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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惜別 離開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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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惜別 離開前夕

“其實怎樣?”岫鈺避開了三官保的目光,側過頭看著遼闊的草原,道:“女兒知道,阿瑪心裏很猶豫。可是,阿瑪就算再猶豫、再糾結,又如何能留得住我呢。”

“是啊,阿瑪如何能留得住你呢?”三官保深深望了女兒一眼,終是將一雙手負在身後,闊步走出了校場。

岫鈺看著她阿瑪的背影,久久未能回過神來。這十七年來,她幾乎被她阿瑪寵在了手心兒裏。如果不是那遠隔三百年的記憶還留存於腦海之中,她想她此時此刻大概已經為即將到來的別離而嚎啕大哭,人,終究是有情的。

“西湖醋魚,八寶鴨,三杯雞,玉帶羹……”晚飯的時候,岫鈺親自下廚,幾乎將她所有的拿手菜統統做了一遍。

三官保和董鄂氏坐在餐桌旁邊,看著女兒把一樣又一樣的菜端到桌上。董鄂氏心疼岫鈺,正要開口叫她坐下,這些事讓下人們做便好。三官保卻示意妻子什麽都不要說,什麽都不要做,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女兒罷。

岫鈺擺上最後一道素菜,緊接著竟上了一壺酒:“燙酒的本事也是額娘教的。雖然平日裏女兒總希望阿瑪能少喝一些,可是今兒個畢竟特殊,破戒也無妨。”

“快坐下吧。”董鄂氏緊握住岫鈺的手,拉著她坐到自己身邊:“兩個時辰做這麽多的菜,你阿瑪和我,再加上一個你,如何用得完?”

“用不完,阿瑪就拿給他手下的那些兵麽。”岫鈺握起酒壺,往三官保和董鄂氏手邊的杯子裏添滿酒,而後道:“也許,這是女兒最後一次在家下廚了。”

“鈺兒。”董鄂氏雖然心裏早已有了女兒有朝一日會進宮的準備,可是這一刻真的即將到來,她的難過根本難以用言語來形容。

岫鈺臉上卻始終掛著一抹微笑,那淺笑嫣然的模樣,簡直化了人的心。

“額娘不必擔憂,女兒有額娘和阿瑪的本事加持,到了哪兒,都受不了欺負。”她一張小嘴微微挑起,雖在笑著,目光中卻透著一股離別即將到來的感傷。

董鄂氏再也忍不住,伸臂將女兒攬進懷裏,一下又一下輕撫著她的背脊,口中碎碎念道:“我的女兒,你這一去,自此而後,你在關內,我和你阿瑪在關外,還會有相見的那一日麽?”

“額娘。”岫鈺知道,額娘的眼淚已然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她回抱著董鄂氏,言語間也夾雜了哽咽:“也許,也許…”

“沒有什麽也許。”三官保握住妻子的肩膀,道:“夫人,鈺兒,你們都不要哭了。憑咱們鈺兒的姿色,即便是在那巍峨的紫禁城中,也是出挑的人物。唯一的也許,大概是咱們郭絡羅氏一族,將來都會因鈺兒而飛上枝頭吧。”

“老爺。”董鄂氏松了手臂,執起帕子擦掉眼角邊的淚,道:“你不是說過,郭絡羅家要光大,絕不是靠女人,而是靠的戰功麽?”

“戰功,我們家本就不缺。”三官保給董鄂氏夾了一塊魚肉,而後道:“將來鈺兒在紫禁城中有了出息,不止於郭絡羅氏一族有益,更是她自己的造化!那紫禁城可不同於別處,進去了,想平平靜靜的過日子,很難很難。”

“阿瑪你是在想象宮中生活吧?”岫鈺給董鄂氏夾了一筷子青蔬菜,而後道:“阿瑪只管放心,女兒無意爭搶。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過好自己的日子,便是女兒最大的心願。”

三官保卻不以為然:“紅墻綠瓦的地方,是你無意爭搶,便可不爭不搶的?那後宮裏頭,多少個女人只圍著當今皇上轉,即便你不想爭搶,旁人也會逼著你爭,逼著你搶!”他搖頭又嘆氣:“此刻阿瑪無論說什麽,大概你都會心有懷疑。等那頂轎子來了,等你進了那道宮門,慢慢地就什麽都明白了。”

岫鈺無可奈何地點了頭,她只知道影視劇中的後宮生活是怎樣的,可是大清朝真正的後宮生活究竟和影視劇中的差別有多大,她可是一點兒都不清楚。不過也沒有關系,她有本事、有技術、有腦子,最最不濟,便把未來夫婿當作老板一樣攻略好了。三百多年後,她一個姑娘能爬上總工那個位子,手裏握著全集團最好的工程,手腕還是有的,實力也是有的。

月上柳梢,岫鈺的閨房不同於別家格格的閨房,些微的脂粉氣是她上妝時留下的,除卻這脂粉氣,一室中盈滿了檀木香氣,很是淡雅。閨房的擺設也別致,除了梳妝臺上女兒家必備之物外,墻上掛著長劍,書案上擺著兵器譜和各種圖紙,很有些男子的颯爽氣概。

此刻岫鈺手裏正握著一卷棋譜,桌上也擺著棋盤,棋盤上卻一顆子都沒有落。

三官保走進女兒的閨房,笑問:“快三更了,怎麽還不睡?”

岫鈺起身扶著自家阿瑪坐到棋盤另外一側,道:“女兒原本已經躺下了,可是翻來覆去,無論如何都睡不著,只好起來找點兒事兒做。”

三官保是個武官,騎馬打仗他在行,可是看到女兒手中的棋譜,他簡直一個頭兩個大!嘴上自然也不禁嘀咕道:“你就不能像人家正常的格格那樣,繡繡花?”

“繡花女兒也不是不會啊。”岫鈺微微撅起嘴,打開三官保手邊的棋盒,跟著又打開自己手邊的,而後道:“女兒知道,阿瑪不擅長圍棋,那咱們五子連一線,便玩兒女兒常常同阿瑪玩兒的那個,如何?”

三官保捋著頜下胡須,雖然嘴上沒答,卻已經執起棋盒中的一顆子,落在棋盤天元的位置上。

岫鈺忍住笑,在三官保落下的那顆子旁邊,落下了自己的一顆子。

三官保一邊落子,一邊說道:“阿瑪向人打聽過,倘若你不願進紫禁城,其實也有進不了的法子。”

“那法子阿瑪藏在心裏就好,可千萬別說出來。”岫鈺眼看著棋盤上,自己再落下一子便成活四,可是她為了讓阿瑪高興,還是下了一招廢棋。

三官保自然並未註意到自家女兒故意放水,只是好奇地說道:“我原以為,你…”

“阿瑪覺著女兒不想進宮?”岫鈺眼瞼微垂,道:“紫禁城巍峨森嚴,女兒又一心向往著自由自在的生活,‘願’這個字,委實不好說出口。可是,紅墻綠瓦也很神秘,女兒想進去瞧一瞧,看看和咱們關外的生活究竟有多大區別。”

“進去了,興許就是一輩子。”三官保將棋子握在手心,瞧著女兒那雙水靈靈,仿佛會說話的眼睛。說真的,他能感覺到倘若這個寶貝女兒進了宮,他們郭絡羅氏一族大概真的會因著女兒的關系而飛上枝頭。可是他更明白,那巍峨森嚴的紫禁城對於女子來說,仿似一座囚籠,鳥兒一旦進了那籠子,門便被焊死了,縱有一對翅膀,也再難飛翔。

岫鈺輕輕呼出一口氣,嫣然道:“一輩子,就一輩子吧。女兒自己選的路,從來都不後悔。阿瑪,該你落子了。”

三官保捏著手中的棋子,一雙眼睛看向棋盤,他再落下這顆便可得勝,可是他卻落在了一角,起身道:“鈺兒,你若是下定了決心,便聽阿瑪一句,阿瑪希望你贏,不論是這盤棋,抑或其他。”

看著三官保離去的背影,岫鈺將自己手中那顆棋落在了棋盤上,五子連成一線,終究是她勝了。

由秋入冬,關外出奇的冷。岫鈺騎著高頭大馬在校場中馳騁,她換了鑲黃旗將士的衣裳,端的是英姿颯爽。

校場外面,一個書生打扮的男人探頭探腦的,想要進去,卻又有些膽怯。終究還是岫鈺見到了那人,下馬後走了出來。

“四哥,你來這兒,不是要騎馬吧?”岫鈺輕輕拍了拍她的馬兒,讓坐騎去吃草了。

被她呼作‘四哥’那人和她同宗,族中排行老四,因為自幼身子骨就不太好,所以他阿瑪便給他取了個似玉這樣的女兒家名字。

郭似玉手中還握著一卷書,笑容中夾雜著一絲靦腆:“鈺兒你就不要嘲笑四哥了,你明知道我只會讀幾卷書,從來都不騎馬。”

岫鈺笑道:“四哥你還是別喊我鈺兒了,我會以為你在喊你自己。”

郭似玉眼見岫鈺那眉眼彎彎的模樣,握著書的那只手都不知該放在身前,還是背到身後了。“岫鈺,我來找你,是想問…”

“問什麽?”岫鈺微揚起頭,她其實挺煩郭似玉這磨磨唧唧的樣子,可這郭似玉終究是族中兄長,她作為妹妹又不能不寒暄。

郭似玉鼓起勇氣道:“你能留下,不去京城麽?”

“哈?”岫鈺多少懵了一下,她沒想到族中最會讀書的四哥竟然會問這麽蠢的問題,難道書讀多了,真的會把人讀傻?“四哥你不是不知道,咱們旗人家的女兒,都要去京城走一遭的。”

“這話倒是不錯。”郭似玉微低下頭,沒敢繼續瞧著岫鈺,又說:“雖說是都要進京,可也有進去了又回來的。岫鈺,四哥…”

岫鈺在郭似玉最後那句話說出口之前打了個呼哨,她的那匹駿馬飛一般跑了過來,她翻身上馬,動作一氣呵成。

“四哥,有些話,留在心裏便罷,真要說了出來,於你於我,都沒什麽好處。”話畢,岫鈺拽起韁繩,由著駿馬帶著她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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