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2 章

關燈
☆、第 122 章

謝青吾在次年二月出征北疆。

——李雲霽終於還是引狼入室。

當初為了將宋城拖在徐州與蠻子合作, 殊不知是在與虎謀皮,而今他手上沒有玉璽, 割地眼看怕是不成了,再者李雲深死的不清不楚, 邊關將領大部分並不服,他們手上有兵,李雲霽就得安撫,李雲霽如今就收是贏了, 過的怕是也並不安穩。

雲桑想要的是大周的後位,李雲霽給不給的起先不作討論,單是雲桑那樣狡猾的性格, 就不會在情況未明的時候出手幫忙, 最多只是隔岸觀火。

至於楊子儀, 現在天下人都知道左將軍楊子儀已死, 在沒有足夠的力量之前, 他會懂得休養生息, 邊疆諸將可以不聽李雲霽的, 但李雲霽卻不能放棄他們,因為他們叛逃的代價李雲霽承擔不起。

贏了又如何了?過的怕是還不如自己, 李雲深有些無趣的想。

他在軍中的威望不是一朝一夕起來的, 李雲霽想得到那些人的忠心, 絕不會容易, 或許父皇當初就是想到了這些——

他唯一沒有料到的就是謝青吾會出征,他那樣的病秧子, 他一直以為謝青吾應該就是文人,哪怕入朝為官也不應該去戰場。

謝青吾被燙傷了手後就差不多一直在山上呆著,燙的並不算輕,一個月裏都拿不得碗筷,卻不想輕松了一段時日,接著便是要去戰場。

他出征前什麽都沒有跟李雲深說過,直到離開的那天早上才伏在榻邊輕聲在李雲深耳邊說話,他說:“別想著跑,等著我回來。”

李雲深方才知道他要領兵出征,他沒有答話,擡眼看了看房梁,有些怔忡。

北疆啊,他會不會終此一生都無法再回去看看……

“我要去徐州,你的親信大部分也在那裏,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我帶給你好不好?”

“秋露白。”李雲深答道,“宋城親手釀的秋露白,其他沒什麽了。”

“好,你在家等著我。”謝青吾低頭吻了他一下,半是威脅半是調笑,“若我回來發現你不見了,你的酒就沒份了,連帶著宋城我也不會叫他好過。”

李雲深不想理他,閉眼重新睡過去,他睡不著,但也不會想去送謝青吾,謝青吾還有自由可以去北疆,他卻已經沒有那個機會了 。

——他已經再回不去了。

謝青吾走後李雲深偶爾也覺得閑的慌,往常謝青吾的時候身邊好歹還是有人在,他走後才發現身邊當真是空無一人。

實在沒意思的時候就去書房裏找些書看,他不怎麽喜歡看書往常也從沒有來過,但山莊裏的一切謝青吾都從未防過他,甚至曾經和他說過,只要他不把這莊子拆了,其他隨他開心,願意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

謝青吾的書房布置的幹凈整潔,也沒什麽太過貴重的東西,倒是文人氣息十足,他看的嗤之以鼻,看著有多矜貴清雅,內裏就有多陰險狡詐。

李雲深特別過分的想,若是自己把他這書房一把火燒了也不知道他回來會怎樣。

但到底沒那麽作死,胡亂翻了一會兒後竟然在他桌上發現了那些被燒了一半的書信,均被細細理好了放在案上,觸手可及的地方。

灰色的紙張上還有謝青吾燒傷留下的痕跡,暗紅的血色已經凝固,李雲深楞了一會兒,有些後知後覺的想,也不知道他的手好全了沒有,到時候上了戰場—

他看了一會兒,終於還是當做從未看見一般放了回去。

已經燒了一次了,再來一次未免顯得可笑,他看著燒的正旺的煙火,手卻慢慢探到袖裏。

——但有些東西興許還是燒了的好。

燒了,這個世上那些他犯蠢的痕跡都會消失的一幹二凈。

他撫摸著聖旨上清晰的龍紋,想起自己求父皇賜下他的時候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往日謝青吾在的時候根本不會容許他碰著火,生怕他手不靈便碰著了,如今他不在,雖然莊子外看守的人多了一倍,可身邊確實沒有人能時時刻刻跟著他了。

可惜了,他終究還是辜負了父皇的心意,李雲深苦笑了一下,終於還是松開了手。

——燒了幹凈。

聖旨墜落的時候他模糊覺得心裏疼了一下,又仿佛只是錯覺。

謝青吾也會給他寫信,隔三差五的寄回來一封,路上書信不方便寄送,有時候一來就是兩三封,李雲深覺得可笑,從來不曾拆開看過,都是收到就扔了,隨秋實她們撿去。

三月的時候足有半個月謝青吾沒有寄信回來,春華秋實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李雲深卻不聞不問。

三月末的一天秋實推開了房門,大概是剛剛哭過,眼眶還是紅的:“公子中了陷阱,已經被蠻子圍困了十餘天。”

李雲深楞了片刻,李雲霽怕是腦子不清楚,派誰去不好,派這麽一個書生去,謝青吾那樣的世家公子,最多也就能紙上談兵罷了,怎麽能去戰場了?

——謝青吾,這個蠢貨。

明知道自己不行,為什麽還偏要逞強?朝中難不成還找不到一個領兵的,便是陳林去也比他強。

“已經斷水斷糧半個月,朝中傳出來的消息說,若是舅爺不能在兩天之內趕過去公子就——”

李雲深不想繼續聽下去,冷靜的看著秋實:“那又如何?與我和幹?”

“難不成還想要我去救他?”李雲深扯了一個譏諷的笑意,“你放我走,我就去救你家公子,關鍵是你敢嗎?”

秋實咬牙,公子費了多大的心力才把王爺留下來,她怎麽敢擅作主張放王爺走,而且就王爺現在和公子的狀況,就算真的放王爺走了,王爺怕也是根本不會去救公子 。

“公子把王爺困在這裏,王爺怨公子是不是?”

“那你覺得呢?”李雲深冷笑了一下,“他挑斷我的手筋將我囚在這裏,一輩子不得再見外界天光,我難道不該怨嗎?”

“可難道不是王爺你把公子逼到了這一步嗎?公子從小就喜歡你,他那麽喜歡你——”

秋實聲音漸高,跟過來的春華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別說了,公子說了他不在我們不得為難王爺,不然——”

“我哪裏有為難王爺?我不過就是為我們公子覺得不平罷了,憑什麽你就覺得我們公子活該?你現在是不是想著我們公子早些死了的好?”

秋實眼睛通紅:“自從王爺你上戰場開始我們公子就沒有一天是睡的好覺的,他本來夜裏就睡不安穩,偶爾夢見你出事更是整夜整夜的失眠,你在戰場上的消息傳回來的慢,他就花重金去兵部打探,他在國公府裏本來就過的不怎麽好,為了得你一點消息變賣了多少東西?”

“他堂堂一個國公府的嫡子,竟然偷著出去變賣自己的字畫,你根本不知道他曾經為你受過多少譏笑,他那麽清高的一個人為了你去左右逢源,你那個時候跟四殿下最為交好,他就設計去靠近四殿下,王爺你後來那般忌憚我們公子和四殿下,可你根本不知道他是為什麽誰才去跟四殿下攀交情。”

“你當年受重傷被送回皇城,太醫在成王府救治了一夜才搶回一條性命,我們公子進不去成王府,就在成王府的外墻守了一夜,直到隔了幾個時辰傳出消息來,說你已經轉危為安的時候他才回去,回去就開始病著,夢裏喊的都是你的名字。”

“他身體不好,舅爺有時候偷偷給他送些名貴藥材來,就怕國公爺克扣了他的,他倒好,拿著東西給國公爺還不著痕跡的暗示國公爺該拿去探望你,可你缺那些嗎?可是他就是願意給你拿去壓在庫房裏,就不給自己用,你甚至都不知道是他送的!”

“你從前那些風流債,公子每聽一件就病一次,後來我們都不敢叫他知道,你不在皇城裏公子沒一天不是擔驚受怕的,你在的時候沒一天他是不憂心的,他這一輩子都因為你過的不好,你憑什麽覺得他活該,覺得他該死?”

李雲深攥緊茶杯,安靜的聽她說完:“你現在說這些,還有意思嗎?”

謝青吾已經把他們兩個逼到了如今的境地,再多說又能怎樣?

“我只是為公子覺得不值,”秋實抹了一把眼睛,“他從喜歡你的那一刻開始就是擔驚受怕的,沒有一天不是這樣,怕你出事,怕你愛慕旁人,你覺得公子現在成這樣是一朝一夕的事嗎?”

“當初淑貴妃找到公子,你以為是公子願意和離?明明是你寫下的和離書,還有,還有……”

”還有選妃的書信,明明是你先放棄的公子,他從一開始你不喜歡他時就擔驚受怕,到了後來你明明當著他的面說喜歡,背地裏卻—— ”

李雲深臉色一白,當初忠叔傳信過來說是父皇選妃,母妃打算幫他張羅婚事,添些姑娘給他綿延子嗣。

他當時在青州,父皇選妃的時候他不敢招惹母妃,就讓楊子儀模仿他的筆跡給母妃回信安撫一下,怪不得當時謝青吾會那麽簡單就同意了和離——

“憑什麽你上戰場的時候我們公子就食不下咽寢不安席,我們公子命懸一線你卻恨不得他去死?”

“你送公子離開的時候我在城外見過公子,當時皇城裏賜婚的聖旨漫天飛,明明就是你喜新厭舊準備趕公子走,好迎娶新人,公子還信你會去接他,結果就等到了你派去的人給了他一劍,成王府張燈結彩你以為公子什麽都不知道嗎?他明明什麽就知道,卻一直騙自己,怕你難堪,明明是你把他逼到了這一步!”

李雲深覺得呼吸不過來,他當初明明是怕謝青吾受到波及,又顧忌他的身體受不得刺激,才派人把他送走,謝青吾原來知道,他走的時候問自己,可還有沒有什麽想說的,原來是這個意思……

可他們一直到最後,誰都沒有多說一句話。

“你最好祈禱我們公子好好的,如果出了事,”秋實咬牙,眼裏一片陰霾,“如果我們公子出了意外,我就送你下去陪他,他那麽喜歡你,你能下去陪他,他肯定開心的很。”

李雲深:“……”

他本來也就沒有稀罕活著,片刻後方才冷笑了一聲:“隨便你。”

他以為自己是根本不在意謝青吾死活的,卻在接下來的十幾天裏接連不斷的夢見他,夢見他被蠻子圍困兵臨城下被亂箭射中心臟,夢見他一身是血的看著他,夢見他被砍斷四肢……

他原本以為,自己根本不會在意的。

睡不著的時候他坐起來看著天邊新月,好像有些明白秋實的意思。

如果一個人一直讓你覺得擔驚受怕,那麽,就把他牢牢抓在身邊,讓自己永遠不再因此而害怕。

——那麽謝青吾在害怕什麽呢?

再過了半個月謝青吾終於寄了信回來,在案頭放了兩個時辰,終於還是在秋實恨不得吃了他的目光下拆開看了一眼——謝青吾的意思,這信除了他別人都不許拆開。

片刻後,李雲深後悔了。

有的沒的說了一氣,卻沒有半句是關於自己遇險的事,他看完皺眉看秋實,外面的消息她知道的多。

秋實見李雲深關心自家公子還是挺開心的,開口道:“公子受了些傷,圍城的時候傷口有些惡化,再加上水土不服在北疆趟了半個月才能下地,不過還是贏了,連克北疆三城,傷亡也並不大,就是公子恐怕還要在北疆修養一陣子。”

“王爺,你要給公子回信嗎?”秋實眼睛亮晶晶的,“公子這個時候恐怕最想看見您的信了,您的字跡不好出現,可以您先寫一遍,我謄抄下來寄給公子。”

李雲深面無表情:“不必了。”

片刻後冷冷道:“他沒死,我甚是失望。”

秋實看了一眼信,眉眼彎彎:“可是王爺還是拆了信啊,公子知道了肯定甚是開心。”

李雲深:“……”

提醒的不錯,所以後來送來的信李雲深一封都沒有拆過。

四月中旬謝青吾回朝,這一仗打的著實不錯,秋實很早就開始念叨公子快回來了,該準備這些那些了,謝青吾身上有傷行軍也慢,應該是四月末才回來的,因此準備的並不著急。

李雲深沒有想過他會帶傷快馬加鞭趕回來,因此半夜突然被人抱住的時候,下意識的準備扣住對方的脖頸。

然而手剛剛伸到一半便被人握住了,卻是忘了他的手已經廢了,尚是怔楞間,謝青吾已經在黑暗之中撕開他的衣裳。

李雲深覺得屈辱,正準備冷笑的當口聽見謝青吾的聲音:“別動。”

那樣暗沈沙啞的聲音,充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緒。

謝青吾扯開他的裏衣,因為是側身的緣故,很容易便露出半個背部,剛剛長好的傷疤暴露在空氣裏,看著猙獰又醜陋。

謝青吾顫抖的吻上去,喃喃著開口:“對不起……”

李雲深僵了一瞬間,突然就明白了他在說什麽。

那道傷,是因為知道他喪母擔心他承受不住,自己給自己的那一刀。

奔襲千裏,晝夜不停,只不過是想早一些回到他身邊而已。

他既然已經去過北疆,那些事只有他肯用心,就不可能不知道,不過已經,知道的太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