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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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寫信的人紙短情長，不大的紙頁越往後寫越密集，直到最後一筆，也從未表露出重病不得救的怨懟，只是一味期盼命運能善待她唯一的孩子。
程英簡摩挲著紙頁，心中感慨萬千。
“給鄭文芝的信呢？”他問沈知悅。
沈知悅搖頭：“只有這一封。”
“只有這一封？”
沈知悅沒理由騙他，他媽更是沒必要在遺書裏開這樣的玩笑。那麽那封信到底去哪裏了呢？難道是被轉交的李裊拿走了？
想到這裏，程英簡也無意在這裏逗留，匆匆告別沈知悅等人，一通電話直接打給正頭忙腳亂的李裊。
誰知道李裊接通電話一頭霧水：“信？什麽信？天地冤枉啊表哥，你給我盒子的時候我只看了一眼翡翠種水，什麽夾層不夾層我真不道啊。”
“那你親姑也不能白紙黑字坑我這兒子吧！”程英簡嘆氣，“當時這盒子我讓誰拿給你的？”
“我想想啊……”李裊努力回想，終於，她福臨心致，“是他！”
“誰——”程英簡忙問。
“季明川。”
鄭文芝彎著唇角，目光和藹地看著剛剛落座的青年，“你這個新名字很不錯，看來你真的很不喜歡我以前給你起的名字呢。”
“鄭夫人這是找我來是想和我敘舊？”
季明川攪動著杯子裏的咖啡液，目光自始至終停留在被他重新套在無名指上的戒指。
還好那天下水道沒下雨，不然早沖大西洋去了。
“我倆也確實沒什麽舊好敘的。”鄭文芝看上去心情很好，“聽說程英簡知道你是他弟弟了，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你要和我仔細講講這個嗎？”
“遠不及你知道李夫人死得那天精彩。”季明川垂眸微笑。
鄭文芝嘴角的笑容凝固，最後定格多雲轉陰：“你說她有東西留給我，東西呢？”
“鄭夫人，做交易不是有來有往嗎？我可沒看到你的誠意。”
鄭文芝：“……”
她生的這個玩意兒，真是集她和程建宇大成，又陰險又狡詐，比程英簡更惡心，難不成程英笙才是她這輩子的現世報？
“你要什麽？”
季明川眉目淡漠：“把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還回去吧。”
鄭文芝像是聽到什麽可笑的事情，短暫錯愕後彎著腰笑得直不起身子來，她一邊笑一邊嘲諷：“不得了了，我鄭文芝生了個聖人，要教他老娘溫良恭儉讓了！”
“你以為，區區一份不知來歷的破信封，就能讓我放棄我在程氏集團這麽多年的經營嗎？程英笙，你怎麽天真成這樣？還是說，你對程英簡是真心喜歡？”鄭文芝一頓，神色嫌惡道，“別在這裏演什麽情深似海的戲碼，我可聽說，程英簡恨你恨的牙癢癢，不許身邊人提你呢。你在這裏為他沖鋒陷陣，或許他正恨不得你死呢！”
季明川茫然了一瞬，他盯著指關節上的銀圈，語氣帶著幾分疑惑：“我死了，他會開心嗎？”
鄭文芝看著眼前青年臉上的困惑，嘲諷地笑容漸漸褪去，換上一張覆雜的表情：“你怎麽會愛上李儒蘭的孩子？”
“我不明白，你說的愛是哪種，”季明川蹙著眉頭，半響後搖著頭，“或許我做的這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
這句話像是擊中了鄭文芝的心臟。她自始至終戲謔的目光凝重下來，她的目光眺向窗外，想起某個不該想的人。許久之後，她慢慢開口：“曾有人和我說，“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
聽一個深恩負盡六親不認的女人說愛，確實是是讓人好笑的。
季明川看著眼前與自己流淌著相同血脈的女人，她一如當年美麗，一如當年狡詐，卻也一如當年癲狂。看著她的模樣，他幾乎能預料到他將來會是怎樣一副尊容。如果，如果將來他眼睜睜看著程英簡有了新的愛人和新的生活，恐怕他並不會比鄭文芝理智多少，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所以他搖頭：“愛是嫉妒，你說的是聖人的愛，普通人的愛就是嫉妒。嫉妒他過得太好，以至於不需要我，也嫉妒他的幸福和他人相關。只要活著一天，這份嫉妒就不會停止。”
“……”
空氣陷入詭異的沈默，母子倆似乎各有各的墳要哭。
還是鄭文芝打破僵局：“把信給我，用其他的來換。”
“什麽？”
“你不就是想要程英簡嗎？好，我滿足你，我會拔掉他的爪牙，鏟除他的羽翼，將他送給你，就當作是我送你遲來的成年禮物了，怎麽樣？”鄭文芝循循善誘。
季明川也笑：“程英簡那樣的人，你拔掉他的爪牙，跟殺了他有什麽區別？”
“那就殺了他，得不到的東西，毀了也無所謂。”鄭文芝狠辣地看著季明川，“這是媽媽教給你的第一課，當斷不斷，反受其害。”
季明川垂著眼笑：“有比這更好的解決辦法。”
“什麽？”鄭文芝疑惑。
“保密。”季明川彎著眼睛笑。
兩雙相似的眼眸互相審視、打量，最終歸於寂靜。
“重新說條件吧。”鄭文芝厭煩地合上眼睛，不想看見季明川那張脫胎於自己的可惡嘴臉。
“我有一艘船，想請你來坐一坐，當著程建宇的面，有些事我們會聊得更愉快。到那時候，我會把信交給你。”季明川終於松口。
鄭文芝擡起下巴：“我怕上了你的船有來無回。”
“程建宇和我都會上船。”季明川挑眉，“之所以選在船上，是因為大海茫茫，除掉一個人，別說證據，想必連骨灰都找不到。你不覺得這是最好的處理方式嗎？”
鄭文芝勾起嘴角：“行啊，終於有一句是我愛聽的。”
察覺到一道目光刺過來，她起身和季明川輕輕碰了一杯，紅唇呵氣如蘭：“笙笙，不要讓媽媽失望。”
季明川擡起頭，轉眼間笑容陽光燦爛：“知道了，媽媽。”
前來收拾餐具的服務員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宛如姐弟的母子兩，誇讚道：“兩位客人要不是長得像，還真看不出是母子倆。”
“是麽？”鄭文芝用挎著皮包的手挽著季明川的胳膊，“我們可是親母子，血濃於水呢。”
“是啊，”季明川也笑，“我和我媽一向關系很好。”
“真是太令人羨慕了！”服務員感動的目送母子倆走遠。
等人徹底走後，服務員撥通電話：
“小姐，季明川和鄭文芝碰頭了，兩人看上去關系挺融洽的，不像我們猜的關系那麽差。”
“我就知道，季明川是從鄭文芝肚子裏爬出來的，怎麽可能不向著他那個媽！”李裊掛斷電話，和程英簡吐槽，“所以說啊哥，你之前就不該心軟，幹脆給他送監獄蹲兩年得了。”
“現在還有後悔藥能吃嗎？”程英簡把玩著打火機，臉色不是很好看。之前還說要為了他和鄭文芝翻臉呢，這話說了才幾個月，就他媽上趕著母慈子孝去了。季明川果然就是個謊話說盡的小畜生！那天真該活剁了他。
“哥，現在怎麽辦啊。”李裊惆悵道。
“繼續跟著他倆，看能不能找到老程的下落。”
說著程英簡嘆了口氣：“找不到也就算了，燕城這攤子爛水我趟夠了……等過兩個月我在燕城的業務結了，我就回深城該幹嘛幹嘛。”
“哥，燕城畢竟是你家嘛……”李裊眨巴著眼睛。
“家？”程英簡嗤笑一聲，“我在這破地方這兩年來就沒一件事順的，這家太克我了，我還是四海為家比較好。”
“那程氏呢？哥，你真就這麽白給他們母子倆了？”
按她哥的性格，不應該像當年鄭文芝剛進程家那時一樣，將燕城攪個天翻地覆，讓那母子倆這輩子都不得安生嗎？
可是程英簡卻搖頭：“算了。”
這句話從誰嘴裏說出來都合理，唯獨從程英簡嘴中說出來格外讓人觸目驚心。那可是十八歲就敢離家出走南下創業的程英簡啊！那樣意氣風發的人，也會磨平身上的棱角，說出“算了”這兩個字嗎？李裊覺得委屈，也為和陶晉源合作的事覺得後悔。她倒情願程英簡能和以前一樣風風火火的發一場脾氣，也好過現在平靜的說什麽“算了”。
“哥，你真得要放棄程氏，放棄燕城嗎？”李裊癟著嘴問。
“你姑希望我安分點兒，再說，我都這個歲數了，還又爭又搶，你真希望我過勞死啊。”
李裊垂著頭：“到底是因為你累了，還是因為季明川呢？”
“……和他沒關系。”程英簡蹙著眉靠在沙發上，輪廓分明的臉龐背光低垂，昏暗的燈光削平了他眉梢總譏誚的張揚，反而透出幾分難言的惆悵。
李裊望著程英簡的側臉，生出點英雄遲暮的錯覺。
或許她哥真的累了，只是沒想到她哥張牙舞爪活了三十年，也會有累的一天。
“李家……要是容不下你，就來深城找我，以後別幹那些混蛋事兒，人命不是能開玩笑的，你要真殺了李昊，你這輩子都是殺人犯。這不是害了你爸你媽，而是害了你自己，懂了嗎？”程英簡難得心平氣和的講話。
“我就是一時糊塗，我想清楚了，李家早晚毀李昊手裏，我還不如自己出去單幹。到時候就讓我那迂腐的老爹後悔去吧！”李裊比了個拳頭，笑嘻嘻道，“之前項目合作的時候，我抄底從陶晉源那裏薅了不少錢，又花大價錢挖了幾個核心技術人員，現在那新能源項目雖然看起來半死不活，但還是有得救，所以我打算趕在鄭文芝前重新上市，就算不能賺，也能惡心她一波。”
“原來你這段時間在忙這個。”程英簡讚許地看了她一眼，“算你不算太笨。”
“不過新能源耗費的資金過大，我砸了那麽多錢都沒個響，你爸他們甚至資金熔斷了，你現在手裏獨立運作這個項目能吃消嗎？”
李裊捂著心口：“為了這個項目，我就差把房子抵了，這次要是被鄭文芝他們打敗了，我真得回法國當代購還債了。”
“你當八輩子都還不起這債。”程英簡冷哼一聲，“現在還有一條路能走。”
李裊激動起來：“什麽什麽，不會是哥哥你要慷慨解囊了吧！”
“解一半。”程英簡挑眉一笑。
李裊一楞：“什麽意思。”
“解解你姑父囊吧，他之前背著我和鄭文芝狼狽為奸的事兒我實在忘不了，我尋思尋思，他也就這兩天功夫了，我得抓緊從他身上撈點，不然確實太便宜鄭文芝了。”一提要整他這爹，程英簡一掃方才萎靡，改口來了興致。
李裊撐著下巴：“你跟姑父水火不容這麽久，只怕他現在連個鋼镚都不讓你聞。”
“是嗎？”程英簡冷笑，“我也有辦法讓他的遺囑失效。”
李裊眨眨眼：“什麽辦法？”
“之前老程在我眼皮子底下住院那兩天，我幫那個老糊塗開了個有意思的證明。”程英簡頗為得意。
“什麽什麽？”
“老年癡呆證明。”程英簡越發得意，“所以就算他們把遺囑寫成聖旨，我也有辦法讓遺囑作廢。”
李裊：“……”
“表哥，你為人還是頗為陰損的。”
程英簡賞了李裊一個爆栗，警告她：“管好嘴，要是有第二個人知道這事兒，我就給你沈護城河裏去。”
李裊忙不疊點頭：“好好好，小的知道。”
“既然你接手了這個項目，那就最近長點心，鄭文芝那個瘋女人惡意競爭起來是不考慮人命的。”
“我心多著呢，我大學可是全額獎學金！表哥，等我以後有出息了給你養老啊，跟著我你就享福吧。”李裊嘿嘿笑，裝模作樣的給他按肩膀。
程英簡不知想到了什麽，目光怪異地看了她一眼：“這就大可不必……你突然這麽孝敬我我怎麽感覺這麽怪呢！提前說好，你不準暗戀我啊，不然我真打死你。”
李裊：“……”
顯然程英簡多慮了。
兄妹倆齊齊看了一眼對方，同時作嘔。
——
又是一場大雨纏綿，雨絲如蛛網纏繞在天際，織就一片晶瑩的雨幕。
季明川靜立在屋檐下看雨，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火機聲音，黃銘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笑著給他遞上一根煙：“利群，少爺甭嫌便宜。”
“客氣。”季明川側頭，火機光亮映出他小半張臉，將他眉目陰陽相割，一半溫暖，一半濕冷。
“還以為你不抽煙呢。”黃銘滕雲吐霧了一口。
“不喜歡，但是偶爾嘗試也不錯。”季明川看著指尖明滅的火光，不知想到了什麽，隨即短促的一笑，那笑容轉瞬即逝，不等黃銘覺察，便落入雨中。
“我有時候真好奇，你說說你，一個被程英簡發配的小雜毛，哪來的膽子綁架親爹威脅親娘的？你就不能等熬死你爹，拿著DNA鑒定書漁翁得利嗎？你瞧瞧現在，這事兒辦的，純粹多此一舉，我還得成天伺候那老程總。”黃銘越想越納悶，“還有我奇了怪了，你為什麽要讓你老爹立遺囑把錢都給你那個妹妹？！合著你是個妹控？”
“當然是有理由的。”季明川垂著睫毛，他的眼眸濕重，透著幾分郁色，“我只是不想便宜了我媽，如果將遺囑受益人寫成我，她有一百種辦法讓我當不了程英笙，到時候遺囑必然失效，她作為程建宇配偶，是第一繼承人。但如果受益人是程英蔓，那麽就算她再能耐，也沒辦法質疑遺囑合理性。”
“不兒，我可聽說你那妹妹連十歲都沒有，你媽是她監護人，你覺得那遺產在你妹手裏跟送你媽手裏有什麽區別？”
“就因為程英蔓不足十歲，所以才更安全。《民法典》規定，在她成年前，鄭文芝無權挪用程氏一分錢。”
“緩兵之計？”
“對。”
“對個蛋，這不對吧，你媽和你妹妹可是親母子，就算當下你媽暫時動不了程家股份和資產，等以後你妹長大了，你媽想要什麽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嗎？你這太冒險了，還不如現在就讓你爸把遺產繼承給你，回頭拿著DNA鑒定打官司也比現在好啊。”
“程建宇這個人多少有些骨氣，他絕對不可能因為我的威脅就把遺產留給我或者程英簡，以他的性格，他捐了的可能性都比給我們兩個不孝子強。而到目前為止，程英蔓是個溫和又勉強正確的選擇，就算他重男輕女，但在沒有第二個選擇的情況下，他還是會妥協的。畢竟我們兄妹三個，程英蔓或許最讓他省心了。”季明川笑了笑：“至於你說得情況，按照我對鄭文芝的了解，那種母慈子孝的場面這輩子都落不到她身上，而且，這件事結束後，關於我那個妹妹的監護人，我另有安排。”
黃銘一攤手：“你們豪門恩怨多，我是拎不清，反正我只要你給我答應好的報酬就好，至於你家這爛攤子啊，你兄妹幾個就可勁折騰吧。”
“不過立遺囑可得抓緊了，眼看你爹喘了上氣沒下氣。”黃銘友情提示。
“是嗎？我倒覺得他精神很好呢。”說著，季明川推開大門，沖著病床上喘氣似風箱的程建宇莞爾一笑，“考慮清楚遺囑怎麽寫了嗎？程總。”
程建宇虛弱的點點頭：“給……程英蔓，你們兩個不孝子別想從我這裏拿到一分錢。”
得到想要的答覆，季明川一通電話找來了律師。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季明川看著這位商場馳騁半生的男人，一筆一筆清算自己半輩子的江山，然後不情不願的將其全部留給自己一直看不上的女兒。沒想到他這輩子，睡了那麽多女人，臨了，依舊挑不出一個讓他稱心如意的繼承人。
要是，他的兒子沒有因為當年的事背叛他，和他這麽多年對著幹，他又怎麽會落到今天這個田地。
想到程英簡，程建宇又重重咳嗽兩聲：“……我死了以後，你大哥要是敢過來上香，必須磕夠十個頭才能起來。”
“到時候還是先小心您的靈堂吧，以哥的性格，您的棺材完好無損的幾率大約為零。”
黃銘缺德的笑了，一轉頭看見程建宇端著臭臉，顯然他也認可這個理論。
“你呢？費這麽大勁兒綁架我，最後得到一份對自己沒有任何幫助的遺囑，你甘心嗎？”程建宇忽然看向季明川。
他總感覺這個王八蛋圖了個大的，但他又實在不確定他這兒子究竟在算計什麽。
“我有什麽好不甘心的，我從出生開始，就不是光彩的，這些錢，也確實不該由我這個私生子繼承。”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程建宇這才正眼瞧了一下這個素未謀面的兒子。
“別啊，咱國家私生子也是有繼承權的，切勿妄自菲薄啊程二少！況且你媽現在是正派夫人，您這早就轉正啦！”黃銘怕季明川沒錢給自己還債，連忙勸他。
“我對一條老龍珍藏的腐朽財寶並沒有什麽興趣，我想要的大笑，我會自己拿到手的。”季明川還是一副隨便的態度。
程建宇看了他一眼：“比起你那個媽，你還挺有志氣，看來你更像我。”
季明川：“……”
在季明川這裏，像爸爸還是像媽媽是個手心手背都是屎的選項，他選擇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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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信的人紙短情長，不大的紙頁越往後寫越密集，直到最後一筆，也從未表露出重病不得救的怨懟，只是一味期盼命運能善待她唯一的孩子。
程英簡摩挲著紙頁，心中感慨萬千。
“給鄭文芝的信呢？”他問沈知悅。
沈知悅搖頭：“只有這一封。”
“只有這一封？”
沈知悅沒理由騙他，他媽更是沒必要在遺書裏開這樣的玩笑。那麽那封信到底去哪裏了呢？難道是被轉交的李裊拿走了？
想到這裏，程英簡也無意在這裏逗留，匆匆告別沈知悅等人，一通電話直接打給正頭忙腳亂的李裊。
誰知道李裊接通電話一頭霧水：“信？什麽信？天地冤枉啊表哥，你給我盒子的時候我只看了一眼翡翠種水，什麽夾層不夾層我真不道啊。”
“那你親姑也不能白紙黑字坑我這兒子吧！”程英簡嘆氣，“當時這盒子我讓誰拿給你的？”
“我想想啊……”李裊努力回想，終於，她福臨心致，“是他！”
“誰——”程英簡忙問。
“季明川。”
鄭文芝彎著唇角，目光和藹地看著剛剛落座的青年，“你這個新名字很不錯，看來你真的很不喜歡我以前給你起的名字呢。”
“鄭夫人這是找我來是想和我敘舊？”
季明川攪動著杯子裏的咖啡液，目光自始至終停留在被他重新套在無名指上的戒指。
還好那天下水道沒下雨，不然早沖大西洋去了。
“我倆也確實沒什麽舊好敘的。”鄭文芝看上去心情很好，“聽說程英簡知道你是他弟弟了，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你要和我仔細講講這個嗎？”
“遠不及你知道李夫人死得那天精彩。”季明川垂眸微笑。
鄭文芝嘴角的笑容凝固，最後定格多雲轉陰：“你說她有東西留給我，東西呢？”
“鄭夫人，做交易不是有來有往嗎？我可沒看到你的誠意。”
鄭文芝：“……”
她生的這個玩意兒，真是集她和程建宇大成，又陰險又狡詐，比程英簡更惡心，難不成程英笙才是她這輩子的現世報？
“你要什麽？”
季明川眉目淡漠：“把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還回去吧。”
鄭文芝像是聽到什麽可笑的事情，短暫錯愕後彎著腰笑得直不起身子來，她一邊笑一邊嘲諷：“不得了了，我鄭文芝生了個聖人，要教他老娘溫良恭儉讓了！”
“你以為，區區一份不知來歷的破信封，就能讓我放棄我在程氏集團這麽多年的經營嗎？程英笙，你怎麽天真成這樣？還是說，你對程英簡是真心喜歡？”鄭文芝一頓，神色嫌惡道，“別在這裏演什麽情深似海的戲碼，我可聽說，程英簡恨你恨的牙癢癢，不許身邊人提你呢。你在這裏為他沖鋒陷陣，或許他正恨不得你死呢！”
季明川茫然了一瞬，他盯著指關節上的銀圈，語氣帶著幾分疑惑：“我死了，他會開心嗎？”
鄭文芝看著眼前青年臉上的困惑，嘲諷地笑容漸漸褪去，換上一張覆雜的表情：“你怎麽會愛上李儒蘭的孩子？”
“我不明白，你說的愛是哪種，”季明川蹙著眉頭，半響後搖著頭，“或許我做的這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
這句話像是擊中了鄭文芝的心臟。她自始至終戲謔的目光凝重下來，她的目光眺向窗外，想起某個不該想的人。許久之後，她慢慢開口：“曾有人和我說，“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
聽一個深恩負盡六親不認的女人說愛，確實是是讓人好笑的。
季明川看著眼前與自己流淌著相同血脈的女人，她一如當年美麗，一如當年狡詐，卻也一如當年癲狂。看著她的模樣，他幾乎能預料到他將來會是怎樣一副尊容。如果，如果將來他眼睜睜看著程英簡有了新的愛人和新的生活，恐怕他並不會比鄭文芝理智多少，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所以他搖頭：“愛是嫉妒，你說的是聖人的愛，普通人的愛就是嫉妒。嫉妒他過得太好，以至於不需要我，也嫉妒他的幸福和他人相關。只要活著一天，這份嫉妒就不會停止。”
“……”
空氣陷入詭異的沈默，母子倆似乎各有各的墳要哭。
還是鄭文芝打破僵局：“把信給我，用其他的來換。”
“什麽？”
“你不就是想要程英簡嗎？好，我滿足你，我會拔掉他的爪牙，鏟除他的羽翼，將他送給你，就當作是我送你遲來的成年禮物了，怎麽樣？”鄭文芝循循善誘。
季明川也笑：“程英簡那樣的人，你拔掉他的爪牙，跟殺了他有什麽區別？”
“那就殺了他，得不到的東西，毀了也無所謂。”鄭文芝狠辣地看著季明川，“這是媽媽教給你的第一課，當斷不斷，反受其害。”
季明川垂著眼笑：“有比這更好的解決辦法。”
“什麽？”鄭文芝疑惑。
“保密。”季明川彎著眼睛笑。
兩雙相似的眼眸互相審視、打量，最終歸於寂靜。
“重新說條件吧。”鄭文芝厭煩地合上眼睛，不想看見季明川那張脫胎於自己的可惡嘴臉。
“我有一艘船，想請你來坐一坐，當著程建宇的面，有些事我們會聊得更愉快。到那時候，我會把信交給你。”季明川終於松口。
鄭文芝擡起下巴：“我怕上了你的船有來無回。”
“程建宇和我都會上船。”季明川挑眉，“之所以選在船上，是因為大海茫茫，除掉一個人，別說證據，想必連骨灰都找不到。你不覺得這是最好的處理方式嗎？”
鄭文芝勾起嘴角：“行啊，終於有一句是我愛聽的。”
察覺到一道目光刺過來，她起身和季明川輕輕碰了一杯，紅唇呵氣如蘭：“笙笙，不要讓媽媽失望。”
季明川擡起頭，轉眼間笑容陽光燦爛：“知道了，媽媽。”
前來收拾餐具的服務員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宛如姐弟的母子兩，誇讚道：“兩位客人要不是長得像，還真看不出是母子倆。”
“是麽？”鄭文芝用挎著皮包的手挽著季明川的胳膊，“我們可是親母子，血濃於水呢。”
“是啊，”季明川也笑，“我和我媽一向關系很好。”
“真是太令人羨慕了！”服務員感動的目送母子倆走遠。
等人徹底走後，服務員撥通電話：
“小姐，季明川和鄭文芝碰頭了，兩人看上去關系挺融洽的，不像我們猜的關系那麽差。”
“我就知道，季明川是從鄭文芝肚子裏爬出來的，怎麽可能不向著他那個媽！”李裊掛斷電話，和程英簡吐槽，“所以說啊哥，你之前就不該心軟，幹脆給他送監獄蹲兩年得了。”
“現在還有後悔藥能吃嗎？”程英簡把玩著打火機，臉色不是很好看。之前還說要為了他和鄭文芝翻臉呢，這話說了才幾個月，就他媽上趕著母慈子孝去了。季明川果然就是個謊話說盡的小畜生！那天真該活剁了他。
“哥，現在怎麽辦啊。”李裊惆悵道。
“繼續跟著他倆，看能不能找到老程的下落。”
說著程英簡嘆了口氣：“找不到也就算了，燕城這攤子爛水我趟夠了……等過兩個月我在燕城的業務結了，我就回深城該幹嘛幹嘛。”
“哥，燕城畢竟是你家嘛……”李裊眨巴著眼睛。
“家？”程英簡嗤笑一聲，“我在這破地方這兩年來就沒一件事順的，這家太克我了，我還是四海為家比較好。”
“那程氏呢？哥，你真就這麽白給他們母子倆了？”
按她哥的性格，不應該像當年鄭文芝剛進程家那時一樣，將燕城攪個天翻地覆，讓那母子倆這輩子都不得安生嗎？
可是程英簡卻搖頭：“算了。”
這句話從誰嘴裏說出來都合理，唯獨從程英簡嘴中說出來格外讓人觸目驚心。那可是十八歲就敢離家出走南下創業的程英簡啊！那樣意氣風發的人，也會磨平身上的棱角，說出“算了”這兩個字嗎？李裊覺得委屈，也為和陶晉源合作的事覺得後悔。她倒情願程英簡能和以前一樣風風火火的發一場脾氣，也好過現在平靜的說什麽“算了”。
“哥，你真得要放棄程氏，放棄燕城嗎？”李裊癟著嘴問。
“你姑希望我安分點兒，再說，我都這個歲數了，還又爭又搶，你真希望我過勞死啊。”
李裊垂著頭：“到底是因為你累了，還是因為季明川呢？”
“……和他沒關系。”程英簡蹙著眉靠在沙發上，輪廓分明的臉龐背光低垂，昏暗的燈光削平了他眉梢總譏誚的張揚，反而透出幾分難言的惆悵。
李裊望著程英簡的側臉，生出點英雄遲暮的錯覺。
或許她哥真的累了，只是沒想到她哥張牙舞爪活了三十年，也會有累的一天。
“李家……要是容不下你，就來深城找我，以後別幹那些混蛋事兒，人命不是能開玩笑的，你要真殺了李昊，你這輩子都是殺人犯。這不是害了你爸你媽，而是害了你自己，懂了嗎？”程英簡難得心平氣和的講話。
“我就是一時糊塗，我想清楚了，李家早晚毀李昊手裏，我還不如自己出去單幹。到時候就讓我那迂腐的老爹後悔去吧！”李裊比了個拳頭，笑嘻嘻道，“之前項目合作的時候，我抄底從陶晉源那裏薅了不少錢，又花大價錢挖了幾個核心技術人員，現在那新能源項目雖然看起來半死不活，但還是有得救，所以我打算趕在鄭文芝前重新上市，就算不能賺，也能惡心她一波。”
“原來你這段時間在忙這個。”程英簡讚許地看了她一眼，“算你不算太笨。”
“不過新能源耗費的資金過大，我砸了那麽多錢都沒個響，你爸他們甚至資金熔斷了，你現在手裏獨立運作這個項目能吃消嗎？”
李裊捂著心口：“為了這個項目，我就差把房子抵了，這次要是被鄭文芝他們打敗了，我真得回法國當代購還債了。”
“你當八輩子都還不起這債。”程英簡冷哼一聲，“現在還有一條路能走。”
李裊激動起來：“什麽什麽，不會是哥哥你要慷慨解囊了吧！”
“解一半。”程英簡挑眉一笑。
李裊一楞：“什麽意思。”
“解解你姑父囊吧，他之前背著我和鄭文芝狼狽為奸的事兒我實在忘不了，我尋思尋思，他也就這兩天功夫了，我得抓緊從他身上撈點，不然確實太便宜鄭文芝了。”一提要整他這爹，程英簡一掃方才萎靡，改口來了興致。
李裊撐著下巴：“你跟姑父水火不容這麽久，只怕他現在連個鋼镚都不讓你聞。”
“是嗎？”程英簡冷笑，“我也有辦法讓他的遺囑失效。”
李裊眨眨眼：“什麽辦法？”
“之前老程在我眼皮子底下住院那兩天，我幫那個老糊塗開了個有意思的證明。”程英簡頗為得意。
“什麽什麽？”
“老年癡呆證明。”程英簡越發得意，“所以就算他們把遺囑寫成聖旨，我也有辦法讓遺囑作廢。”
李裊：“……”
“表哥，你為人還是頗為陰損的。”
程英簡賞了李裊一個爆栗，警告她：“管好嘴，要是有第二個人知道這事兒，我就給你沈護城河裏去。”
李裊忙不疊點頭：“好好好，小的知道。”
“既然你接手了這個項目，那就最近長點心，鄭文芝那個瘋女人惡意競爭起來是不考慮人命的。”
“我心多著呢，我大學可是全額獎學金！表哥，等我以後有出息了給你養老啊，跟著我你就享福吧。”李裊嘿嘿笑，裝模作樣的給他按肩膀。
程英簡不知想到了什麽，目光怪異地看了她一眼：“這就大可不必……你突然這麽孝敬我我怎麽感覺這麽怪呢！提前說好，你不準暗戀我啊，不然我真打死你。”
李裊：“……”
顯然程英簡多慮了。
兄妹倆齊齊看了一眼對方，同時作嘔。
——
又是一場大雨纏綿，雨絲如蛛網纏繞在天際，織就一片晶瑩的雨幕。
季明川靜立在屋檐下看雨，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火機聲音，黃銘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笑著給他遞上一根煙：“利群，少爺甭嫌便宜。”
“客氣。”季明川側頭，火機光亮映出他小半張臉，將他眉目陰陽相割，一半溫暖，一半濕冷。
“還以為你不抽煙呢。”黃銘滕雲吐霧了一口。
“不喜歡，但是偶爾嘗試也不錯。”季明川看著指尖明滅的火光，不知想到了什麽，隨即短促的一笑，那笑容轉瞬即逝，不等黃銘覺察，便落入雨中。
“我有時候真好奇，你說說你，一個被程英簡發配的小雜毛，哪來的膽子綁架親爹威脅親娘的？你就不能等熬死你爹，拿著DNA鑒定書漁翁得利嗎？你瞧瞧現在，這事兒辦的，純粹多此一舉，我還得成天伺候那老程總。”黃銘越想越納悶，“還有我奇了怪了，你為什麽要讓你老爹立遺囑把錢都給你那個妹妹？！合著你是個妹控？”
“當然是有理由的。”季明川垂著睫毛，他的眼眸濕重，透著幾分郁色，“我只是不想便宜了我媽，如果將遺囑受益人寫成我，她有一百種辦法讓我當不了程英笙，到時候遺囑必然失效，她作為程建宇配偶，是第一繼承人。但如果受益人是程英蔓，那麽就算她再能耐，也沒辦法質疑遺囑合理性。”
“不兒，我可聽說你那妹妹連十歲都沒有，你媽是她監護人，你覺得那遺產在你妹手裏跟送你媽手裏有什麽區別？”
“就因為程英蔓不足十歲，所以才更安全。《民法典》規定，在她成年前，鄭文芝無權挪用程氏一分錢。”
“緩兵之計？”
“對。”
“對個蛋，這不對吧，你媽和你妹妹可是親母子，就算當下你媽暫時動不了程家股份和資產，等以後你妹長大了，你媽想要什麽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嗎？你這太冒險了，還不如現在就讓你爸把遺產繼承給你，回頭拿著DNA鑒定打官司也比現在好啊。”
“程建宇這個人多少有些骨氣，他絕對不可能因為我的威脅就把遺產留給我或者程英簡，以他的性格，他捐了的可能性都比給我們兩個不孝子強。而到目前為止，程英蔓是個溫和又勉強正確的選擇，就算他重男輕女，但在沒有第二個選擇的情況下，他還是會妥協的。畢竟我們兄妹三個，程英蔓或許最讓他省心了。”季明川笑了笑：“至於你說得情況，按照我對鄭文芝的了解，那種母慈子孝的場面這輩子都落不到她身上，而且，這件事結束後，關於我那個妹妹的監護人，我另有安排。”
黃銘一攤手：“你們豪門恩怨多，我是拎不清，反正我只要你給我答應好的報酬就好，至於你家這爛攤子啊，你兄妹幾個就可勁折騰吧。”
“不過立遺囑可得抓緊了，眼看你爹喘了上氣沒下氣。”黃銘友情提示。
“是嗎？我倒覺得他精神很好呢。”說著，季明川推開大門，沖著病床上喘氣似風箱的程建宇莞爾一笑，“考慮清楚遺囑怎麽寫了嗎？程總。”
程建宇虛弱的點點頭：“給……程英蔓，你們兩個不孝子別想從我這裏拿到一分錢。”
得到想要的答覆，季明川一通電話找來了律師。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季明川看著這位商場馳騁半生的男人，一筆一筆清算自己半輩子的江山，然後不情不願的將其全部留給自己一直看不上的女兒。沒想到他這輩子，睡了那麽多女人，臨了，依舊挑不出一個讓他稱心如意的繼承人。
要是，他的兒子沒有因為當年的事背叛他，和他這麽多年對著幹，他又怎麽會落到今天這個田地。
想到程英簡，程建宇又重重咳嗽兩聲：“……我死了以後，你大哥要是敢過來上香，必須磕夠十個頭才能起來。”
“到時候還是先小心您的靈堂吧，以哥的性格，您的棺材完好無損的幾率大約為零。”
黃銘缺德的笑了，一轉頭看見程建宇端著臭臉，顯然他也認可這個理論。
“你呢？費這麽大勁兒綁架我，最後得到一份對自己沒有任何幫助的遺囑，你甘心嗎？”程建宇忽然看向季明川。
他總感覺這個王八蛋圖了個大的，但他又實在不確定他這兒子究竟在算計什麽。
“我有什麽好不甘心的，我從出生開始，就不是光彩的，這些錢，也確實不該由我這個私生子繼承。”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程建宇這才正眼瞧了一下這個素未謀面的兒子。
“別啊，咱國家私生子也是有繼承權的，切勿妄自菲薄啊程二少！況且你媽現在是正派夫人，您這早就轉正啦！”黃銘怕季明川沒錢給自己還債，連忙勸他。
“我對一條老龍珍藏的腐朽財寶並沒有什麽興趣，我想要的大笑，我會自己拿到手的。”季明川還是一副隨便的態度。
程建宇看了他一眼：“比起你那個媽，你還挺有志氣，看來你更像我。”
季明川：“……”
在季明川這裏，像爸爸還是像媽媽是個手心手背都是屎的選項，他選擇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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