河水漫過小腿,他還發著燒,冰火兩重天之下終於疼醒了來。

已經是深夜,他剛剛睜開眼什麽都看不清,下意識的想喊青吾,卻被人捂住了嘴,隔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能看見些東西,這裏已經是華邈山人跡罕至的深山,他們藏身在不知多少年前廢棄的橋墩下,冰冷的河水在身邊蜿蜒而過。

兩人的衣衫都是破破爛爛,他頭上的傷口已經被包紮過了,可能因為太冷了,兩個人緊緊挨在一起,謝青吾的手環在他的背上,他能看見謝青吾臉上荊棘劃破的創口,一張臉在月色下更顯得慘白。

他們下山的時候都未曾料到會出這種事,因此衣裳穿的都不算多,這時候當真是冷的牙齒都開始打顫,青吾向來畏寒,他慌慌忙忙的將自己的外袍扯下來披在他身上,披上後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衣裳早就全部濕透了。

謝青吾僵了一瞬,卻沒有推開他,沈默片刻後突然抱住了他。

兩個人的體溫交織,果然暖和了不少,他吸了吸鼻子,覺得頭暈的更加厲害。

追兵隨時都可能追上來,寒冷與恐懼交織,他不知道自己在冷水裏浸了多久,似乎神智都要不清醒的時候聽見遠處急促的馬蹄聲:“血跡斷在這裏!給我找!”

在某些時候李雲深是真的覺得自己可能是要死在這裏,母妃要瘋的,父皇會不會傷心了?還有青吾,他連累他了……

“殿下,”到了這個時候謝青吾反而不慌了,他克制著自己的聲音,問了最想知道的那個問題,“當初,您對淑妃娘娘說的話,是真是假?”

為免被發現,那人的唇就貼在他的耳邊,他原本就不怎麽清醒的腦袋頓時亂成了一片,他對母妃說過什麽?

他說:“母妃,兒臣是真心喜歡青吾,從第一眼看見就喜歡……”

到了這一步,他還害怕什麽呢?就算青吾不喜歡他又有什麽關系,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

他顫栗著抱緊了那個人,貼在他耳邊,一字一句鄭重道:“真的——我是,真心實意的喜歡著你。”

這輩子都不可能這麽喜歡一個人了,從不是為了其他的目的在母妃面前作假。

那一刻,李雲深清晰的感受著自己的心跳,像是在等待著一生一次的判決。

謝青吾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露出一個微弱的笑意,而後在他猝不及防之時推開他,一把扯下他腰間的玉佩,沖了出去。

“殿下,你在這裏等著援兵,等我們活下來,我就告訴你答案——”

那人的聲音微弱的仿佛是風吹過,耳邊響起的是淌水的聲響,那個瘦削的背影踉踉蹌蹌的沖向夜色的深處,並不合身的衣裳顯得有些寬大,腰間的玉佩反襯著淒冷的月光,一瞬間就遠了。

李雲深想喊,可是嗓子裏仿佛是被滾燙的碳火滾過,他發不出聲音,只能緊緊抓住橋邊的水草,任由粗礪的石子將掌心磨出血來,沸騰的人聲都遠去了,他才從水裏爬出來,踉踉蹌蹌的往官道的方向奔去。

青吾在等著他,他要快點,再快一點……

那個傻子知不知道,那玉佩是母妃的陪嫁,外公說了,只能給未來媳婦的 ,母妃少年時候喜歡四處跑,穿女裝不方便,外公才送的這件東西,這是給媳婦兒的,他怎麽能隨便搶呢?

他不答應他,怎麽能戴他給媳婦的玉佩,他要答應他啊……

那個夜晚似乎格外漫長,他避開追兵尋到禦林軍再回去的路上整個人都是顫抖的,他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但意識似乎與行動分離了。

禦林軍統領說母妃馬上就來,讓他在原地等著,他不肯聽,只是固執著掙紮著往前,手腳都是血口,最後無奈將他帶上了路,他一路催促快些快些,可到底還是慢了一步。

——那幫畜/生竟將謝青吾沈湖!

二皇兄落水後高燒不退而去,皇後的報覆本就是想將他沈湖,卻沒有想到,最後竟是謝青吾幫他擋了這一劫。

身邊一片混戰,他跳進了湖裏。

深秋的湖水寒冷入骨,綁了石塊的麻袋疾速的墜向湖水深處,他勉力向他游過去,湖面上的爭鬥和殺戮都與他無關了,那是他的青吾在等著他。

——他還沒有聽見那個答案。

他隱隱約約似乎是抓住了謝青吾的手,可是他在水中根本解不開繩子,憋不住氣的時候他閉上了眼,伸手抱住了他。

兩個人一齊沈向幽暗的湖底。

……

後來的事情就是一片空白,他總是在昏睡著,夢境裏仿佛是有一個巨大的牢籠困住了他,他走不出來就只能反反覆覆的繞著來回,有人一直在他耳邊說著話,聲音很熟悉,很溫柔,還有隱隱約約的哭泣和爭吵,很多人給他紮針餵藥,可他根本不願意醒過來。

外面好冷……

冷的叫他害怕,還有無盡的殺戮和爭鬥,無休無止沒完沒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個月兩個月還是更久?再次醒過來時已經是春天了,眼前有個生的好生好看的小公子在看著他,眼眶微微紅著,輕聲叫他,殿下。

熟悉又陌生。

他看了很久,有些不確定的問:“你是?”

大夢浮生。

窗外的陽光很好,那位小公子的臉色卻瞬間慘白,而後顫抖伸來的手,被他下意識的躲開。

“殿下,我有沒有告訴你,其實我早就知道這塊玉佩的含義?”

那是那位小公子離開前最後在他耳邊說的話,他腰間的玉佩莫名的眼熟,可他怎麽記不起來。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那位小公子。

他的記憶變的模糊不清,關於那幾年的事情都變成一片陰影,仿佛是墨水滴入了河湖,被稀釋的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那片輪廓裏包含了太多的血腥和殘酷,他想記起來頭就會一陣一陣的發疼。

他臥床修養了很久才能勉強下地,有一回他在昏睡中聽見母妃和太醫說話,母妃問他還能否記起來,太醫回答,他的頭部遭受過撞擊,又高燒不退多日,如果不用藥的話興許一輩子都記不起來。

很久之後,他聽見母妃的開口:“停藥吧。”

溫暖的掌心覆在他額頭,他聽見母妃嘆氣,聲音少見的溫柔:“那些骯臟不堪深兒都不必知道,一切都過去了……”

是啊,二皇子病逝,皇後自戕,皇長子一心向道,她的深兒前路已經一片平坦,至於那些黑暗血腥,都已經過去了,她的深兒將會有一個一片光明的未來。

一陣窸窣聲過後一切又恢覆了平靜,雲錦姑姑輕聲問:“那,謝公子怎麽辦?謝公子已經在殿外等了三天……”

母妃沈默了一下:“若不是因為斷袖之癖,深兒也不會招致攻訐被送去華邈山思過,皇後也不會有機可乘……”

母妃溫柔的掌心輕輕摩挲過他的臉頰:“我的深兒,不能有任何不光彩的過去……剩下的還需要本宮多說嗎?”

這些是什麽意思呢?他聽不懂,只是覺得心裏悶悶的疼,他想努力抓住些什麽東西,卻根本什麽都抓不住,他隱隱覺得自己似乎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可是他記不起來那到底是誰,就好像是墜入了一個幽深的湖水裏,一直一直在往下墜落……

醒來時是一個正午,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母妃坐在他的榻邊,輕聲給他念書:“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

母妃的聲音很溫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教誨之意:“是以,陽陽結合,是為天道。”

往事如風,似乎輕輕一吹便消散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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