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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漢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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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漢寶

林漾喜歡在學校早退,或者拖到很晚才回家。

因為要說橘子灣什麽時候風景最好,當然是沒人的時候風景最好。

從學校到小鎮的路,林漾騎著自行車通常要先拐過了兩個長長的大彎,再騎一大段路才會到達橘子灣小鎮,這期間林漾會將自行車蹬得很慢,將目光分給路上的風景。

午後橘子灣風景悠揚、空氣清新。

早些時,在碧空如洗的藍天的映照下,橘子灣就像一塊藍綠色寶石,美得令人沈醉,車子快速駛過時,清爽的空氣劃過鼻尖,夾雜著山林間簌簌的草木香,令人身心愉悅。

晚些時,餘暉的碎金灑在海面上成了橘子海,落在地平面上像蓋上一層松軟的薄紗,有種說不出的愜意。

出了校門後,林漾的餘光最先看到的,就是在第一個彎上零零星星等公交車的學生,有橘小的,也有橘高的。

但現在,這條路上卻闖入一抹黑色的身影。

棠青吉在坡上狂奔著,像是參加了馬拉松,或是極速跑回家就可以得到什麽獎勵似的不留餘力往下跑。

此前林漾對棠青吉的印象就停留在越梨偶爾的八卦裏,從未見過她,可自從那天在橘高的音樂節見過她一面後,看到她的次數就多了起來,就好像眼睛有了自動鎖定功能一樣。

林漾騎著車子,目光時不時被棠青吉奔跑的身影吸引過去,跑著跑著棠青吉在橘子灣小鎮的入口處停住了,她氣喘籲籲地順著氣,像是在等什麽人。

臨近小鎮,林漾減緩車速,鏈條發出咯啦咯啦的聲響。

棠青吉恍然擡起腦袋,隨著林漾行駛的軌跡移去目光,兩人又時常這樣不經意間對視一陣。

望著棠青吉的眼神和笑容,恍惚間林漾覺得她是來找自己的。

可每當林漾進了鎮子裏停好車,跑到陳阿婆店裏拿了瓶飲料咕嚕咕嚕喝了兩口,跑到圍欄邊上向下觀察她時。

又只能看到直到之前扮演丘比特的那個叫江渝的男生匆匆趕來,兩人結伴回家。

又過了些時候,江渝沒再追著棠青吉跑。

可棠青吉依舊雷打不動跑到小鎮入口處站著,只是每當林漾想要查看,她人便不見了。

今天林漾早退了,她好奇棠青吉究竟是怎麽在短短幾秒內消失的,於是提前跑回小鎮。

林漾在上頭喝著飲料,等著棠青吉,她就不信這回棠青吉還能憑空消失!

“林漾姐你看啥呢?笑這麽開心。”

林漾一激靈,回頭一看原來是抱著寶珠的陳漢寶,還好沒被棠青吉發現。

林漾一掌拍在他腦門上,“小聲點。”又朝棠青吉點了下腦袋。

小鎮入口處的花樹一簇簇開得繁盛,花瓣飄落帶起紛紛揚揚的花粉。

棠青吉來到這後不過一會就受不了的一聲聲“啊啾!”起來,她打哈欠的方式很是誇張,腦袋九十度揚起,噴嚏出來了又將腰彎做九十度,柔順的長發也因她的動作聳動起來。

林漾被逗得笑眼連連,真是又怪又好玩。

“哈哈哈—”

棠青吉循著笑聲擡頭,一錯不錯對上了林漾的眼睛。

剎那間,仿佛一粒石子落入了她那瑩潤似水的雙眸,漣漪透過她彎彎的嘴角蕩漾開來。

一瞬間林漾心臟狂跳,她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些什麽,下意識蹲了下去。

被扯著蹲下的陳漢寶不明所以,只看著林漾耳尖通紅,焦急地想讓懷裏咯咯笑個不停的小妹安靜,無果後只能無奈地捂臉扶額。

林漾慢悠悠攀著圍欄,將眼睛探出生滿綠意的山墻,想要看棠青吉有沒有發現自己,卻發現公路上哪還有她的影子,只剩下被風卷起的花瓣了。

林漾咻的一下站起身,探出身子四下搜尋著棠青吉的身影,卻連根頭發絲都沒見著。

她又急匆匆跑下了坡,靠著公路的圍欄朝下山的方向看了看,還是一無所獲,只得蔫蔫地回了鎮子。

“姐,你朋友?”陳漢寶迎了上來。

“是……”

林漾剛吐出一個「是」便噎住了,她恍然發現自己註意了棠青吉這麽久,可她們甚至沒面對面說過一句話。

她們是朋友嗎?

似乎不是,她們都沒打過招呼。

她們是陌生人嗎?

好像也不是——至少林漾單方面這麽覺得。

“沒,這幾天經常看到她,好奇她總跑來這裏做什麽。”

“這樣啊,那你估計是看不到了。”陳漢寶遺憾地搖搖頭,“我以前追過她,沒成功。”

“?!”

林漾猛然擡頭看向陳漢寶,這句話給她的沖擊極大,她有一瞬間大腦空白。

見林漾如遭雷擊、呆若木雞,陳漢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解釋。

“啊啊不是不是。”陳漢寶說,“不是追求的追啦,就是那個、那個……跟蹤的那種追!姐你明白嗎?你千萬別跟我家裏人講啊,我真沒早戀……”

抓住關鍵的林漾打斷他,冷然道,“你跟蹤她做什麽,變態啊你?”

“誒呀不是!”陳漢寶急忙解釋,“就從前段時間開始,我每天早上走路去上學,都會看到她從這邊的公交車站下來,橘子灣不就三個學校嘛,一個初中兩個高中。”

“兩個高中都是在前邊那個站下的車啊,我就想說她是不是和我同校,但是她特征這麽明顯,我沒道理不認識啊,就有點好奇。”

“然後前幾天我學校不是做考場,放了兩天假嘛,然後我就繼續早起去蹲她,然後一路跟就跟到了橘高,誰想到她竟然是橘高的學生,看著不太聰明的樣子。”

“有車不坐,偏偏要一大早起來走路,我真的想不通啊、想不通……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她要幹什麽。”陳漢寶搖搖頭,突然靈光一閃,“難道……這就是學霸思維!”

林漾:這不一定是什麽學霸思維,但你一定不聰明。

又過了幾天,棠青吉甚至沒有再在小鎮入口處站著了,林漾覺得自己是想太多了,她根本不是來找她的,棠青吉就是喜歡瞎跑,畢竟大家都說她一向行為怪誕。

可林漾卻頭一回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幹什麽都提不起興致。

今天學校校運會不上課,看了會兒朋友們的比賽,林漾就翻墻逃出學校了。

她沿著公路緩緩下山,百無聊賴地扯著山墻上的葉子。

“林漾你怎麽又逃了?”付春澤打來電話問。

“又沒什麽好玩的,還不如回家睡覺。”林漾有氣無力地說著,突然想到什麽,問,“去橘高玩嗎。”

“也不是不行,那你不回學校啦?”

“不……”

林漾正想回答,就聽身後一輛車子開得飛快,恰好路旁有一灘積水,一會兒車子駛過水花一定會濺得老高,將她整個人淋成落湯雞。

於是林漾身體自動做出判斷,迅速朝右邊退了一步,只是她原本就是挨著墻走的,再退也退不到哪去。

可預想中的積水沒有淋到身上,因為林漾手邊的這一塊山墻竟是空的!

她猝不及防隨著慣性倒了進去,摔在了布滿藤蔓的石階上。

她回過神後觀察了一下四周,發現這竟有一間小院子,因為墻外密密麻麻的藤蔓和爬山虎將入口遮得嚴嚴實實,因此林漾一直沒發現這個地方。

林漾拍拍褲腿站起身來往臺階上走,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地方,院裏雜草叢生、布滿碎石瓦礫,其實也就是個普通的廢棄小院。

不過有了入口處藤蔓的加成,並且裏頭幹凈得纖塵不染,總讓人恍惚覺得進入了愛麗絲的夢游仙境。

並且第五級臺階明顯有人站過的痕跡,上頭的藤蔓被人分出了一個可供人站的小圈,林漾想也許棠青吉壓根不是原地消失了,而是跑進了這裏。

不過原因就不得而知了,但誰沒有一個自己的秘密基地呢。

可正當林漾轉身打算離開時,卻被左手邊交錯生長的藤蔓吸引住了,一道陽光透過葉間縫隙打在她眼睛上。

林漾不由自主停下,緩緩靠過去透過縫隙打量著對面的風景。

只一眼,林漾的大腦就瞬間宕機,身體裏的血液和細胞全都叫囂、沸騰起來。

那兒不就是陳阿婆家小賣部前邊的空地嗎?

林漾每回放學了,都會趴在邊上的欄桿,邊看風景,邊等著飲料喝完再回家。

如果棠青吉真的每回憑空消失都是跑到這裏來,她會做什麽呢?

她是會在這兒玩弄花草、親近自然,還是透過這一眼縫隙,觀察她呢?

這兒的藤蔓野蠻生長,絲毫看不出有人打擾的痕跡,只有這級樓梯和它上方被壓低,人為開出一塊兒,就好像曾有人長期站在這兒,然後手扒拉在這,觀察著什麽……

“餵?餵?林漾你沒事吧?我咋聽你那有鳴笛聲呢?”付春澤聲音急切。

林漾撿起手機,“沒事,路邊車開太快了。”

付春澤似乎長舒一口氣,“那行,你自行車阿梨說一會兒幫你騎回去,那我現在叫上文兒去橘高那兒等你?”

“不用。”林漾興奮道,“等下我回學校。”

“啊?”

回了學校,其餘三人拿了包坐在桌上望著林漾嘖嘖稱奇,沒想到她居然能安分守己待到放學,並且看模樣好像碰到了什麽喜事。

“林漾真沒事嗎?”越梨問。

“誰知道呢,那條路上也沒個監控。”沈嘉文說。

付春澤摸摸下巴,思索道,“看起來確實沒被撞,不過這魂怎麽就被勾走了呢。”

林漾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等待著下課鈴。

自那之後,林漾回到鎮子裏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下書包,然後去陳阿婆那兒拿瓶汽水喝,之後趴在欄桿邊悠哉悠哉待上個半小時到一個小時。

可實際上,林漾沒有欣賞美景的耐心。

她總是眸子飄忽,想著棠青吉今天是不是準時了,是不是此刻就在那片綠色的藤蔓墻後窺視著她。

這種想法令林漾緊張到大腦一片空白,令她覺得吹過的微風都是棠青吉望向她的目光,灼熱且酥癢。

但慢慢地,林漾習以為常了,她可以自如地應對這道藏在暗處的目光。

甚至有一次,汽水瓶如命運的引子從她手中滑落,滾到那片藤蔓邊上,林漾都可以若無其事地撿起瓶子轉身就走,即使她清清楚楚意識到她們對視了。

可她們誰都沒有說。

林漾和棠青吉似乎達成了一種默契,偷窺者和被偷窺者的默契。

林漾原以為她可以和棠青吉這樣一直做兩個早已對視過無數遍的陌生人,把這件事當成深埋在彼此心底裏的秘密。

可暑假才開始沒多久,就將林漾攪得心神不寧,她總是不自覺走到那裏,發現偷窺者不在,又一陣失落。

這樣的游戲對林漾來說太上頭了,最重要的是,她好久沒對一個人產生這麽久的興趣了。

什麽時候才開學啊!

付春澤:「嗯?剛剛什麽東西閃過去了」

越梨:「好像……林漾說她想開學了?」

沈嘉文:「還真是」

付春澤:「哈哈哈我想過誰都沒想到林漾會想開學,開竅啦?」

原本聊著過幾天一起去玩的四人群,瞬間轉了話題。

越梨:「啊不是,不要聊這個哇!說好要去玩的!」

越梨:「臭文!都是你教壞她」

沈嘉文:「mo?」

(指自己.jpg)

(無辜.jpg)

付春澤:「事出必有因,交出你的秘密」

(豎耳朵.jpg)

(豎耳朵.jpg)

(豎耳朵.jpg)

好想、好想見到她。

這要怎麽和她們說?

林漾:……早知道不發了。

扔下手機在網絡世界裝死的某人,噗的一下將腦袋埋在被子裏哇哇亂叫。

“怎麽了?又怎麽了?”舉著鍋鏟著急忙慌跑上樓的阿玲問。

發絲淩亂的林漾從被窩裏探出頭,生無可戀地嘟噥道,“什麽時候才開學啊,我想上學。”

“……”

“啊?”

阿玲猶疑地看了林漾兩眼,最後眼神堅定,火急火燎轉身就走,“我現在就去掛號,明天咱上醫院。”

“啊啊啊……”

林漾無能狂怒,瘋狂捶打床鋪。

頹廢了一整個暑假後,林漾決定新的學期,一定要跟棠青吉說上話!

籌謀了大半個月林漾終於找著機會。

今天一整天天空都灰蒙蒙的,林漾正上著課烏雲就烏泱泱壓了下來,外頭狂風大作,拍打著窗戶,還差點將花圃裏的樹連根拔起,轟隆轟隆地發出爆鳴,活像世界末日降臨的場景,只是電閃雷鳴了半天楞是沒掉下幾滴雨。

放學時,狂風已經沒了動靜,豆大的雨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因太久沒寫作業,被老師留堂寫保證書的林漾因此差點被淋成落湯雞。

可幸運的是她剛出了學校,就望見在站臺那兒等車的棠青吉。

沿山公路的公交車站臺是沒有遮雨棚的,只有一塊簡單的路線站牌。

站在路牌旁邊的棠青吉長發被打濕了大半,幸而雨還沒下得很大,將她全身淋濕。

就在路上,林漾還在想著要怎麽踏出第一步和她說話。

她是等棠青吉走進那個荒院後,再假裝掉了東西過去撿,然後猝不及防扒開藤蔓,見到棠青吉嚇一跳的表情時佯裝驚訝,問「你是誰,你怎麽在這?」

還是哪天提早過去埋伏,等棠青吉進來和自己對視的那一刻,她就裝作被侵犯了領地,說「這是橘子灣小鎮的地盤,陌生人禁止入內」

又或者,慢慢從江渝入手,等和他熟了,自然而然可以和棠青吉說話……

她正糾結著,沒想到機會得來全不費功夫!

現在裝作路過的好心同學,借她雨衣不是正好?

有借肯定有還,一來二去她們倆人不就熟悉起來了嗎?

林漾一喜,一腳蹬出十幾米,卻又看見江渝走到她身旁,拉住她的手腕,兩人一起上公交車。

公交車漸漸停靠站臺,車門開了又合。

林漾的心像是一下子被雨滴砸中沈了下去,車速不由放緩,默默地跟在再次啟動的公交車後邊。

她目光垂落,公交車迅速在視野中模糊變小,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閃而過穿著黑色校褲的一雙腿。

校褲?

林漾猛地剎車,車子還沒停穩就迅速扭頭,就見棠青吉慢悠悠地在路邊走著。

很快棠青吉越過了林漾,林漾這才回過神來,腳踏一踩佯裝路過,隨後看似不經意瞥見沒打傘的她,慢悠悠停下。

彈了兩下車鈴,看似隨意地問,“同學你沒帶傘嗎?”

棠青吉停下,提溜著黑亮的眸子點點頭。

“我這還有一套雨衣。”林漾克制住激動,從斜挎包裏翻出一件雨衣,遞給棠青吉,高冷而瀟灑道,“你要嗎?”

棠青吉展露笑顏點點頭接過雨衣,抖開雨衣從下邊套上去。

“我叫林漾,家在前邊那個小鎮,在橘小讀書,你可以下次碰面再把雨衣還我。”

林漾面色、語氣是冷的,腦袋卻熱的快燒起來了。

然而她一股腦說了一大段話,棠青吉卻沒任何反應,也沒說話。

見狀林漾有些尷尬——棠青吉好像完全不認識她一樣。

“當然雨衣你留著也行,我先走了……”

到這兒棠青吉依舊沒有表示,林漾腳下用力踩了半圈踏板又停下,明明天氣冷得不行,往常別人不理她,她早走了,可這次林漾卻還想再試一把,甚至沒思考棠青吉為啥沒傘也放著公交車不坐。

或許她該借她點錢才對?

林漾話鋒一轉正想趁機問棠青吉,她們倆是不是見過,趁機套她話,誰成想棠青吉竟然直接踩著自行車曲柄,搭著她的肩膀站了上來。

“走吧。”棠青吉揚起手臂指著前方。

話音落地,自行車吱呀向前,冒著風雨在沿山公路上一路騎行,穩穩停靠在小鎮入口。

不知過了多久,當林漾被滂沱大雨砸醒時,空蕩蕩的入口只剩她和滿地花瓣,哪還有棠青吉的人影?

“就走了?”

淋著雨的林漾大步流星將車子推上坡,憤悶地自言自語。

“也不和我說句話……”

回應她的只有滂沱雨聲。

“沒禮貌誒!學習好就可以不理人嗎!你很傲誒!”

“棠青吉你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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