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婆.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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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羅.門

老公、公婆,同氣連枝,童子可欺。母子、子母,孤軍奮戰、無枝可依。

1.端午,一個白白凈凈的小男生

未經世事的小姑娘,總是對老大叔、老大爺心生向往。而吃透了老大叔、老大爺的刁滑油膩,受夠了老大叔、老大爺的心黑毒辣不要臉以後,才開始知道要找就找小鮮肉。

“我要90後!我要小鮮肉!”我跟媒婆說。

“好的。我來幫你物色!”媒婆說。

我就是要找比我年輕的。我經濟足夠獨立,我不靠男人養活。我不圖錢,我圖顏色!我不要老腌肉的鹽漬色、醬紅色,我要一股子清清純純的天青色!我能夠理解,為什麽武則天當了女皇以後,找的男寵都是妥妥的小鮮肉,而不是老臘肉了。我能夠理解,為什麽齊白石在八十歲的時候,看到一個四十歲的女人,會嫌棄那女人太老了。是的,在瀕臨四十歲的年紀,我已然覺得自己老了。我的青春不在了。我不想做徒勞的掙紮。我只想另尋一抹可餐的秀色。我就要找個90後,我為什麽不能找個90後?求仁得仁。我相信我能找到的,我最後終於找到了。

端午是一個小男生,也是我未來的丈夫。一開始,跟他微信聊天的時候,我還真沒把他當回事兒。

“你哪一年的?”我問他。

“我92年的。”他說。

“啊?我想找個90後,但沒想過找那麽小的啊?小我八歲呢!太嫩了。”我說。

“你工資多少啊?”我又問。

“我一個月三千五。”

“啊?那麽低!比我的要低三倍了!”我說,“我們要是結婚了,以後怎麽活啊?”

“車到山前必有路。”他說。

“得了吧。現在都無路可走了。還以後呢。”我說。我對這個比我小八歲的90後小男生不太感興趣了。我翻翻手機看看他的照片。照片裏,他面對洗手臺站著。看上去像是一個高中生,有著白白的修長的雙手和白白的臉龐。

我那時候跟他還沒有見過面,我對他有些無可無不可。

但是,畢竟是快到春天了。不知道是鬼神撥弄,還是我自己的突發奇想,還是我實在忍不住要去肆意地懷念我內心的那個寶藏。我開始寫起了我埋在心裏的那些文字:“荊堂是一個小村莊。這個地方其實是祖輩上因為躲避水患遷居過來的。它的前身應該是山東省蒼山縣會寶嶺水庫西北的一個小山村。我曾經站在水庫這邊往西北望,我不知道茫茫的水庫那邊究竟哪一塊土地是祖上曾經生存的地方。 ”

我想著記憶中的父母和荊堂,自由自在地寫著寫著,無拘無束,信馬由韁,很快就寫了很多字很多行。我那時候還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寫這些,其實到現在我還是不是太清楚。我只知道我回回夢見荊堂,夢見小時候,夢見爺爺,我不寫一寫,我就從我小時候的夢境中出不來。而事實證明,我寫了,還是出不來。

我不知道是我虧欠了故鄉,還是故鄉虧欠了我。我也不知道是爹娘虧待了我,還是我虧待了爹娘。我不知道是我要在夢裏尋找故鄉,還是故鄉要通過夢境來死死地纏住我不放。

總之,我是要一生都在做荊堂的夢,這種還鄉的幽夢很可能要追隨我一生,我不知道它是要來守護我,還是要來要我的命。我想我會永遠背負著它,我知道我是到死也逃脫不了它的。哪怕我是孤魂野鬼陰魂不散地走在黑漆漆的路上。它還是會陪伴著我。是的,它對我的陪伴要比它給我帶來的痛苦要多地多。一個人始終逃脫不了故鄉魂夢的追捕,這到底是一種幸福還是一種痛苦?我現在還是有點說不清楚。

在端午的堅持下,我們見面了。就在我們小區大門口兒。我第一眼看到他時就心滿意足了。那時,他亭亭玉立地向我走來,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我透過七百度的近視鏡一眼就相中他了。我從來就沒有見過這麽幹凈的小男孩兒。

端午有輛白白的小車兒,停在路邊兒,像是他的一匹白色的小馬。我也很滿意。我希望對方有車,我吃過前夫沒有車的苦,是的,我愛面子。疫情期間,我一個人獨居,苦悶、焦慮,有了嚴重的潔癖,每次打車回來,我都換衣服洗澡,仿佛渾身都是細菌。我希望對方有車,尤其是戀愛期間約會的時候,尤其是我生完孩子的時候,我不想在我產後,從醫院回家的時候,還要打車,忍受我忍受不了的難受。

這幾年,我自覺老了。人越老越是喜歡幹凈的東西。無論靈魂還是□□。倒不是說端午比我小八歲,他就比別人清新。很多九零後的小鮮肉也並不清新。人是可以貌相的。我都快四十了,到了我這個年紀,一個人怎麽樣,從面孔上都可以推知一二。而我,自己到了油膩的年紀,越發拒絕油膩。無論□□還是靈魂的油膩,我都受不了。男人是要同床共枕的,下不了口的人,你要來幹什麽。而端午,我一眼就相中了,他一點都不油膩。

那是二月底,天還很冷,我帶著他去奶茶店買了兩杯奶茶,然後我們就去南山看梅花。那天,我穿著售貨員給我推薦的並不好看的棕色皮毛外套,配上我的大圓臉,越發像個地主婆了。端午穿著灰白色的棉服。梅花還沒有盛開,我們就聊聊天,走走路。

說實話,那天,我跟端午聊地還是很投機的。他給我的感覺還是情商很高的。為什麽越是到了後來,我越是覺得他情商那麽低呢。感情他所有的智慧都集中在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了?而且,自那以後,我感覺這麽些年,我們就沒有好好地聊過天。

我們在山坡上走著。我相中了端午,開始變得忐忑。

“就是你了!”端午說。聽到他的這句話,我有些懸著的心才放下來了。

“下周去我家看看我爸爸。”他說。

“只看你爸爸,不看你媽媽嗎?”我說。

“我媽媽之前看了你的照片,她沒意見。我家我爸說的算,只要我爸沒問題,我媽就沒問題。”他說。

“我爸爸在我們那裏也是有頭有臉的,他不太同意。”端午皺了一下眉頭說。

我知道,我比端午大八歲,又是二婚。他爸爸要是不同意也很正常,我還真有些擔心了。

“見你爸爸的時候要註意什麽呢?”我說。

“你註意一點就行,說話不要觸他的黴頭。”端午鄭重其事地說。

乖乖!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爸爸到底是多大的“頭臉”,後來我才知道,他爸爸就是小區裏頭的一個保安。保安就保安吧,我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家,非要把他爸爸的官銜吹噓地那麽大。

人生若只如初見。我對端午的初始印象太好了。所以我一開始居然害怕跟不上他。現如今,如果你再問我,如果時光穿越,可以回到當年,你還願不願意與他相見?答曰:不願意。雖然不能完全肯定。但是不願意的成分是居多的。這裏面有很多說了又說的原因以及很多不可說不能言說的原因。

中午,端午請我吃飯。他對我這裏不熟,我帶他去了一家叫“金牛座”的小店裏吃飯,那是一家類似砂鍋似的小店,我們點了一份菜,兩份米飯,總共不到一百塊錢。端午吃飯的樣子我也很喜歡。他吃飯就是吃飯,說話、走路,大大方方,不卑不亢。他是那麽自然,沒有什麽心眼兒,透著一股子高貴。

是的,在我看來,幹凈的就是高貴的,幹凈的才是高貴的。我在端午的身上幾乎看不到任何的扭曲和虛假,繁飾和花樣兒。他像是天空裏幹幹凈凈的水珠和雪花,沒經過任何汙染和同化。任何汙染和同化也改變不了他。

是的,端午很幹凈很高貴,我現在依然是這麽認為。包括他後來傻貨沒腦子去實名舉報我的直屬領導,害慘了我,我恨死了他,我在重重壓力之下時時有跟他離婚的想法,我依然覺得他是幹凈的,高貴的。

我喜歡他的高貴。那不是被綾羅綢緞裝裹起來的高貴,也不是被紙醉金迷烘托起來的高貴,更不是被老奸巨猾陰謀詭計暈染起來的高貴。也不是被壓抑被扭曲被同化過的高貴。

是的,他是害了我,可是他沒有錯。就像一個童兒拿著一把槍對準了一只張開血盆大口正要活吞下一個人的鱷魚,那鱷魚受了那槍聲的驚嚇反而把那人給撕咬地更慘了。

人們不去責怪那鱷魚的狠辣,反而去責怪那童兒幫了倒忙,大錯特錯了。

端午錯了嗎?端午沒有錯!

從頭到尾,端午都沒有錯!

說端午錯,本身就是大錯特錯!

錯的是這世上的鱷魚還是太多了,所以它對人的肆意地撕咬都成了正常的,而人在他血盆大口裏的徒勞的掙紮反倒成了愚蠢和錯誤的。

錯的是無知的人類黑白顛倒地要求被撕咬的人去壓抑去隱忍的所謂的成熟和圓滑。

錯的是端午這樣的人還是太少了,他的力量還是太單薄了。並且,他的做法是沒有多少實際的用處的。所以,他這樣的人才會被認為是蠢貨和傻瓜。

錯的是那些蒼蠅和蚊子,它們成天地嗜血,橫行霸道慣了,它們的靈魂成天地泡在恭桶裏,處恭桶之久則不知其臭,它們的良心和脊骨都像蝦線一樣黑了臟了,大大的壞了,一旦有人拿著蒼蠅拍子想要去驅趕它,它便覺得那人是不對的。

而那人打不著蒼蠅還要惹一身騷,引得嗜血和逐臭的蚊蠅更兇猛更殘忍的來吮血和侵擾。於是,那膽敢去挑戰蚊蠅的人便也深深地害怕了。他曉得惡心的蚊蠅其手段之殘忍其品行之無恥其心腸之毒辣了,他曉得那蚊蠅的反攻會如何地讓他生不如死痛不欲生了。所以,種種重壓和無奈之下,他便也覺得自己居然膽敢去挑戰那些蚊蠅的行為千真萬確地是錯的。

是的。我要再說一遍。端午沒有錯!我們不偷不搶,行為端正,品行廉潔,兩袖清風,我們哪裏錯了?

是的,錯的是它們,我們沒有錯!

可是,親愛的,這個世上,蒼蠅、蚊子太多了,自古皆然。

所以,蚊蠅的橫行逐漸被認可,它們嗜血害人也便被認為是正常的。而大聲地指出來這兒有一只蒼蠅的人,反而被認為是少見多怪的,是腦子進水了。

因為蚊蠅本身就是嗜血的食糞的,你想讓它去像蟬一樣垂緌飲清露怎麽可能呢?你想讓它像鳳凰一樣非梧桐不棲怎麽做地到呢?

蚊蠅是成群結隊的,它們的子子孫孫狐朋狗友很多的。你這邊剛趕走一只蚊蠅,那邊還會有千千萬萬只蚊蠅飛過來,你趕地完嗎?你擺脫地了嗎?

既然趕不完,擺脫不了,那麽,你就咬著牙承受吧。你或是你的家人被它叮幾口,吸幾口血,在臉上拉幾泡屎,也很正常的。

既然掙紮無濟於事,你何必掙紮呢?

你一沒有全無敵,二沒有槍手,三沒有滅蠅器,你甚至連一只蒼蠅拍子都沒有,你幹嘛天真地以為憑你一己之力就可以徒手把那些蚊蠅趕走呢?你居然幼稚地想去徒手驅蠅,你驅蠅不成,引得那蒼蠅惱羞成怒,對你的家人進行更大規模的叮咬和報覆,賠了夫人又折兵,這可不是傻缺的行為嗎?

是的。端午沒有錯。我們很正確,我們很幹凈!我們肝膽皆冰雪的幹凈!

我第一次見到這麽幹凈的一個人。我喜歡上了這個小男孩兒。飯後,他陪我到公園裏走走,在長椅上坐坐,然後他就要回去了。

“我回去了”,他說,“下星期你去我家。”

又到了周六,他不加班,就直接來了。我之前還在為他住在哪裏盤算,我本來想讓他住在附近的賓館,還想著各種為他操心的事情。

等他來了,我直接把他帶回了我家。就讓他睡沙發。我認定了他。

那天夜裏,他因為是沙發,睡不著,而我,習慣了睡在床尾,睡地很香。他在沙發上喊我:“大省,你睡地著嗎?”

我氣呼呼地說:“我睡地著,你不要喊我!”

然後,他就不敢再吭聲兒了。我的臥室的門兒是拴著的。

我發誓,我們那天真的是相安無事。

第二天是星期天,他帶我到了他自己的家。過了一會兒,他爸爸來了,拎著一盒草莓和一盒車厘子。他爸爸對我還是比較滿意的。

“嗯,確實蠻好的。”他爸爸說。這門親事就定下來了。中午,端午帶我去吃了一盆幹鍋香辣蝦。因為昨天睡沙發,端午一夜沒怎麽睡著。飯後,他就去他房間裏睡覺。只有一張床,我沒地方睡。我就在客廳裏等他。他把他的一床被子拿過來,給我扔在沙發上,我也沒用。我看著他的房子,比我的小房子還要新展還要寬大,我有些心滿意足了。我那時候還不知道,端午的房子乃至整個片區都是拆遷來的。

端午睡了一會兒,就起來了。因為接下來的周一是“三八”婦女節,端午帶我去逛了他家附近的大潤發超市,給我買了一盆小綠植,還把他的“小愛同學”帶到了我家。

第三次見面,是周五晚上,端午又到了我家。我在洗碗的時候,他像是小鹿一樣靠近了我左邊的肩膀。我以為他是在勾引我,我就順理成章地上鉤了。可是後來,據他說,是我主動的。

後來,我跟程雲說:“他很快。也就一分鐘。”

程雲說:“你說說,之前一個是這樣的,再找一個又是這樣的。你怎麽凈找這樣的?你還那麽年輕,以後怎麽過呢?”

我說:“我就湊乎著過了。我以前跟那個陽痿一起,我都習慣了。他應該比那個陽痿好一些吧。”

夜裏睡覺的時候,他像是小奶狗一樣,嘴裏支支吾吾地叫著,蜷縮著他的身體睡覺,不知道他以前就是這樣,還是找到了我以後才這樣。總之,在我眼裏,他越發可愛可憐了。

是的,他是我在莽蒼的人生路上的小兄弟,他不是獅子和老虎,也不是狐貍和鱷魚,他更像是一只兔子或是小鹿。他不是一個很雄性的男人,卻是一個很忠誠很純真的伴侶。

第二天早上,天空中下著幾點小雨,我跟端午一起打著傘去吃面。路上,我跟端午談起彩禮這事兒。

我說:“你們這邊兒的彩禮都是多少啊?”

端午說:“有六萬,也有八萬。”

我說:“我要八萬。你工資低,以後我們要養小孩。再說,我一年工資都十來萬呢。我就想要個重視。”

端午很爽快地說:“好的!”

我說:“我父母都不在這邊,沒有人替我說話。我看媒人說話也是向著你家的。你去幫我跟你父母談吧。”

他說:“好的,我去跟他們說。”當時,我就覺得端午這個人很實誠,而且他肯站在我這邊,他雖然沒錢,但是很爽直,沒有什麽小心眼兒。我覺得跟這樣的人在一起很可靠很踏實。

吃完早飯,端午帶我去“周生生”買鉆戒。端午自己身上的錢不夠,只有七千,就打電話讓他爸爸給他四千,給我買了一個有且僅有的最便宜的一萬塊錢的鉆戒。

端午還要買對戒。“對戒要有的。”他認真地說。然後他又買了五千多的對戒。

“我回去,明天把我媽媽帶過來,一起吃個飯。”端午說。他說話都是一是一、二是二,仿佛不容置疑也不容更改。我一切都聽他的,我也樂得聽他的。

端午回家就跟他爸爸說了彩禮的事兒。然後跟我說:“我爸爸說了,登記完,就把彩禮打到你卡上。你把建行卡號給我,我發給他。”

周日,端午開車帶著他的父母來了。我在我家小區大門口等他。他開車沖上大門口的停車位的樣子很帥。他下車的時候,走路的樣子也很帥。端午走起路來,兩條腿有點外八字,他斬釘截鐵地走著,讓我想起了古代的年輕的文官兒。

端午工資很低,只有三千多,我也常常奚落他,挖苦他,以此來顯示我這個老婦女的優越感,以此來掩蓋我在他這個年輕後生跟前的自卑感。但是其實,在我內心裏,工資很低的端午,沒有任何窮酸氣或是卑微氣,絲毫沒有。

他是自信的、高貴的,他的□□和靈魂的幹凈是超越了我的。

是的。一個人來自靈魂深處的高貴,的確是不以金錢為轉移的。

兩個老人家來到我家,買了兩個柚子和一袋子紅棗,坐在沙發上跟我說話。我早就給她們洗好了茶杯,泡好了茶。端午的媽媽暈車,不太舒服,坐在沙發上難受地張著嘴。她的上嘴唇的牙齒都伸在外面,像是《烏鴉喝水》裏頭的小烏鴉。

我們聊聊天,到了中午就去外頭吃飯。

吃飯的時候,端午的爸媽很是客氣,互相跟對方說“謝謝”!男的給女的倒杯水,女的說“謝謝”。男的跟女的碰個杯,女的說“謝謝”!我覺得很紳士,也很別扭,兩口子還說什麽“謝謝”,他們兩口子這麽客氣,自以為看起來很有禮貌,倒讓我覺得他們的感情並不真的深厚,倒是很虛假。

飯桌上,說起結婚的事,端午的媽媽說:“你們兩個屬相般配,一個屬猴,一個屬鼠。你們走在一起,一點看不出來你比他大。你們生個女(牛)寶寶,對你們兩個都好!”

我沒有聽清她的話,我問她:“阿姨說什麽?生個女寶寶?”

她說:“牛寶寶!”

我說:“這都三月份了,那也來不及了啊!”

她說:“來得及!”

老太太催生,我並不厭煩,反而有些高興。

我說:“阿姨還蠻有意思的。”

端午的媽媽說:“我跟你爸爸身體都好,我們家養的貓,吃貓的胎盤。回頭我也弄給你吃吃。端午不吃,我都是偷偷弄給他吃,不跟他說。”

我說:“我不吃。人家不是說吃野味不好嗎?貓在外頭亂跑亂吃東西,我怕有寄生蟲。”

“不吃就不吃吧。”端午的媽媽說,“我教給你一個秘方。吃魚刺,卡著了。你就這樣做。”她找來一個空碗,裏面倒上水。

“這個秘方是我父親知道的。傳男不傳女。他一開始還不肯告訴我。我跟他說,‘你不告訴我,等你以後老了我就不管你!’”端午的媽媽學著撒嬌的樣子說。

“你們不要看!”她跟端午和端午的爸爸說。她拿筷子在盛滿清水的碗底,畫了一個“貓”字,把那最後一筆高高地挑起來,像貓的長長的尾巴一樣挑上去,挑到“貓”字的頭上。

“這樣就好了,你卡在喉嚨裏的魚刺就出來了。”她一舉一動那麽專註,倒像是真的,我都半信半疑了。老太太這是來向我傳授獨門法術了。我當時也不好意思說這個不科學,還跟著她的教學煞有介事地認認真真地聽著。

“噢!”“噢!”我的眼神撲朔迷離地說。

飯後,端午送他父母回去了。

第二天是三月十五號,周一。我們約好去登記。我事先拉了一下頭發,自己試著第一次抹了一點腮紅。穿了一件白色的大衣,一件藍色的牛仔褲,一雙白色的運動鞋。

去登記的路上,我跟端木說著話。

我問端午:“我們登記完,你回哪啊?”

端午說:“我們登記完,我就把你送回去,然後我再回我家。”

我說:“我們今天領證兒,晚上你不該回我那裏嗎?你怎麽還要回你家啊。領完證兒就沒關系了,各回各家?你是要回去跟你的哪個前任來個餞別嗎?”

他說:“不是。我就是想回去睡個好覺。”

“你要回去睡個好覺?你在我那兒不能睡嗎?我那裏不是早就給你準備好了洗漱的東西了嗎?牙刷、牙杯和毛巾,都有啊?連換洗的內褲、刮胡子的剃須刀,我都給你準備好了呀。你上班的地方距離你家跟我家差不多。你為什麽非要回去呢?”

“行的!行的!那我就去你家。”端午說。他雖然是同意了我的說法,可是我覺得他很被動。一路上,我還是不高興。領證結婚之夜,本來是要歡歡喜喜地在一起的,他卻要回去自己睡。我想想就不開心。我倒不是非要今天同房,可是我覺得他的做法不對勁。我這樣想著,邊憤憤不平,邊落了幾滴傷心的眼淚。

到了他家那裏的民政局,我們匆匆忙忙去排隊,填表,抽血。

臨到我們照相了,我脫下大衣,露出了裏面的襯衣。端午脫下外套,穿著灰色的秋衣就把襯衣給套上了。我們的襯衣是我在網上定的。襯衣的領子上有一顆紅心,以及“始於初見,終於偕老”的字樣。他的領子上繡著“端午先生”,我的領子上繡著“端午太太”。

我跟端午說:“你怎麽沒脫秋衣啊?你把裏頭的秋衣脫下來吧,單穿著襯衣,平展一點,好看一點。”

他不脫。“就這樣!就這樣!”他說。

登記完了,他爸爸打電話讓我們去吃飯。

端午吃東西很急,菜很熱,他被燙地抖著舌頭,哈著氣,還招呼我說:“吃菜吃菜!” 端午的皮膚很白很嫩,嘴巴很薄,是亮亮的粉紅色,像是小朋友的嘴巴。我知道這樣的嘴巴更怕燙怕熱。

我跟他說:“你不要吃地太燙,太燙了對胃不好。”

他說:“沒事沒事!”

他爸爸也說:“吃地太燙了是不好。端午在廠裏吃飯吃地快,習慣了。”

我說:“你看!叔叔也說吃燙了不好吧。”

端午說:“以後就是一家人了。該叫爸爸媽媽了。”

我說:“等結婚以後再叫吧。還沒給我改口費呢。”

到了晚上,他很累了,躺下睡了。我睡在床尾上,跟他嘰嘰歪歪地說起白天的事。

“我是不明白。你為什麽說登記完你就回你那兒啊?”我問他。

端午說:“我不是到你這兒了嗎?”

我說:“那還不是因為我不高興了嗎。要不是我不高興,你就真的回你那裏啊?你是怎麽想的?你是不是還有個前女友放不下啊?”

端午說:“沒有啊。”

我一直不高興。端午躺著不說話。他很累了,的確是想睡覺了。可是他看我嘰歪個沒完沒了,只好無奈地起身去安慰我。他去抱起我,像是一只小猴子要去奮力抱起一只大棕熊。那個樣子一點都不和諧。那個感覺一點都找不到感覺。我記憶中唯一一次跟他撒嬌就這樣結束了。他太小,心理小,身量也小,我沒辦法對他投懷送抱。

現在我們登記完了,我還有點擔心彩禮的事兒,怕他爸爸賴賬。我跟端午說:“彩禮,你爸爸不會不給了吧。他不給,我也會跟你的。你得催催他啊。我們要在我們手裏,作為我們小家庭的基金。我們光生個孩子就得花很多錢呢,你工資那麽低,根本就沒有保障。現在不要,他們以後可就不給了。”

端午說:“好的!我跟他說!他會給的!他的錢之前買了基金,要取出來。”

沒幾天,他爸爸的彩禮果然到賬了。八萬多一點點。一切都是我保管。端午也不過問。

接下來就是準備“五一”結婚了。我娘家太遠,我媽媽也不會給我操持。我就自己買買被子、被套,還有新婚用的一切小東西。

而端午這邊,他爸爸帶著我們去選了窗簾,裝了臥室的空調,買了洗衣機。準備去買窗簾的那天早晨,端午摟著我的肩膀說:“窗簾一定要裝的,否則我們怎麽生活啊!”他說的“生活”指的是夫妻生活。可是他說話的樣子就像個小孩子,一點都不黃,不油膩。

客廳的空調太貴,他爸爸說:“大省,客廳的空調,以後再裝吧。”我知道以後很可能就沒有了,也沒太計較,就說:“好的”。

這段日子,我忙著網購東西,買貨,收貨,連碗筷茶具都是網購的。端午下班晚,我就自己下班以後去搬回家。端午這以後都住在我這邊。

周末,我們就回他那裏布置新房,把所有新的東西都帶到他的房子裏。我自己的房子比他的小,本來也不是新房。我就拿他的房子做新房了。

“我爸爸說,婚禮那天讓我上去講兩句。我還不知道講什麽呢。”端午說。

“那你先打個草稿唄。你想講什麽就講什麽。你先用白紙打草稿,然後用紅紙謄。”我說。

“好!我現在就去打草稿。”端午說著就去他的書房裏找紙筆。

“嗯,就這樣,我們也不要找什麽司儀,你就自己說說,蠻好的。”我說。我想起來我第一次結婚的時候,我的前夫黃林軍到處求爺爺告奶奶求人給他發言的鳥樣子,以及多方被拒後只好自己軟軟懦懦地發言的鬼樣子。

我覺得端午做事實在、幹脆果斷,小小年紀卻能頂天立地。他是我喜歡的樣子。

2.我老公在急救,老公公拍兒媳婦大腿

陽春三月,我想早點懷孕,我們就積極地備孕。那時候是新婚,端午也很賣力。可是不知道是太累,還是壓力太大,一連幾個月都沒有動靜。

“我媽讓我多吃點魚湯補補。”一次,我們一起吃飯的時候,端午跟我說。

“為什麽?我們不是經常喝魚湯嗎?”我問。

“她覺得我最近要補補身體。”他說。

“她覺得你備孕辛苦啊?”我問他。

“我媽問我最近房事多不多。我說,沒那麽多房事。”端午很端莊很無辜地說。

我們兩個備孕的過程,機械多於感情。榫卯不能珠聯璧合,總是咯咯吱吱地。費了好大的勁兒去調和,一旦嚴絲合縫了,也很快就銷聲匿跡。每次飛機降落以後,飛機的尾翼老是卡在航空母艦的縫隙裏。飛機想拔出尾翼,得冒著折斷尾翼的痛楚。

“疼!疼!”他說。

於是,航母托著飛機小心翼翼地旋轉。航母跟飛機總是不能很好地分離。真是蝦扯蛋!

我跟端午的感覺就是,你餓了,本來是想吃個豬肉配米飯,結果你吃了個梨子來充饑。淡而無味,聊勝於無。慢慢地,你即使挨餓,也不想吃梨子了。

又慢慢地,隨著年齡的增長,你的胃口也不好了,也不那麽想吃豬肉了。即使有人偷偷送你一盆豬肉,你也不想吃了。因為偷吃豬肉簡單,可是,滿嘴的油,擦起來很麻煩。而且,那豬肉,也未必是健康的。說不定外表看著光鮮,可是內裏卻是滿是瘟疫的“米豬肉”,當時吃著解饞,可是吃過以後會拉肚子,會嘔吐,甚至會留下後遺癥,給你以後的生活帶來無窮的後患。還不如吃個梨子或是不吃來的省事、幹凈。

端午那年還是二十九周歲,馬上過三十歲生日。我給端午在“海瀾之家”買了一身深藍色的小西裝,皮鞋,還有皮帶,給他結婚的時候穿,也是慶祝他三十歲生日。

“五一”放假,我們回端午那裏,準備結婚了。那天正好是端午農歷的生日,他爸媽在家燒了菜,買了個大蛋糕,給端午慶祝三十歲生日。端午那陣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賣力備孕的原因,他有些瘦了。他楚楚地坐在那兒,像是一個快被妖精給榨幹的童男。他的生日,他很高興,他戴著蛋糕店裏送的像是王冠似的帽子,吃了一塊蛋糕。

吃完飯,我們就回我們的新房去。端午的房子是拆遷房,我後來才知道。不過我是看上了端午,即使他沒有房子,即使他爸爸不給彩禮,我也會跟定他的。

回去以後,我就去洗澡,端午去書房打游戲。我洗完澡,他還在打游戲。我也不理他。我心裏是不高興的。第二天就結婚了,我們不該幹點什麽嗎?端午還在打游戲,不一會兒,他就從椅子上滑下來了。

“我靠!”我聽到他說。我以為他是不小心,賭氣不管他。

後來他自己走出來了,臉色蒼白。“靠,我滑倒了!”他說。我也不理他,心裏想,你滑倒滑倒唄,多大的事兒。

他自己走到了小房間。那是他婚前自己住的地方,並不是我們的婚房。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去了小房間,我不知道他那時候已經暈了,他是憑本能的記憶走到了那裏。

“我頭暈!”他說。

“你是打游戲打地唄。”我沒好氣地說。我就自己去婚房裏睡覺。我以為他很快也會過來的,誰知道他半天也不進來。

他在小房間裏頭喊:“我頭疼!”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頭疼。我以前又沒見過這場面。我還生氣呢。新婚前夜,他不該來主臥室嗎?他去小房間幹什麽。他怎麽突然頭疼了?他頭疼了,怎麽也不來找我啊?他是因為跟我結婚所以頭疼嗎?他是結婚前想起了哪個前任,心裏難過,痛苦地頭疼嗎?不是有這樣的人嗎,結婚前,自己把自己關起來,想著前任,蒙著被子痛哭流涕地。端午不是正好也這樣嗎?先是窩在書房打游戲,遲遲不出來。等他出來了吧,又跑到自己的小房間裏去。喊著痛苦,頭疼。

想著這些,我更煩了,也不理他。我還跟他賭氣呢。你難過都不來找我啊,你明知道明天結婚,你都不願意來婚房啊?你又哭又喊,為的是什麽啊?

他在那裏哭鬧,我還在氣惱呢。他怎麽回事?要麽就是他神經病犯了,那我也沒辦法,要是神經病犯了,即使帶到醫院也治不好啊。他就這樣哭鬧了好長時間。

快十點了。我自己煩悶地睡不著,就去小房間看看他。這一看,讓我大吃一驚。他坐在地上,被子被他全從床上抓下來,扔在了地上。門把手兒上,我買的喜慶的紅色的小掛件兒也被他拽下來了。他在地上坐著哼哼唧唧地呢。我心裏想。噢,你跟我結婚這麽不高興,你難過成這個樣子啊。我根本不知道他當時已經頭腦不清醒了。

我就問他:“你想幹嘛?”

他說:“我沒幹嘛。”

其實,我以為他是神經病犯了,過兩天就要辦婚禮了。他要是神經病,我要是悔婚的話,他家不是丟人了嗎?他就算是神經病,我也得給他家撐個場面。不能讓婚禮泡湯。以後的事兒,以後再說吧。不行,以後再給他看唄。

他家也許早就知道他神經病,一直瞞著我的吧。他現在發作了,我還是先不說吧。說出來,他爸媽臉上怎麽過。既然是神經病,那即使送去醫院,一時半會兒也治不好的。所以我當時沒想到送他去醫院。我當時還是很喜歡端午的,即使他是神經病,我也不會立刻就離開他,不會對他不管不問的。

端午在我心裏是一個值得疼愛的幹凈的小男孩。我對他又愛又憐。即使他是神經病,至少一時半會兒我都不會放棄的。但是,端午那個時候的樣子讓我覺得很陌生,畢竟,登記之前,我們也就趁著周末見了兩次面。我們兩個真正在一起的時間,滿打滿算也就一個月吧。說起來,我對他還很陌生呢。我以為他神經病犯了,我還不太敢靠近他。不管怎樣,先把婚禮糊弄完再說。我就是這麽想的。即使自己被騙了,我還為他一家子著想呢。

是的。那種情況下,我不僅沒有悔婚,我還依然為他家著想呢。光從這一點上來說,我完全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大好人濫好人了。我甚至可以自詡為是他和他家的大恩人了。

我又想,他坐在地上,把房間裏弄地亂七八糟的,這是對婚事不滿,不想結婚,故意鬧地嗎?那我就跟他爸爸說說吧。

我就跟他說:“要不,我跟你爸爸打電話?”

他說:“好的!”

我就跟他爸爸打了電話。

“餵!叔叔。端午說他頭疼。坐在地上呢。房間裏被他弄地一塌糊塗的。你們趕緊過來看看吧!”是的,我以為端午是在鬧婚的。那就讓他爸爸來看看吧。

“好的。我們這就去!”他爸爸說。

端午更加不行了,他不停地在地上翻滾。他的腿盤起來,雙手抱著腿,在地上爬,口吐白沫了。

我以為他是羊癲瘋發作了,眼前的場景讓我覺得又陌生又害怕。我就趕緊催他爸爸,讓他快點來。

“叔叔!你們到哪兒了?端午在地上爬呢!”我驚慌地說。

“我跟阿姨在路上呢!馬上到!”他爸爸說。

他爸爸媽媽來了,看他坐在地上。老兩口兒雙雙朝他撲了過去。說實話,那場面還挺感人的。父母畢竟是父母啊。

“抽了!趕緊打120!”他爸爸說。

“端午啊,你別嚇媽媽啊!”他媽媽說。

他爸爸一說,我才意識到他情況很嚴重。我還是頭一回知道這就叫“抽了”。我就趕緊打120。

120接線員還有點意意思思地不想來:“人是怎麽回事啊,要去嗎?”

我沒好氣地說:“人命關天,你們趕緊過來啊!”

直到這個時候,我都以為他是羊癲瘋發作了,我還有點害怕,不敢靠近他。

他爸爸媽媽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坐在沙發上,抱著他。我也一下子不那麽害怕了。開始關心起他來。端午被他爸媽抱在懷裏,他的眼睛還是看著我。他的眼神兒像是一只病弱的小雞子一樣,恍恍惚惚迷迷離離的。

120來了。

“我們到了。下來吧。”120說。人命關天。他們也不說上來幫忙,就在下頭等著。端午的家在三樓。也沒有電梯。怎麽辦?

他爸爸努力地背他下去。

“他太沈了,你背不動。”我說。端午爸爸個子矮,大概只有一米六。端午個子高,有一米七五的樣子。

“背不動也得背!”他爸爸說著,吃力地背起他。到了樓下,我跟他爸爸一起上了車。他媽媽在家裏守著家。車上,跟車的醫生給他喝了水,他睡了,也不鬧了。

到了醫院,直接去了急診。醫生詢問了一下:“他今天吃了什麽?”

我說:“吃了蛋糕,他生日。”

“他是貧血,貧血了要喝牛奶,你不知道啊?”

我說:“啊,他原來是貧血,他之前沒跟我說過。”

他爸爸說:“他媽媽生他的時候貧血,所以他身體比較弱,也有點貧血。”端午原來是貧血了,不是神經病,我反而放心了。他精神上沒有疾病,能正正常常地跟我過,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醫生說:“他是幾點開始抽的?”

我說:“大概是九點吧。”

醫生說:“九點抽的,快十點了才送過來。”

我說:“我不知道,我還以為他是羊癲瘋呢。”

醫生說:“再晚來一會兒,他就危險了。大腦缺氧太多的話,即使搶救過來,也會影響腦子的。這要是一夜身邊沒人兒的話,會有生命危險的。”

端午沈沈地睡著了。手腕上掛著各種夾子,頭頂上的鹽水瓶子裏的藥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滴。醫生讓我們家屬換著守夜。他爸爸跟我說:“你去休息吧。我先來。”我找來了一個板凳,放在他的床邊兒上,讓他爸爸來他床邊的凳子上坐下。

我走到病房外,坐在病房外頭藍色的塑料連椅上,想想端午剛才受的罪,心裏很難受。都是我不知道實情,沒有早點救助他。要是我能早點打120送他去醫院。他得少受多少罪啊。可是我真地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啊。是端午隱瞞了他貧血的實情,可是我一點都不怪他。我心疼他還來不及呢。

哼!現在想想,誰他媽的不是一個寶寶啊。新婚之夜,他鬧成這個樣子。我白白地受了那麽大的驚嚇!誰來心疼我呀?我當時為什麽不覺得委屈呢。我應該委屈,應該反悔啊。當時,我就應該跟他離婚,我就不該再跟他繼續造人。

閃婚閃離又怎麽樣?七婚八離又怎麽樣?再單身幾年又何妨?

婚姻的事情,真的不敢想。再想的話,你會覺得,從頭到尾都錯了。選錯了一個人,這一生,就白白地給耽誤了。

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這句話說地一點兒沒錯啊。

可是,再想想。再找一個又怎麽樣呢?找個口蜜腹劍的,老奸巨猾的,能把你耍地團團轉,也能把別人耍地團團轉的?找個只會耍嘴皮子,根本就不會交工資的?找個我一跟他吵架,他就不顧孩子跟我離婚的?找個他媽媽更強勢更惡毒的天天跟兒子告狀的?找個我膽敢跟他媽吵架他就又要揍我又要跟我離婚的?找個公公婆婆齊上陣一起打兒媳婦的?誰知道結果會不會更糟糕呢?婚姻這種破事兒可真的說不準。

不一會兒,他爸爸出來了。他坐在我右手邊藍色的椅子上。

“端午沒事的,放心吧!”他拍拍我右邊的大腿。老公公能拍兒媳婦的大腿嗎?騷公雞!

“沒事,放心!”他又拍了我一下。他平時好像也這樣,不知道是因為對我滿意還是怎麽的,常常會按著我的肩膀,或是拍拍我的手。我礙於情面,又是新媳婦,沒好意思跟他計較。

這回,他兒子在搶救室,我一臉的憂傷,他居然那麽興奮,開心地拍我的大腿!

好你個老東西!老流氓!

我不好跟他發作,就起身回到病房。我坐到端午身邊,看著他。他像是一個熟睡的孩子,看著又純潔又安詳。只是,端午,你這麽瘦弱單純,你在受罪,你家那個老流氓居然拍我大腿!真是悲哀啊!你爹要是封建社會的老財主,我要是封建社會的小腳小嘴兒,大氣不敢出的兒媳婦,還不知道會怎麽樣的!我看著端午,想著這些。眼淚就掉下來了。

老家夥看到了,跟我說:“沒事的,他睡一會兒就好了。”

我說:“嗯,我就是覺得他可憐。”

端午醒了,還在輸液,但是沒什麽大礙了。

醫生問他:“你家在哪啊?”他不知道了。

“你的電話多少啊?”他也不知道了。

醫生又看著我問他:“她是誰啊?”

“大省。”端午說。此刻,他就像一個剛睡醒的孩子。眼睛是微弱的。他用微弱的眼神看著我。看我是不是責怪他,或是要悔婚。可是我一點都沒有責怪他的意思。

他要撒尿了。我趕緊拿來尿壺給他接尿。

他爸爸把尿壺接過去說:“哪能讓你接呢。我來。”他爸爸把尿壺端過去,端午在人前尿不出來。他爸爸就把他從床上扶起來,攙著他去衛生間。

端午住了一夜的院,基本恢覆正常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又打車回到家。他爸爸去買了早飯。因為一夜沒睡好,我已經沒有胃口吃飯了。因為不放心端午的情況,吃完早飯,我們三個人又坐公交車到了金河市裏的醫院給端午做進一步的檢查。

接下來的一天,就要舉行婚禮了。

頭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端午的爸爸說:“我下去看一下,外頭有人嗎。”

他出去看了一下,回來說:“沒人。趕緊搬東西!”

我們四個人趕緊往下搬香煙、白酒、紅酒、飲料。

“我這裏的朋友太多了,請這個不請那個,不好。只請自家親戚。對外就說你們旅游結婚了。”端午的爸爸說。

“你爸爸以前在外面吃人家的太多了!都是人家請他的!現在都請的話,請不過來!只請你爸爸的親戚!”端午的媽媽咬牙切齒地說。是的,端午的媽媽小聲說話的時候咿咿呀呀地,大聲說話的時候咬牙切齒地。

我問老太太:“你跟娘家人不走動嗎?”

老太太說:“不走動。”

端午的爸爸說:“她娘家人不好。”

“噢,反正我家親戚也不來,怎麽樣都行。”我說。

“我更喜歡你了!”老太太說。是的,我娘家人不來,又給她家省了一筆錢了。

婚禮當天一大早,我們就起來,趕緊穿衣打扮。我也沒請化妝師,就穿著網購的一件紅裙子,自己梳梳頭,擦點粉。端午穿著我給他買的深藍色的小西裝,裏頭穿了一個舊的內褲。

“你穿的是舊的短褲?”我說。

“嗯。隨便穿穿。”他說。

我大姨媽來了,情緒不穩定,心情很急躁,看他穿舊的內褲,有點光火,就生氣地跟他說:“我早就告訴過你,今天結婚嘛,要穿新的。我不是給你買了新的短褲嗎?”

端午說:“穿在裏面,人家又看不見。”

我說:“不行,就要穿新的!你去換新的去!”

不知道為什麽,我對我跟端午的婚禮相當重視。所以給他從頭到腳,都買了新的。我想讓一切都是新的。我們一起好好生活。我看端午還穿舊的,覺得他不夠重視,就氣惱了。

端午見我生氣了,就說:“別生氣了,今天結婚。”

我就不生氣了。我在鏡子裏左照照右照照。

“本來還說找個化妝師的呢。不找了。又省了一筆錢。”我說。

“快點!”端午說,“還要去我爸媽家接我爸媽。”

我就急急忙忙跟他走了,口紅都沒有塗。到了他家,才知道他爸媽還沒有吃飯。我們坐著,等他爸媽吃飯,換衣服。

端午穿著那身藍色的小西裝,端端正正地靠墻坐著。老太太過來看看端午說:“你看端午多帥哦!”

我說:“他的這身小西裝是我幫他選的。又當結婚的禮服,又當他三十歲的生日禮物。你看端午幸福吧,我天天給他買衣服!”

她說:“他福氣好的,他一出生就坐車!他出生的那天,又打雷又下雨的。”

我看看端午,笑笑說:“我的媽!你這是真龍天子降世啊!陰雲密布,雷聲大作!”

老太太說:“你們兩個的屬相好。一個猴子,一個老鼠。”

我說:“我還沒塗口紅呢!端午就知道催我!”端午的爸爸說:“端午的車子裏裝了東西,開車去不方便,我騎電動車去給你拿吧。”我說:“要不不拿了吧。”他爸爸說:“還是拿吧,人家親戚會說的。”他爸爸騎車去幫我拿來了口紅,我們又等了一個女人,好像叫小梅,我們五個人開始向酒店進發。

沒有租一個車隊。就端午一輛車。端午的車上,被我貼了一個“喜”字。端午幾天前洗了洗車。路上,我才知道我們是去“東方大酒樓”舉行婚禮。我還以為是個什麽樣的酒樓呢。到了才知道,原來是他爸爸托他大伯找的一個老舊的酒樓。一樓像是一間沒有裝修的土坯房,進門左手邊是一個小窗口,正在賣包子。來賓都乘電梯上二樓。我趕緊去二樓的一個空房間換禮服。我自己網購的大紅色禮服,鏤空的肩膀上墜了一串水滴形的珠珠,我自認為還蠻好看的。我們倆為了省錢,也沒拍婚紗照,就在門口站著等著各位來賓。來了六七桌客人,都是他家的親戚。

開席了,端午的爸爸讓端午上去講兩句。端午早就在家裏打好了草稿。我當時來了大姨媽,看著他上臺,我心裏有些慌,有點緊張,表情木木地看著他。

端午昂首走上前,到了席面最前頭,拿著話筒,用堅定而洪亮的聲音說:“大家安靜一下!”大家都是各方的親朋,都在講話,一時沒有聽清,也沒有安靜。

“大家安靜一下!”端午又來了一句,斬釘截鐵地,像命令一樣。這回,大家安靜了,都看著他,我也看著他。他鎮定地站著,面對大家,像個自信的校園小主持人。

“大家好!謝謝大家來參加我的婚禮!首先,我要感謝我的妻子,是她讓我有了幸福溫暖的家!我一定要珍惜我的妻子,做一個有責任有擔當的丈夫!然後,我要祝福大家吃好喝好,一切都好!”

“好!”臺下響起了掌聲!我也跟著大家一起喊好,為我的丈夫鼓起了掌聲!

大家開吃了。我也放開了吃。

端午說:“吃吧。你這幾天身體不好,你要補補營養的!”

我碰了碰端午說:“我是女的,不好意思站起來。我夠不著的,你給我夾。多夾一點。”

端午說:“好的!”

吃了一會兒,我就跟端午一起,跟著他爸爸一桌一桌的敬酒。他爸爸讓我跟人家喊“大伯”,我就喊“大伯”。讓我跟人家喊“二伯”,我就喊“二伯”。人家答應一聲,就把準備好的紅包給我,大多數是二百塊的。都是端午的爸爸以前給人家花出去的。

我們結婚,端午的哥哥也沒有到。他基本上是與世隔絕的。

端午的一個大娘當著眾人的面兒跟老太太說:“你家那個陸陸還是把自己關在家裏,誰都不理?端午去找他,他也不理?連親兄弟都沒賬了,這算怎麽回事兒?你們帶他去看看!恐怕是憂郁癥。”

老太太不說話。端午白皙的臉皮上劃過一絲紅暈。我當時心裏還頗憤憤,為老太太打抱不平,覺得那個大娘做事很低級,居然在這種場合公然當眾揭人家的傷疤。

端午的爸爸很高興,他把住我的肩膀,帶我去跟他的那些弟兄們敬酒:“我讓我兒媳婦給你點煙!我兒媳婦是真好!不是假好!通情達理的!”我就配合他給人家點煙。但我心裏很不高興。我的禮服的肩膀是鏤空的,他把住我的肩膀幹什麽?兄弟之間,姐妹之間可以如此。他一個老公公,要對我退避三舍,敬而遠之,這是江湖規矩,他不懂嗎?

吃完飯,筵席散了,我跟端午換了便裝,跟他爸爸媽媽一行四人去醫院,給端午辦理住院手續。端午開車,我坐副駕。老頭子坐在端午後頭,老婆子坐在我後頭。

老頭子說:“哎呀,我今天真開心,喝了好多酒。”然後他把他那雙鹹豬手伸過來,透過前後座兒之間的距離,去扒我左邊的肩膀。我有意躲閃了一下。

端午看到了,就提醒老家夥說:“爸爸你坐好,開車呢!”

老頭子說:“哎呀,我今天真高興!”

對了,老頭子朝我左邊肩膀伸出鹹豬手的時候,是端午提醒的。老太太一個屁不放,一言不發。她是個石雕的?還是個木刻的?還是個泥塑的?

端午在他爸爸的陪同下去做檢查的時候,我跟老太太坐在一起等著。我以為她是個能管事兒的。我就把老頭子拍我大腿的事兒跟她說了。

我說:“媽媽,你以後抽個時機跟爸爸說說,註意點。我不喜歡別人碰我。”我以為老太太會信誓旦旦地罵老頭子,跟我保證她回去會如何處置他。

結果,她弱弱地說:“他就那樣,喜歡拍人。”我一看,沒用,這老婆子不中用。我白跟她說了。可是老賊以後再對我動手動腳怎麽辦,這讓灑家如何忍得下。我就決定找個機會跟端午說。

端午接下來住院。我該上班上班,下了班就打車去看他。他生活可以自理,白天,他就自己去檢查身體,一切指標都好。下午,我去看他,他就跟我一起在醫院裏轉轉,我們倆說說話。晚上,等我回家了,他自己玩玩手機就睡覺了。

但是看在他在病中,他爸爸拍我大腿的事,我還忍著,沒跟他說。

一天下午,我又去看端午。他跟我說:“我陪你下去走走吧,我自己也出去走走。”我們就一起到醫院的院子裏。我忍不住,就跟端午說了他爸爸拍我大腿的事。說著說著,我就罵起來了。

“老家夥,他以為他什麽東西!我看得上他!他也不想想,我既然看得上他兒子,他就該知道我好哪口兒!他以為他當官兒是嗎?領導!領導!他是哪門子領導?他當的什麽官兒?他就一個保安,嚇唬嚇唬那些沒見過世面的農村老太婆也就算了!跑到我跟前裝人!哼!”

端午說:“我知道他是什麽人。第一次一起吃飯,我就看出來了。他外面有人。我只是不說!”

“不要臉,他兒子在搶救,他居然有心情拍我大腿!簡直是畜生。連個畜生都不如!”我繼續罵道。

端午說:“行了,別罵了,他畢竟是我爸。”

我說:“那回頭你跟他說說。這種人,明明是鹹豬手,他自己肯定是不承認。一定要把握時機,等哪次你看好了,他再拍我的手或是大腿的時候,你就私下裏跟他說。”

端午說:“好的。”

第二天,我又去看端午。端午跟我說:“昨天的事,我跟我爸爸說了。”

我說:“啊?你怎麽那麽著急!老家夥肯定不承認。肯定會生我的氣!”畢竟是老公公,我對他,還是有所忌憚的。

我問端午:“你怎麽跟他說的?”

“我說,爸啊,你碰她了嗎?”端午說。

“他肯定不承認!”我說。

“我跟他說,她不喜歡別人碰她,你以後不要碰她。他說,好。” 端午說。

我說:“你就這樣直接問他的?你怎麽這麽著急啊,我不是教你了,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再跟他說,一定要說地委婉嗎?”

“有什麽好委婉的,還不如直接說!否則他就裝憨賣傻,裝不懂!”端午說。

我說:“我的天!你平時看起來呆呆傻傻,關鍵時刻,你對人性的醜惡真是清清楚楚的!就是太直接了。會讓老頭子記恨我的。不過我也不怕!我是指望他吃了,還是指望他喝了!”

我覺得端午很男人很勇敢!

又一天下午,我去看端午。端午帶我一起到江邊走走看看,聊聊天。

“你以前談過嗎?”我問他。

“談過。我爸媽不同意。”端午說。

“她要多少彩禮?”我問。

“六萬。”端午說。

“那我要八萬塊錢的彩禮,你爸媽怎麽又同意了?”我有些沾沾自喜地說。

“你上班,她不上班。”端午說。

“一女的不上班,閑著幹嘛啊?全靠男人養家,壓力多大啊?一般的男人哪養得起啊。”我又有些沾沾自喜地說。

端午說:“我找過的對象裏,她是最漂亮的。”

我說:“我很醜是嗎?”

他說:“你乍一看有點醜,後來慢慢地就看順眼了。”

我一下子又火了:“她在你心裏是最漂亮的,那你去找她啊,你跟我結婚幹什麽?感情你找我是退而求其次啊?!”

“光漂亮有什麽用?不能吃不能喝的。所以我爸媽不同意。”端午說。

我說:“可是你想同意!她不上班,你還願意養著她。你對她才是真心的!你找我呢?就是因為我能上班賺錢養家糊口。原來你找我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現實。你最喜歡的是你那個前任。”

“哪有啊?幸好沒找她。”端午說,“我們現在不是蠻好的。”

“當然好了。我又能賺錢養家,又能包容你。要是你那個前任,看見你那天晚上那個樣子,早就跑了。原來我找你是因為喜歡,你找我是因為現實啊。”

“說話怎麽那麽難聽。”端午說。“我要是不喜歡一個人,我也不會跟她在一起的。”

“我說話怎麽難聽了?我說的都是實話。你要是足夠有錢,你就找你那個前任養著她了。你對她才是真心的。你找我,完全是因為你養不起家。”

我打的車到了,我氣憤地上了車。

第二天,端午跟我發了一天的信息。跟我解釋。可是我覺得一切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他雖然是無意,但是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想法。

我說:“你心裏有個最漂亮的。你覺得我醜。”

端午說:“我就隨口說一下。”

我說:“正因為是隨意,所以才真實啊。人家最漂亮,所以人家不上班,你都願意養活人家。我不漂亮,所以我得上班,不用你養活。感情你是不得已才選擇我的。你選擇我就是圖我有個工作,不用你養活。那誰是真愛,誰是勉強應付,不是很清楚了嗎。”總之,端午是解釋不清了。

端午說:“我手上打著滯留針,給你發信息。手疼地要死。”我就不再跟他理論了。

下午,我還是正常去看他,還給他買了他愛吃的獼猴桃。端午臉上笑笑地。

我說:“你笑什麽啊。”

他說:“老婆疼老公。我當然笑了。”他像是下了一個結論一樣。

端午檢查了幾天,花了□□千,把他醫保卡上的錢都花光了。我們繼續上班,平時住在我這裏,放假了就回他家住,每次回他家,我們都是先去他父母家一起吃飯。我每次去都不空手兒,不是買油桃、櫻桃這些時鮮的水果,就是帶老鵝、雞爪子。

一個周末,我們又到了他父母那兒。老頭子去廚房炒菜去了,我跟老太太一起坐著。老太太家的房子是老年房,統共不到五十平方。客廳裏就是一張餐桌,旁邊放著一個沙發,沙發上鋪著被褥,端午的奶奶睡在上頭。老奶奶已經快九十了,拿著件衣服就想往身上套。

“天太熱了,你身上穿地夠了!”端午的媽媽跟老奶奶說。

“啊?”老奶奶聽不太清楚她兒媳婦的話,還是要往身上穿衣服。

“你看大省穿地什麽?你還要往身上穿!你就是個神經病!”老太太恨恨地指著她婆婆說。

“啊?”老奶奶不明所以地跟老太太說。

我說:“奶奶白白胖胖的,蠻有福相的。奶奶的臉圓圓地,眼睛大大的,跟爸爸還蠻像的。”

老太太說:“你爸爸是奶奶抱來的。他的娘生下他就死了。奶奶只有一個女兒,沒有兒子,就把你爸爸抱來了。奶奶對你爸爸好的,對我不好。”

我說:“奶奶怎麽對你不好的?”

老太太說:“我懷著孕,她還要去賣菜,不給我做飯。”

我說:“那你怎麽吃飯?”

老太太說:“我都是去我娘家吃飯。我生完端午,也是躲在娘家親戚那裏做的月子。你放心,你以後懷孕了,我不會讓你受罪的。我把你當自己的閨女看的。”

是的,在我媽媽含辛茹苦地把我養大以後,在我能夠工作掙錢以後,我接觸的好幾個老太太都說把我當閨女看。她們沒有承擔撫育一個孩子長大的義務,卻想享受一個長大了的孩子的孝敬。這是加勒比海盜,這是半路兒截胡。

我笑著說:“我們一直在備孕。就是沒動靜。過段時間,再沒動靜的話,我就去檢查一下。不行,讓端午也去查一下。”

老太太說:“沒事。我們當時也是三四個月才懷上。”

頓了一下,老太太說:“男人的那個對女人的子宮好的。”

我看了看廚房,跟老太太說:“別讓爸爸聽見了。”

她無所謂地說:“他知道。”

頓了一下,她又一本正經地跟我說:“我跟你說,你跟端午,你們性生活以後,記得蓋上肚子。”

我又出於禮貌回答道:“哦!”

我心裏很無語,我不明白,老太太為什麽要跟我說這樣的鬼話?她跟我說這個幹什麽?

我打算回娘家一趟,我知道老太太知道我回娘家會不高興。

我就試探著跟她說:“過些天,我想回趟娘家。”

她說:“開個玩笑哈。娘家不好,就不要回去了。”是的,她不是說了把我當成她閨女了嗎?按照她的邏輯。我就該順理成章地只認她,不要我自己的娘了呀。我怎麽還想著我自己的親娘,還想著回娘家呢!

小時候,我吃不上喝不上,凍死餓死,沒人要當我娘。怎麽等我快四十歲了,能自食其力了,突然冒出來一個老太太,要代替我的親媽來當我的娘了!我都快四十了,我需要一個莫名其妙的老太太來當我的娘嗎?一個完全陌生的老太太跑過來要當我娘,想代替我親媽。想把我親媽二三十年辛辛苦苦的付出給半道截胡了?我是那麽好忽悠的嗎?卑鄙!強勢!自私!貪婪!無恥的強盜!不擇手段傷天害理的人販子!

作為新媳婦,我還是不想觸犯我婆婆的鳳威,我還是很想討她的歡心,跟她和睦相處的。我有些為難地苦著臉說:“我媽媽對我也很好。她那麽辛苦供我上學,她也很不容易的。她現在也老了,我想回去看看。我怕以後有了小孩兒就沒有時間了。”

老太太聽了我的話,陰沈著臉。不說話了。她不高興,她不想讓我去看我媽。而且是新婚婚後頭一回回去看我親媽。我婆婆,看上去毫無生氣,纖聲細氣,你不知道她有多蠻橫多強勢!我後來對她的態度都是受夠了她的蠻橫和無理,積壓了太多的憋屈以後的爆發。

正說著,端午的爸爸從廚房裏出來,招呼我們吃飯。

“吃飯!吃飯!”端午的爸爸說,“大省,你坐。”

我們吃飯的時候,老太太就坐在一邊,招呼我們吃飯:“大省,你吃。”

我也招呼她說:“媽媽你也吃飯。”

“我不吃,我剛才燒飯的時候吃了一點。”她說。

“媽,你吃點魚!”我說,“這魚燒地蠻好的。”

“我不吃魚!”她說。

“那你吃點蝦。”我說。

“我不吃蝦。”她說,“我吃這個。你給我帶來的大櫻桃。”

吃完飯,端午去他父母房間裏頭打游戲去了,就剩我跟他爸媽三人。飯桌對面,放著電視。

“說的是臺灣啊?”我說。

“嗯。臺灣是民進黨執政,民主黨不執政。”老太太說。

“你還蠻懂的嘛?我都不知道這些。”我說。

“我天天看電視。現在是俄羅斯打烏克蘭。”老太太說。

電視裏,有一個小夥子很帥。

我說:“這個小夥子很帥。”

“年輕嘛。”老家夥說,面有不悅之色。我心裏想,端午的話到了老家夥那裏。老家夥估計有些不悅。他是諷刺我老呢!哼!我是老啊,我比你兒子大八歲。可是你那個不上班的隱蔽青年大兒子,也只是比我小一歲。我跟你比,我老嗎?我老也不稀罕你這樣的。你以後都不能碰我的手,碰我我就惡心,就得反對。他生氣?這是必然的。流氓總是有流氓的一套。別管他,你要做的,是表明你的態度。流氓死不要臉,你得逼著他要臉。

婚後的端午節,端午要去旅游。

“去哪兒呢?”我問他。

“去上海,我的一個同事在那裏。”端午說。

“我不想跟你那個同事牽扯。我們玩我們的,找他幹什麽。”我說。

“見了面一起走走!”端午說。

我們一起到了高鐵站,點開高鐵站的售票機一看,來回要很多錢。

“媽呀,來回路費太貴了。不去上海了吧。”我說。

“那去哪?”端午問。

我說:“去無錫吧。我想去看看太湖。”

端午說:“好的。”

我們很快到了無錫。

“我想去黿頭渚。”我說。

“好!”我們打上一輛車,很快到了黿頭渚。

“黿頭渚”三個大字橫在眼前。

“□□渚到了!□□渚!我要去拍個照!”端午說。

“是黿頭渚。”我說,“我來給你拍!”

我們來到“黿頭渚”三個大字前,端午站好,我給他拍照。

“把你的墨鏡戴上吧。”我說。他戴上墨鏡,我發現,鏡頭裏的端午雖然瘦瘦的,但是比我好看多了。我多大了?我都三十七八了,半老徐娘了。一身的大媽氣。我開始喜歡給端午拍照了。端午其實不是很想拍照,可是我覺得他拍照好看。非要給他拍照。端午像個怯生生的小男孩兒一樣,看著我的鏡頭。我們走一路,我給他拍一路。見水拍水,見樹拍樹。我們坐上了去黿頭渚的游艇,又到了飛行體驗館,一天下來,玩地很歡。到了晚上,又去了人頭攢動的步行街,坐了坐小汽車。

該住宿了,我們尋尋覓覓,終於還是到了臨街的一家小旅館。定了一個很小的房間,一個晚上一百八十塊錢。我們七拐八拐地繞過一個個木板房的格子間終於找到了那個地方。放下東西,我們去吃晚飯。到了馬路對面,點了兩份炒飯,端午饑腸轆轆,捧起碗就吃。飯後,我看見了打折的水果拼盤,買了兩盒帶走。到了旅館,端午先去洗漱。等我出來以後,他已經躺在床頭玩手機了。我買的那盒水果,被他放在床頭櫃子的最下端,用來放拖鞋的地方。

我趕緊蹲下身,把那盒水果拿上來。

“你怎麽能放在這兒呢?這兒是放拖鞋的地方,多臟啊?你沒聞到臭味啊?這是吃的東西啊,你怎麽不放在櫃子上頭啊?”我說。

“沒關系。盒子裏有水,我怕放在上頭把手機弄濕了。”

我有些不能理解。我把那盒水果拿去水龍頭那裏沖了沖,洗了洗。

“哎呀,今天玩地太累了。我困了,睡吧睡吧。”端午說。他很快就睡下了。我也蠻累的,我也就跟著睡了。

半夜的時候,隔壁的房間裏來人了。一男一女,小聲兒的說著話。我聽不太清楚。然後聽到水龍頭“嘩啦嘩啦”的聲音,然後聽到我不該聽到的聲音。他們的聲音很小,並沒有很放縱,一陣陣兒的,只聽到那女的在小聲兒的回應。我有些清醒,端午還在呼呼大睡。過了一會兒,那一對兒竟然走了。我聽到他們說著話關門出去的聲音,然後,他們的房間裏恢覆了太平,再也沒有聲音了?這是怎麽回事?一男一女,深更半夜的?

第二天,我跟端午說:“昨天半夜,隔壁進來一男一女,洗個澡,交流了一會兒,不到一個小時,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我懷疑他們不對勁。無論是情侶還是夫妻,都不至於深更半夜的,很快就走啊?他們是不是偷情的啊?”

端午說:“是不太對勁兒。可能是偷情的。你都聽到了啊。”

我說:“我聽到了啊。”

端午說:“你怎麽不喊我,大家一起啊?”

我說:“你那時候睡地正死呢,喊你也沒勁兒。我喊你幹嘛。”

這本是一段小小的插曲,可是後來,我想起這事兒,才知道,這唯一的一次旅游,其實暴露了我們之間很大的問題。端午做事隨心隨意,我對一些小事又很介意。他很容易累,他總是很累,一到晚上,倒頭就睡。夫妻之間,琴瑟並不和諧。我們從頭開始,就稱不上是什麽恩愛的夫妻。這是我們之間存在的精神上和身體上兩個最核心的問題。這個問題後來一直伴隨著我們,讓我們的婚姻無關風月,不痛不癢,個中滋味,不可言傳,只可意會。

3.婚後第一次回娘家,我婆婆不高興了

清靈走了,辦公室裏,沒有資格的就數我和郝躍了。

郝躍說:“清靈走了多久了?”

我說:“有幾年了吧。”

郝躍說:“他走了也好。省得在這裏,活地太壓抑。”

我說:“清靈心態好,你看他每天說說笑笑,每天都很快樂。”

郝躍說:“快樂什麽呀?他前幾年得罪了一個同事,人家是任社長的親戚。任社長一句話,他永遠都不會升職了。”

我說:“他是怎麽得罪了任社長的親戚的?”

郝躍說:“具體的不清楚。可能是清靈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唄。他跟楊編輯也不對付。楊編輯在領導跟前能說他好話啊。”

我說:“沒辦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郝躍說:“是的,胳膊擰不過大腿去。你有什麽辦法。”

我說:“我是獨來獨往,你知道的。你跟她們不是挺好的嗎?”

“我跟她們好?我怎麽可能融入她們的圈子。”郝躍說。

“是的。我早就知道。即使我想融入她們,也融不進去。人群堆裏,人家一眼就看得出來,誰是大爺,誰是孫子。我與其在這群大爺裏頭充孫子,好讓她們擺出大爺的範兒,還不如獨來獨往,做我自己的女王。”我說。

“我想跟清靈聯系,他不搭理我。”郝躍說。

“那你就不要聯系他啊!”我說,“為什麽非要聯系他呢?”

“為什麽不能啊,為什麽大家不能在一起好好說說話。他覺得他走了,我們會看不起他。其實,我們並不會這樣想。”郝躍還是不甘心。

我說:“人家既然經歷了痛苦,好容易自愈了,你往他跟前蹭,又提起以前的傷疤,人家當然不高興了。人家清清凈凈地不好嗎?我就不去找他聊天。有什麽好聊的啊。你跟我聊,跟其他人聊,還不夠啊。為什麽非要跟他聊呢?我不像你。非要扒著他。我知道他,欣賞他,放在心裏就夠了。不一定非要跟他說什麽。”

其實,這話我只說了一半。郝躍這個人我太清楚她了。她為什麽要聯系清靈?除了清靈跟我們一樣,都是處於《小壇》金字塔的最底層。另一層原因,是清靈走了。以普羅大眾的理解,是混地不如暫時還在《小壇》的她了。郝躍跟他聯系,是一個混地不好的底層人去找另一個比她混地更慘的底層人,以此來獲得優越感和心靈的安慰。包括後來,她跟我聯系。也是同樣的道理。這是郝躍的心理,也是典型的可悲的小人物的心理。自己處於弱勢的時候,再找一個同樣的甚至混地更差的弱勢群體。高興了呢,報團取暖,惺惺相惜。不高興了呢,又可以居高臨下地呲噠呲噠對方,揭一下對方的傷疤踩對方一下,來獲得從別人那裏得不到的優越感和自豪感。

郝躍這個人,她的靈魂是不穩當的,她是可以在正人君子和小人之間靈活切換的。

不止郝躍,很多人都這樣。很多底層的可悲的小人物都這樣。可是,清靈不接她這茬兒!哈哈!清靈早就看透她了!清靈的做法是對的!

“呵呵!你看你說的。”郝躍說,“說實話,你是不是喜歡清靈。”

“郝躍,我結婚了。”我說。

“啊?”郝躍驚訝地說。她大概沒想到我能這麽快就能找到,她大概是不希望我這麽快就能找到。按照她對我的貶低和祝福,我大概是一輩子也找不到的。

“什麽時候結婚的?”她問。

“今年五月份。”我說。

“那挺好的。”郝躍說,她頓了一下,穩了穩心神,從剛開的驚慌中冷靜下來。

“開始備孕了吧?”她問我說。

“是的。還沒有動靜呢。”我說。

“我那時候也是過了三四個月才懷上的。越是著急越是不容易懷上。等你不想這事兒了,反而容易受孕。”郝躍說。

“也許吧。這陣子壓力太大了。”我說,“又要搞末位淘汰,又要恐嚇著流動、走人。幾把劍懸在頭頂上。”

“你身體好,你不怕,我現在是身體不好。否則我也不怕。”郝躍說。

“你放心吧,你比我早來一年,要走也是我走。”我說。

“我身體不行,遭人家嫌棄的。”郝躍說。

“那我們倆就一起走。”我說。

“他們不會一次用兩顆棋子的。他們得留著慢慢地用。看看哪天來個某某的親戚,或是某某的夫人,就用我們其中一個來替換她!”郝躍說。

“他們還得留一顆活子啊!”我笑著說。

“嗯吶!”郝躍說,“我那時候□□有點低,還有點先兆流產呢。我後來就請假保胎,連吃飯都是在床上吃的。”

“在床上吃?怎麽吃啊?”我問她。

“我買了個小桌子。放在床上。” 郝躍說,“我是剖的。你到時候肯定也是剖了。”

我說:“嗯,多半兒會剖吧。我媽媽以前就跟我說,女的年紀大了生孩子,骨縫兒都不開了。”

郝躍說:“我剖的時候我婆婆還給麻醉師塞了一千塊錢的紅包呢。”

我說:“你婆婆真大方,她也有錢。我婆婆估計不會。”

郝躍說:“我婆婆是醫生。她是部隊大院裏的,從小家庭條件就好。你婆婆是哪裏的?”

我說:“她家是白陸的。農村的。”

郝躍說:“你老公是幹什麽的?”

我說:“他就是在廠裏上班的。他工資不高。他唯一的優勢就是比我小。”

郝躍說:“他多大?”

我說:“他92年,屬猴的。比我小八歲。”

郝躍說:“那你賺了呀。”

我說:“嗯,我也覺得是我賺了。不過,還有人覺得是他賺了呢。”

郝躍說:“是的。你有文化,工作又穩定,工資又高。確實是他賺了。”

“人就是這樣,看你在乎的是什麽吧。”我說,“我就是想找個年輕的。”

“我老公也是企業的。你跟她們不要說這些。人家老公工作都好。你跟她們說了,她們會瞧不起你。還會拿捏你的。” 郝躍說。

我說:“好的。她們還好吧。我其實無所謂。我覺得我老公比她們老公年輕,比她們的老公都要清純啊。她們有錢又怎麽樣,一個個地都是油膩大叔了。我才不羨慕她們呢。”

又一次家庭聚餐的時候,我跟老太太說:“我想回去看看我媽媽。自從結婚我都沒有回去過。我想回去一趟。等以後懷孕了,有小孩子了,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娘家呢。”

老太太不高興地斜著她的小瞇縫眼兒說:“開個玩笑,娘家不好,就不要回去。”我心裏就不高興了。我婚後第一次回娘家,她居然不讓我回?

我說:“我媽媽也不容易,我還是回去看看她。”

老太太說:“等以後有了小孩,我們一起去!”

死老太婆,她這是把壞心眼兒放在頭裏,怕我媽媽不讓我跟她兒子呢。

老太太又出騷主意了,她眉開眼笑手舞足蹈地說:“開個玩笑,業餘時間,你開個輔導班!輔導小孩子!”

我為難地說:“我是學中文的,人家小孩子很少有補語文的。再說,我也不會給人家補課。而且,現在明文規定,不能給人家補課。”

老太太聽了我的話,皺了皺眉,低下頭,沈著臉,不說話。因為牙齒的緣故,她低著頭,抿著嘴不說話的時候,她的兩腮是鼓著的。我知道她是不高興了。她大概覺得我說地都是假的。要不就是我沒本事。

這老太太,開始給我施壓了。感情我除了上班賺錢還不夠,我還要加班加點給她家賺錢。她把我當成她家賺錢的機器了。我沒辦法給人家補課,她還不樂意了。她狗屁不通,胡說八道,我還跟她解釋不清了。我這一不小心又讓婆婆大人不滿意了。這昏頭頑固的老太太,我要是軟弱無能,她不知道多會騎在我頭上拉屎拉尿呢。

老頭子在這一點上倒是比她明事理:“現在就是不允許補課,輔導班都停了。”

老太太還是不想善罷甘休。她說:“那人家寧寧家的怎麽補課的,一年賺大些錢!”

這老太太,太昏庸太蠻橫太霸道了!我登時對她好感全無了。

跟端午回家以後,我就不開心了。

我說:“她憑什麽不讓我回娘家,我婚後頭一回回娘家,她居然不讓我回去!”

端午上來就向著他媽媽說話:“我媽媽怎麽可能說這話!”

“她沒說嗎?她說了幾次!”我說,“我一直尊著她,敬著她,對她服服帖帖地,她就以為我好拿捏了。我回個娘家,她也阻攔!我回個娘家,得頂著這麽大的壓力?她想騎在我頭上是嗎?她下手也太早了吧?就是天底下最壞的惡婆婆,也得允許兒媳婦婚後回娘家吧?她想控制兒媳婦?沒門兒!太拎不清了!這樣的老太婆,我沒辦法跟她好好相處!”

“滾!”端午說。

我說:“我當然得滾了!我想回娘家,你媽不讓我回,催著我趕緊為你家賺錢,她倒是蠻積極的。關鍵我沒辦法給人家補課啊。現在明文規定不能給人家補課!你媽還不樂意了!”

端午說:“我媽什麽時候不樂意的?”

我說:“她擺臭臉子給我看!說話給我聽!你當然看不到了!怎麽辦?為了達到你媽的目的,我得頂風作案?讓人家把我給抓起來?讓我丟工作?呵!你媽真會盤算!我業餘時間也不能休息,我連娘家都不能回,我得老老實實給你家賺錢!感情你媽找我這個兒媳婦是看上我的錢了?她想從我這棵搖錢樹上,搖下更多的錢,否則她就不高興了?你媽太蠻橫太霸道太貪婪了!”

端午去洗澡了,我一個人坐在床上剪指甲。端午洗完澡又過來了。他看我在剪指甲,就去摸著我的腳指頭說:“我看看,沒事吧。”我看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也就不跟他鬧了。

我以為我跟端午發發脾氣,發洩一下就拉倒了。

結果端午給他媽媽打電話了:“你讓她不要回娘家的?”

“沒有啊!”老太婆矢口否認,她當然不承認。她們家的人都這個德性,她說的話你得錄音錄像,否則她死不承認!

然後,她就給我發了信息:“大省,對不起,媽媽錯了,你回家我沒意見。”噢,做錯了事情還知道認錯,一個老人家還能這樣,真不賴。我也就拉倒了。

我也發信息跟她客氣客氣地說:“媽媽,沒什麽,我就是想回去看看我媽媽,端午跟我吵架,他生氣了,他是向著你呢。”

第二天我們去他爸媽家吃早飯。他媽媽在廚房忙碌,我照樣跟她打招呼,可是我的臉色始終晴不起來。是的,我能感覺地到,那天,我的臉是黑著的。我這人,開始的時候,總是對人很好,很尊敬,很客氣,非常不願意逆著對方的心意。可是這樣一來,對方往往會覺得我好欺負,好拿捏。等對方對我太過分太不講理的時候,我想不通,想不開,就再也不想理對方了。

飯後,我去裏間跟端午說話的時候,她就自己在桌子上吃吃飯。她吃完飯,去上班了。

端午爸爸說:“你別跟媽媽計較。”

我說:“我是婚後頭一回回娘家,媽媽不讓我回去,我想不通。我媽再怎麽樣那也是我媽。不能因為我結婚我媽媽不來,我就跟她斷了情分。老的即使有什麽做地不到位的,我也不可能徹底對她不管不問。我跟你們也是這樣。”

端午爸爸說:“是的,去看看你媽,這是本分。”端午爸爸說話倒是很到位。女兒看望自己的母親,這個是人倫是本分,為什麽我的婆婆她就不理解,要阻攔呢。

飯後,我們去釣魚了。端午父子倆,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開開心心地釣魚。我端著手機到處走走、拍照,看看地裏翠綠的無花果樹,看看端午,我很開心,不停地給他拍照。端午穿著淺綠色的短袖,和白色的休閑褲,清澈的像河畔的青草。

巴掌大的魚塘,不大,很小,像是村頭的一個小小的藕汪。端午站在青青的草叢裏,頭頂是翠綠的枝條,枝條裏露出他白皙的目不轉睛的臉,像極了森林裏的一頭小鹿,頂著俊秀的靈角,睜著晶瑩的眼睛,悠然前行,人去鹿還在,人來鹿不驚。

那魚塘不大,是私人的魚塘,人家專門養的黑魚,投放了很多魚食,魚兒很快就上鉤了。

“呀呀!”我驚叫著,一條大魚上鉤了。我挑著長長的魚竿,一時笨拙地不知道該把魚竿往哪兒放。端午的爸爸走過去,把那條大黑魚從魚竿上拿了下來。

我最先釣上來一條最大的黑魚。這是個好兆頭吧。端午高興地看了我一眼。接著,端午釣了一條小一點的,他爸爸釣了一條最小的。

夏天,湖裏的荷花開了。我叫上端午一起去,又給他拍了一組“荷花”專輯。從這個時候起,我就感覺到自己老了。再怎麽打扮都透著一股子大媽味兒。所以我開始不愛拍照了。我愛給端午拍照。年輕人,小孩子,怎麽拍照都是美的。當然,老年人戴著絲巾、眼鏡,拍照也美。但是,我不想要那種美了。後來,我把春夏之際給他拍的照片發到淘寶上,給他定制了一本相冊。

過了幾天,我回娘家了。回娘家幾天照樣是幫我媽媽剝蒜。

我快走的時候,跟我媽媽說:“媽,您開上你的三輪車,帶上我,咱去青羊山,再給你買點東西吧。”

我媽媽說:“不要買了!你這幾天買的東西,我都吃了,吃足了!”

我說:“沒事兒,去吧。我難得回來一趟,也花不了多少錢。你平時自己也舍不得買。”

我媽媽說:“那行吧!”我媽媽開著她的三輪車,帶著我去了青羊山超市。到了青羊山超市,我媽媽停下了車,我先下來了。

我看我媽媽坐在電動三輪車上。我說:“哎!媽媽!你這個開車的樣子霸氣的,我給你拍張照片。”

我媽媽說:“行!”她就端端正正坐在三輪車上,兩手握著三輪車把手兒,兩眼一動不動地看著我,一副很威武的樣子。我蹲下身兒給我媽媽拍了照。我拍完照片,把照片發給了端午。

“你媽媽很大氣。”端午說。

“那是!”我說,“比你媽媽大氣多了。”

我跟我媽媽到了超市裏。超市裏頭,擺著各種紅色的禮品盒。

我跟我媽媽說:“媽,超市裏頭背景蠻好的,我再給你拍個照片。”我媽媽聽了我的話,又信心十足地站定,等著我給她拍照。我媽媽的樣子顯得既正式又呆萌,我忍不住笑了。

我說:“媽,咱家環境太差了,都沒有辦法給你拍照。我看咱家還是那樣,那些破爛你怎麽就是舍不得賣的?俺都長大了,都用不著了。”

我媽媽說:“哪是哎!那些破爛都賣了,俺跟鴻雁一塊兒去賣的。拉了兩拖拉機!”

我說:“賣了?我怎麽看的一點都沒變的?還是那樣兒的?”

我媽媽說:“這些都是我挑過的,剩下的。”

回來以後,我們繼續備孕。但是那個夏天,我過地很郁悶。我被端午的媽媽搞得抑郁了。我郁悶的是,她居然能荒唐到不讓她新婚的兒媳婦回娘家,她怎麽能這樣說,實在是讓人想不通,說不通啊。我本來是想跟她好好相處的。我想跟她互敬互愛,可是她居然阻攔我回娘家,我怎麽能接受呢。我不接受,就把她得罪了。

這以後,我跟她的關系徹底變味兒了。這個老太婆,看起來溫溫和和,毫無中氣,咿咿呀呀地,內裏卻是蠻不講理,說話做事挺讓人想不通的。她不讓我回娘家,我跟她鬧,她表面上跟我道歉,心裏肯定不高興啊。才剛剛結婚呢,婆媳關系就不和諧了。我真地很郁悶。我郁悶的是,她的不講理,把我們本來和諧的婆媳關系打破了。誰不想好好地呢。誰想一開始就把婆媳關系給鬧僵呢?

我後來慢慢想起來,我們結婚的時候,老太太跟我說,只請端午爸爸家的親戚,端午姥姥家的親戚一個沒請。我那時候沒有多想什麽。現在想想,老太太的娘家兄弟姐妹六七個,不可能一個都不好吧。我媽媽常說,人到九十九,留著娘家走後手。老太太怎麽跟娘家人一個都不走動呢。南方這邊,一到過年,最重要的事就是拜舅舅了。為什麽端午從來不拜舅舅呢?老太太昏庸懦弱,不可能跟她的娘家起太大的糾紛,聽說她以前生端午坐月子,還是躲到她娘家那邊的親戚家的。唯一的可能就是端午的爸爸看不慣老太太的娘家,讓老太太不要跟娘家走動,老太太父母故去,自己又昏懦不堅持正義,就這樣跟自己娘家姊妹兄弟斷了聯系了。

我又想到,之前端午的媽媽反覆跟我說的娘家不好,就不要回娘家的話。我當時只知道怪老太太,覺得還是老頭子比較通情達理。現在想來,管住老太太,不讓老太太回娘家,很可能是老頭子的主意。我婚後頭一次回娘家,老太太不讓我回。這背後說不定也有老頭子的授意。

老頭子控制了他老婆子跟他兒子一輩子,現在想控制我?沒門兒!

4.我婆婆要把我孩子帶走

八月份我沒有如期來例假。

我跟端午說:“我這個月還沒來例假嘛,都拖了半個多月了。”

端午說:“你懷孕了。”

我還是不太相信。我說:“不可能吧,也許是因為換季呢。我以前在換季的時候,大姨媽會晚來半個月。我跟那個陽痿一起沒有孩子,我都懷疑我自己了。我要是再不懷孕,我就去醫院找中醫調理調理。”

端午出於無奈還跟我劇烈運動了一回,事後有點出血,我還是不太相信我已經懷孕了。

我從廁所裏出來以後,跟端午說:“我怎麽出血了啊?”

端午說:“你肯定懷孕了。”

我說:“不可能吧。也許是摩擦出血的呢。”

第二天,端午上班去了,我自己測了一下,媽呀。兩條杠。我真地懷孕了。我當時緊張地要暈了,更多的是忐忑,害怕。這麽多年,我是頭一次懷孕。從此,有一個小生物要駐紮在我的子宮裏了。我膽子很小,以前聽過的那些關於婦科的、生產的可怕的案例,都讓我緊張地發慌發暈。我陷入了巨大的緊張的茫然裏。我屏住呼吸,拍了張照片給端午看,告訴他我懷孕了。

第二天是七月十五,星期天。

端午說:“我要跟我爸媽一起去上墳。”

我說:“我就不去了。我本來也不喜歡那種地方。我一直不去也不急。你媽媽肯定要去。那種重大的場合,她肯定要去表演的。”

端午說:“嗯。你肯定不去了。你就在家。”

七月十六,星期一,我自己去了醫院檢查。

“B超顯示,你已經懷孕56天了。胚胎發育很好。”醫生說。

“因為之前有些出血,我不太放心。”我說。

“那你就買點□□吃。最近幾天要好好休息。不要有劇烈運動。”醫生說。

我想起了郝躍說的,她的□□有點低的話。我不敢亂吃藥,就去抽血檢查了一下□□。

“一切正常。”化驗室的醫生說。

“那我就不用吃□□了。”我說,“懷孕了亂吃藥不好吧。”

“不用吃藥。”化驗室的醫生說。

我還是自己去菜場買菜、做飯。端午回來,我們一起吃飯。

一天,端午的媽媽從她的冰箱裏拎來了一大包凍魚、凍蝦來了。

“大省,這個給你吃。”她跟我說。

我出於禮貌,跟她說:“好的。媽媽。我們想吃什麽可以自己買,你以後不要帶這些了。”

她說:“好。”

一天,我們去端午家吃飯。

飯桌上,我公公興致勃勃地說:“大省吃黑豆嗎?人家說吃黑豆對寶寶眼睛好的。”

我不知道他說的黑豆是黑色的大豆,還是豆角裏頭的黑色的豆,反正就是一種豆。

我說:“我不想吃。”

端午也說:“不吃不吃!什麽黑豆!誰要吃啊!”

端午的媽媽對於我吃什麽是從來不敢吭聲兒的。她只會說那些既能炫耀她的足智多謀,又能給她省錢的話。

我說:“媽媽,你們冰箱裏囤的那些凍魚、凍蝦,以後不要給我了。你給我了,我還得解決。我用凍魚燒湯,煮出來,肉都不新鮮了,跟石灰似的。我扔掉吧舍不得,燒了吃,又不好吃。我現在懷孕了嘴刁的。我都是吃現殺的小鯽魚。”

她說:“好的。”

她頓了頓說:“寶寶屬虎,端午屬猴,兩個人屬相相克。我回頭把寶寶抱到我們這裏來。”

我的心裏“咯噔”一下。老太太要把孩子抱回她老家撫養,我肯定是舍不得的。

我說:“小孩子還是跟媽媽一起比較好吧。”

她說:“那怕什麽的。端午小時候,因為計劃生育,就是他姑姑給養大的,我們出錢給他姑姑家,他姑姑一直把他養到三歲。後來他姑姑死了,我們才把他帶回家。要不是因為他姑姑死了,我還不把他帶回來呢。”

我說:“你怎麽不把他帶回來自己養呢?”

她說:“我帶不了。我還要幹活,不幹活沒得七(吃)。”

我說:“端午的奶奶不能幫你帶嗎?”

她說:“她不給我帶。”

我說:“你把端午給他姑姑養著,你不擔心嗎?人家能跟親爹親娘一樣疼他嗎?”

她說:“擔心什麽的?那是他嫡親的姑姑。他姑姑家也有小孩兒,他姑姑跟他姑父兩個人,一起帶。”

我說:“人家家裏也有小孩兒,那就更顧不上他了。人家怎麽可能拿著他跟自己親生的孫子一樣疼呢。”

端午的媽媽說:“人家拿著他好,跟自己的小孩一樣的。”

我說:“人家養他還得要錢,怎麽可能跟親生的一樣呢。端午那麽小,親生的爸媽不在跟前,多可憐啊?”

端午的媽媽說:“有什麽好可憐的。”

端午的爸爸說:“寶寶的名字起好了嗎?”

我說:“還沒想好呢。”

他說:“起名字還是聽你們的。你們有文化,也懂教育,我們不懂。”

端午的媽媽沈著臉不吭聲兒,我知道,讓我們起名字,不聽她的,她又不高興了。她是自覺她最英明最睿智最淵博,應該由她來起名字的。任何時候,她都覺得她是最棒的。

回到家,我想著想著就哭了。我還剛剛懷孕,老太太就說以後要我母子分離,我有些擔心,有些害怕。父親屬猴,寶寶屬虎,到底相克與否我不知道,老太太根本不跟我商量,就自作主張,要把孩子抱回她老家撫養,她怎麽那麽霸道、專制。

我這個人膽子小,凡事想在前頭,既然老太太說了這樣的話,我想想我剛生下孩子,她就要把孩子抱走的樣子,我就心痛、難受。我的眼淚“嘩嘩”地往下掉。我自小遠離父母,最難忍受母子分離之苦。我們新婚之初,老太太讓我不要回娘家看望我的母親,我懷孕之初,她又揚言要把我的孩子抱回她家去。她把孩子抱回她家去,她可是輕松自在了。我怎麽受得了母子分離的痛苦呢?她為我著想了沒有?老太太怎麽那麽喜歡拆散別人母子關系,她怎麽那麽喜歡讓別人母子分離呢?

就這樣,老太太就這樣用她自以為是的三言兩語,敗光了我對她所有的好感。

我怕到時候,出現這樣的場面我沒有辦法承受。我要確定,到時候老太太不會這樣做。我就給老頭子發信息。據我判斷,老頭子很多時候還是比老太太明事理。

我說:“爸爸,媽媽說,等我們小孩子生下來,她要把孩子抱回老家,這個我不能接受。我從小就吃夠了遠離父母的苦頭,我的孩子,我肯定要看在身邊,我每天上下班都能看著他。媽媽要把孩子帶回老家,我肯定受不了。我會想小孩子。現在,很多奶奶都是跟著兒子媳婦帶孩子,這也很正常,我不知道媽媽怎麽那麽喜歡讓別人母子分離。”

端午的爸爸很快回覆說:“大省,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老太太也很快發來了信息:“大省,媽媽錯了。媽媽不把孩子帶回來了。”

這個老太婆,說話獨裁專制,非得等到別人反抗的時候,她再溫溫柔柔地道歉。這是什麽綠茶?我不需要你跟我道歉,我只想你說話做事,有個人心,有個人性。你就算自己沒有人心,沒有人性,你為我考慮考慮。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嬌嬌嫩嫩的孩子,你生生從我懷裏搶走,我受不受得了?聽說,端午,是你放在他姑姑家養的。你覺得這樣很好,你一點都不想念,你非常放心。你跟你的孩子骨肉分離,你無所謂。那是你。我兒女心重。我說什麽都要孩子在我身邊。你把他搶走帶走我受不了。

至此,我跟老太太的關系已經處於尷尬的境地了。通過這兩件事,我已經對她無話可說了。她給我的是深深地打擊,她給我的印象是昏庸、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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