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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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 章

見李雲深搖頭, 謝青吾提了一路的心才終於稍稍放下來一些,冷道:“以後沒我的話, 不許出莊子。”

李雲深終於忍不住譏誚的回了一句:“你這是想將我囚在這方寸之地一輩子?連出來透透風的機會也不肯給?”

他聲音裏譏誚的意味太重,謝青吾只好又把態度放軟和一些:“我回來見不著你心慌, 你聽話,別亂跑,真要是悶了和我說,過些日子等風頭過去了, 我帶你下山走走好不好?”

“護城河新開了幾枝桃花,城西的一品齋又新出了茶點——”

“不必了,”李雲深打斷他, 遙遙望著皇城的方向, 終於還是閉上了眼, “不過都是觸景傷情。”

謝青吾的聲音僵了一瞬, 而後順著他的意思哄:“好, 不想去就不去了, 以後你想去哪兒和我說, 我帶著你去,別再一個人出來——回去吧, 在外邊吹了這麽久的風, 冷不冷?”

李雲深懶得回答, 任由謝青吾攥著手回了莊子, 下人們唯唯諾諾的跟了一路,他已經木然了。

這兩個月來謝青吾纏他纏的緊, 李雲深已經懶得掙紮,掙紮了最後的結局也沒什麽不同,謝青吾便更加得寸進,走路都生怕他跑了似的,要攥在手裏才能安心,想他了就撲過來咬,他發覺自己從前對謝青吾的認知一直都存在誤解。

——去你的冷清溫雅矜貴自持,這人明明臉皮厚如城墻,矜持猶如笑話,完全不知羞恥為何物!

用完午膳後謝青吾還有公務需要處理,這人如今位高權重諸事煩多,又告假了整整兩個月手上事物堆積如山 ,李雲深本以為自己能逃開一會兒,然而步子還未邁開便被人摟進了書房。

謝青吾在軟榻上支了個小幾,將需要處理的信件分門別類放好了才坐下,讓李雲深枕著他的腿歇著,每處理完一件事便像是獎勵自己似的俯身下來在人臉上啄一下。

“……”

李雲深都不知道自己現在像什麽了,是擺著好看還是還是抱著手感舒服,怎麽就不能放過他了?他被鬧的胸悶,幹脆轉了個面,裝睡。

謝青吾親不著人也不惱,伸手把人轉過來,讓他靠的近些,又從旁邊扯了條毯子給人蓋上:“午後困了就睡一會兒 ,我處理完了再陪你,晚上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吃完了睡,睡完了吃,哪兒也不能去,”李雲深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嘲了,“謝青吾,你真當是養一只畜生麽?”

“不許胡說,”謝青吾捂住他的嘴,倒是好定力,還能湊下去蹭了蹭他的發,“胡說,你怎麽能跟那些東西比呢?以後不許。”

“前天那道高參麗雞湯我見你多動了兩筷子,可是還喜歡?我叫人今天晚上再做一道好不好?”

李雲深:“……”

他根本半點不喜歡那種黏黏膩膩的東西,不過是因為謝青吾哄他說那東西和藥一起用著好,硬是逼著他喝下去的,如今怎麽好意思說是他喜歡的?

李雲深閉著眼,突然有種想跳起來指著謝青吾鼻子大吵一架的沖動,但想了想還是忍了——他並不想和謝青吾說話,哪怕是把自己憋出內傷也並不想和謝青吾說話。

大約冬日裏還是渴睡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再醒來時謝青吾撐著額頭閉著眼,大約是困的狠,居然就這樣睡著了,手還放在他腦後托著,生怕他翻身時磕到了哪裏。

可能真是上午出去吹了風的緣故,一覺醒來嗓子竟然疼格外厲害,他避開謝青吾的手自己起身,外面自然還是有人候著的,但楞了一瞬,還是不曾驚動人。

越過謝青吾準備去小幾上拿一杯冷茶潤一潤嗓子,大概是剛醒還不甚清醒,竟然沒有拿穩,摔了,李雲深楞了楞,又覺得沒什麽,伸手換了一杯,剛剛端起來手抖了一下,又摔了。

李雲深看著自己還沒有好全的手腕怔忡了一下,卻還是不肯死心,又伸手去拿下一杯,於是又摔,再摔,終於小幾上四個茶杯都摔沒了,他抖著手去提最後精致的紫砂壺,還沒碰到便被人從後一把抱住了。

謝青吾比他抖的還厲害,啞著聲音在他耳邊道:“別,別碰了,這茶冷了,我讓人再沏壺熱的來,我餵給你好不好?”

餵?他說這人為什麽事事親力親為到吃飯喝藥都不肯讓自己動手,原來竟是這樣,他這雙手,徹底廢了。

——不光刀劍,便是日常的事怕也是做不好了。

他沒聽謝青吾的,固執著去提了謝青吾平常最喜歡的那個紫砂壺,而後不出意外的摔了,看著碎了一地的珍貴砂壺,他心裏竟有些莫名的快意。

“謝青吾,你看我們這樣互相折磨著,誰又真正比誰過的更舒心?要痛要苦,那便一起受著好了。”

他伏在他耳邊,近乎迷茫的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這雙曾經握刀拿劍,執掌韁繩的手,許久,終於露出一個比哭更苦澀的笑來,一字一句。

“——誰也,別想真正好過。”

謝青吾顫抖了一下,最終只是更緊的將他禁錮在懷裏。

“——就算餘生都只是互相折磨傷害又怎樣呢?就算如此,只要你還在我身邊那就什麽都值得。”

那就,值得啊。

山中冰雪漸漸消融的時候青州來人,謝青吾為著李雲深已經將忠叔安排到皇陵為淑貴妃守墓,小安子及剩下的人也已經悄然送往青州安頓,小心運轉半年終於還是安全無虞的到了青州。

謝青吾坐在案頭,心裏緩緩松了一口氣,也算是對李雲深有了一個交代了,正準備讓遠客先去休息,來人卻是擺了擺手,頗有些尷尬:“公子,將軍送來的書信並不只這一封。”

謝青吾皺了皺眉:“舅舅還有何事?”

來人有些無措的看了看上首的人,想起成王殿下已經死去多時,當時公子還憂思成疾修養兩個月就覺得將軍可能是瘋了,公子剛剛好一些,怎麽還——

“前些日子將軍去安支山的時候,在公子曾住過的地方尋到一些,一些信件——將軍說是、是那位殿下寫給公子的,畢竟是公子的東西,還是要給公子看看的……”

謝青吾端茶的手抖了一下,隱約有什麽預感,卻還是覺得荒謬,李雲深會給他寫信?他那樣不喜歡動筆的人,就算當真是為了籠絡鄭氏也不可能——

——卻還是忍不住心生期待,是一封還是兩封了?

看見那整整一木盒信件的時候他忍不住踉蹌了一下,不是一封或是兩封,而是數百封。

來人怕他受不住,扶了他一把:“將軍說公子還是看看的好,這些信都是從北疆送過來的,但當時公子因為夫人的事回了皇城,這些信也不曾有人拆開,一直積壓在安支山,有些已經受了潮……”

那些已經隱隱發黃的信件堆積在案頭,謝青吾靠在椅上,突然就不敢拆開了。

仿佛是近鄉情怯,他覺得自己也許想錯了一些事,卻還是不敢去看看真相,他怎麽敢……

來人躊躇了一下,還是最後勸了一句:“這些信件過了一個冬天,有些已經潮的厲害了,公子若不早些看,以後怕是就看不清了……”

勸完就看見一直冷靜的人猛地伸出了手,來人識趣的退了出去,順便將門關好了。

謝青吾拆信的手都是抖的,火漆拆了三次沒有起開,最後撕開的時候卻因為用力的緣故撕壞了一角,看見那狗刨一樣紮眼的字跡的時候他的手仿佛是被什麽燙了一下,信從他指尖滑落,跌落在案上。

——青吾親啟。

開頭的四字就已經叫他潰不成軍。

十一月十三,雪,自青州一別數日,日夜思念……

從十一月一直到他離開北疆,每一天都有一封信,每一封信都很長,同他說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今天軍中的夥食格外難吃,他和楊子儀外出狩獵開小竈去了,昨天一不小心又添了一道新傷,幸好沒有傷到筋骨,今日又攻下了幾座城池,以及,我很想你。

謝青吾從來不知道,臉皮薄成那樣的人竟然也是會說情話的,竟然還敢威脅他若是回來發現他瘦了就親手餵他吃飯,問他安支山冷不冷,天寒時記得添衣,抱怨他為什麽總不給他回信,威脅若是再不回覆,等他回來有的他好受……

李雲深那樣討厭動筆的人,原來竟然會給他寫這樣的信,他都能想象的到他動筆之時抓耳撓腮的模樣,他竟然也會笨拙的在裏面抄那些老的掉牙的情詩……

謝青吾看完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本來今日接待舅舅派的人並不準備半夜回山上的,卻再看完的這一刻再也等不及回去。

抖著聲音叫人準備馬車的空檔裏他終於忍不住以手掩面,空曠的地方只有他急促的呼吸,他突然覺得自己失去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明明是該笑的,最終卻只能發出近乎悲愴的聲音,他覺得眼裏嗓子裏都澀的厲害。

他不敢繼續想下去,李雲深在寫這些信的時候是什麽心情,他當時因為母親病重的緣故回了皇城,李雲深寫了一封又一封的信卻始終沒有回音,他當時在想什麽?他為什麽後來從未提起?

是了,他當時剛剛喪母,李雲深怎麽可能和他說這些了?而且,他是那樣臉皮薄的人,自然不會提起來自己曾經寫過這樣的信。

李雲深,是否真的曾經喜歡過他?與鄭氏無關,與所有旁的一切無關,只是,單純的喜歡過他這個人?

他將那些信捂在心口,那裏空空蕩蕩,他現在只想去看李雲深,什麽都顧不得。

夜裏行路緩慢,他回去時已經是深更半夜,李雲深已經歇下了,他捧著信跌跌撞撞的進去,不敢點燈,怕驚擾了他 ,只能就著月光看著這人安靜的睡顏。

他並沒有看多久李雲深便睜開了眼,看見他怔了怔,有些困倦的皺了眉。

原以為他是不會回來了的 ,突然半夜三更靠在他的榻邊,餓虎一般直楞楞的瞧著他,未免還是有些瘆人。

然而他還沒有說些什麽就突然被人撲過來緊緊抱住了,謝青吾從外面回來身上還有一股寒氣,他僅著裏衣還是不免被冷的瑟縮了一下,不知道這人突然又發了什麽瘋。

“李雲深?”壓低的聲音帶著滾燙的氣息噴在耳邊。

李雲深不適的偏了一下頭,不知道又怎麽了。

“你在北疆,是不是曾給我寫過信?”

不是詢問的語氣,是肯定的,帶著不敢確定的細微顫抖。

李雲深放在身側的手忍不住攥緊,他回想起自己寫那些信時一筆一劃冥思苦想的深情,突然覺得可笑極了,他自以為是的情意在謝青吾這裏都不過是可以舍棄背叛的,他那個時候到底是為什麽會在毫無音訊的情況下還固執的每天寫給他了?

“哦?”他努力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點嘲諷的笑意,“我怎麽不記得了?你給我看看?”

說完從謝青吾手裏抽出那些信,竟然真的認認真真,仿佛並非他親手寫的一樣一一掃過,越看越覺得可笑,裏面每一個字都仿佛是一把刀刺在了他的心口,不停的告訴著他,你當真是個笑話。

仿佛是有些看不清了,他將信舉起來來了一些,又看了謝青吾一眼,而後突然笑了笑,在那瞬間揚起了手。

“別——”謝青吾整個人都是一抖,然而終究還是慢了那麽一步。

幹燥的紙張沾到火星立刻燃燒,竄起微弱的火焰和青煙,將他一筆一劃寫下的信一一吞噬,仿佛根本不曾存在一般。

謝青吾撲過去搶救那些信,他跑的急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根本不管滾燙的碳火,竟然就那樣徒手去抓信紙,他仿佛是沒有了知覺一般不怕疼痛的從裏面往外抓著僅存的一點信捂在了心口,一直到將所有的,哪怕灰燼都抓了出來。

這才跌跌撞撞的站起身,狼狽不堪的去抱住那個自始至終冷眼旁觀的人,炙熱的呼吸噴在耳側,他顫抖的問出那個問題:“李雲深,你告訴我,你是不是當真曾經對我動過心?”

——無關一切。

李雲深沒有去看他燙的皮肉翻卷的雙手 ,只是安靜的看著窗外皎潔的月光,許久,方才開口。

“沒有。”

他從前說過不止一次的喜歡,謝青吾從未信過,現在也就不必說了,反正,他從來也不肯相信。

“從未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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