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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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黃銘最近很煩惱。他有點懷念起以前只用看數字報表的職業生涯。自打開始為季明川賣命，他堂堂金融碩士，搖身一變成為老程總護工外加季明川助理。而更讓人難過的是，最近他得再加一個身份，比如說迷途青年的心理醫生。
“我說程少爺，我這一盒煙都給你造了，最近幾天您到底碰上什麽棘手的事兒了？不會是程氏要倒閉，咱倆白幹了吧！”黃銘緊張兮兮的問。
季明川不說話，他自顧自吸煙，眉頭皺得苦大仇深，仿佛在cos思考者。
黃銘了然了：“我懂了，憂郁是種天賦對吧，我年輕的時候也幻想自己是梁朝偉。不過這關頭，咱可不興無言獨上西樓哈，咱是不是得抓緊把我出國的事兒給辦了，不然老哥哥心裏總跳啊！”
“三天後，一切就結束了，到時候，我會送你去該去的地方。”
“那感情好！”黃銘眼中精光四射。
“順帶一提，你欠錢的另一家賭場找不到你的下落，開始威脅你妻子和女兒，為了幫你解決後顧之憂，我已經送她們去國外了……”
“你動作這麽快，等等！你不會把答應給我的錢也給她們了吧！”黃銘連忙問。
季明川長出一口煙霧，眼皮微微擡起：“你們不是一家人嗎？我給她們也沒關系吧。”
“這怎麽行！”黃銘情緒激動起來，“我能帶著她們出國就不錯了，憑什麽還要把我辛苦掙的錢給她們！”
季明川拇指低著額頭，嗤笑一聲：“我當時找到你的時候，你口口聲聲說放不下妻兒，現在危險解除了，就放得下了？”
一聽這話，黃銘有些不屑：”我和我老婆，父母介紹的，沒什麽感情，結婚十來年，她也沒給我生個兒子什麽的，就一個丫頭片子，我能對她們有多少感情？你找我合作那會兒，我是為了給你留個把柄讓你信任我才那麽說的，要是她倆能賣錢，我早賣了。”
季明川低頭笑了一下：“黃先生真是不改禽獸本色。”
黃銘也跟著笑：“起碼我對我父母還是很孝順的。”
“那麽就是彼此彼此了。”季明川將煙盒還給黃銘。
黃銘接過煙盒，歪頭點燃香煙，銷魂的吐出煙霧，他一臉暢快：“要是能過上好日子，禽獸就禽獸點，人嘛，還是自私點好。”
“禽獸所見略同。”
黃銘哈哈大笑，拍拍季明川的肩膀：“看來咱倆真是投緣，幹完這一票，日後還有合作可以盡管找我，看在咱們師出同門還這麽有緣的份上，我給你打八折。”
季明川笑意沈沈：“榮幸。”
“不敢當。”黃銘虛偽道。
“看來又要下雨了。”遠處黑雲壓城，季明川喃喃道。
不一會兒，豆大的雨滴砸在鋼筋叢林中，濺濕了李裊踩在柏油路上的高跟鞋。
李裊和她李母正常走在街道上，一輛車失控般得朝她們兩人駛來。電光火石之間，李裊奮力推開母親，然後身手敏捷地跳上一旁的垃圾桶，這才免於被小車撞成餡餅。
李母被嚇得癱軟在地，李裊沒空安撫母親，她眼看轎車司機要逃離現場，脫下高跟鞋快步爬車打開汽車副駕駛，在司機驚恐的表情中拿安全帶勒住了他：“誰讓你撞我的！”
司機支支吾吾：“我不小心撞的，沒人指示。”
“是不是李昊？！”
司機欲哭無淚：“大小姐，你別問了，給我們留條活路吧，這都是董事長和少爺的意思……我剛剛也沒真心要傷害您不是，就是按照上面的意思給你點教訓而已……”
“說的真可憐，我就不信你沒收好處費！”李裊拔了他車鑰匙，車輛熄火了，她撥通交警電話，“有什麽話和我的律師說去吧！”
“大小姐！我錯了！”司機連忙求饒。
“回頭告訴爸和李昊，就說我等著他們來弄死我，就看他們有沒有那個本事！”
甩下這一句，李裊踹開車門，優雅地瞪上高跟鞋，把嚇得六神無主的李母扶起來：“媽，沒事了。”
李母抓住她的胳膊：“是……小昊他們？他們怎麽會……”
李裊撇嘴：“一報還一報，我認了，還好小時候跟著表哥練了兩年身體素質，不然今天真栽這裏了。”
“你怎麽這麽不怕死啊！”李母心有餘悸。
李裊當然怕死，但是李母在這裏，她沒有軟弱的理由。她知道李母站了她的隊，就沒辦法回到李家，她現在必須撐起母女兩個人的天。
“沒事，媽，你先回家。”
“你怎麽辦啊，裊裊。”李母抓著李裊胳膊。
“我這幾天都在表哥家避風頭。”
“英簡那裏安全嗎？”
“放心，表哥無所不能。”李裊示意李母安心。
其實在送李母踏上計程車的那一刻，她就腿軟了，她撥通宋邵晨電話：“邵晨哥！律師！我需要律師！”
聽完李裊描述後，宋邵晨一個頭兩個大：“你跟你哥今年要不找個大師咚咚鏘一下，老是給我們律所拉業績也不是個事兒啊！”
李裊：“……”
如果程英簡知道兩個人的談話，或許真的會考慮找個大師咚咚鏘。
又是尋常忙碌的一天，剛下班的程英簡接了通電話，屬實是驚天噩耗。他罵罵咧咧了兩句，抄起傘往車庫走。他身後來接他下班的趙俞不明覺厲跟著他，程英簡剎住剎住步子，沖跟屁蟲似的趙俞道：“我還有事，今天晚飯你自己吃吧，刷我給你的卡就行，不用給我報備。”
趙俞有些郁悶：“昨天你也是這樣說的，你有事就不能帶我一起嗎？”
程英簡上了一天班，聽見這話真想自掛東南枝，他氣不打一處來：“我去看心理醫生，帶你幹嘛？你也有病？”
“心理醫生？”趙俞左看右看程英簡，怎麽也不像有病的樣子。
程英簡已經瀕臨狂躁邊緣了。他沒想到上次見面和沈知悅隨口一扯，沈知悅就當真了，還真上趕著給他找了名心理醫生說要開導他經過季明川一事後的心理障礙，他拒絕，沈知悅便委婉的表示不要忌病投醫，程英簡還能說什麽，現在全世界都認為他深陷舊情無法自拔了嗎？真他媽的，這叫什麽事兒，眼瞅著心理醫生已經在他家門口候著了，為了別把他心理創傷的謠言坐實，他真得趕回家挽救自己僅剩的心理健康了。
“程哥，你還在因為昨天的事和我生氣嗎？”趙俞不依不撓。
“如果是，我向你道歉，你能不能別總把我甩開？”
聽聽這是人話，這幾天程英簡忙著處理公司的事兒忙得連個囫圇覺都沒得睡，卻還得下班後照顧一個交往不到半個月就好像得了分離焦慮的大型犬？程英簡貨真價實被氣笑了：“我很忙，我不像你是個學生，有大把時間在談戀愛上，你要閑得慌就去找個班上。”
“程哥！”自交往以來，屢屢被忽視的趙俞終於忍不住了，他破天荒朝程英簡發脾氣，“那你也不能今天一早上都不聯系我，我們不是戀愛關系嗎，你就一點都不在乎我嗎？昨天也是，明明答應了和我吃飯，為什麽要爽約，你到底在乎不在乎我！”
“你他媽先在乎在乎我吧，我連開了三天會，睡眠時間加起來不超過十小時，你有沒有想過解決一下我的難題？你沒有，你個腦子缺線的，你就知道纏著老子陪你玩這個戀愛游戲！”程英簡越說越上火，但他還是沒把話說絕，“不想聽難聽的話就抓緊滾，等老子心情好了再和你算賬。”
“我就不明白，你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也這麽忙嗎？”
“不然呢？你以為我這麽大的公司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程英簡煩躁道，“滾蛋，看見你我就來氣，別再添亂了。”
趙俞也是家裏寵慣長大的，一聽這話，他口不擇言：“如果我是季明川，你也會這樣對我嗎？！”
此言一出，空氣靜了一瞬，不遠處下班取車回家的趙雷車鑰匙都沒來得及掏便連滾帶爬的離開車庫。他只能說程英簡新找的這個情人論眼色別說比季明川這個人精了，就是比自己都差了一大截。非要讚賞的話，他願承認趙俞是程英簡歷任桃花中最勇敢的一位，還是吃了加強版熊心豹子膽的那種。
“我有沒有說過不準在我面前提這個名字？”程英簡氣到極致反而冷靜下來。
“所以你會嗎？”趙俞索性破罐子破摔，他承認，他就是想和季明川較勁。
“關你屁事。”程英簡一把推開他，“我跟你玩完了，以後別出現在我面前礙我的眼。”
“什麽？”
趙俞沒想到涉及季明川的事上，程英簡的態度竟然如此不容置喙。
“程哥，你什麽意思。”趙俞拉住程英簡的袖子。
“我什麽意思？聽不懂人話嗎？”程英簡一把甩開趙俞的手，指著趙俞的胸口，“就是我甩了你的意思！”
“你，認真的嗎，就是因為我提了季明川？”趙俞還不死心。
“不止是因為他，更多的原因是，我沒空陪你過家家了，我現在發現了，你他媽就是個沒長大的熊孩子，老子伺候不起了，咱倆沒試的必要了，你抓緊滾吧。”
說著程英簡沒再看失魂落魄的趙俞，一腳油門離開了地下車庫。
他自認為他對趙俞已經於情於理足夠寬容忍耐，可是偏偏，趙俞就是個一根筋的蠢貨，每天都在挑戰他岌岌可危的耐心。直到今天，這段時間的矛盾集合在一起，讓他分外後悔因為趙俞不錯的外貌就和他摻合在一起的腦殘決定。
果然，沒把屁股擦幹凈就開始下一段感情是不行的。時間可真他媽是個無能的廢物，這麽久了也沒辦法讓他忘了某個人……
也許，有些人的確不可替代。
哪怕那個人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該出現的人……程英簡不得不承認，季明川這個人在他生命中無可厚非是最獨一無二的那一個。這份特別的原因，並不全然是因為兩人的血緣關系，更多的是他和季明川為人處事的契合。說實話，很多時候和他認識二十多年的陶晉文都不一定能做到和他這麽默契。
他又該怎麽輕易抹掉和他這樣合拍的影子？
是否真的是他年少時太荒唐，透支了太多緣分，不然怎麽事到如今讓他難以忘懷的卻是季明川這一段孽緣。
看來他真得看看心理醫生了。
——
沈知悅認為，今天程英簡一定會大發雷霆。
她本意的確是為了程英簡的身心健康，但是她忘了程英簡屬於打碎牙往肚子裏咽的性格。讓他心甘情願接受心理治療，或許會變成患者對心理醫生的單向折磨。
於是她提醒身邊這個年過半百的小老頭：“您放心，老師，如果等會兒患者如果不配合要打您，我會幫您跑的。”
王教授扶了扶老花鏡：“知悅，你是懷疑為師的專業水平？”
沈知悅笑了笑，她其實只是懷疑程英簡的脾氣。
不一會兒，程英簡開著他招搖的法拉利停到兩人面前，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服，沒打領帶，領口松松散散敞著，配上鼻梁上跨著的名牌墨鏡，整個人瀟灑的像是香港電影裏走出來的電影明星，說不出的風流倜儻。
王教授一臉困惑地看向沈知悅：“你覺得他像你口中經受重大感情挫折的失意青年？我怎麽覺得他更像是加害者？”
沈知悅幹巴巴一笑：“人…不可貌相……”
“這就是沈小姐帶來的神醫？”程英簡停好車，站在兩人面前，誠懇發問。
“英簡，我介紹一下，這是我讀大學時候的導師王教授，專攻國內心理學領域，同時還是一名心理咨詢師，有三十年從業經驗，幫助無數……失意青年振作精神，我想，請他過來幫你開解一下……雖然，現在你看上去好像不太需要了……”說實話，沈知悅沒想到程英簡人生經受這麽多打擊，居然能在這麽短時間就狀態恢覆良好，她都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程英簡的教科書式的良好心理素質。
“王教授你好。”程英簡伸出手和王教授簡單握了一下。
片刻後，三人圍坐在程英簡家的客廳圓桌上，王教授擦了擦老花鏡，還是沒從程英簡英俊的帥臉上看出半點失意，最多看出點沒睡好的黑眼圈。
“程先生，那我就步入正題了，請問您最近心情怎麽樣？”王教授決定先展開工作。
“還成，就是剛剛分了個手，有點不痛快。”
王教授：“……”
沈知悅一楞：“分手，你這麽快有新感情了？”
程英簡理所當然：“不然我在一棵樹上吊死啊，分手了談戀愛又不犯法。”
現在王教授是真認為程英簡和“失意”沾不上半點兒邊了，他甚至比絕大多數正常人都積極樂觀。
於是王教授哭哈哈一笑：“我覺得程先生完全沒什麽心理問題，知悅，下次不許謊報軍情啊。”
沈知悅也一臉慚愧：“是。”
“嗳，你們師徒倆這就不治了？”程英簡納悶，“其實我覺得我還是有點心理問題的。”
王教授不得已坐回沙發上：“恕我直言，程先生，你這樣子要是心理有問題，那這個世界上就沒什麽正常人了。”
程英簡：“……”
沈知悅打圓場：“要不老師，還是先聽聽英簡怎麽說吧。”
王教授點點頭。
程英簡：“我有一個朋友……”
沈知悅咳嗽了兩聲。
王教授擺手，他和藹道：“您那個朋友怎麽了嗎？”
程英簡臉不紅氣不喘：“我那個朋友愛上自己弟弟改不了怎麽辦？”
王教授：“！！！”
沈知悅：“……”
王教授從飽含信息量的一句話中回神，要麽說他經驗豐富，他面不改色繼續問：“您這個……您朋友這個弟弟，他是親的嗎？”
程英簡無語：“八九不離十吧……”
“不過這段感情的過程很覆雜，我朋友也是無意中才釀成慘禍的，我今天就是幫他問問，這玩意兒是不是在你們心理學裏叫變態啊，還能治嗎？”
王教授扶了扶眼鏡：“在生物學上，兩個基因相似的個體，如果自幼沒有在一起生活，長大後會因為同類基因相互吸引的原則相互吸引從而結合。這在國內外有不少案例。如果是自幼一起長大的親兄弟產生了這樣的情愫，我們不排除您朋友和他弟弟生長環境中是否受到了嚴重的心理創傷……不知道您這位朋友和他弟弟屬於哪一種呢？”
“第一種，我朋友在這件慘禍發生前並不認識他這個所謂的弟弟，但是他弟弟一直都知道我朋友是他哥哥。這怎麽算？”
王教授深呼一口氣：“那這位弟弟應該有某種心理創傷，他的成長環境是怎樣的呢？”
程英簡從李裊那裏了解了不少季明川以前的情況，他如數家珍：“首先他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私生子，他媽有暴力傾向，他爹有跟沒有一個樣，八歲以前，他姑且算養尊處優，八歲以後，他……他哥就送他去福利院了，想必日子過得不怎麽樣。”說到這裏，程英簡心裏有些堵，“這是他□□的原因嗎？”
“一個人成年後的人格是否健全，往往由他的成長環境決定，通過程先生您剛剛的描述，我們初步斷定這位弟弟之所以長大後做出這麽匪夷所思的事，絕大部分原因歸咎於不健全的家庭關系。首先，您說他母親有暴力傾向，這樣長大的孩子，往往會情感淡漠，更有極端者會就此厭惡女性，變成同性戀群體；同時，您又說他的童年父親角色缺失，那麽這個孩子極大可能會比較獨立孤僻，很難與他人產生正常情感鏈接，最後，他的哥哥將他送走，這或許就是他和他哥哥產生特殊情感的關鍵所在。”
“程先生，不知道哥哥當時送走弟弟時，弟弟的狀態怎麽樣？”
程英簡腦海中回憶起那張素白陰狠的小臉，他摩挲了下手背上的傷痕，噗嗤一笑：“看著像要弄死我。”
“有時候就算是小孩子的表情也具有欺騙性，他真的對您只有憎恨的情緒嗎？您不妨再回憶一下？”王教授循循善誘。
“他說——”
程英簡的思緒飄回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他將孩子從那個牢籠一樣的別墅中帶走，臨別前，那孩子似乎問過他一句話。
是什麽話呢？
他想了很久，忽然，他福靈心至。
“他問，我是來帶他走的嗎？”
王教授在紙頁上書寫的筆一頓：“那麽，您是怎麽回答的呢？”
程英簡抿唇：“我回了沈默。”
“所以您認為您的弟弟因此恨您，對嗎？”
“是，我認為這後來發生的一切，都是他在報覆我……”
“也許，您可以換個思路。假設您是那個弟弟，您的生長環境十分惡劣，您的父親缺失您的童年，您的母親是個歇斯底裏的女人，偶爾會對你有肢體沖突，你沒辦法從這個家中獲得歸屬感和安全感，這時有一個人，打開門，說要帶您走，就算您不知道目的地，您會不會先感謝這個人？”
程英簡想了想：“先不說感謝不感謝了，我覺得這開局太憋屈了，我能不能先一把火把房子給點了？”
王教授：“……”
“拋開當下的報覆心理，您會對來者有什麽看法？”
“感謝吧。”
王教授繼續道：“如果這個人將你又拋棄了呢？您會對這個人產生怎樣的想法？”
“憎恨？”
王教授微微一笑：“感謝和憎恨加在一起，您認為是什麽？”
程英簡無語：“不知道。”
王教授補充：“是執念，也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愛。”
程英簡楞住。
又聽王教授繼續道：“那麽我們把視線放回哥哥身上。因為哥哥是在被蒙蔽的狀態下和弟弟產生了感情，所以哥哥屬於程先生說的第一種情況，也就是基因吸引原則。這種情況一般有兩個結果，第一種是當事人知道真相後迫於道德壓力，會對□□對象極度厭惡；而第二種結果便是，當事人道德觀念薄弱，情感大於理智，依舊對□□對象念念不忘。”
“您覺得，您的朋友屬於哪一種？”
“兩種都是呢？”
“這種回答我們一般歸於第二種。”
程英簡沈默：“有得治嗎？”
“您是指您的朋友還是他弟弟？”
“他弟弟有得救嗎？”程英簡問。
王教授搖頭：“童年的創傷導致的心理問題，是沒辦法徹底解決的，這個孩子，他這輩子或許都會執著於這段似是而非的感情。當然，也不排除他就此輕生的可能性。”
“如果他是個聰明又自私的人呢，也會想著死？”
王教授正色：“心理問題和智商以及性格沒有關系，非要說的話，我個人認為智商越高，心理問題會更嚴重。”
程英簡嘆了口氣：“算了，那我朋友有得治嗎？”
王教授合上手中的文件夾：“如果您剛剛沒有先問關於弟弟能不能治的問題，或許還有得治，但現在，希望似乎很渺茫。”
程英簡：“……”
“那我聽你在這兒扯了半天算什麽？算我有耐心嗎？”程英簡從沙發上坐起來，忍著罵人的沖動吐槽，“沒得治你說這麽多有什麽用？！”
沈知悅連忙勸解：“英簡你消消氣，或許還有辦法呢。”
王教授對學術很耿直：“國外有個類似的例子，一對雙胞胎兄妹被分開撫養，長大兩人遇見彼此後立刻相愛了，三年後，兩人無意中發現了兩人的血緣關系，男方道德感太強，因此自殺，至於女方，由於無法放下這段感情，也在幾年後郁郁而終。”
程英簡被氣笑了：“啊？你的意思是我倆也會殉情？”
王教授搖頭：“我只是想借此告訴程先生一件事，如果真得放不下，不妨去接受呢？這個世界上，沒什麽道德倫理比一條生命更重要。有情人如此難得，就算偶爾命運出了差錯，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程英簡瞠目結舌：“你們搞學術的，思想這麽超前？”
這位儒雅的王教授呵呵一笑，“如果我們的思想不走在人類前面，文明又怎麽會進步呢？”
“今天的話只是我這個糟老頭子對您的小小意見，不過您到底要怎麽做，這是您自己的選擇，我們無權幹涉，也無權指手畫腳。”
“行，我也算受益匪淺，至少知道病因了。”說著程英簡直接填了一張支票遞給王教授，“我沒什麽文化，能不能用這個幫您的文明進進步。”
王教授看著支票上一串零，“……這助力是不是過於一飛沖天了！”
“您還是收著吧，萬一下次又來光顧您生意呢。”程英簡把支票塞進王教授文件夾裏。
王教授笑呵呵的，“這可不是個好祝福。”
程英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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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銘最近很煩惱。他有點懷念起以前只用看數字報表的職業生涯。自打開始為季明川賣命，他堂堂金融碩士，搖身一變成為老程總護工外加季明川助理。而更讓人難過的是，最近他得再加一個身份，比如說迷途青年的心理醫生。
“我說程少爺，我這一盒煙都給你造了，最近幾天您到底碰上什麽棘手的事兒了？不會是程氏要倒閉，咱倆白幹了吧！”黃銘緊張兮兮的問。
季明川不說話，他自顧自吸煙，眉頭皺得苦大仇深，仿佛在cos思考者。
黃銘了然了：“我懂了，憂郁是種天賦對吧，我年輕的時候也幻想自己是梁朝偉。不過這關頭，咱可不興無言獨上西樓哈，咱是不是得抓緊把我出國的事兒給辦了，不然老哥哥心裏總跳啊！”
“三天後，一切就結束了，到時候，我會送你去該去的地方。”
“那感情好！”黃銘眼中精光四射。
“順帶一提，你欠錢的另一家賭場找不到你的下落，開始威脅你妻子和女兒，為了幫你解決後顧之憂，我已經送她們去國外了……”
“你動作這麽快，等等！你不會把答應給我的錢也給她們了吧！”黃銘連忙問。
季明川長出一口煙霧，眼皮微微擡起：“你們不是一家人嗎？我給她們也沒關系吧。”
“這怎麽行！”黃銘情緒激動起來，“我能帶著她們出國就不錯了，憑什麽還要把我辛苦掙的錢給她們！”
季明川拇指低著額頭，嗤笑一聲：“我當時找到你的時候，你口口聲聲說放不下妻兒，現在危險解除了，就放得下了？”
一聽這話，黃銘有些不屑：”我和我老婆，父母介紹的，沒什麽感情，結婚十來年，她也沒給我生個兒子什麽的，就一個丫頭片子，我能對她們有多少感情？你找我合作那會兒，我是為了給你留個把柄讓你信任我才那麽說的，要是她倆能賣錢，我早賣了。”
季明川低頭笑了一下：“黃先生真是不改禽獸本色。”
黃銘也跟著笑：“起碼我對我父母還是很孝順的。”
“那麽就是彼此彼此了。”季明川將煙盒還給黃銘。
黃銘接過煙盒，歪頭點燃香煙，銷魂的吐出煙霧，他一臉暢快：“要是能過上好日子，禽獸就禽獸點，人嘛，還是自私點好。”
“禽獸所見略同。”
黃銘哈哈大笑，拍拍季明川的肩膀：“看來咱倆真是投緣，幹完這一票，日後還有合作可以盡管找我，看在咱們師出同門還這麽有緣的份上，我給你打八折。”
季明川笑意沈沈：“榮幸。”
“不敢當。”黃銘虛偽道。
“看來又要下雨了。”遠處黑雲壓城，季明川喃喃道。
不一會兒，豆大的雨滴砸在鋼筋叢林中，濺濕了李裊踩在柏油路上的高跟鞋。
李裊和她李母正常走在街道上，一輛車失控般得朝她們兩人駛來。電光火石之間，李裊奮力推開母親，然後身手敏捷地跳上一旁的垃圾桶，這才免於被小車撞成餡餅。
李母被嚇得癱軟在地，李裊沒空安撫母親，她眼看轎車司機要逃離現場，脫下高跟鞋快步爬車打開汽車副駕駛，在司機驚恐的表情中拿安全帶勒住了他：“誰讓你撞我的！”
司機支支吾吾：“我不小心撞的，沒人指示。”
“是不是李昊？！”
司機欲哭無淚：“大小姐，你別問了，給我們留條活路吧，這都是董事長和少爺的意思……我剛剛也沒真心要傷害您不是，就是按照上面的意思給你點教訓而已……”
“說的真可憐，我就不信你沒收好處費！”李裊拔了他車鑰匙，車輛熄火了，她撥通交警電話，“有什麽話和我的律師說去吧！”
“大小姐！我錯了！”司機連忙求饒。
“回頭告訴爸和李昊，就說我等著他們來弄死我，就看他們有沒有那個本事！”
甩下這一句，李裊踹開車門，優雅地瞪上高跟鞋，把嚇得六神無主的李母扶起來：“媽，沒事了。”
李母抓住她的胳膊：“是……小昊他們？他們怎麽會……”
李裊撇嘴：“一報還一報，我認了，還好小時候跟著表哥練了兩年身體素質，不然今天真栽這裏了。”
“你怎麽這麽不怕死啊！”李母心有餘悸。
李裊當然怕死，但是李母在這裏，她沒有軟弱的理由。她知道李母站了她的隊，就沒辦法回到李家，她現在必須撐起母女兩個人的天。
“沒事，媽，你先回家。”
“你怎麽辦啊，裊裊。”李母抓著李裊胳膊。
“我這幾天都在表哥家避風頭。”
“英簡那裏安全嗎？”
“放心，表哥無所不能。”李裊示意李母安心。
其實在送李母踏上計程車的那一刻，她就腿軟了，她撥通宋邵晨電話：“邵晨哥！律師！我需要律師！”
聽完李裊描述後，宋邵晨一個頭兩個大：“你跟你哥今年要不找個大師咚咚鏘一下，老是給我們律所拉業績也不是個事兒啊！”
李裊：“……”
如果程英簡知道兩個人的談話，或許真的會考慮找個大師咚咚鏘。
又是尋常忙碌的一天，剛下班的程英簡接了通電話，屬實是驚天噩耗。他罵罵咧咧了兩句，抄起傘往車庫走。他身後來接他下班的趙俞不明覺厲跟著他，程英簡剎住剎住步子，沖跟屁蟲似的趙俞道：“我還有事，今天晚飯你自己吃吧，刷我給你的卡就行，不用給我報備。”
趙俞有些郁悶：“昨天你也是這樣說的，你有事就不能帶我一起嗎？”
程英簡上了一天班，聽見這話真想自掛東南枝，他氣不打一處來：“我去看心理醫生，帶你幹嘛？你也有病？”
“心理醫生？”趙俞左看右看程英簡，怎麽也不像有病的樣子。
程英簡已經瀕臨狂躁邊緣了。他沒想到上次見面和沈知悅隨口一扯，沈知悅就當真了，還真上趕著給他找了名心理醫生說要開導他經過季明川一事後的心理障礙，他拒絕，沈知悅便委婉的表示不要忌病投醫，程英簡還能說什麽，現在全世界都認為他深陷舊情無法自拔了嗎？真他媽的，這叫什麽事兒，眼瞅著心理醫生已經在他家門口候著了，為了別把他心理創傷的謠言坐實，他真得趕回家挽救自己僅剩的心理健康了。
“程哥，你還在因為昨天的事和我生氣嗎？”趙俞不依不撓。
“如果是，我向你道歉，你能不能別總把我甩開？”
聽聽這是人話，這幾天程英簡忙著處理公司的事兒忙得連個囫圇覺都沒得睡，卻還得下班後照顧一個交往不到半個月就好像得了分離焦慮的大型犬？程英簡貨真價實被氣笑了：“我很忙，我不像你是個學生，有大把時間在談戀愛上，你要閑得慌就去找個班上。”
“程哥！”自交往以來，屢屢被忽視的趙俞終於忍不住了，他破天荒朝程英簡發脾氣，“那你也不能今天一早上都不聯系我，我們不是戀愛關系嗎，你就一點都不在乎我嗎？昨天也是，明明答應了和我吃飯，為什麽要爽約，你到底在乎不在乎我！”
“你他媽先在乎在乎我吧，我連開了三天會，睡眠時間加起來不超過十小時，你有沒有想過解決一下我的難題？你沒有，你個腦子缺線的，你就知道纏著老子陪你玩這個戀愛游戲！”程英簡越說越上火，但他還是沒把話說絕，“不想聽難聽的話就抓緊滾，等老子心情好了再和你算賬。”
“我就不明白，你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也這麽忙嗎？”
“不然呢？你以為我這麽大的公司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程英簡煩躁道，“滾蛋，看見你我就來氣，別再添亂了。”
趙俞也是家裏寵慣長大的，一聽這話，他口不擇言：“如果我是季明川，你也會這樣對我嗎？！”
此言一出，空氣靜了一瞬，不遠處下班取車回家的趙雷車鑰匙都沒來得及掏便連滾帶爬的離開車庫。他只能說程英簡新找的這個情人論眼色別說比季明川這個人精了，就是比自己都差了一大截。非要讚賞的話，他願承認趙俞是程英簡歷任桃花中最勇敢的一位，還是吃了加強版熊心豹子膽的那種。
“我有沒有說過不準在我面前提這個名字？”程英簡氣到極致反而冷靜下來。
“所以你會嗎？”趙俞索性破罐子破摔，他承認，他就是想和季明川較勁。
“關你屁事。”程英簡一把推開他，“我跟你玩完了，以後別出現在我面前礙我的眼。”
“什麽？”
趙俞沒想到涉及季明川的事上，程英簡的態度竟然如此不容置喙。
“程哥，你什麽意思。”趙俞拉住程英簡的袖子。
“我什麽意思？聽不懂人話嗎？”程英簡一把甩開趙俞的手，指著趙俞的胸口，“就是我甩了你的意思！”
“你，認真的嗎，就是因為我提了季明川？”趙俞還不死心。
“不止是因為他，更多的原因是，我沒空陪你過家家了，我現在發現了，你他媽就是個沒長大的熊孩子，老子伺候不起了，咱倆沒試的必要了，你抓緊滾吧。”
說著程英簡沒再看失魂落魄的趙俞，一腳油門離開了地下車庫。
他自認為他對趙俞已經於情於理足夠寬容忍耐，可是偏偏，趙俞就是個一根筋的蠢貨，每天都在挑戰他岌岌可危的耐心。直到今天，這段時間的矛盾集合在一起，讓他分外後悔因為趙俞不錯的外貌就和他摻合在一起的腦殘決定。
果然，沒把屁股擦幹凈就開始下一段感情是不行的。時間可真他媽是個無能的廢物，這麽久了也沒辦法讓他忘了某個人……
也許，有些人的確不可替代。
哪怕那個人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該出現的人……程英簡不得不承認，季明川這個人在他生命中無可厚非是最獨一無二的那一個。這份特別的原因，並不全然是因為兩人的血緣關系，更多的是他和季明川為人處事的契合。說實話，很多時候和他認識二十多年的陶晉文都不一定能做到和他這麽默契。
他又該怎麽輕易抹掉和他這樣合拍的影子？
是否真的是他年少時太荒唐，透支了太多緣分，不然怎麽事到如今讓他難以忘懷的卻是季明川這一段孽緣。
看來他真得看看心理醫生了。
——
沈知悅認為，今天程英簡一定會大發雷霆。
她本意的確是為了程英簡的身心健康，但是她忘了程英簡屬於打碎牙往肚子裏咽的性格。讓他心甘情願接受心理治療，或許會變成患者對心理醫生的單向折磨。
於是她提醒身邊這個年過半百的小老頭：“您放心，老師，如果等會兒患者如果不配合要打您，我會幫您跑的。”
王教授扶了扶老花鏡：“知悅，你是懷疑為師的專業水平？”
沈知悅笑了笑，她其實只是懷疑程英簡的脾氣。
不一會兒，程英簡開著他招搖的法拉利停到兩人面前，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服，沒打領帶，領口松松散散敞著，配上鼻梁上跨著的名牌墨鏡，整個人瀟灑的像是香港電影裏走出來的電影明星，說不出的風流倜儻。
王教授一臉困惑地看向沈知悅：“你覺得他像你口中經受重大感情挫折的失意青年？我怎麽覺得他更像是加害者？”
沈知悅幹巴巴一笑：“人…不可貌相……”
“這就是沈小姐帶來的神醫？”程英簡停好車，站在兩人面前，誠懇發問。
“英簡，我介紹一下，這是我讀大學時候的導師王教授，專攻國內心理學領域，同時還是一名心理咨詢師，有三十年從業經驗，幫助無數……失意青年振作精神，我想，請他過來幫你開解一下……雖然，現在你看上去好像不太需要了……”說實話，沈知悅沒想到程英簡人生經受這麽多打擊，居然能在這麽短時間就狀態恢覆良好，她都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程英簡的教科書式的良好心理素質。
“王教授你好。”程英簡伸出手和王教授簡單握了一下。
片刻後，三人圍坐在程英簡家的客廳圓桌上，王教授擦了擦老花鏡，還是沒從程英簡英俊的帥臉上看出半點失意，最多看出點沒睡好的黑眼圈。
“程先生，那我就步入正題了，請問您最近心情怎麽樣？”王教授決定先展開工作。
“還成，就是剛剛分了個手，有點不痛快。”
王教授：“……”
沈知悅一楞：“分手，你這麽快有新感情了？”
程英簡理所當然：“不然我在一棵樹上吊死啊，分手了談戀愛又不犯法。”
現在王教授是真認為程英簡和“失意”沾不上半點兒邊了，他甚至比絕大多數正常人都積極樂觀。
於是王教授哭哈哈一笑：“我覺得程先生完全沒什麽心理問題，知悅，下次不許謊報軍情啊。”
沈知悅也一臉慚愧：“是。”
“嗳，你們師徒倆這就不治了？”程英簡納悶，“其實我覺得我還是有點心理問題的。”
王教授不得已坐回沙發上：“恕我直言，程先生，你這樣子要是心理有問題，那這個世界上就沒什麽正常人了。”
程英簡：“……”
沈知悅打圓場：“要不老師，還是先聽聽英簡怎麽說吧。”
王教授點點頭。
程英簡：“我有一個朋友……”
沈知悅咳嗽了兩聲。
王教授擺手，他和藹道：“您那個朋友怎麽了嗎？”
程英簡臉不紅氣不喘：“我那個朋友愛上自己弟弟改不了怎麽辦？”
王教授：“！！！”
沈知悅：“……”
王教授從飽含信息量的一句話中回神，要麽說他經驗豐富，他面不改色繼續問：“您這個……您朋友這個弟弟，他是親的嗎？”
程英簡無語：“八九不離十吧……”
“不過這段感情的過程很覆雜，我朋友也是無意中才釀成慘禍的，我今天就是幫他問問，這玩意兒是不是在你們心理學裏叫變態啊，還能治嗎？”
王教授扶了扶眼鏡：“在生物學上，兩個基因相似的個體，如果自幼沒有在一起生活，長大後會因為同類基因相互吸引的原則相互吸引從而結合。這在國內外有不少案例。如果是自幼一起長大的親兄弟產生了這樣的情愫，我們不排除您朋友和他弟弟生長環境中是否受到了嚴重的心理創傷……不知道您這位朋友和他弟弟屬於哪一種呢？”
“第一種，我朋友在這件慘禍發生前並不認識他這個所謂的弟弟，但是他弟弟一直都知道我朋友是他哥哥。這怎麽算？”
王教授深呼一口氣：“那這位弟弟應該有某種心理創傷，他的成長環境是怎樣的呢？”
程英簡從李裊那裏了解了不少季明川以前的情況，他如數家珍：“首先他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私生子，他媽有暴力傾向，他爹有跟沒有一個樣，八歲以前，他姑且算養尊處優，八歲以後，他……他哥就送他去福利院了，想必日子過得不怎麽樣。”說到這裏，程英簡心裏有些堵，“這是他□□的原因嗎？”
“一個人成年後的人格是否健全，往往由他的成長環境決定，通過程先生您剛剛的描述，我們初步斷定這位弟弟之所以長大後做出這麽匪夷所思的事，絕大部分原因歸咎於不健全的家庭關系。首先，您說他母親有暴力傾向，這樣長大的孩子，往往會情感淡漠，更有極端者會就此厭惡女性，變成同性戀群體；同時，您又說他的童年父親角色缺失，那麽這個孩子極大可能會比較獨立孤僻，很難與他人產生正常情感鏈接，最後，他的哥哥將他送走，這或許就是他和他哥哥產生特殊情感的關鍵所在。”
“程先生，不知道哥哥當時送走弟弟時，弟弟的狀態怎麽樣？”
程英簡腦海中回憶起那張素白陰狠的小臉，他摩挲了下手背上的傷痕，噗嗤一笑：“看著像要弄死我。”
“有時候就算是小孩子的表情也具有欺騙性，他真的對您只有憎恨的情緒嗎？您不妨再回憶一下？”王教授循循善誘。
“他說——”
程英簡的思緒飄回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他將孩子從那個牢籠一樣的別墅中帶走，臨別前，那孩子似乎問過他一句話。
是什麽話呢？
他想了很久，忽然，他福靈心至。
“他問，我是來帶他走的嗎？”
王教授在紙頁上書寫的筆一頓：“那麽，您是怎麽回答的呢？”
程英簡抿唇：“我回了沈默。”
“所以您認為您的弟弟因此恨您，對嗎？”
“是，我認為這後來發生的一切，都是他在報覆我……”
“也許，您可以換個思路。假設您是那個弟弟，您的生長環境十分惡劣，您的父親缺失您的童年，您的母親是個歇斯底裏的女人，偶爾會對你有肢體沖突，你沒辦法從這個家中獲得歸屬感和安全感，這時有一個人，打開門，說要帶您走，就算您不知道目的地，您會不會先感謝這個人？”
程英簡想了想：“先不說感謝不感謝了，我覺得這開局太憋屈了，我能不能先一把火把房子給點了？”
王教授：“……”
“拋開當下的報覆心理，您會對來者有什麽看法？”
“感謝吧。”
王教授繼續道：“如果這個人將你又拋棄了呢？您會對這個人產生怎樣的想法？”
“憎恨？”
王教授微微一笑：“感謝和憎恨加在一起，您認為是什麽？”
程英簡無語：“不知道。”
王教授補充：“是執念，也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愛。”
程英簡楞住。
又聽王教授繼續道：“那麽我們把視線放回哥哥身上。因為哥哥是在被蒙蔽的狀態下和弟弟產生了感情，所以哥哥屬於程先生說的第一種情況，也就是基因吸引原則。這種情況一般有兩個結果，第一種是當事人知道真相後迫於道德壓力，會對□□對象極度厭惡；而第二種結果便是，當事人道德觀念薄弱，情感大於理智，依舊對□□對象念念不忘。”
“您覺得，您的朋友屬於哪一種？”
“兩種都是呢？”
“這種回答我們一般歸於第二種。”
程英簡沈默：“有得治嗎？”
“您是指您的朋友還是他弟弟？”
“他弟弟有得救嗎？”程英簡問。
王教授搖頭：“童年的創傷導致的心理問題，是沒辦法徹底解決的，這個孩子，他這輩子或許都會執著於這段似是而非的感情。當然，也不排除他就此輕生的可能性。”
“如果他是個聰明又自私的人呢，也會想著死？”
王教授正色：“心理問題和智商以及性格沒有關系，非要說的話，我個人認為智商越高，心理問題會更嚴重。”
程英簡嘆了口氣：“算了，那我朋友有得治嗎？”
王教授合上手中的文件夾：“如果您剛剛沒有先問關於弟弟能不能治的問題，或許還有得治，但現在，希望似乎很渺茫。”
程英簡：“……”
“那我聽你在這兒扯了半天算什麽？算我有耐心嗎？”程英簡從沙發上坐起來，忍著罵人的沖動吐槽，“沒得治你說這麽多有什麽用？！”
沈知悅連忙勸解：“英簡你消消氣，或許還有辦法呢。”
王教授對學術很耿直：“國外有個類似的例子，一對雙胞胎兄妹被分開撫養，長大兩人遇見彼此後立刻相愛了，三年後，兩人無意中發現了兩人的血緣關系，男方道德感太強，因此自殺，至於女方，由於無法放下這段感情，也在幾年後郁郁而終。”
程英簡被氣笑了：“啊？你的意思是我倆也會殉情？”
王教授搖頭：“我只是想借此告訴程先生一件事，如果真得放不下，不妨去接受呢？這個世界上，沒什麽道德倫理比一條生命更重要。有情人如此難得，就算偶爾命運出了差錯，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程英簡瞠目結舌：“你們搞學術的，思想這麽超前？”
這位儒雅的王教授呵呵一笑，“如果我們的思想不走在人類前面，文明又怎麽會進步呢？”
“今天的話只是我這個糟老頭子對您的小小意見，不過您到底要怎麽做，這是您自己的選擇，我們無權幹涉，也無權指手畫腳。”
“行，我也算受益匪淺，至少知道病因了。”說著程英簡直接填了一張支票遞給王教授，“我沒什麽文化，能不能用這個幫您的文明進進步。”
王教授看著支票上一串零，“……這助力是不是過於一飛沖天了！”
“您還是收著吧，萬一下次又來光顧您生意呢。”程英簡把支票塞進王教授文件夾裏。
王教授笑呵呵的，“這可不是個好祝福。”
程英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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