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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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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社長

1.黃社長

端午的大伯七十歲大壽,我們一起去吃飯。

飯桌上,人家問我們:“幾個月了?”

我正想說話,端午豎起三根指頭:“三個月!”他回答的樣子正是我喜歡的樣子。

端午下班太晚,還要開車回來。他也不會做飯。這段時間,還是我推著自行車買菜,做飯,等到周末了,端午就陪我去買菜。我買菜都是買夠吃三四天的,排骨、魚頭,蔬菜水果玉米,掛滿了兩個車把兒。用自行車推著,帶到門衛室,等下班的時候再推回家。

門衛對我特別好,蔣師傅大老遠兒看見我,就過來接了。

“小宋,我來我來!”蔣師傅拿著我的菜往傳達室裏走去。

“我給你放到裏邊兒哈!你下班來拿!”他說。

“好的,謝謝蔣師傅!”我也跟他們客客氣氣!對門衛恭敬,比對別人恭敬來的實惠。我對別人恭敬,別人覺得是應該應分,也不會對我好,越發要拿我當孫子。我對門衛恭敬,門衛很高興,人家就熱情地實實在在的幫助我,拿我當高高在上的人。

我拿了重東西,人家給我幫忙拎,我騎著自行車上班,要遲到了,人家用遙控“嘩啦啦”給我開個大門兒,我“嗖”一下就沖到了大門裏。哪個門衛師傅都對我很好。江師傅,蔣師傅,都是對我高接遠迎,我在門衛那裏得到了真正的熱情和尊重。

蔣師傅幫我拎著菜,正要往門衛室裏放的時候,大門口突然來了一條小蛇。我有點害怕。蔣師傅手裏拎著菜,一時間不知道是去放菜呢,還是去驅趕那條小蛇。他身邊一時也沒什麽工具。

“讓它走吧!”蔣師傅說。

下午,我去上班的時候,帶了一大串葡萄去。蔣師傅正坐在窗口呢。

“蔣師傅,我家裏的葡萄吃不完,給你帶一點。”我把那串葡萄從他坐著的窗口放進去。

“哎呀,宋編輯,你太客氣了!”蔣師傅說。

我有一次,特意去《小壇》對面的水果店買了兩個大石榴送給江師傅。也是從他坐著的窗口放進去。

“江師傅,這兩個石榴給你。謝謝你平時那麽關照我。”

“哎呀,小宋,你自己吃,自己吃!”江師傅說。

我說:“沒事,江師傅,我家裏還有。”

又有一次,我拿了一包煙,帶去給賀師傅。

“賀師傅,我老公不抽煙,這個給你!你們分分吸!”

“哎呀小宋,你太客氣了。”賀師傅跟我客氣說。

“沒有,賀師傅,你對我多好啊。”

回去以後,我問端午:“你說,賀師傅會把煙分給其他人嗎?”

“肯定不會了。”端午說。

“十一”期間,端午難得地陪我去產檢。檢查結束,我們拿著報告單下電梯。

“胎心正常。”我說。

“胎心正常說明是活的,沒有胎心就是死的。”端午說。

我生氣了,就跟他說:“你怎麽這樣說話。說話這樣難聽。以後不要亂說。”

娘的!我後來發現端午跟他娘一樣,昏頭,不會說話。

回去的路上,我跟端午說:“接下來要建檔,辦準生證了,寶寶的戶口上在哪裏啊?”

端午說:“上在我這裏。”

“你那裏屬於農村,以後寶寶上學不是要去城裏啊。還是上在我那裏吧。”

端午說:“你不知道,戶口在農村有很多好處。”

我說:“你家都拆遷了,還有多少好處?寶寶上好了學,也不在乎你那點好處。人家都是往城裏跑,你把寶寶戶口放在農村,我怕以後影響她去城裏上學。”

端午說:“寶寶以後就讓我媽帶,帶到上初中,再去你那裏。”

我說:“你居然說這樣的話。他不要大人輔導作業啊?不要父母陪伴啊?親子活動對於孩子來說多重要啊。你爸媽會輔導嗎?他們知道什麽?再說了,他們住地那個房子太小了,連寫作業的地方都沒有,你爸爸還經常出去打牌,孩子讀書環境不好。”

端午說:“我下班了可以去看他。”

我說:“你下班了去看他。你能去幾天?我不去看他了嗎?”

端午說:“我們周末回去看他。”

我說:“只是周末去看嗎?孩子不想爸爸媽媽嗎?我不同意!”

端午開車,不怎麽說話了。我是越說越氣。

“哎,你跟他有仇是吧?你居然讓你媽把他帶到十四歲,再讓他跟父母在一起。你媽會輔導嗎?你媽把他帶一年,就給帶廢了。你以為孩子的學習是從初中開始的嗎?從小學、幼兒園就開始了。小孩子的學習是一環扣一環的,他小學初中基礎打不好,你想讓他高中再學好,怎麽可能啊?”

我很生氣,坐在車上說個不停。

端午說:“別說了,走錯路了。”我擡頭看了看前頭不太熟悉的路,這才停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裏,我就正常上班,該產檢就去產檢。端午的爸爸喜歡群發信息,每天都發一些不知道哪裏轉發來的問候語,和一些玫瑰花,還有黃頭綠身體的抱抱的表情。

我看到了,就客客氣氣回他:“謝謝老爸!端午上班去了。”

等端午上班回來,我問他:“你爸爸老愛發一些無聊的信息。你回他嗎?”

端午說:“我從來不回。”

我問他:“你怎麽不回他啊?”

端午說:“太無聊了。不想回。”

我說:“你也太不給你爸面子了。你回一下唄。你不回,他多傷心啊。”

是的,一開始,面對老頭子的微信騷擾,我還跟著勸端午呢。我多善良啊!後來,我跟他們一個個地翻臉,那都是被他們給逼急了。

端午說:“不回不回,無聊的一批。”

因為端午的爸爸挺會吹噓的,我跟端午說:“你爸爸還蠻有本事的嘛。比你有本事。”

端午說:“他就一個保安,工資只有三千。之前非要開廠做生意,老是賠,借了親戚很多錢。等拆遷了以後,賣了一套房子來裝修,再還還欠親戚的錢。”

我說:“你爸媽也太自不量力了。開公司是一般的人敢幹的事兒嗎,沒那個本事開什麽公司啊。賠錢、欠債,還得拆東墻補西墻。”

我懷孕了,還要上班。一大早,我忙地要命。案頭的稿件堆地多高!我還得一份份地審稿呢。任社長退居二線了,繼任的是黃溫勇社長。黃社長新官上任,火燒地正旺,動不動就要過來督促,巡視。我們都很緊張。

我正在忙著呢,這時候,端午爸爸的群發短信又來了:

“美好的一天早晨,祝福!相親相愛一家人。親愛的家人,我最愛的人!我最愛的是你們!一家人在一起,每天都是好心情!”

後頭還跟著三個表情:呵呵抱抱加玫瑰。

我看到信息就煩了。這個老東西,兒媳婦懷孕了,不發個紅包慰問一下,還天天發這些閑扯淡的玩意兒。我不要上班啊,我不苦不累啊?

我就應付一下說:“謝謝老爸。”我窩火兒著呢!

等我回到家,我跟端午說:“你讓老頭子以後不要群發那些破信息給我,閑地他!我還要上班呢,煩死了!他不僅發信息,還加上親親抱抱紅玫瑰!他一個老頭子,給兒媳婦發那些猥瑣的表情幹啥?我看他是風騷的!騷浪賤!”

端午正躺在床上玩手機。我以為端午以後再慢慢告訴他,誰知道端午又“噌”地一下把信息發出去了,言簡意賅:“以後不要給她發那些無聊的信息。”

我說:“你怎麽那麽直接,你爸爸又要生氣了。”

端午說:“無聊地很!煩地一批!”

“是很煩!不自覺!一個老公公,天天給兒媳婦發什麽狗屁信息!他跟他那些老頭子老太太發發玩玩嘛?哪個年輕人要看他那些狗屁信息啊!我什麽書沒看過,什麽雞湯沒喝過。稀罕看他這個!他以為他那幾句屁話是什麽金玉良言啊?每天都要看到他的信息,每天都要想到他,煩不煩啊?為什麽越是年老了,越是要跳來跳去的?年輕人都沒他活躍。你安生一點,做個穩穩重重的老頭子,不好嗎?非要每天刷存在感。有這個必要嗎?年輕人多累啊?忙工作呢!你跑來群發信息,人家回你也不是,不回也不是。你群發個破信息,別人在百忙之餘,還要費腦筋回覆你。你無聊地很。每天擱哪兒弄那麽多破玩意兒!煩人不?”

他爸爸知道我煩了,第二天,發了一個五百塊錢的紅包:“兒媳,懷孕辛苦了,自己買點東西吃吃補補身體。”

我說:“謝謝爸爸!寶寶謝謝爺爺!”

我放下手機,繼續審稿。身後,曹編輯又趴在桌上睡了。

阿楊說:“你看曹編輯困的,昨天夜裏又陪兒子熬夜了。”

曹編輯說:“困!累!”

阿楊說:“沒辦法。你兒子上高中嘛。你家裏裏裏外外都靠你自己。你老婆又不像我們這些命苦的,人家命好,有個能幹的好老公,人家什麽事兒都不要管。”

郝躍說:“我上次看到曹編輯的老婆了。好年輕啊,一點都不像四十多的。”

阿楊說:“人家不用操心啊。曹編輯什麽事兒都包了。到外地出差還想著給老婆兒子點外賣。誰有人家曹編輯的老婆命好啊。人家疼老婆跟疼女兒似的。我昨天還跟我家老聶說的。讓他多跟曹重陽學習。老聶還不服,他讓我問問曹重陽的老婆,她是用什麽手段讓曹重陽這麽賢惠的。我說,‘我哪裏知道,我又不是曹重陽的老婆!’”

阿楊說完,大家都笑了,阿楊自己也得意地笑了。

曹編輯說:“你說,每天都這麽累,活著有什麽意義。”

我說:“就是陪自己愛的人享受一個過程吧。”

郝躍說:“活著的意義就是為了賺錢。你看曹編輯每次拿錢都比我們拿地多。”

我說:“是的,金錢的力量果然能讓一個人熠熠生輝啊。”

阿楊說:“中午中文組聚餐,大家盡可能地都去哈。”

曹編輯說:“我就不去了。”

阿楊說:“你看!又要回家陪老婆吃飯去了。每次組裏聚餐你都不去。這回可不是我讓你去的哈。這回是老黃組織的。你自己看著辦。”

曹編輯說:“老黃怎麽想起來請大家吃飯了?”

阿楊說:“他剛上任唄。聽說也不是他出的錢。是《星期一》雜志社的女老板讚助的。”

曹編輯說:“那好吧。我先去給兒子做飯去。”曹編輯說和站起身兒走了。

“哼!也不給我做飯!”阿楊追著曹編輯的背影兒說。

曹編輯淡淡地笑笑飄然離去了。阿楊在他背後憤憤地說:“你看,一到十點鐘就去給他兒子做飯去了。”

我說:“曹編輯這麽忙,還能抽身給他兒子做飯,也蠻厲害的。要我我還做不到呢。”

阿楊說:“厲害吧?人家給兒子做好飯,再去陪著老婆一起吃飯。哪個男的能這樣。”

郝躍說:“確實厲害。一般的男的真做不到。”

阿楊說:“羨慕吧?我們都是命不好。嫁人就嫁曹重陽。”

我笑著說:“我不羨慕。我願意給我老公做飯。”

阿楊說:“你現在小孩兒還沒出來呢。等你小孩出來了,你就知道了。天天忙孩子忙地一塌糊塗,還得給老公做飯,煩死了。我現在都不想給老聶做飯,我都是讓他自己做。”

中午,編輯部中文組聚餐了。黃社長親自組織,大家沒有一個敢缺席的。席開三桌。裏間的兩桌,一群男士在吞煙吐霧,外間的一桌,全是女士。我因為懷著孕,就去外間的一桌,跟一群女的坐在一起。

吳悠悠本來對著門兒坐著,簇擁在一群女人中間。她看到我來了,站起來跟我說:“大省,你懷著孕,坐在上菜口不方便吧,我跟你換換,你來我這兒坐吧。”她說著就離開了她自己的座位,繞過那些女人,來到了我的座位上來。

我說:“謝謝謝謝!我坐在這兒沒事兒的,我習慣了。要是讓我坐在上位,我還不習慣呢。連吃菜都不香了。”吳悠悠也是出於好意,她已經到了我的身邊,可是我又不肯跟她換。吳悠悠一時有些尷尬,她訕訕地笑著回去了。

我說:“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我坐在那兒,真地不習慣。我從來沒坐過那個位置。我就坐在這兒吃,蠻好的。”吳悠悠尷尬地笑了笑。

黃社長來挨桌敬酒了。他舉著杯子,來到我們這桌前,大家都站了起來。黃社長舉著酒杯開講了。

他說:“今天呢,我們編輯部中文組也是難得地一聚,說實話,組裏這麽多人,想把大家都召集起來,真不容易。你看,這次,連曹重陽這個鳥人也來了。媽的,平時讓你來,你都不來!”

眾女士說:“曹編輯是我們中文組的男神!是我們公認的青提區好男人!他全心全意為老婆服務,都把我們自家的老公給秒成渣兒了!”

另一個說:“我們打算把曹編輯的模範事跡印發成冊,在全青提區宣傳。”

黃社長對曹編輯說:“你看!她們這些女士都誇你!都不誇我。你既然是她們口中的好男人,你就得拿出好男人的風度來,今天的酒你得替她們喝了!”

曹編輯面對滿桌女士的追捧,絲毫沒有謙讓,他坦然接受了青提區好男人的頭銜,欣然舉起酒杯說:“那我就替女同胞們喝一杯!”

“這才是模範丈夫!”黃社長豎起大拇指說,“吳悠悠是我的學生,在座的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我對女同胞從來都不勸酒。我自己幹了這一杯。你們隨意!不能喝酒的女同胞盡量少喝酒!我們現在講的是仁愛,人文關懷!”

黃社長舉著手裏的杯子遲遲不肯下嘴,他舉著杯子繼續說:“我們文人喝酒就是要爽快,你看李白,喝了酒,繡口一吐就是半個盛唐。人家喝了酒不僅能寫詩,人家還去登山,‘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黃社長說著手舞足蹈了起來。

黃社長滔滔不絕,唾沫星子濺了我一胳膊。他不走,我們就都站著聽他說話。他說了還要說。我也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麽,我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能說完。

梁編輯悄悄跟我說:“你要不要坐下來?你沒事兒吧?”

我笑笑說:“沒事兒!”

不知道為什麽,看著他說“謝公屐”,讓我想到了“大公雞”,我看著黃社長的光溜溜黃溜溜的腦袋,看著他像個大公雞一樣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想著他的腦袋上頂著一個大公雞冠子,我不自覺地笑了。郝躍看看我,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黃社長看著靠裏頭坐著的李編輯說:“小李啊,你都四十多了吧,也老大不小了。父母年紀都大了,他們生病看病什麽的,你一個人撐著不累嗎?趕緊找個男人,好跟你一起照顧家。你都多大了?再不嫁人,都要五十了。”

李編輯聽到黃社長的話,激憤之情騰地一下湧上臉頰,她的兩腮登時紅地透透的。她低著頭,繃著紅紅的小臉兒,憋著一肚子火氣和委屈,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兒。李編輯這個人雖然人長得嬌小,但是非常有能量。平日裏她慷慨激昂豪情萬丈,有巾幗不讓須眉之氣。今天,黃社長居然當眾戳她的心窩子,讓她難堪。她壓在心底的憤怒和冤屈直往上竄。若不是因為受黃社長的管轄,假若生在一個江湖的世道,她早就杏眼圓睜,一個飛刀過去,紅纓一閃,結果了老賊的性命。

吳編輯趕緊伸出手去,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悄聲兒跟她說:“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就是個土匪!”

“黃社長,您能聽我陳情嗎?”李編輯站起來,強忍著眼淚跟黃社長說,“我不結婚,是我個人的選擇。正是因為我爸媽身體不好,我多少回看著他們在死亡線上掙紮,所以我才知道生命的脆弱。正是因為我伺候他們伺候地太累了,所以我夠了,不想再生個孩子,讓他跟我一樣,來繼續這樣勞累的人生了。我不結婚,這是我個人的選擇,也是社會進步的體現。”

“你看看,我就跟你說說,你還搞起虛無主義了。要是這樣說,人都是要死的。你這樣說就沒意思了。”黃社長說。李編輯畢竟是個女流,而且在編輯屆小有名氣,黃社長再一身匪氣,他也畢竟是個人,他看到李編輯羞憤難當,攢著一肚子酸楚和火氣,他也就知趣地撤離,不再跟這個年近四十的丫頭硬剛咧。

黃社長接著說:“在座的各位,也都是我們中文組裏看著成長起來的,如今最年輕的也不再年輕了。都是不再年輕的年輕人了。小潘,你是不是中文組裏最年輕的?”

小潘說:“不是,大省是我們組裏最小的。我比她大兩個月。”

黃社長說:“我看了一下,很多人的頭發都白了。你看,郝躍也是,已經兩鬢斑白了。郝躍,你把你的頭發染染,是吧?把自己打扮打扮,別天天穿得跟個僧侶似的。不是藍的就是黑的。你看,你跟楊編輯她們站在一起,就跟那個非洲難民站在美國大佬旁邊似的。差距太大了。你還剛四十出頭,是吧?你是83年的吧?我記得你是屬豬的。”

郝躍笑著糾正說:“我是82年的,屬狗。我跟我老公屬狗,我公公婆婆也屬狗。我小孩還是屬狗。一家子都是狗。”

黃社長大手一揮:“豬也好,狗也罷。說起來,你其實比楊編輯她們年輕不少。可是,你看看,你天天穿得跟個老太太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她們的娘呢。把自己打扮打扮!另外,你那些大金鐲子、大鉆戒,不要老是戴著,明晃晃地,跟個暴發戶似的。多俗啊!還有,少在辦公室裏傳播負能量。這樣,大家都開心一點。”

郝躍說:“我以前也是打扮的,就是生了孩子以後,白頭發多了,因為身體原因,也不能染頭發。否則我就染了。天天忙孩子忙工作,也顧不上打扮自己了。”

楊編輯說:“郝躍主要是孩子太小,顧不上打扮。”

小潘說:“是的,郝躍以前在中文組,是引領時尚潮流的。人家都是去省會買衣服。”

我也說:“郝躍以前穿著可文藝了。她這幾年確實是因為孩子小。”

黃社長看了看我:“大省也在。我作為老大哥,跟你說幾句。”

黃社長頓了頓,低了一下頭,臉上飄過去一絲靦腆說:“找男人,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能隨便就湊合一個!”

吳悠悠說:“黃社長,大省已經升級為媽媽了!”

黃社長驚訝地說:“啊?幾個月了?”

我說:“兩個多月了。”

黃社長說:“我還以為大省是胖了呢!坐坐坐!大家都坐下吧!這個‘菊香滿屋’的菜,口碑還是很不錯的,很多外地的都來這裏訂餐。”

我們坐下來吃菜,黃社長又轉戰另一桌去吆喝。

郝躍說:“行嘛,大省。你居然敢笑黃社長。”

我說:“我就是看著他那個樣子好笑。你不覺得他說‘謝公屐’的時候,那個樣子很好笑嗎?我覺得他很滑稽。”

郝躍說:“你說黃,那麽大的一個社長,管我的穿著打扮幹什麽啊!”

我說:“是的啊。你以前穿著件白色的羽絨服,戴著個紅色的小發箍。可精致了呢。你不就是因為孩子小嘛。”

郝躍說:“哎!我們做編輯的,要的是知識,又不是姿色。你說我們怎麽穿戴管他什麽事兒啊?”

楊編輯說:“哎呀,你們不要管他。他老婆不是愛穿地紅紅綠綠的嘛。他就喜歡別人也穿地紅紅綠綠的。”

郝躍說:“那我下次聚餐穿我那件粉色的裙子,這樣顯得氣色好一些。”

吳編輯說:“在有的職場裏,姿色也是資本。領導看到你有姿色,會打扮,也會給你加分。”

郝躍說:“那像我們這些不愛打扮的人,可就沒有好日子過了。一個大領導過來對人家女員工的穿搭指指點點的。你說我們還有日子過嗎?”

楊編輯說:“是的,你說這種人怎麽就當了社長的?”

小潘說:“人家不是有個好同學嘛。哪像你啊,你同學除了給你寄個獼猴桃。還能給你什麽?”

楊編輯說:“是的,下輩子我可得找個好同學。不行!我回頭得跟我同學說說,讓她下輩子投個好胎,讓我也跟著她雞犬升天。”

聚會結束了,我跟郝躍走在路上。

郝躍問我:“你自己走回去?”

我說:“嗯。也不遠。一會兒就到了。你先走吧。”

郝躍說:“沒事兒的,我陪著你走走。”

我說:“那行吧。你今天不回市裏你婆婆家嗎?”

郝躍說:“我今天不回。”

我說:“哦。”

郝躍說:“你說,我在辦公室裏說什麽,老黃怎麽知道的?”

我說:“不知道。反正我沒跟他說。我見了他都是躲著走,我根本不敢到他跟前去。”

郝躍說:“肯定是有人跟他說了。”

我說:“誰啊?”

郝躍說:“誰經常跟老黃接觸就是誰唄。你說咱們辦公室,誰最有可能跟老黃接觸?”

我說:“你是說阿楊?”

郝躍說:“不是她是誰?她是組長。”

我說:“我沒看出來嘛。你跟她不是挺好的嗎?她說我的壞話還差不多,她怎麽可能在領導跟前說你的壞話?”

郝躍說:“我哪裏跟她好?我也反駁過她。我只是不像你說話那麽直。我都是拐彎抹角地以開玩笑的方式說的。”

我半信半疑地說:“真能是她嗎?”

郝躍說:“不是她是誰?就她跟領導走地近!哼!她們老是說我傳播負能量。我也一直認了。後來我查了查,什麽是負能量?負能量就是抱怨工作,在背後罵領導,八卦領導,跟領導對著幹。我又沒有說這些。我就說說我婆婆我孩子,她們居然說我傳播負能量。”

我說:“郝躍,我跟你說實話吧。就是你以前,老是在辦公室說你家婆婆跟娃的那段時間,我真的要抑郁了。我都在家裏哭過。後來,有一次,吳悠悠把我喊到隔壁辦公室了。她說,她也要抑郁了。”

郝躍說:“真的?”

我說:“真的。我當時都有點吼不住了,我也差點跑到領導那兒要求換個辦公室。但是想想還是忍住了。我怕領導說我不團結。所以,到老黃跟前說你壞話的事兒,肯定不是我幹的。我要是跑到領導跟前告狀,我自己就先心虛了。因為,我怕我一跟領導告狀,領導會覺得我是一個小人。”

郝躍說:“天呢,我都不知道。給你們造成這麽大的影響。不好意思啊。”

我說:“沒事兒的。此一時,彼一時吧。你當時是剛生完孩子,又跟婆婆住在一起。雞毛蒜皮,雞飛狗跳的,都很正常。要是換做是我,我說不定也會那樣。我以前是單身,感受不到。就覺得你有家庭有孩子,多幸福啊,幹嘛還嘰嘰歪歪的。我還覺得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呢。現在有了婆婆,我可是感受到了。”

郝躍說:“是的呀。我那時候都快產後抑郁了。都是女人,互相理解嘛。有事情當面說唄,我也不是那種油鹽不進的人。你說你幹嘛跑到領導那兒告黑狀啊。”

我說:“你不說是阿楊,我還真的想不到是她。我還擔心你覺得是我呢。我覺得你們跟她都處地挺好的呀。”

郝躍說:“挺好的?她跟曹編輯好吧?她們還是同一年進《小壇》的呢!曹編輯一到十點鐘就溜出去給他兒子做飯的事兒,孫部長都知道。上次開會的時候都明裏暗裏地提點了。你說不是楊說的,還能是誰說的。”

我說:“是嗎?她跟曹編輯那麽鐵,曹編輯的事兒,她也能說?”

郝躍說:“她看人家曹編輯那麽疼老婆孩子,她嫉妒唄。她有時候跟曹編輯說話蠻膩歪的。你沒覺得嗎?”

我說:“是的啊?我也覺得有點兒。”

郝躍說:“哪裏是有點兒!簡直是赤裸裸地勾引了。幸好曹編輯這個人坐懷不亂。是個真正的正人君子。但凡換做別人,都被她弄上鉤兒了。哼!曹編輯看地上她?人家曹編輯的老婆家裏是開廠的。特別有錢。人家逛街都是去八佰伴。哪像她,摳摳搜搜的。去一次八佰伴還得凈挑打折的。”

一天,程雲給我發來微信:“我媽媽腦溢血住院了。治療費用很高。現在我要‘水滴籌’。幫我轉發一下。”然後是一個流淚的表情。

我趕緊問她:“你現在在哪啊?”

她回覆說:“我現在回老家,在高鐵上。”

我說:“好的,你手裏有錢嗎?缺錢你就說。”

程雲說:“我手裏有錢。你幫我轉發就行。”

我說:“好的。”

我發了一個五百塊錢的紅包給她,跟她說:“你給阿姨買點什麽吧。”

程雲沒有收。她說:“不用,她現在也不能吃。”

我就幫她轉發了朋友圈。順便支持了二百塊錢。因為當時我也在孕期,花錢很多,到生產的時候,還不知道要花多少錢。所以,我也沒有太大方。

後來,程雲到了老家,看到了阿姨。所幸,阿姨的病一天天地好起來。程雲過了些日子也回來了。我又問候她阿姨的情況,她說她媽媽已經出院了,“水滴籌”裏的錢還沒有全部花完。她媽媽的後老伴兒還跟他兒子一起去銀行去取了剩餘的錢。聽說阿姨的身體康覆了,我也就放心了。

年中考核結果出來了,黃社長給我發釘釘信息說:“業績不錯,再接再厲!”

我說:“謝謝黃社長!這次是稿二階段,分配給我的任務,跟同組合的同事的任務相比,難度系數差不多。這次的業績不錯,也是情理之中。我會繼續努力,也感謝黃社長一直以來的關照!”

郝躍跟我說:“黃社長給我發信息了,說我的業績不錯,他也給你發了吧?”

我說:“嗯。”

郝躍問我說:“你是怎麽回的?”

我說:“這次給我分配的任務跟他們的差不多,所以,這次我能搞好也是情理之中。”

郝躍說:“我就回覆了一個謝謝黃社長。你比我會回覆。”

我說:“我只是說了實情。給我同樣的資源,我就能搞地跟別人差不多。給我最差的資源,我怎麽也搞不好。”

郝躍說:“黃社長這樣一誇我們,我反而有壓力了。下次弄不好怎麽辦?”

我說:“我沒什麽壓力。好就好,壞就壞。既然搞排名,那就會有個先後。勝敗乃兵家常事。再說了,分配給我好的資源,我搞得自然不會差。分配給我差的資源,我怎麽搞也是無力回天。我真地沒什麽壓力。”

楊編輯說:“大省還是很淡定的。郝躍就是太緊張了。”

郝躍說:“不是。大省說地那麽輕松,搞得我更緊張了。我跟大省是同一個組合的,她說地那麽輕松,我能不緊張嗎?”

我說:“我是安慰你,你怎麽更加緊張了呢。想開點嘛。我真地沒把我們之間的競爭看的那麽重。我們生命的意義也不僅僅在於我和你之間的競爭。甚至不在於我們在《小壇》的排名。更不在於領導對我們的評價,我們都應該把眼光放遠一點。”

郝躍說:“你真地不在乎?我不相信。”

楊編輯說:“業績大家都在乎,不可能一點都不在乎。但是沒必要搞得那麽緊張。就像你,你應該把身體放在第一位。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那麽緊張幹什麽,緊張也沒有用,只能給自己的身體帶來壓力。郝躍就是把業績看地太重,給自己太大的壓力了。最後吃不好,睡不好,把身體也搞垮了。你看大省,她的皮膚多光滑,她就是能沈下心來,想得少,睡眠才好。”

郝躍說:“我一緊張就睡眠不好,我要戴上耳機,聽聽音樂來刺激一下。”

楊編輯說:“你想睡好覺,就要排除雜念。你天天胡思亂想,把心血耗空了,自然就睡不好了。我也是,明知道是這樣,但是我做不到。”

郝躍大概是不相信我的話,她可能還是把我當成競爭對手吧。她是只知道我跟她是同一個組合,說來是競爭關系。她不知道,她在以後很長的時間裏都不知道。我已經不再把《小壇》給我的指標當做唯一的目標了。我的內心已經悄悄有了自己的依靠。那個依靠是荊堂,那個依靠是故鄉。我的文字像春天的種子一樣,在掩蓋它的黃泥地裏一點點地萌動,萌芽,準備好好地生長。

2.華倫天奴、許諾

秋天,秋意正濃的時候,我喊上端午一起去了南山,那時,楓葉紅得正艷。我挺著大肚子,興致勃勃地給他選景、擺姿勢,又給他拍了一組秋天的照片,後來,我又花了好長時間,把這些照片一張一張地傳到淘寶上,給他做了一本秋天楓葉的照片。大概是我懷孕了,面目全非,又自覺老了的緣故,我很喜歡打扮端午,看著他清清爽爽、幹幹凈凈,我也覺得秀色可餐。我很喜歡給端午買衣服。夏天的衣服、秋天的衣服,我全給他想著,催著他去買。

深秋的一天,我陪著他去買衣服,試衣服的時候,售貨員跟他說:“讓你姐給你看看,好不好看!”我跟他結婚的時候,他媽媽還說我們倆兒走在一起,看不出來年齡差,可是等我懷孕以後,跟他走在一起,很多人就不覺得我不像他的老婆了。

買好了衣服,我問他:“你還要買短褲吧?”

“不用不用!家裏多得很。來,看看攤子上的這些爛皮鞋!”端午說。他的臉上劃過一絲紅暈。我知道他手裏沒多少錢了。

“這裏的鞋子質量不好,回頭我們去紅蜻蜓給你買雙鞋子吧。”我說。

“不去!不去!太貴了!”端午說。

我們說著路過了一家紅蜻蜓鞋店。我看上了一雙黑色的男鞋。

“這雙鞋子多少錢?”我問。

“四百!”店員說。

“太貴了!”端午說,“走吧!”

“買上吧!”我說,“我來付款。”我付了錢,端午像是捧著一個西瓜似的抱著那雙鞋子走開了。

夜裏,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一種男裝的牌子:“華倫天奴”。那應該是一款不錯的男人的衣服吧。到了白天,我用手機搜了搜,是的,“華倫天奴”的男裝很貴,一件要幾千甚至上萬塊錢呢。可是,我的老公沒有錢穿這樣的衣服。真是好笑,我為什麽夢見了“華倫天奴”呢,我是在哪兒見過“華倫天奴”呢?這肯定是我在哪兒見過的,可是現在已經記不起來了。

是了,我的老公穿不起“華倫天奴”的衣裳,我的孩子吃不起黑松露,戴不起卡地亞。

冬天的時候,我又催著他買羽絨服。我看上一件白色的羽絨服,我覺得很好看,自己跑去店裏問了問價格,一千二。

我問端午要不要買,端午說:“不要買那麽貴的,沒必要。一千二,夠我買幾件羽絨服了,你把錢留著,過年的時候,我買個pad。”

我說:“你買pad幹嘛?”

他說:“留著冬天躺在床上看電影。”

我說:“你媽媽那裏不是有一個嗎?”

他說:“那是我給她的,我再買一個。”

我說:“pad能打字能辦公嗎?”

他說:“不能。”

我說:“你不能買個電腦嗎?電腦又可以看電影又可以辦公。”

他說:“電腦的話,冬天躺在床上看電影多笨重啊。”

我說:“那你再買一個的話,你這個月的生活費就不交了?一個pad要多少錢,你一個月工資才三千五。我現在懷孕呢,你一個月生活費不交,自己買pad,說地過去嗎?”

端午說:“那就先不買。”

我說:“衣食住行是必須的。等我們手頭寬裕了,再買pad吧。”

他說:“行的!行的!”

我說:“你雖然工資低,但是生活費你還是要交的。除非你這個月要交車險。否則我們倆是怎麽回事兒?我養著你啊。那也太沒勁了。我還懷著寶寶呢。你每個月留夠油費和零花錢,你交兩千塊錢生活費給我。我們現在又要產檢,又要給寶寶囤東西,每個月花銷大著呢。”

端午說:“行的!行的!”

但是我心裏一直記著他的願望。總覺得是我不夠有錢,不能滿足他的心願。總想著等手頭寬裕了,就給他買上。

天冷了,我又催著給他買保暖內衣,他說不要。我就挺著大肚子自己去商場花了四百塊錢,給他買了兩套保暖內衣。我自己不愛穿秋褲、保暖內衣。我肚子大,也不好買衣服。我就在網上給自己買了一件六七十塊錢的毛衣,湊活著穿穿。

社裏來了一批實習生,我被喊去認領自己的實習生去。我挺著大肚子到了一樓,一個空的會議室裏。裏頭,早已站滿了年紀大的編輯跟新來的大學生,人頭攢動。我到了會議室的前頭,找了個空位置站定,聽指揮的人員喊著手裏的名單。

“徐諾,你跟宋編輯。”分配的人員說完,那個叫徐諾的大學生朝我走了過來。

“宋老師你好。以後多多關照。”徐諾對我很客氣。我知道這是年輕的對年老的禮貌性的客氣。新來的實習生長得個子高高壯壯,有著淺棕色的皮膚,看起來還算是光光滑滑清清爽爽。他不怎麽說話,說起話來有些悶聲悶氣,看起來還蠻老實的。他好像什麽都不知道,又好像什麽都知道。

我說:“你們這些大學生,都要考研的吧?”

他訕訕地笑了一下說:“是的。”

我說:“我沒什麽要你幫我的。你安心考研。該簽字的我給你簽字。該寫評語的我給你寫好評語。”

他感激地說:“謝謝宋老師,太感謝您了!”

我說:“沒事兒的。我以前實習的時候,人家也是這麽照顧我的。年輕人壓力大,不考研工作不好找。你們先考上研再說。你放心做你的事。”

徐諾高興地說:“謝謝宋老師,遇到你我太幸運了!”

我說:“沒事兒,你去覆習你的,該寫評語的時候,你再來找我。”

我回到辦公室,郝躍說:“又給你安排了實習生啊,真幸福啊!你有什麽活兒可以找他給你做了。”

我說:“人家大學生也不容易,人家都要考研呢。我哪好意思讓人家幫我幹活兒啊。”

郝躍說:“實習生嘛,本來就是幫著師父幹活兒的啊。你有什麽做不完的,都可以交給實習生做嘛。”

我說:“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做。人家馬上要考研了,要覆習呢。我幫不上人家,也就不打擾人家了。人家來實習也是沒辦法。讓人家幹再多的活兒,人家考不上研,還是不好找工作。讓人家好好覆習考研吧。”

郝躍說:“哪有你這樣的師父。還有不讓徒弟幹活兒的。”

我說:“我是人家哪門子的師父。人家要考研找工作,我幫不上一點兒忙。現在考研才是出路。人家不實習吧,又沒辦法,人家也想好好覆習考研。人家哪裏需要我教給人家什麽活兒。現在關鍵是考證兒,活兒嘛,誰都會幹。”

楊編輯說:“我也不怎麽讓實習生幫我幹活兒。他們想來就來,我不怎麽叫他們。大省不一樣,你是孕婦,社裏或許就是因為你是孕婦,特意給你安排個實習生來幫你幹活兒的呢。該使喚的就得使喚。”

我說:“我是不好意思麻煩他們。我也不忍心。”

郝躍說:“你有實習生不用,你把他叫來給我幹活兒。我這兒一堆的事兒沒幹完呢,我都累地腰疼。”

我說:“你的事兒你自己好好幹吧。我是實在不忍心讓他們幫我幹,人家要考研,多辛苦啊。咱們當年考研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嘛。”

郝躍說:“你有實習生都不用,太浪費人才了。早知道我就去申請一個實習生了。”

楊編輯說:“實習生早就分配完了,你現在想申請也沒有了。”

郝躍說:“那我就去把大省的那個實習生叫來幫我幹活兒。”

我說:“你去叫唄。你怎麽用人家那是你的事,我是不忍心。不過,我勸你還是不要去打擾人家了,人家現在急著考研覆習呢。馬上就要考試了。”

郝躍說:“你的實習生是誰啊?”

我說:“徐諾。”

郝躍說:“哦,就是那個小男人啊?我見過他。小帥哥啊,你怎麽不用啊?現在不用,過期不候了。”

我說:“人家要考研,都要急死了。我幹嘛要使喚人家。”

郝躍說:“不過,這家夥看起來傻傻的,好像頭腦不靈光的樣子,肯定是他父母喝醉了生的!”郝躍說著笑了,我也跟著笑了。

“你怎麽這樣說人家!”我笑著說,“人家許諾還是蠻帥的。個子高高的,皮膚幹幹凈凈的。”

郝躍說:“你是不是想生個男孩子啊。”

我說::“有點兒。我想生個跟我老公一模一樣的。我不想生個跟我一摸一樣的。我對我自己已經厭倦了。”

阿楊說:“生個女兒,女兒跟爸爸長得像。”

我說:“生個女兒吧,總覺得自己對不起人家。中國的好多男的,都是希望生個兒子的吧。”

阿楊說:“你怎麽這樣想。我就沒有這種想法。曹重陽,你有這種想法嗎?你覺得兒子比女兒好嗎?”

曹編輯說:“沒有啊。”

我想,你問曹編輯,曹編輯當然順著你的話說了。曹編輯本身生的就是兒子,他嘴上說個無所謂,當然也是無所謂的了。反正,總之,都是你的理。你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好了。

實習期很快就過去了,徐諾拿著一個杯子來找我了。

“宋老師,麻煩你幫我寫個評語。”他站在我桌旁說。

“哦,好的。我盡量往好裏寫。”我說。

“這個杯子是送給你的。謝謝您對我的照顧。”徐諾笑著說。

我說:“沒事的,杯子你自己用吧,我家裏杯子多的。”

徐諾說:“請您一定要收下,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我說:“那好吧。你覆習地怎麽樣了?馬上要考研了,加油啊!”

“謝謝宋老師,等我考上了研,我一定告訴您。”他說。

我說:“好。你先去學習吧,我來寫評語。等我寫好了你來拿吧。我的字不太好哈。”

他說:“沒事的,謝謝宋老師。”

許諾走了,我就低頭寫評語。

楊編輯說:“杯子不錯,還是膳魔師的杯子嘛。”

我說:“你不說,我還不知道呢。他其實沒有必要買的。我們最不缺杯子了。”

楊編輯說:“給你你就收著唄。小孩子情商高,知道感謝你。”

我說:“我在許諾跟前,可有那種老大姨的感覺了。我自己都覺得我和藹可親的,可慈祥了。我剛上班的時候,那些老同事對我們的感覺,我現在找到了。”

郝躍說:“是的。人家都是90後,我們跟人家比,都是老的了。我老公都說我這幾年老了。”

阿楊說:“你們怎麽會有這種感覺?不正常!我就從來都沒有!大家都是一樣的!”

我心裏想,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不同年代的人,感覺怎麽可能一樣呢?大的就是大,小的就是小。老的就是老啊。老了就老了唄。有什麽不好承認的呢。怎麽那麽怕自己老啊。我是說自己老了,又沒說你。你怎麽又跑進來插兩嘴,硬跟我擡杠啊。可是阿楊這樣說,誰又敢跟她擡杠呢?她說什麽就是什麽吧。畢竟,強權即真理啊。

這以後我跟徐諾再也沒有聯系過,他考研考過了與否,我也不方便問。我跟他也就一面之緣,實在沒有必要跟他牽扯太多。

3.線上講座

社裏要組織編輯外出培訓,因為我是孕婦,就沒有安排我。

一個上午,孫部長在走廊裏喊住我,跟我說:“大省,有一件事情跟你說一下哈。其他的編輯都要外出參加培訓去了。你能上上線上講座嗎?”

我說:“可以啊。我還從來沒有上過線上講座呢。以前,這麽好的事情還輪不到我呢,我覺得蠻新鮮的。”我雖然挺著大肚子,但是讓我上線上講座,我還是覺得很有意思,臉上很有榮光。因為,線上講座是有補貼的,在以前,像我這樣沒什麽資歷的人,是沒有機會上線上講座的。這次,要不是因為他們那些有資格的大佬忙著外出培訓的事,實在分身乏術,也不會輪到我頭上。

孫部長說:“那你就上三天的線上講座吧,好吧。”

我說:“好啊。”

孫部長說:“你這個大肚子還要上班忙工作,你這不得了啊。你這就是最好的胎教。”

我說:“謝謝領導給我這次機會。”

回到辦公室,我就開始準備。不知道上什麽內容,我就問楊編輯。

“阿楊,孫部長讓我去做線上講座。我們下一階段要探討哪些文章呢。”

楊編輯說:“你就講兩篇小說吧,《社火》、《焰口》。等我們培訓回來就集中探討這兩篇小說。”

我說:“那好吧。我現在就來做ppt。”我就開始認真地研讀文章,做ppt。等我做ppt的時候,才發現,兩篇文章都沒有電子版。

“阿楊,完了。”我說,“這兩篇小說都沒有電子版。我沒辦法做ppt了。”

“做講座肯定要用ppt的。你再到網上搜搜吧。我還有很多事要忙呢。孫部長喊我去開會。”楊編輯說著出去了。辦公室裏就剩下我跟郝躍兩個。

“沒有電子版?難道所有的字都要自己一個一個地敲上去嗎?這個太耗時了。而且,馬上就要線上講座了,即使自己打字也來不及啊。” 郝躍說。

“實在不行,我就先一段一段地在網上找。一段一段地拍照、粘貼吧。”我說。

郝躍說:“拍照的效果不好的,最好還是文字。唉,你說你一個大肚子,還遇到這麽麻煩的事,真是難為你了。你沒事吧?不怕輻射吧?”

我說:“沒事。”

郝躍說:“我來幫你用小猿搜題看看吧。不行的話,有的段落就直接截圖。”

我說:“那太感謝你了。”

郝躍說:“沒事的。以後,我有什麽事,你也要幫我。她們一起攻擊我的時候,你也要幫我說話。”

我說:“我一直都是幫你說話的。我一直都很感謝你,育兒的很多事情,我自己一點都不知道,都是從你那裏知道的,你真是我的福星。你不說,我都不好意思讓你幫忙。我真的要急死了。你幫我搜搜吧,看看能不能搜到這兩篇文章,我就不用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了。”

郝躍說:“我來看看哈。看看小猿搜題能不能找到。”

正說著,楊編輯和錢編輯進來了。

“我來幫她看看。”郝躍訕訕地說。

楊編輯的臉“刷”地黑下來了:“你幫她就幫唄。”說完,她跟錢編輯說:“走!我們吃飯去!”錢編輯也氣鼓鼓地拎起包跟她一起出去了。

她們走了以後,郝躍說:“她看我幫你,生氣了。”

我說:“是的,我也感受到了,剛才,天一下子陰了。”

郝躍說:“你說你一個大肚子那麽不容易,她們看到我幫你,居然還生氣。”

我說:“是的。嫌你幫我。”

郝躍說:“都是女的,她們又不是沒懷孕過。居然還想難為你。我找到《焰口》了,截圖給你啊。”

我說:“好的。你頂著這麽大的壓力幫我,我真地萬分感激。”

郝躍說:“沒事。人家兩個資格老的都抱團取暖,我們也抱團取暖。”

我說:“錢編輯是新調來的,我又沒得罪她。她看阿楊生氣,她居然也跟著生氣了。”

郝躍說:“她們倆兒關系好唄。她們兩家以前就好。現在錢編輯的老公當了《且戒》的副社長了,更是不得了了。否則她怎麽能調到《小壇》來呢。你沒看阿楊對她,跟對我們兩個的臉子不一樣嗎?”

我說:“是的。阿楊跟她客客氣氣的,轉過臉來就對我們呼來喝去,兇巴巴的。我是不明白,兩個人關系好就可以不明是非嗎?阿楊一不高興,錢編輯也跟著同仇敵愾了。”

郝躍說:“你以為呢。就像我跟你。我們兩個這麽久了。要是再來一個年紀更小的,你說你是向著她,還是向著我。”

我說:“我肯定向著你。”

郝躍說:“人就是這樣嘛。講究個先來後到。後來的就是受欺負。不說了。我來幫你找文章。你趕緊整理ppt吧。”

我說:“好的。線上講座肯定要用ppt的。”

在辦公室裏做的準備工作還完全不夠,回到家以後,我又打開電腦,坐在電腦前幾個小時不動,一點點查資料,認真地準備ppt。畢竟是懷著孕,說實話,老是坐著不動,我是有一點點擔心。但是,既然答應了下來,我還是想積極應對,好好準備。

1月15號上午八點,我挺著大肚子來到《小壇》。那天,我梳著馬尾辮,穿著一件白色長款的羽絨服,羽絨服的帽子上還有一個大毛領子。我到了行政樓四樓,線上講座在一個空的會議室裏進行。做輔助工作的帥哥已經在那裏等著了。我走了進去,跟他打了招呼。

我走到電腦前坐下,把手裏的一個藍色牛仔小布包放在桌子的左上角。那個牛仔布包很小,僅可以放一串鑰匙,上頭貼著一個戴著紅色蝴蝶結的小白兔。桌子的正中央放著一臺電腦,右邊是話筒。輔助我的帥哥就在我的右前方進門的地方。他教我怎麽使用這些設備。

“沒事兒,不用緊張,你就跟平時講話一樣。”他說。

“你幫我調節一下,千萬不要露臉。”我說。

“不會露臉的,他們只能看到你的ppt。”他說。

“到點兒了,需要休息的時候,你提醒我哈。”我跟他說,“我電腦技術很差,我要是自己關不了,你就過來幫我一下哈。謝謝你了。”

“沒事兒,我全程都在的。”他說。

我背後的墻壁上,還做了一個線上講座的背景,深藍色的背景板上寫著“線上講座”四個白色的大字。

“麻煩你幫我拍個照好嗎?”我跟那個年輕的帥哥說,“因為是懷著五個月的身孕開的線上講座,這樣的機會很少,我準備留個紀念。以後給小孩子看看。”

“好的。”他說。

他幫我拍完照,我問他:“可以開始了嗎?”

“可以了。”他說。

“那我開始了。”我說。

整場講座講下來,我自己感覺還不錯。接下來兩天,我又上了兩次線上講座。

幾天以後,他們去領培訓補貼了。

郝躍很高興,說:“我們的補貼到了,每人六百。你的線上講座的費用也該到了。這下你又可以給你家寶寶多準備幾件衣服了。對了,你的線上講座的錢發了嗎?”

我說:“沒有。”

楊編輯說:“她上的線上講座,費用只會比我們多,不會比我們少,至少也是六百。”

我說:“那太好了。”

郝躍說:“怎麽沒通知你去領啊?你去問問啊。”

我說:“不知道啊。要不我去問一下。”

楊編輯說:“你趕緊去問一下吧。人家別的組的開講座的費用都領了。那麽多人呢,不可能沒有你的。”

我說:“好吧。”

社裏負責財務的是巫主任。我就去問巫主任。

巫主任很熱心,他說:“我現在就去查一下。”

我說:“太感謝您了。都快下班了,實在不好意思。”

巫主任說:“沒事,應該的。”

過了一會兒,巫主任告訴我說:“我沒有那天的記錄。”

我說:“就是1月15號啊。我還讓那個線上講座的管理員給我拍了照片呢。因為我是懷著寶寶,我還想紀念一下呢。我那天穿著白色的羽絨服。”

巫主任說:“真地沒有查到。”

我說:“那幾天,線上講座的管理員把照片都發到群裏了,怎麽現在找不到記錄了呢?那好吧。麻煩您了啊。”

巫主任說:“沒事。”

我回到辦公室,她們問:“查到了嗎?”

我說:“沒有。巫主任說沒有查到。”

她們說:“那你趕緊去問孫部長啊。”

我說:“我可不敢去問。巫主任是負責記賬的,他都沒查到底賬。我去問孫部長,他那麽忙。他怎麽記得。他要是覺得我向他討薪太煩,他說不定還會生氣呢。孫部長如果生氣了,那我就不是損失六百塊錢的事了。”

楊編輯突然憤怒地跟我說:“那你就不要在辦公室裏說你沒有領到費用!不是我讓你去開線上講座的,是孫部長讓你去的。你在辦公室裏說,搞得好像是我讓你做事,沒給你報酬似的。”

我說:“噢,我不知道你介意。不是你們問我的嗎?否則我還想不起來去問呢。知道你介意,那我以後就不說了。”我卑微地跟楊編輯解釋著。楊編輯的臉上惱怒的神色才稍微褪下去。

我對我們這個楊編輯特別卑微,因為她特別能跟我和郝躍這樣最底層的人生氣,動不動就生氣。我們小心翼翼揣測聖意,還是經常惹得她生氣,經常跟我們發脾氣。而她對其他的同事,對那些有資歷有背景的同事,她跟人家從來都是客客氣氣。我們對她只有謙恭謹慎,只有低三下四,只有一個字,忍。

下班的時候,我挺著大肚子朝著社裏的大門口兒走去。張雪芬編輯騎著電動車從我的左手旁路過。

“宋編輯,我來帶你吧!”她停下來轉過頭跟我說。我跟張編輯很久沒見過面了,多年以前,她還給我看過手相呢。夜色裏,我從她的聲音裏聽出來是她。這麽真誠的關懷,我已經很久沒有遇見過了。

“不用了!謝謝張編輯。我自己走就行。”我說,“人家遇見大肚子都是躲著,怕惹麻煩。你居然還敢要帶我!謝謝你啊!”

“那我先走了!”張編輯說。

“好的!你先走吧!謝謝你哈!”我說。

“不用謝!”她說著又跨上了她的電動車。

年底,端午花三千塊錢在京東買了一個pad。從此以後,他晚上就坐在床上看pad。

快過年了,我陪著他去“海瀾之家”買新的羽絨服、新褲子、新鞋子,他家過年要穿新衣服。我倒是覺得無所謂,我也不想買新衣服。那時候,我的白頭發已經很多了。我覺得我跟他一點都不搭了,我進到店裏只怕給他丟臉。我就在店門外站著等他。端午不明所以,還以為我對他有意見,不稀罕陪著他呢。

端午在裏頭試衣服,我站在外面透過店裏的玻璃門看著他。店裏試衣服的還有一個老頭兒,我覺得我跟端午一點都不搭。我跟那個老頭兒倒是很搭。我約莫著端午快試好了,怕他錢不夠,就進去找他。端午哪裏知道我的那點心思呢。

“就這件了。你看可以嗎?”他一臉純真地問我。他選了一件墨綠色的羽絨服。

“嗯。蠻好看的。有沒有大一號的?這個號有點小了。”

“有大一號的。”店員說著又去拿大一號的去了。

“你再選條褲子,選雙鞋子吧。”我說。

“嗯。”端午說。

“你身上的錢夠嗎?”我問他。

“不太夠。我手裏只有幾百塊錢了。”他說。

“那回頭我幫你結賬吧。”我說。

“好的。馬上我陪你去買一件羽絨服。”端午說。

“我一點都不想買。我的衣服夠穿了。有什麽好買的。”我說。

“買一件吧。過年要穿新衣服的。你這件羽絨服都包不住肚子了。萬一感冒了,對寶寶不好。”他說。

端午非讓我買,我就跟他一起去。到了店裏,沒有我能穿得上的羽絨服,因為我肚子太大,端午幫我選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特別大、特別笨重。我也怕瞎湊乎不行,萬一感冒了,對寶寶不好,就花了一千塊錢買了下來。

晚上,端午洗完澡,躺在床上,跟同事打電話。

“我不想理她,又不是我打的小報告。”

“她非說是我打的小報告,我又沒打。我理她幹什麽。嗯。她找了那個領導,那個領導讓我發誓。我幹嘛發誓。我又沒說她。”端午說。

我仔細聽聽,原來是端午的一個同事冤枉他跟領導打她的小報告了。

我見他打完電話,就到房間裏問他:“怎麽回事?誰啊?”

“沒誰。”端午說。

“怎麽叫‘沒誰’呢,你剛還跟同事說呢。”我著急了。

“同事!”他說。

“哪個同事?男的?女的?”我問。

“女的。”他說。

“她怎麽了?”我問他。

“領導知道她上班玩手機了。她非說是我去打的小報告。”他說。

“你打了沒有?”我問他。

“我當然沒有。”端午說。

“我也覺得你不是愛打小報告的人,你連話都不愛講。那她是冤枉你的了。她多大了?”我問。

“快四十了。”他說。

“那她是看你小,故意欺負你的。這個死女人!她怎麽說的?”我一聽是比端午大的女人,就知道那女人肯定是欺負他弱小老實了。

“她去找了一個小領導,那小領導讓我發誓。我又沒打小報告,我發什麽誓。”端午說。

“那個狗屁領導也是低級、迷信,居然讓你發誓。”我說,“那你怎麽不罵的啊,你就罵,你跟她賭咒、發誓啊。”我氣憤地說。

“有什麽好罵的。”端午說,“你怎麽那麽生氣?”

“她還好意思去質問你。你就是打了小報告又怎麽了,她上班玩手機被發現了,她還有臉了?你那個領導是什麽狗屁領導,居然還跑去讓你發誓。太惡心、太低級了。”我憤憤地說。

“你怎麽比我還生氣?”端午有些驚訝地說。

“那個女人,我要不是挺著大肚子,我都想去跟她大吵一架了,她肯定是看著你小,好欺負,她故意冤枉你的。”我氣呼呼地說。

“我都沒生氣,你怎麽生氣了?”端午又是不能理解地說,“不要說人家壞話。”

我說:“這怎麽叫說人家壞話。人家遇到更過分的事還搞到網上去呢。中國還搞抗戰勝利70周年呢,還向國際宣傳日本鬼子的罪惡呢。”

端午不說話了。我其實還想對端午說,但是我沒有再說,他這種情商,我對他已經有些無話可說了。

我本來想說的是,我跟他有什麽話不能說?我跟他說個話還叫說人家壞話?我對端午的情商這塊已經不抱希望了。有些該說的話都不說了。說了他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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