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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門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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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門老公

1.初到《小壇》

我妹妹懷二胎的時候,她自己很忐忑,害怕又是個女孩兒。

她打電話跟我說:“姐,你說我怎麽又懷上了的?”

我說:“恁自己的事兒,你還問我的?恁怎麽又懷上的?耶穌讓恁懷上的?”

她說:“你說,我這回還是女孩兒吧?”

我說:“我也不知道。男孩兒女孩兒都好。”

我妹妹說:“可別又是個女孩兒吧。大響家基因不好。他爸爸三代單傳,他媽媽就生了四個女孩兒,才生了大響。”

我說:“沒事兒。你就算生四個女孩兒,恁老婆婆也不能說你什麽。她家就這個基因,她又不是不知道。”

我妹妹說:“我怕又是個女孩,我都不想留的,我想流掉的,俺老婆婆叫留著的。”

我說:“那就留著唄。男孩兒女孩兒都是你的小孩兒,都一樣疼。咱媽不是說過嗎?不要流產,小孩兒都是投爺奔娘來的。來了就是跟你有緣分。你現在就是好好養胎,順順利利地把她生下來。現在是第二個,應該好生一點吧。”

她說:“嗯,我第一胎懷雪寒的時候不怎麽能吃,生第一胎也沒費什麽勁兒。”

我說:“小妹,你生孩子的時候,誰陪著你的?咱媽沒去啊?”

她說:“咱媽沒去。俺老婆婆陪我去的。當時是夜裏,我肚子疼,大響,俺老婆婆,陪著我去的。就去青羊山醫院。那個醫生,我給叫嫂子。她讓我先等著。我疼地受不了了,我說,‘不行,我得去生去!’我就自己爬上那個架子,沒過多大會兒,就生出來了。雪寒生出來就小,給抱到保溫箱裏了。俺老婆婆一直怪我,嫌我不能吃。生的小孩身體也弱。”

我說:“可多孕婦都這樣。孕吐。你那時候實在吃不下,那也沒辦法。”

她說:“就是的。我那時候吃了就吐。喝點水都覺得惡心。”

我說:“先不說了小妹,我明天要去找工作了。我得準備準備。我想去青羊街上拉個頭發去。”

小妹說:“你來青羊山啊,那你要我去陪著你說話嗎?”

我說:“不用了。我隨便找個店拉一下頭發就回來了。你懷著孕到哪都不方便。你擱家好好休息吧。”

小妹說:“行,你去吧。頭發還是拉直了好看。青羊山這裏的女的,都把頭發拉地梯直。可好看了。我懷著孕,不能拉。”

我去鎮上花了五十塊錢拉了頭發。

媽媽從山上幹活兒回來了,她看到了我變了樣兒的頭發,就問我說:“花了多少錢啊?”

我說:“五十。”

我媽媽說:“恁麽貴。”

第二天,我帶著自己的材料,坐上了汽車去徐縣應聘。我媽媽見我去找工作,心情很好。

我到了那裏,拿著資料排隊,等人家審核。還沒排到我的時候,就聽到前面的人說:“要漢語言專業的”。我心裏想,我不是漢語言專業的,那不是沒有希望了。

等到了我,審核的人說:“對不起啊,你這個專業不對口,我們要漢語言專業的。你這個專業不符合啊。”我只好把自己的材料收起來,去公交站臺,等車回家。

我到了家,心情有點不好,但我知道,找工作的事,不是一蹴而就的,一次不成功也很正常。我就去到壓水井那裏,打水洗衣服。

我到家不一會兒的功夫,我媽媽從山上回來了。

“怎麽樣了?”她用期待的語氣說。

“沒成,專業不對口。”我說。

我媽媽不言語了。顯然,她的心情很不好。

“起來!”她說,“我要過去打水!你怎麽天天洗衣裳的?天天洗!天天洗!”

我趕緊給她讓路,她去壓水井那裏打了水去添鍋。

“你去徐縣,車票是多少啊?”我弟弟問我。

“十七。”我說。

“俺去都是十五。你怎麽給的恁麽多的?”他問我。

“不知道啊,一車子人,人家賣票的就是按照路程收費的。”

“同樣是去徐縣,俺去只要十五,你去就得十七。你有錢,你錢真多。”他說。

“哪事兒哎,人家要恁麽多,我能不給啊?”我說。

“你給是的!人家要多少,你就給多少!人家要,你就給!”他說。

“你不存財兒,還是人家鴻雁存財兒。小時候就那樣,人家鴻雁有點兒錢就攢著,你不知道攢錢,有點兒錢就去買糖疙瘩吃。”我媽媽說。

“小時候能有多少錢啊。一毛兩毛的,值當的嘛。”我說。

“從小看大,三歲看老。人家鴻雁就是比你會存錢。”我媽媽說。

我這個人自尊心很強,也很敏感。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我媽媽的鄙視和不耐煩。那一刻,一口氣,還有一包眼淚,一起憋在我的心裏。那口氣,是好事也是壞事。它讓你產生了強烈的沖動,想要走出去。可是,沖動之下的選擇,往往是倉促而草率的。那一刻,我特別想有個工作,好讓我趕緊離開這個家。我是充分體會到了,一個人沒本事的時候,是連親人都會看不起你的。

我在網上瀏覽,無意中看到金河市青提區《小壇》雜志社的招聘信息,我就報了名。報名的那天,我到了青提區文化局人事科。一群人等著報名。烏泱泱的。人事科科長坐在那兒,她說不上是出於冷漠還是不耐煩,反正是表情嚴肅,一頭短發,穿著綠裙衣。

“準備的怎麽樣?”一個女生問另一個女生。

“我也不知道。我就來試試。”那個女生說。

我想,妹子,你還嫩著呢。不能說“試”,你說“試”肯定過不了。我以前也“試”過。這次,老姐姐我,是來爭的,來搶的。

“報名考試要錢嗎?”人群裏有人問。

“不知道啊。先準備好吧。”有人說。

於是,大家都從包裏掏出來一張張紅色的錢幣。

“給!給!報名費!報名費!”大家把人事科科長給圍了起來。她面前的桌子上瞬間落下了許多粉紅色的紙片。

“不要吵!沒人要你們的錢!”人事科科長不耐煩地說。她把那個“錢”字碾在舌頭上踩了又踩。大家又紛紛把那張放下的粉紅色的紙片撿起來。

到了面試的日子,我自己坐車到了青提區。大家先抓鬮,選了自己的號。我是3號。我們被帶到一間空的會議室裏坐著等待。帶著題目的一張紙發了下來,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天昏地暗地寫著,寫地眼前發黑。我一口氣寫完,看看我的手稿,我寫地很快很潦草,我的字不好,如果是單單看字,或是把書寫當作加分項的話,我肯定是不會過關的。

很快就到我了。“3號!”有人喊我說。我拿著自己的手稿走進了面試的會議室。面試的陣容很龐大,最後一排,面對著我坐著的,是好幾位從外地請來的中年考官。坐在兩旁的,是負責核算分數的一群年輕人。面試的環節很透明,面試的內容也很簡單,先是說說自己的打算,這個我早有模版,背得很是熟練。

“尊敬的評委老師:上午好!我是3號選手,今天我演講的題目是:《紅燭》。蘇霍姆林斯基說過,在每一個人的心靈深處,都有一種需要,那就是希望自己是一個發現者、研究者、探索者……”

接下來是朗讀戴望舒的《雨巷》。我面前的桌子上,有一張白紙。我拿起來就讀,我拉著長腔兒,盡可能婉轉悠揚地去讀:

撐著油紙傘,獨自

仿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

一個丁香一樣地

結著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樣的顏色

丁香一樣的芬芳

丁香一樣的憂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仿徨

她仿徨在這寂寥的雨巷

撐著油紙傘

像我一樣

像我一樣地

默默彳亍著

“彳亍”怎麽讀,我不知道,我迅速地掃了一下頁面底端,那兒居然有註釋,念chì chù。我嘴裏立刻跟上:

“彳亍著

冷漠、淒清,又惆悵。”

整個過程,坐在我對面正中間的那個穿著藍色汗衫的中年考官都在微笑著。他五十歲左右,瘦長的身材,瘦長的臉,他笑笑地看著我。我知道我大概能被《小壇》雜志社錄用了。

其實,那時候的我,無論是回答問題的樣子,還是回答問題的內容,一切都還很懵懂。可是,那時候,大家也都很懵懂。沒有借助任何多媒體,沒有什麽花樣兒。一切都是最樸素的樣子。我喜歡那樣的樸素。

那群考官,按照古代科舉的說法,是我的恩師了,按照古代科舉的做法,我是應該拜在他們的門下,自稱門生的。但是,在那次面試之後,在各種學術交流的場合,我好像再也沒有見過他們。我甚至不知道他們姓啥名誰。我一個外地人,孑然一身,他們把我連根帶土地接過來了。是他們一手把我栽培在青提區的。此後,我在這裏生活、成長,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傷,可是,我還記得他們微笑的模樣。

面試過了就是體檢。那天去體檢的有好幾個,我們幾個的體檢都順利過關了。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醫生問我們:“你們誰是歐陽傑啊?”

一個黑黑的小青年說:“是我,怎麽了?”

那個女醫生跟他說:“你的血壓有點高,你明天再來吧,你來之前喝點醋。”

“好的,謝謝!”那個叫歐陽傑的說。

體檢過關了,我們又去人事科科長那兒交材料。人事科科長這次微笑著,一一收齊了我們的材料。很簡單,無非是畢業證、學位證,編輯資格證。

“這樣,我就算是正式的編輯了?”我問。

“對!”她溫和地笑著說。

“我可以告訴我媽媽我有正式的工作了?”我還是不敢相信。

“是的!”她還是溫和地笑著說。

“太好了!我馬上就打電話給我媽媽!”我興奮地說。我走在青提區的街道上。看著身旁的街道和樓房。這個地方,我以後就要在這兒工作了。我不知道這以後,他會給我多少歡樂多少惆悵。

報道的那天,我拖著自己的行李坐高鐵去了《小壇》,到了《小壇》雜志社,我把行李放在門衛室,跟門衛說了一聲兒,走進了《小壇》的大門。在我身後走來的,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她的父母陪伴在她身邊,她的父親高大挺拔,戴著眼鏡,曬地黑黑的。她的母親嬌小怡人,披著波浪卷兒。她本人面容嬌好,笑容可掬,長發及腰。而我,挺立在她的面前,粗粗壯壯,像個莽漢。

“你是來《小壇》報道的吧?”女孩溫柔地問我。

“是的。你也是來報道的吧?”我問她。

“嗯。我叫米娜,你呢?”女孩子問我。她好像永遠是溫柔的,她的聲音好像永遠是低低地,她的聲音只停留在唇齒間,連上顎都沒有到。不像我,我的聲音像樵夫扛木頭的號子,是歷經了喉頭、嗓門兒,在丹田那兒被拽上來的。

“我叫宋大省。”我說。

“你是哪裏的呀?”她的父母問我。

“我是餘洲的。”我說。

“餘洲?餘洲在哪裏啊?”她說。

“餘洲在金河北面。你們是哪裏的啊?”我問他們。

“我們就是本地的。”他們說。

“那你們可以住自己家了,真好。我還不知道住哪裏呢。”我說。

“我們住地也不近。我家在金河市裏。今天早上開車到這裏開了四十分鐘呢。”女孩兒說,“你結婚了嗎?你是自己來的嗎?”她問我說。

“我還沒有對象呢。你呢?”我說。

“我結婚了。都在家裏吃了半年的軟飯了。”女孩子說。她的臉上泛起了幸福的潮紅,把頭低下去,好像結婚是什麽說不出口的事情。

“不著急,總會找到的。還得是有車有房的。”她父親說。

“你父母是幹嘛的啊,怎麽沒來陪同你啊?”她媽媽問我。

“我媽媽沒來。我家是農民。我什麽都靠自己,習慣了。”我說。

“我們這個不行。什麽都是我們陪著。”女孩兒的父母溫柔地看著她說。女孩子微微一笑,露出了被眾星捧月的鮮花一樣的笑容。

“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啊?”女孩子問我。

“餘洲大學。”我說。

“餘洲大學在哪兒?”女孩兒問。

“在餘洲。”我說,“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啊?”

“嵐京師範大學。”女孩兒說。

“啊?嵐京師範大學,好厲害啊!”我感慨著。

“也沒有多厲害。”女孩兒說。

我們到了《小壇》雜志社人事部,那個黑黑的歐陽傑也到了。

“你們是今年新招聘的編輯是嗎?我姓言。是專門負責接待你們的。”老言說。

“言編輯好!”我跟他打個招呼,就把我的材料放在他的辦公桌上。老言的手裏,正拿著歐陽傑的材料。

“你是歐陽傑?”老言問他。

“是的。”

“你89年的?”

“對!”

“你研究生畢業,今年才24歲啊?”老言問他。

“是的。”

“青年才俊啊!”老言說,“今年來的都是研究生。你們都是人才啊!”

我們都交了自己的畢業證書和覆印件給老言。我一看,人家的大學都是省城的,就我的大學很多人都沒聽說過。

我笑著跟老言說:“就我出身最低了。”

老言擺擺手說:“英雄不問出處!”

老言問我們:“你們都是外地的吧?你們的住宿問題要安排好。你們去後勤處找烏主任吧。讓他帶你們去。”

我們說:“烏主任辦公室在哪兒呢?”

老言說:“就在一樓。”

我們找到了烏主任。烏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兒。有著這個年紀特有的油光的面門兒,和微微發禿的頭頂。他帶著我們到了員工宿舍六樓,指給我們單間宿舍,把我們的住宿問題給就地解決了。

我自己去門衛室把行李扛到了六樓的宿舍。宿舍裏很簡單,也很粗糙。一張木板床,一個散發著黴味兒的門板已經開裂的大櫃子。還有一張桌子。那個大木櫃子有一人多高,直通屋頂。我的行李也很簡單,一個大行李袋就裝下了我所有的衣衫。這以後,我就在《小壇》住下來了。我被分到了中文組,做起了編輯。

老言通知新員工培訓。我,米娜,歐陽傑,拿著會議記錄的本子,都到了。培訓的地方記不清是哪裏了。那是一間不大的小格子間似的一個小型會議室。中間是窄窄的過道,左右各橫著四五張桌子。我們坐南朝北地坐著。我習慣性地坐到了第一排,面對著主席臺。臺上有一男一女。女的四十多歲,短發綠羅裙,皮膚白皙,眼神犀利。我認得她是人事科科長梅寶藍。我們這些人來青提區報名、考試,乃至於過關以後的體檢,都是她一手操辦的。現在,我們正式成為她手下的新員工了。我懷著無比的好感和溫暖擡起下巴看著她。男的五十上下,高個子,身材瘦長,大背頭油光閃亮,發際線像潮水一樣退到了腦門兒上。兩只雙眼皮的大眼睛鑲嵌在棕褐色的臉上,眼露精光,觀之若鶩。對,像一只精精神神的老鶩。

梅科長簡單做了發言:“今年夏天,青提區又引進了一批優秀的編輯,大家都是各自專業裏的翹楚,無論是學歷,還是綜合素質,都是一流的。相信各位新編輯的加入,會為青提區的編輯事業增添無限的光彩。下面,有請青提區文化局鄭局長為大家培訓。”鄭局長點了點頭。

“好!我們開始培訓了。”鄭局長說,“各位同仁,大家上午好。我是鄭月白。歡迎大家加入青提區編輯系統這個大家庭。大家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在以後的工作中,我希望大家能做到以下幾點。”

局長的話鏗鏘有力,我低著頭,頂著我的兵馬俑似的發髻認真地記錄著。

“第一,要有使命感、榮譽感。大家作為一名光榮的人民編輯,要善始善終,忠誠於青提區的編輯事業。”鄭局長說每句話每個字的時候都咬牙切齒,像是在便秘。我聽地嚴肅認真,記地仔細。

“第二,要有責任有擔當。大家要以身作則,嚴格要求自己,在事業上和人格上做群眾的好榜樣。”鄭局長穿著白色的襯衣,他的牙齒也很白很密。只是他的嗓子不是太好,大概是長期吃酒吃煙的熏陶,盡管他努力地說話,盡管他的身份給了他極大的威嚴和自信,盡管他努力地提高了嗓門兒,他努力地像是在便秘,可是我依然能夠聽出來他嗓子不是很好。不知道是不是長期地酒色傷身的緣故,我感覺他中氣不是很足。他說起話來,像是一只雄赳赳氣昂昂的憨老鴨。

“第三,要清正廉潔,潔身自好。大家在做編輯的過程中要不接受別人請托,不收受他人財物。不貪戀煙酒女色。當然,最後一點主要是針對男同志來說的。”鄭局長言之鑿鑿,言之有理,我對他肅然起敬,懷著崇高的敬意和膜拜之情。

開工會議的那天,鄭局長也來了,他在熱烈地掌聲中登上了主席臺。鄭局長跟任社長一起面南坐著,他又像當初給我們培訓的時候那樣,給我們發布了一通恰似便秘的演講。

“同志們,一個真正優秀的編輯應該是德才兼備的。在座的各位學歷都很高,很多是本科學歷,有的還是研究生,甚至是博士。請大家捫心自問一下,你們的德是否能配得上你們的才。《易經》有言,厚德載物。德不配位,必有災殃。一個編輯有才而無德,那他就是個文化流氓。我之所以能夠到達今天的程度,那是我幾十年如一日不斷修養的結果。同志們也要不斷提高自身的修養,做一個不僅有才亦且有德的編輯。”

“同志們,狹路相逢勇者勝,勇者相逢智者勝,智者相逢狂者勝。讓我們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瘋起來!狂起來!動起來!”

那時候,我覺得這個鄭局長真也是克己覆禮,高高在上。鄭局長嘶啞著嗓子說了一番驚天地泣鬼神的理論以後就翩然離去了。

接著,任社長在大會上隆重介紹了我們這些新來的:

“新的一年,《小壇》雜志社又註入了新鮮的血液,我們迎來了四位優秀的編輯,他們年輕有為,充滿了工作的熱情和蓬勃的朝氣!我相信,有了這幾位新人的加盟,我們《小壇》雜志社的明天會更加輝煌!下面,我來介紹一下新來的編輯。”

“宋大省!”

“嘩嘩嘩”!會場裏一片熱烈的掌聲!我站起身來,朝著大家點頭致意。

“米娜!”會場裏又是一片掌聲!

闞部長把我們幾個新來的叫到一起,跟我們說:“你們幾個剛剛工作,可能業務上還不是很熟練。你們今年就負責稿一階段的審核和校對。我給你們安排了師父來帶你們。等會後你們就可以去找他們了。米娜是英文組的,就跟著我,由我來帶。歐陽傑,你是美術組的,您就跟著餘主任。宋編輯,你是中文組的,你就跟著聶編輯學習。你們的辦公室也在一起。”

我的師父老聶是一個老員工,很愛抽煙。那時候,《小壇》還沒開始明文禁煙,老聶每天在辦公室吞雲吐霧。他抽了煙,就把煙屁股扔在地上。每天早上,我掃地的時候,總能看到他座位前的一地煙頭兒。

一次,老聶不在,馬大姐在自己的位子上轉過頭去,跟吳編輯憤憤地說:“你說老聶也是的,每天在辦公室裏抽煙,我們每天都要吸他的二手煙!太不自覺了!”

“是的呢。”吳編輯附和著說。

“現在人家很多單位都開始禁煙了。就他,還是在辦公室裏抽。自己不要命,也不管別人死活了。像我們這個歲數的,都開始保養身體了,天天跟著他吸二手煙,誰吃得消呢!”馬大姐說。

“是的呢。不為了別人,也為了自己想想啊。要是哪天掛了,還不是自己的老婆孩子跟著倒黴啊。別人誰管你啊。”吳編輯說。

“跟他說不要在辦公室裏抽吧,他還說什麽?你們老公不都在家裏抽嗎?我老公是我老公啊?你是什麽東西啊!真是的!不自覺!”馬大姐又罵道。

那時,老聶不在辦公室,馬大姐盡情地罵著。我聽著她的話暗暗發笑。

“你說他年齡也不大,才不到四十歲。怎麽看著那麽老的。”馬大姐說。

“我師傅還不到四十嗎?”我問她,“我以為他四十多了呢。”

“他哪有啊,他也就七九年的吧。比你們大不了幾歲。”馬大姐說。

“啊?我師傅才比我大五歲啊?”我驚嘆道。

“他那都是抽煙抽的!”馬大姐說,“他跟黃溫勇他們一起抽煙喝酒打牌,號稱《小壇》‘八匹馬’,最後熬地連發型都一樣。他,老黃,老王,老餘,坐在一起打牌,電燈泡照著他們的頭頂,一個比一個亮!人稱‘四大名旦’!”

老聶是個光頭,年齡也才三十六七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整日被尼古丁熏陶的緣故,他看起來比他的實際年齡要老地多。他的穿著也不怎麽講究,他有一件紫黑色的驢皮似的夾克服在他的身上揮灑著。

他的樣子,讓我想到列寧。

有一次,他穿了一件藍白條紋的衣服,我又通過想象給他加了頂白色的□□帽子,這使他在我的印象裏又像是個保加利亞人,或是斯洛伐克人。

但是大多數時候,他看起來還是很像列寧。只是身板像,腦袋像,胡子像,膚色並不像。列寧是俄羅斯人,白俄,很白。老聶不是。他的皮膚是黧黑的,有時候,我又覺得他像是大冬天的時候,腰裏捆著根山芋秧子,蹲在墻根兒曬太陽的農村老頭兒。

有一回,我師父跟我說:“小宋啊,來。這是我在網上檔的論文,你全部用自己的語言來轉換一下,變成一篇新的文章。”

我按我師父的說法照做了,把那篇論文全部用我自己的語言轉換。

我師父出去倚著欄桿抽煙去了。

他抽完一根煙就進來看一下:“嗯!很好!不錯!加油!早改完早結束!”

我在我師父的鼓勵下更加幹勁兒十足了,敲著鍵盤又是一番劈裏啪啦地操作。

我師父又出去抽煙去了。等他抽完一根煙再進來,看了看,說:“嗯,非常好!好好改吧,改好了早點下班!”然後,他又出去抽煙了。

如是再三,等我全部改完以後,讓我師父來驗收。

我師父看了以後笑著說:“就是這樣,你的語言比原文還要好。以後我們就這樣合作,我負責檔,你負責修改。反正是老黃要的。”

“啊?是黃副社長要的啊?”我驚訝地說。

“嗯。我們中文組的好多人都是黃副社長工作室的成員。吳悠悠她們也是。你想加入嗎?你想加入的話,你就去。反正那邊也缺人手。”

我說:“我不想加入。我怕加入以後有開不完的會,給黃社長幹不完的活兒。我就想簡簡單單地做一個編輯。”

那時候的我,才三十出頭,還不懂世事變更,一心想著奮發有為,想為《小壇》雜志社奮鬥終生。

平時,我因為無處可去,也不知道該去哪裏,就經常泡在辦公室裏,晚上也去。那時候,我幾乎沒有出過《小壇》方圓五十米的距離。

老聶看到我經常泡在辦公室,就跟我說:“小宋啊,別老是呆在辦公室裏,下班以後出去溜達溜達,跟男朋友一起玩去!”

我說:“我沒男朋友,也不知道去哪裏玩。只好來辦公室了。我第一年工作,還怕自己弄不好呢。”

我師父笑著說:“你這樣兢兢業業的,肯定沒問題。”

我還是泡在辦公室,星期天也去。

一個星期天的早上,我又在辦公室裏。任社長給我打電話說:“小宋,你在社裏嗎?”

我說:“在。”

他說:“你把你們辦公室墻上貼著的銀行賬號發給我。”

我說:“好的。”

我立刻走到墻邊兒上,很快就看到了墻上貼著的那張白紙,同時看到了一串銀行的賬號。我把那賬號發給了任社長。

新來的總是要值班的,值班的時候總是要到晚上十點半才能下班。

晚上,值班結束,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六樓宿舍爬的時候,遇見了美術組的王編輯。他正在下樓。他聽見我上樓的腳步聲,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說:“才回來啊?”我說:“是的。”他說:“就會欺負新來的!”我說:“王編輯,謝謝你能替我們新來的說句話,我真地好感動啊。我不圖別的,就想現在辛苦一點,等以後我生了孩子,不能再這樣綁在社裏的時候,社裏能對我寬松一點。”

等我回到宿舍,洗洗刷刷,就快到十二點了。因此,那時候,最累的事就是值班了。

一天早晨,米娜打電話跟我說:“宋大省,你能幫我值一下班嗎?我外婆去世了。我要去上海。”

我說:“好的。”

她說:“等我回來以後,我再還給你。”

我說:“不用了。你外婆去世了,你心情也不好。我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你。我就幫你值個班兒吧。”

米娜說:“那好的,謝謝你了。”

我說:“不用謝。”

上班這幾年,在大門口兒來來去去,進進出出,見到門衛,我總是客客氣氣地跟他們打招呼。

“早啊!”

“早!”

有那等面善的門衛師傅,我就問一下對方:“您貴姓啊?”

對方說:“我姓陳。”

陳師傅個子很高,年紀也就五十來歲,他穿著保安的服裝,看起來真的像個警察。

陳師傅說:“人家都看不起門衛,就宋編輯對我們客客氣氣的。”

我說:“陳師傅,我也沒錢,可是我們人窮志不短。誰有錢有勢,咱也不去巴結誰。誰沒錢沒勢。咱也不去排擠他。再說了,當門衛有什麽不好啊?我媽媽說,在農村,想找個看大門兒的工作還不容易呢。”

陳師傅說:“宋編輯是個實在人兒。”

我問他:“陳師傅,您那麽辛苦,每個月工資多少啊?”

“我工資不高,才一千多,所以我做兼職。”他眼神兒堅定地說。

“天呢,工資那麽低啊。那必須做兼職啊,得養家糊口啊。陳師傅,您家幾個孩子啊?”

“我家兩個女兒。”他說。

“那蠻好的。”我說。

後來的一天,我走到門衛室門口兒,陳師傅喊住了我。

“小宋,我大女兒結婚了,這是喜糖!”

“哎呀,太感謝您了,陳師傅!謝謝您啊!恭喜啊!”

“謝謝宋編輯!”

那時候,周師傅也在。一次,我在門口寄快遞,要付錢的時候,我的零錢不夠了。

周師傅主動跟我說:“小宋,我這裏有錢,你拿去用!”他說著捧出來一把硬幣。周師傅的舉動讓我很是感動。周師傅也有五十上下,個子中等偏下一點,皮膚白白的,一臉的安順和氣。

我說:“太不好意思了周師傅,我回頭馬上還給你!”

“沒事,就幾塊錢!”周師傅說。

一天早上,我路過門衛室的時候,周師傅也叫住了我,他把我拉到一邊,悄悄跟我說:“小宋,我要走了。”

“啊,周師傅,你要去哪啊?”

“我去另一個公司了。”

“噢,那,周師傅,您保重啊。真舍不得您啊,周師傅!”

“哎!你也保重,小宋!”

周師傅要走了,我很失落,可是,我又有什麽辦法。我只是一個小小的職員,我沒有什麽能力,給他們安排一份好工作,給他們開高高的工資。哎!

又一天早上,我經過門衛室的時候,陳師傅又把我叫住了。

“小宋,我二女兒出嫁了,給你喜糖!”

“哎呀,恭喜您啊,陳師傅!”

“謝謝!”陳師傅說。

中午吃飯了,我打了飯,端到一個飯桌前。馬大姐和米娜也跟我坐在同一張桌上。

“小宋今天忙嗎?”馬大姐問候我說。

“今天還好的。”我邊吃邊說,“今天的梅幹菜扣肉蠻好吃的。”

“小宋愛吃肥肉?人家好多女孩子都不吃肥肉。”馬大姐笑著說。米娜也跟著笑。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小宋不小了,好找對象了。”馬大姐笑著說。

“也不能急,看緣分吧。”我說,“天天忙工作,哪顧得上這個。”

“要找對象了。女的跟男的不同。男的越老越值錢,女的越老越不值錢。男到三十正當年,女到三十少半邊。男到四十一枝花,女到四十豆腐渣。你看米娜早就結婚了。你也別把心思全都放在工作上,先成家後立業。”馬大姐笑瞇瞇地說。米娜也開心地笑著。

我說:“我現在就想有個自己的房子。”

馬大姐笑著說:“房子有什麽好的。我家有好幾套房子,我都不想住了,我賣給你!”

我說:“我剛工作,你賣給我,我也買不起啊!”

馬大姐紅光滿面地笑著,米娜也燦爛地笑著。她們兩個有房子的人都快樂地笑著。

“今天的青菜有點苦哈。”我說。

“還行吧。我們都吃慣了。你不是農村的啊?”馬大姐問我說。

我說:“我是農村的啊,可是我小時候沒吃過這種小青菜。我們北方都是蘿蔔白菜。”我放下筷子說。

馬大姐扒拉著碗裏的飯說:“你吃完了?你的飯沒吃完嘛,要光盤行動啊。”

“噢,我打地有點多了,吃不完了。”我說。

“你要吃完,不要浪費。”馬大姐說。

坐在我旁邊的徐華說:“我也吃不完,食堂的大米飯,給地那麽多,女同志吃不完很正常。”

馬大姐鄙夷地說:“吃不完?你不是農村的啊?還是沒餓著,要是餓上十天,連青菜葉子你也不會剩。”

飯後,我們走在回去的路上。

前面,走著一個人。是洪峰編輯,一個老員工。

“洪峰的心臟不好,他的心臟裏頭裝了兩個支架。他現在只能幹些輕松的工作。他本來都要做部長了。”馬大姐說。

“哦。”我應聲兒道。可是我心裏想,《小壇》人的八卦功夫真是太可怕了,他們的眼睛跟安檢掃描儀似的,人家肚子裏裝了兩個支架,她也得給人家拿出來八卦一下。

徐華騎上他的摩托車說:“我先走了,我中午要回家一趟。”

馬大姐說:“你的摩托車,聲音怎麽那麽大的?該報廢了!”

“汽車給老婆開,我自己騎車!”徐華笑著說。

徐華的摩托車咆哮著從我們的耳邊飛馳而過。

“徐華離過婚了。”馬大姐說。

“啊?你不說我都不知道。”我說。

馬大姐說:“他現在的老婆是他後來又找的,跟他又生了一個兒子。他前妻生的女兒也跟著他。”

“哦。他是怎麽離婚的?”我問。

“他前妻嫌棄他唄,嫌他醜。他的皮膚不好,臉上疙疙瘩瘩的。”馬大姐說。

我心裏想,乖乖,《小壇》人八卦的本事太厲害了,真是想起來一陣子,連你祖宗八代都能給你扒出來說道說道。太可怕!實在是太可怕了!

行政樓的臺階下,開著一樹玫紅色的小花。

我好奇地說:“咦,那是什麽花啊,真好看!”

馬大姐說:“那是茶花!你不認得茶花啊?你不是農村的啊?”

我說:“我是農村的啊,但是我從來沒見過茶花,我們北方沒有茶花。”

馬大姐說:“你們這些八零後,什麽都不知道,什麽苦都沒吃過。你們是蜜罐裏泡大的,我們是苦水裏長大的。”

我說:“我跟他們不一樣,他們可能沒吃過多少苦,我可是吃了很多苦。”

馬大姐說:“你能吃苦?你能保證每天六點四十就到社裏吧?”

我說:“社裏上班時間不是七點五十嗎?”

馬大姐說:“你看,你不敢保證吧。我以前評職稱的時候,每天第一個到單位,六點半不到,我就到了。”

我說:“社裏沒要求來那麽早。否則,我也可以啊。”

馬大姐說:“你別光嘴上說說。明天,我來找個簽到本。放在南門門衛那裏,你到了就去門衛那裏簽到。我看你能不能做到。”

我說:“我只要遵照社裏的要求正常上班就行了。我沒必要到門衛那裏簽到吧?”

馬大姐說:“你看,你就是不能吃苦。”

我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想想馬大姐的樣子,真是憋了一肚子的氣。可是又不敢跟她們發火。我一個新來的,敢跟她們頂嘴嗎?算了,我惹不起躲得起。我決定,這以後,我中午都不去食堂吃飯了。我回我自己的宿舍去,哪怕是吃一碗泡面呢,我的內心也清清靜靜的,再也不受那個鳥氣了。

第二天一大早,等我去門口兒買包子的時候,我看到門衛那兒站著兩個新來的保安師傅。他們的個頭比先前的周師傅、陳師傅的個頭兒要小一些,皮膚要白一些。兩個人,站在那兒,穿著衣帶著帽,顯得白凈細小。

“早!”

“早!”

“你們是新來的嗎?”我問。

“是的!”

“陳師傅他們走了?”

“是的!”

“他們都蠻好的。我還蠻想念他們的!”我說,“你貴姓啊?”

“我姓江!”

“哦,我以後就叫你江師傅。”

“好的!”他說,“你貴姓啊?”

“我姓宋!”我說。

“那我叫你宋編輯。”

2.老欒、老烏

我去領個表格、A4紙,或是覆印一篇文稿的時候,必要去文印室,必要經過老欒的同意。老欒那時候年近五十了,有著發胖發腫的臉和脖子,還有發福發白的胖身軀和胖屁股。

“早啊!老欒!我來覆印幾篇文稿。”我跟老欒打招呼說。

“早!小宋!來《小壇》這段時間還適應嗎?”老欒說。

“還好的。謝謝老欒關心!”我說。

“《小壇》工作很辛苦,你們剛來的小年輕的一定要註意身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看,社裏,有好幾個同事,本來混地風生水起,結果一場大病,什麽名利心都沒有了。你的那些榮譽在疾病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身體健康是前面的一,其他的都是後面的零。”老欒說。

我說:“沒辦法,我們現在就是拿健康換工作。有時候也不是自己要如何如何,是工作逼著你往前跑。你看,我現在就要準備新員工入職匯報的材料。”

老欒說:“你們新員工要匯報工作了?你別緊張。我來跟你說說。來!宋編輯,請坐。”

老欒為人這麽熱心,這麽熱情奔放地要給我這個新人指點迷津,我真是萬分感謝。我就搬個小板凳坐在他的辦公桌旁,像個小學生一樣,聽他給我講新員工匯報工作的註意事項。在我的心裏,他儼然是我這個職場小白最可信任的社會主義老大哥了。

“新員工入職匯報的時候,你一定要自己戴個手表,控制好時間,時間一般是四十五分鐘。記住,可以拖幾分鐘,但是內容不能不夠。不能出現空白。”老欒說。

我點頭道:“好的。”

“我那時候喜歡找個小卡片,把重要的容易忘記的內容記在小卡片上。這樣,一旦你因為緊張出現卡殼的時候,可以看一看小卡片上的提示。”老欒說。他語氣溫和,繪聲繪色,真像一個慈祥的大嬸子。

我說:“好的。實在不行,我就記在自己的手心兒裏。我以前上學的時候,上講臺上默寫單詞,我就經常偷偷地把不會寫的單詞記在手心兒裏。”

“這個不太好。宋編輯。我們現在是正式的編輯了。就光明正大地記在小卡片上。你看人家那些主持人,手裏也有小卡片。”老欒說。

我說:“好的。”

“匯報工作的時候,要簡明扼要,不要眉毛胡子一把抓。那樣什麽也說不好。舍得,舍得。多則得,少則惑。哪怕你只說清楚一個問題。那你這次匯報也是成功的。你們新員工畢竟是剛入職,領導不會看你的內容有多大的容量。領導主要是看你的表達能力,邏輯思維能力。和臨場發揮能力。他們看的是你的綜合素質。所以,你用不著面面俱到。”老欒說。

“好的。謝謝老欒。”我坐在老欒桌子旁邊,先把他說的註意事項一一記錄了下來。

“多虧了您的指點。新員工入職匯報,我還有點緊張呢!”我說。

“你不用緊張。你們都是憑自己的本事考到《小壇》的。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你們能勝出,說明你們的綜合素質是響當當的。我那時候一開始也緊張,後來,慢慢地就不緊張了。緊張是必然的,說明你重視。所以,即使緊張,你也不用害怕。”老欒說。

我說:“是的,即使是失眠,也不代表結果就不好。我那時候考英語四級前一天,緊張地沒睡好覺。我考研的時候,三天,有兩天,緊張地沒睡好覺。結果,還不是考過了。”

老欒說:“我家你嫂子就是心理素質不好,她就是高考的時候太緊張了,結果沒考好。沒考上大學。我這個人跟你們不同,我好壞無所謂。我什麽時候都能睡地很好。所以,我考大學就很順利。”

我說:“你跟嫂子是高中同學啊?”

他說:“是的。你嫂子是我們班的班花。我一眼就認定了她,非她不可。結果,我考上大學以後,我父母堅決不同意我們倆的婚事。嫌她是農村戶口,死活不同意。”

我說:“那你們後來怎麽辦的?”

他說:“我跟我父母說了,非她不娶。他們兩個老的要是不同意,我就跑到你嫂子她們家當上門兒女婿。我這樣一說,我父母就沒辦法了。不過,你嫂子也有上進心。她後來考到了我們鎮裏的廣播站裏。”

我說:“從校服到婚紗。你們的婚姻真是浪漫哈。”

老欒說:“你嫂子這個人就是個馬大哈。她出門兒,圍巾、手套,都是我提醒她戴。等她把它們戴出去,全都能給丟掉。你嫂子自從我們結婚到現在,不知道丟了多少副手套。”

我說:“人家都是女的細心,女的照顧男的。你們家是你比嫂子細心,你照顧嫂子,說明嫂子命好,過地幸福。”

老欒說:“誰說婚姻裏一定是女的照顧男的的?好男人也是會照顧老婆孩子的。小宋,你還沒結婚吧?你記住,以後結婚了,不能給男人花錢。有錢給你的父母花。”

我說:“好的,謝謝老欒大哥!您這麽囑咐我,真像我娘家的哥哥。”

他說:“小宋也不小了吧?我一個朋友的兒子,是個外科醫生,他離婚了,有一個小男孩兒,跟著他。不過,這個小男孩兒主要是他爺爺奶奶帶。你們要是結婚了,肯定是要再生一個的。”

我說:“我不會處理那麽覆雜的關系。我不能接受帶小孩兒的。”

老欒說:“那好吧。既然你不同意,那也不能勉強。我前幾天還跟那個小夥子一起吃飯,我說這件事包在我身上。結果你不同意。看來,你們是沒有這個緣分了。”

我說:“謝謝老欒大哥!您為我費心了。”

他說:“沒事兒!我的確很喜歡那個小夥子,所以很想促成你們。”

我說:“我不想找個有孩子的。我什麽事情都喜歡一心一意的。太覆雜的關系,我受不了。我哪怕是找個要飯的,我們也是一心一意的。我們的孩子得到的父愛母愛也是完整的。”

老欒說:“好的!理解!”

新員工入職匯報,我鑒賞的是《念奴嬌》。我師父聶編輯和組內的幾個編輯,拉了把椅子坐在臺下聽。

“‘大江東去’,江,是什麽樣的江,是波瀾壯闊的江,是煙波浩渺的江。可是詞人用一個‘大’字,就讓我們感受到了長江的雄壯,開闊。而且是那樣不加雕飾、渾然天成。這一‘大’字看似毫不起眼,但是無比大氣、樸拙。君不見劉邦《大風歌》,劈頭一句‘大風起兮’,便讓我們感受到風之大之雄之迅猛,它從過去刮到了現在,從都城刮到了故鄉,把區區一個劉季刮成了帝王。蘇軾的詞,果然是要關東大漢執鐵板銅牙來高唱的。”

“滾滾長江東逝水。江水奔流不息,時間亦不舍晝夜,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所以接下來的‘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就很自然了。英雄人物當然不可能真地被浪花淘洗,他們是消逝在了歷史的長河中。當然,一同被淘盡的還有他們的是非成敗以及他們執著一生的英雄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人生如夢,世事無常。這在多情者想來,會徒增多少感慨與悲涼。周瑜與曹操,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蝸角虛名,蠅頭微利。人生在世,不過是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罷了。”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可是人畢竟是凡胎肉身,人不可能真地逍遙自在,人處於浮世當中,無法自拔,只能與世推移,隨波逐流,哪怕是黃粱一夢,你也只能去廝殺或是被廝殺。如此說來,人,是多麽可笑可悲又無奈啊。”

“君不見,周郎曹公皆塵土。‘千古’一詞,既可以看做是詞人對英雄人物被淹沒在歷史長河中的無奈感慨,也可以看做是詞人對他們的崇敬與膜拜。畢竟,歷經歷史長河的沖刷,他們的肉身與時俱滅,可是他們的精神千古,浩氣長存。這,是不是無能的人類,在無情的大自然面前的一種成功和勝利?”

我那天講地很流暢也很平靜。我自認為很不錯。等我匯報完畢,我師父聶編輯跟那幾個編輯說:“馬上組內開會。我們一起來評評小宋的匯報吧。今天,林大師也蒞臨指導了,我們也聽聽林大師的想法。”

我們幾個到了會議室,大家都落座了。

劉編輯先說了:“小宋的語速太快,《念奴嬌》的鑒賞換作是我,我可能不會這麽鑒賞。”劉編輯跟我年齡差不多,她生著長長的黃瘦的臉兒,和細長的眼睛。

聶編輯說:“小宋的語速快,是眾所周知的。北方人,快人快語,蠻好的。以後開講座的時候註意一點兒就行了。”

林大師說:“我馬上還有事兒,我先說幾句吧。”

聶編輯說:“大師你說。”

林編輯說:“小宋講的《念奴嬌》呢,我聽了以後,總體來說還是非常不錯的。小宋的語言鑒賞能力還是很強的,文學功底很深厚。對詞作的解讀也精準到位,有自己獨到的見解。至於語速快呢,恰恰說明她大腦運轉地快,這個無可厚非。”

聶編輯微笑著點點頭說:“她自己準備的,我都沒管。小宋的這次匯報呢,總體來說,還是很不錯的。”

林大師說完,跟我師父聶編輯說:“小聶,我先走了。我那邊還有一個講座,要趕時間。”

聶編輯笑著說:“你去忙吧!”

林大師走了以後,烏編輯說:“林大師又要出去走穴了?”

聶編輯笑著說:“大師的活動多的。”

烏編輯說:“組裏的活動都不參加,天天出去走穴。”

劉編輯說:“林大師是有出場費的人,跟我等不一樣。”

烏編輯說:“他賺了那麽多錢有什麽用?你問問他自己身上有幾個錢?全被他老婆女兒管著,管地死死的,生怕他在外頭招蜂引蝶。”

聶編輯笑著說:“大師也願意接受老婆的管轄。我也是,發了工資都給老婆,家裏的吃喝拉撒都是她管。”

烏編輯說:“林大師跟我們一起吃飯,也不行,人家都喝酒,他喝椰奶。最後我們給他起了個綽號,叫‘椰奶大師’。”

聶編輯笑著說:“大師不怎麽喝酒,這是真的。”

徐編輯說:“他現在被他老婆女兒拿捏地死死的。不讓喝酒就不喝酒。女兒生了孩子讓他接送,他就接送。你說你一個姥爺你忙地什麽啊,外孫,又不是你家的。後來他女兒生了二胎,讓大孫女姓林,他這下跑地更勤快了。”

我心裏想,人家願意交錢給老婆,願意疼閨女,這不好嗎?關你甚事?你居然在背後當眾說人家。

劉編輯說:“大師跟他夫人、女兒關系好呢。上次刷到他的視頻,他跟他夫人還有女兒、外孫一起在家裏拍的。”

烏編輯說:“那條視頻我也看到了,大師在家裏穿的秋褲,他有沒有穿內褲還不知道呢。”

烏編輯的話,讓大家都笑了。

聶編輯說:“大師還是很儒雅的,怎麽到你嘴裏成了這個樣子了。”

烏編輯說:“他儒雅?你們是不知道。我們年輕的時候,跟他一起出差住在酒店裏。晚上,我們出去逛去了,他不去。等我們半夜逛了回來,到酒店一看,他跟他老婆正睡在被窩裏呢。他現在到處走穴。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多麽高尚。我們是知道的,這些人滿嘴的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

我心裏想,林編輯那時候年輕嘛,跟老婆感情好,去省會想帶著老婆,這又有什麽好說的。烏編輯平時很熱心,怎麽那麽愛說別人的壞話呢。這些老家夥也真是的,跟個女人一樣,平時到一起吃吃喝喝,背後一個個地都是恨不得貼對方的大字報,狠狠地揭發對方。這樣的行為一時蔚然成風,我對編輯部的友誼更加懷疑了。既然是好友,那就應該榮辱與共,維護對方。像這樣當面一團和氣,背後互相攻擊,那這所謂的友誼還有什麽意思呢。

烏編輯的話,大家不敢搭茬兒。只好另找話題。

“李編輯,聽說你買了輛豪車嘛!”劉編輯說。

“啊,我還不敢上路呢!自己不敢開。”李編輯說。李編輯工作多年,尚是單身。買了新車,也沒有人陪她一起練習。

“新車買來,要練練手兒的。你呢,也是的,上班的時候上班,下了班大家都回家了,各忙各的去了。是吧?不行,我陪你練練吧。”烏編輯說。

“那謝謝你了,烏編輯。”李編輯說。

“不謝!我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行,明天上午,你要是沒事兒,我們就出去練練。我帶著你練一上午,你下回就順手兒了。”烏編輯說。

“那好吧,烏編輯。耽誤你時間了。”李編輯說。

“烏編輯是咱們中文組的熱心人。”劉編輯說。

“是的呢,烏編輯是熱心呢。平時大家有什麽棘手的事兒,都找他出謀劃策。烏編輯還特別會生活呢。你看他朋友圈裏發的那些萵苣,長得多好啊。都是烏編輯自己種的。”李編輯說。

“萵苣葉子也好吃的。”劉編輯說。

“哎。那個萵苣葉子,我們一茬茬地薅著吃,吃了不少茬兒了。”烏編輯說。

“老烏的萵苣長得旺盛,澆地都是你自己的尿吧。”徐編輯說,“你們家生活條件好啊,怪不得那些萵苣都長地油汪汪的。”

大家哈哈大笑。

“老烏這個人點子多的。點子不多能把那麽漂亮的老婆哄到手嘛。”徐編輯笑著說。

“烏編輯的夫人是漂亮的。”劉編輯說。

“我嘛,年輕的時候也不賴。”烏編輯說。

“你們都沒見過烏編輯年輕的時候的樣子吧?”徐編輯說。

“沒見過。”李編輯說。

“標準的大帥哥,奶油小生!”徐編輯說,“我把他年輕的時候的照片發到群裏,你們看看。”

“哎呀,是標準的!”大家看了以後說。

“那次是八五屆的同學聚會,是吧。”烏編輯淡淡地說。

“你高中是八五年畢業的?烏編輯?”李編輯問。

“嗯。八五年,你們很多人那時候還沒出生吧?你說時間過得多快。一轉眼兒多少年過去了。現在都成小老頭兒了。”烏編輯說。

“以前是小烏,現在成了老烏了。”徐編輯說。

“嗐!你還別說。現在我兒子都被叫作老烏了。人家打電話到我家,要找老烏,我不知道他要找誰,有的是找我兒子呢,有的是找我的。”烏編輯說。

3.新雨、李濤濤,老向、老姜

臨近“十一”的時候,社裏要舉行一場秋季運動會,我們幾個新來的被安排做了裁判。我們一群人,戴著帽子,拿著計時器,坐在鐵架子搭成的看臺上。

有一個斯斯文文的男生問道:“我是第幾跑道啊?”

“你是第三跑道。”已經工作好幾年的夏萍說。

“哦,我眼睛近視地厲害,幸好你提醒我。”那個斯斯文文的男生說。

那個男生看起來溫柔和氣,還有一團稚氣。

我問他說:“你也是新來的嗎?你叫什麽名字啊?”

他說:“我叫新雨。我是去年來的。我在英文組。”

我說:“你說話這麽斯文,是南方人吧?”

他說:“不是。我是東北的。”

我說:“啊?你的氣質跟產地嚴重不符啊。”

他笑著說:“是的。你看李濤濤,高大威猛,他像不像東北的?”

我說:“嗯。他倒是像是個彪悍的東北人。”

李濤濤聽了我們的話,轉過身來說:“我才不是東北的呢,我可是土生土長的金河人。”

李濤濤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嶄新的相機。

我說:“你這相機蠻貴的吧?”

他說:“萬把塊錢吧,大學裏買的。”

我說:“啊?你大學裏都買得起這麽貴的相機了?”

他說:“我老爹給我買的。這年頭,誰花自己的錢啊。”

夏萍說:“李濤濤的爸爸是金河市有名的土豪,你不知道吧?”

我說:“不知道。”

李濤濤說:“提他幹嘛?我本來在海壩市呆地好好的,他非把我給調過來,好讓我在他眼皮子底下。”

新雨說:“他讓你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罩著你,還不好啊。”

李濤濤說:“好什麽啊?什麽事兒都被他安排地好好的,沒意思。”

新雨說:“接下來,就是結婚生子,繼承家族企業了。”

李濤濤說:“我爸房子都給我買好了,在蘇格蘭印象,頂樓,你們有空兒去我那裏看星星去。”

李濤濤長得膘肥馬壯,臉上胡子拉碴,黑沈沈的,一雙小瞇縫眼,戴著個黑框眼鏡,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看起來像是個老成的中年幹部。

我說:“你哪年來的啊?”

他說:“我也是今年才來的。”

我說:“我沒見過你。”

他說:“我們不在一個部門。我在財務部。”

新雨說:“你是不是覺得他像個老幹部啊?”

我說:“有點兒。我一點看不出他是才畢業的。倒是你,像是剛畢業的。”

李濤濤說:“你們都被他的外表給欺騙了。他82的,比我們都大。”

我問李濤濤:“你是八幾的啊?”

他說:“我八五的。”

我說:“那你比我們都小呢。”

李濤濤說:“是的啊,我是敗給了氣質。我氣質比較成熟。”

新雨說:“沒辦法,基因裏自帶的,土豪氣質。這潑天的富貴氣,想擋都擋不住。”

半年過去了,年終考核的結果出來了。

一大早,我剛進辦公室,聶編輯就跟我說:“小宋,你的業績不錯啊。在中文組,除了老姜,就是你了。”聶編輯說這話的時候,正站在辦公室裏,低頭看著他手裏的一份文件。

我說:“啊?考核結果出來了呀?都是師父指導的好。我跟姜編輯還差著一大截呢。”

我師父說:“你的業績是實打實的。老姜的那些文章都是搞私活兒搞出來的。這麽大年紀了,還那麽想不開。自己搞私活兒,還不拿出來跟組裏的同事分享。”

戴眼鏡的丁編輯說:“老姜現在怎麽這樣了?他都快退休了,還搞這鬼名堂,這不是讓人瞧不上嗎?”

我師父說:“老姜以前不是這樣的。這幾年不知道為什麽,緊張成這個樣子了。”

丁編輯說:“是的啊。老姜以前多瀟灑啊,他天天下棋,下棋下地都入了迷了。孩子跌倒了都不扶,他老婆一生氣,把他的棋盤跟棋子一起扔到下水溝裏去。他心疼地要命,自己再去一顆一顆地摸上來。”

我說:“老姜想搞私活兒,也是人家有本事。換做是我,我想搞私活兒還沒那個膽子呢。”

丁編輯說:“小宋這次業績搞得好,老聶臉上也有光了。你看你們師徒二人,多豪邁!”

老聶說:“都是她自己搞的,我忙,我也沒怎麽指導。”

丁編輯說:“這次考核,業績最差的是老向。他被調到後勤了。”

老聶說:“嗯。”

我說:“分給他負責的版面本來就是那些冷門的版面啊。分給他的資源是最差的,他的業績當然也是最差的了。”

老聶說:“領導管你這些呢。他們只看結果。”

我說: “這也太不講理了。”

吳悠悠說:“剛才在食堂門口兒,看到老向了。他站在那兒,給那些來開會的編輯發飯票,我看到他,心裏可不是滋味兒了。老向以前也是個編輯,一介書生,被折辱成這個樣子了。”

我說:“是的。唇亡齒寒。我們曾經是同一個戰壕裏的。看到老向被調到後勤,心裏真是五味雜陳。”

我師父聶編輯說:“你們瞎操什麽心啊?人家老向還不想在編輯部呢。人家在後勤,工作輕松,沒有壓力,有什麽不好。就是錢少拿一點吧。”

丁編輯說:“說是這樣說。這幾年,《小壇》對老向的打擊蠻大的。先是把他愛人調走,好好地夫妻倆兒,非得給人家拆開。誰講情都沒用。自從老向的愛人被調走以後,老向就沒有工作勁頭兒了。今年再把他搞到後勤。你說正常人哪吃得消啊。”

老聶說:“他們當領導的,管你這些呢。”

吳悠悠說:“上次開會,任社長還說,老向的老婆到了《且戒》以後,發展地蠻好的。他還覺得自己功德無量,幹了件天大的好事呢。”

我師父說:“那是。他們還不是拖著屁股爬樓梯,自己擡自己。”

一天,我在社裏正走著,看到老向了。老向的個子高高壯壯,得有一米九的樣子。老向跟他愛人都是東北人。老向大概是中年發福了,他長得胖乎乎的,面皮白白凈凈,幹凈的小平頭,頭發一根一根地向上豎立著。他的性格是溫吞吞的,不急不躁,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我走到他跟前的時候,喊他一聲:“向編輯!”他立馬停下腳步,站定,彎下腰來,他的厚重高大的身軀像是天幕一樣垂下來,他的腰彎成九十度,向跟他打招呼的人深深地鞠一躬,才站直身子走開。

快要過年了,我跟我媽媽打電話的時候,我媽媽問我說:“你在編輯部成績怎麽樣啊?”

我不高興地說:“我成績還好,你以後不要再問我的成績了。從小到大,天天問我的成績,成績成了你對付我的殺手鐧了。現在我工作了,你還來問我的成績。你還想控制我一輩子啊。”

呵呵!這以後,我媽媽再也沒有問過我的成績。也許這就是她說的“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吧。

過年的時候,我去我妹妹家找她玩。她家人都去青羊山賣菜去了,我妹妹自己在家。

我問她:“兩個小孩兒呢?”

我妹妹說:“都在睡覺呢,還沒起。”

我說:“我去看看子涵去。”

我妹妹跟我一起到了她的房間裏,小寶寶醒了。我妹妹從被窩裏抱起那個小寶貝,像是晃布娃娃一樣晃了晃說:“你看,這是什麽玩意兒!”那個小寶貝實在是太小了,她像一條小魚一樣攏著嘴。她的眼睛很大,估計那時候,她還看不清楚吧。她的眼睛癡癡地張著,像是在看什麽,又不像在看什麽。

我說:“小寶寶好小啊,我都不敢抱了。我不會抱!”

我妹妹說:“別抱!我都不想抱!”

我說:“雪寒呢?”

我妹妹說:“雪寒,她奶奶夜裏摟著睡的。這會兒還沒醒呢。我一個人夜裏照應不過來。”

正說著,東屋的房間裏,響起來小女孩兒的聲音:“媽!媽!”

“雪寒醒了!”我妹妹說。我們一起到了東屋。東屋裏,對門兒放著一張床。床底下,是一包包的給小孩兒換下來的尿不濕。有的裏頭還包著屎。

我妹妹看了我一眼說:“她奶奶一大早就起來去賣菜了,根本來不及拾掇。”

我說:“雪寒呢?怎麽看不到雪寒。”

我妹妹說:“這不是!小孩兒小。在被窩裏看不出來。”

我定睛看了看,一個小貓兒似的小女孩兒在被窩裏擡著頭。她是趴著睡的。才一歲多的孩子已經很獨立很懂事了。她老老實實地呆在被窩裏,頂著被子,等著媽媽來給她穿衣服。

“雪寒醒了?來!媽媽給你穿衣服。沒辦法,照顧不過來。”我妹妹說。

“我來幫你抱著老二吧。”我說。

“沒事兒,放小車裏就行。這不有小車嘛。還是生雪寒的時候,咱家給買的。”

我說:“那我幫你把地上的垃圾收拾收拾吧。”

我妹妹無所謂地說:“沒事兒。”我去把地上的那些尿不濕給撿起來。

“這些尿不濕扔到哪啊?”我說。

“你扔到西邊天井裏吧,那裏有個白色的垃圾箱,看到了吧?是個泡沫箱子,專門兒裝菜的。”

“看到了。裏頭都是尿不濕,還有屎。”我說。

“先放那,都是小孩兒拉的。等大響趕集回來再去倒垃圾。大響每天趕集回來都去給小孩兒倒垃圾。”

夏天到了,又到了考核的時候,這次,我的業績是中文組第一。米娜也很好,她是英文組第三。開會的時候,我們幾個業績優秀的走到前面,任社長親自給我們發了獎狀,那獎狀就是社裏內部的,沒什麽含金量。此外,任社長還獎勵了我們每人一個信封,信封裏是二百塊錢。

散會了,米娜笑著跟我說:“小宋,你今年的考核業績蠻厲害的。”

我說:“剛來嘛,總得冒個泡吧。”

她說:“你這次冒了個彩色的泡泡!”

她說:“我們英文組的新雨走了。”

我說:“我不知道。他不是好好的嗎?怎麽走了?”

米娜說:“聽說,他跟領導拍桌子了。說領導看不起他,不肯用他。”

我說:“他被發配到哪裏去了?”

米娜說:“他被直接調到區外的編輯部了。”

我說:“那他的老婆孩子怎麽辦?”

米娜說:“他老婆跟他離婚了。”

我說:“天哪,太慘了。因為一份工作,最後落地妻離子散。”

米娜說:“我們新來的三個一起,請我們的師父吃頓飯吧?”

我說:“行啊。你跟歐陽傑說了嗎?”

她說:“還沒有呢!要不回頭你見了他問問他吧。”

我說:“好的。”

等我見了歐陽傑,我說:“歐陽,米娜說,我們三個一起出份子請我們的師父吃飯。”

歐陽傑說:“我不想請。要請你們請吧。我跟你們的師父都不是一個組的,我跟他們沒話說,怎麽跟他們一起吃飯啊。好尷尬。”

我說:“你說的也對。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了。我私下裏對我師父恭敬點,給他送點小禮物就行了。你們的師父我也不認識,我也覺得跟他們一起吃飯,蠻尷尬的。”

歐陽傑說:“有什麽好請的。我不想請。”

我說:“米娜說,感謝師父對我們的栽培。”

歐陽傑說:“我自己上過大學,我不需要誰來栽培我。再說了,他們的水平還沒我強呢!寫得什麽東西啊?還拿出來講!真想把他們給幹下來,我自己講!”

我笑著說:“你太敢說了。我都不敢說。我吃個飯,她們的嘴還不閑著,還得對我陰陽怪氣,冷嘲熱諷的。”

歐陽傑說:“那些老婦女,庸俗至極,跟街頭巷尾的八婆毫無區別,還文化人呢!”

我說:“何止是毫無區別,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你懟回去吧,惹她不高興,她會變本加厲,到處八卦你。她是老員工,在《小壇》早就盤根錯節了,不要說那些大叔大姨,就是領導,也是聽她的信她的。你惹了她,一堆人都對你有看法。你不懟回去,忍著憋著吧,只能白白地受氣。”

歐陽傑說:“所以,我不去食堂吃飯,我自己去把飯打回來去宿舍吃。省的看到他們!”

我說:“我也是的,我以後也不想去食堂吃飯了,我一上午累地要命,我吃個飯還得跑到她們跟前裝孫子。她們嚼著雞骨頭說些鬼話,我還得畢恭畢敬地聽著。真是心累。我寧可自己回宿舍吃個泡面,都比跟他們一起吃飯強。我精神上是自由的。”

歐陽傑說:“上次,一個女的要給我介紹對象。給我介紹了一個腦子有問題的,說她們家裏有別墅。哼!我稀罕她們家的別墅嗎?我自己以後不會買嗎?”歐陽傑說著說著,他黑黑的眉毛豎了起來,透過他有些黑黑的皮膚,我看到他的臉騰地紅了。我知道他這是激憤了,生氣了。

我說:“你們男編輯吃香的。這兒的小姑娘都是獨生子。又年輕。”

歐陽傑說:“年齡倒不是問題。要是自己談的,大我五歲都沒關系。關鍵是她們給我介紹個腦子有問題的。”

我說:“介紹個傻子誰高興啊。怪不得你會生氣。”

歐陽傑說:“我當時就生氣了。我氣地面紅耳赤的。差點跟她發火!”

我看看歐陽傑有些黑黑的臉,笑著跟他說:“你居然敢跟她們生氣。我可不敢。不過,你皮膚黑,你生氣了也看不出來!”

“你怎麽這樣說我!我黑礙你什麽事!”歐陽傑虎著臉說。

乖乖!生氣了。我不敢說話了。我打窗戶看看大門口兒。遠遠地,李濤濤騎著摩托車,載著社裏的領導飛馳而過。

我說:“歐陽,那不是李濤濤嗎?他剛才騎著摩托車帶著吳主任過去了。他們這是去哪兒赴宴回來了?”

歐陽傑碩:“李濤濤現在是編輯部副部長了。混地風生水起地。他天天跟那些主任一起喝酒打牌,稱兄道弟的。”

我說:“他本來就長得像個老幹部,現在有了頭銜,終於形神兼備,形神合一,形神一體了。”

新雨走了。殺雞儆猴,唇亡齒寒。從工作的第一年開始,我就對《小壇》不再有安全感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那些因為跟領導說了幾句實話真話大話而“表現不好”,被悄悄弄走的,我不知道都經歷了什麽。我以前以社為家,現在做不到了。雜志社不是我的家。我不知道哪天,領導看我不爽,就會把我弄走。把我弄走,我也不會賴著不走,我後面辦公室裏還有一堆書,我要去把它們清理了。我就來到後面的辦公室,我推開那幾扇櫃子門兒,把我的一堆書,用我的自行車一趟趟地拖走。放到宿舍裏。這樣,一旦被《小壇》發配,我就可以迅速撤離,絕不磨磨唧唧,也不留下任何痕跡。

我把我的書清完以後,看到旁邊辦公室的門開著,是老姜在裏頭。他在擺弄他的打印機,弄地兩手都是油墨。

我說:“老姜,你在忙嗎?”

他說:“是啊。你來幹什麽的?”

我說:“我來清理我的書。你還會擺弄打印機呢?”

他說:“我這是連供的。可以彩色打印。”

我說:“聽說新雨走了,你知道嗎?”

他說:“我不知道。他是新來的嗎?”

我說:“比我早一年。”

他說:“他還沒等到混個臉熟就被弄走了啊?”

我說:“是的。”

他說:“《小壇》就這樣,之前也有幾個被弄走的。老向不是被搞到後勤了嗎?他們現在開始搞我了。”

我說:“你都快五十了,老員工了。怎麽還會搞你呢。人家老王,上班時間睡覺打呼嚕,不是也沒事兒嗎?”

他說:“我們跟老王不一樣。誰能跟他比。他跟老黃是同學,他們從草根的時候就一起混的。”

我說:“你不是本地的嗎?你在《小壇》也不少年了吧?你還害怕嗎?”

他說:“我是安徽的。我家兒子上初中了,我才應聘過來。我以前在安徽蠻好的。我家在桐城,桐城派你知道吧?”

我說:“嗯,聽說過。”

他說:“我以前的雜志社也是四星級的。裏面的員工很多學歷也很高,也培養了很多人才。”

我說:“那你怎麽還要來這裏呢?”

他說:“那時候就想出來看看嘛。就跟我愛人一起出來了。我到了《小壇》,為《小壇》做了那麽多事,社裏30周年社慶的時候,圖書室裏那些文案都是我搞的。《小壇》一塊塊石頭上的文字都是我寫的。到最後,領導給我什麽了?”

我說:“啊?石頭上的那些詩情畫意的文字都是你寫的啊?我還以為是請了外頭的人寫的呢!”

他說:“全是我寫的。”

我說:“嗯,仔細想想,還真是你的字體。老姜,你真有才!你還會寫詩呢!我也喜歡寫詩!”

老姜說:“在《小壇》,會寫詩有什麽用。領導不懂得欣賞,還不是對牛彈琴。”

我說:“是的啊。那個烏主任還特別喜歡寫詩。天天炫耀,發朋友圈,人人誇讚。他寫得什麽東西啊!頂多就是順口溜兒!也沒有韻味兒,也不押韻,臭死了!比你寫地假遠了!”

4.黃林軍

任社長開會說:“新員工要有危機感。一個單位,讓員工沒有安全感就是給員工最大的安全感。你不要腳踩西瓜皮,滑到哪裏是哪裏。人家都在奔跑了,你還在原地踏步。老員工,也不要只想拿工資,不想做事。把事情全推給小年輕的。一到做事的時候,你就年紀大了,做不動了。要是比賽搬金磚,你保證比小年輕的搬地快!大家都是《小壇》的一員。單位可以沒有你,但你不能沒有單位。單位是你跟社會交流的橋梁,沒有單位你什麽也不是!”

我為單位兢兢業業,可是我真地不喜歡這樣。我們要以社為家,可是家不是可以隨便發配人的地方。如果一個人在單位裏覺得朝不保夕,天天處在危機之中,那他在單位也只是為了生存,他不會真地愛這個單位。因為單位不愛他,對他不夠包容,對他太殘酷。那些被發配走的人,對現存的人來說,也起到很好的殺雞儆猴的作用。殺雞儆猴固然是讓猴子知道了尖刀的厲害,可是也讓猴子知道,如果他不老實,或是不小心犯了什麽錯,那把尖刀也會同樣的來殺它。那這猴子還會愛它身處的所在嗎?

我讀了這麽多年的書,我也有學問人的清高和熱血。我也想真正地投入到工作中去,去愛我所屬的單位,愛他的一磚一瓦。真心地熱愛他,維護他。可是,如果,我知道了,他把我身邊的兄弟姐妹悄悄地扔了出去,我一個不小心,下一個被扔出去的就是我,我還會那樣愛他嗎?我想愛也不敢愛了,因為我怕了。愛,應該是自私的,永恒的。彼此對彼此都是這樣。如果我知道,我腳下的一磚一瓦有一天將會不再是我的,你告訴我,你讓我還怎麽愛他?

也許,我這個問題本來就是太傻了。或許,我本來就應該知道,我們跟單位之間本來就不應該有什麽愛吧。

任社長把我叫到走廊裏跟我談話。

他說:“小宋,目前看來,你的工作能力很強,性格也很好。社裏很看重你,決定把你當儲備幹部來培養。”

我懵懵懂懂地說:“謝謝任社長。”

任社長語重心長地說:“好好努力吧!”

我說:“其實,我只想努力工作。我只會審稿子,寫稿子,其他的事,我覺得我不太適合。做儲備幹部可能要應付很多社會上的事兒。我是個農村人,我的城市化進程要比米娜他們晚二三十年呢。其實,我覺得米娜她們更合適。她們的年齡也比我小。”

任社長說:“農村人有農村人的好。農村人更樸實。目前來看,你的各方面能力是最強的。你性格急,這是好事。性子急了,才能幹成事兒。上次,我看到你們宿舍樓下停著一輛車,是你男朋友的嗎?”

我說:“不是,我還沒有男朋友呢。”

他說:“我聽說《且戒》雜志社有一個編輯,姓黃,叫黃林軍,蠻老實的一個人,還沒有結婚。我回頭給你介紹介紹吧。”

我說:“謝謝任社長。”

他說:“不用謝。你一個女孩子在外地,人生地不熟的,要不是有人幫著你一點,你的人生大事就被耽誤了。女孩子耽誤不起的。你今年多大了?”

我說:“我今年三十歲了。”

任社長說:“你看,人家米娜才二十五歲,人家早就結婚了。”

我說:“米娜是本地人,還是獨生子,我是農村出身的,沒辦法跟人家比。”

任社長說:“沒事兒的,人都是一步一步熬過來的。你看我們那一代,不都是窮苦農民出身嘛。老言,家裏窮地只剩下一張稻草鋪的床了。你再看他現在的吃穿打扮,跟以前比,簡直就是換了一個人。”

我說:“知道了。任社長。我就是擔心工作過不了關,其他的不怎麽擔心。”

任社長說:“別怕。等你熬過來,到我們這個年紀,你也可以游刃有餘。”

我似懂非懂地說:“嗯。”

任社長說:“馬上,社裏準備去團建,你去嗎?”

我說:“我暈車,不想去。”

任社長說:“這樣吧,我給你找個活兒。你就在社裏待著,如果有人來,你負責接待一下。算你加班,回頭到老言那裏領一百塊錢。”

我說:“好吧。”我想,還是因為我是農村人,還是因為我家窮,所以,領導也還是把我當一個窮人來打發的。

這以後,我在本職工作之外,又多出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行走。今天,社裏通知我去培訓,我立馬放下工作,像是一個流浪的女人,跑到陌生的大街上,坐上城際公交車,莫名其妙地跑到一個叫爾康爾泰的酒店去培訓。明天,不知道哪個單位要舉行一個什麽活動,我又要一個人問著路,穿大街,過小巷,好容易摸到那裏,莫名其妙地跟幾個其他單位派來濫竽充數的人站在一起,莫名其妙地聽一個莫名其妙的人,講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然後大家一起拍個照,原路返回。過了一些時候,我又舉著一根枯黃的竹竿挑著一個大紅的橫幅,打上車,穿過一群農民伯伯在忙碌的田間小路,來到一個有銅像的墳墓前頭,去祭奠一個我根本就不知道是誰的愛心老華僑。

我是農村出來的,我不想拋頭露面,我不喜歡這樣的生活,我想靜靜地寫文章,跟文字打交道。我都三十歲了,是個中年婦女了,我拿著個竹竿挑起來的橫幅,東跑西顛的,回到辦公室,還得揮舞著那個竹竿到處找地方放置,我覺得很尷尬,我又沒有對交際、對仕途的渴求,我不想當什麽儲備幹部了,可是我又不好意思跟任社長講。

第一次跟黃林軍一起吃飯,我們約在一個叫“兄弟魚館”的小飯館兒裏,距離《小壇》很近。

他第一次跟我通話時,我聽到他那比娘還要娘的聲音裏,就有些要揍他的沖動,因為那真的很娘:“大——省——”。在這種嬌滴滴的聲音下,我變地更加斬釘截鐵、雷厲風行了。

我有點惱火地問他:“你到哪兒了?”

他聽到我這個女漢子的聲音,顯然有些驚訝。

他頓了頓,說:“我在飯館兒門口啊!”

我有些不耐煩地朝小飯館兒門口走去。

可是他的外貌還不錯,整體觀感很好,他一米七五,白白胖胖,三十七八,事業單位,看起來是一個標準的可以選做男人的男人。我就以為我這個三十歲的大齡剩女撿到了寶了。

他跟我一起走著,有一些女孩兒的羞澀,我以為學文科的男人大抵是這樣。

我們坐下以後,他點完了菜,表情有些正式地跟我說:“我還有件事兒沒跟你說。”

“什麽事兒啊?”我說。

“你先吃飯!”他又不說了。

我越發好奇:“到底是什麽事兒,你說唄!”

他在飯前這樣故弄玄虛,我著急了。

我跟他開玩笑說:“你不是有個兒子吧?”

“那倒沒有!”

“那你是欠了錢?”

“也沒有!”

“那是怎麽回事兒,有什麽不好說的!”

他眼睛看著飯桌,一臉正經地說:“我那方面不太好。”

“噢!”我笑了笑。我那時候還不知道那方面對男女感情、對一個家庭的重要。

我說:“沒事兒,能生個小孩兒就行了。”

他心裏一塊石頭落地了。

“吃飯吧!”他說。

不是我不要那方面,是我看上他了。我掂量掂量我自己,年紀也大了,外地人,沒人給我張羅婚姻大事,我不可能再找一個這樣工作不錯、外表齊整的人了。人無完人。我不能追求完美。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一個陽痿男人對夫妻感情的殺傷力有多大,還天真地認為那方面不好的男人,應該比那方面正常的男人老實一點吧。他看起來也確實老實。他不太愛言語。說起話兒來,有時還翹起他的小拇指。總之,我就這樣認定了他。

這以後的晚上,我們經常一起吃飯,一起散步。

有一天,我們一起散步的時候,他問我說:“你們單位有個叫郝躍的,你知道嗎?”

我說:“我知道啊。她比我早來一年。”

他說:“我之前跟她談了一陣子。沒成。”

我說:“你們怎麽認識的?”

他說:“人家介紹的。”

“那後來怎麽沒談成呢?”我問。

“她看不上我唄。她嫌我家是農村的,沒錢,父母也沒有養老保險,還嫌我年紀大,嫌我學歷不如她。”他說。

我說:“我就喜歡農村的。農村的怎麽了。”

他說:“她跟你想法不一樣,她家是郊區的,她家有錢,見的世面也多。”

我說:“什麽有錢沒錢的,大家都在同樣的單位上班,不都是一樣的嗎?是她拒絕你的嗎?”

他說:“準確地說,是我拒絕她的。那時候,要過年了。我媽催我結婚。我年紀大了,想定下來,她不想。我就不再跟她糾纏了。我等不起。”

我們走到了廣場邊上,他說:“前面就是我們小區,我就住這兒。我帶你去看看我的房子吧。”

我們走到了他的房子跟前,他指著他家的房子對我說:“這就是我家。”他是七七年的,但有時候說話還跟個單純的小男孩兒一樣。我有點被他打動了。

我跟郝躍一起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我問郝躍:“郝躍,你以前跟黃林軍談過嗎?”

她說:“談過。你怎麽知道他?有人給你們介紹?”

我說:“嗯。”

她說:“你跟他談了?”

我說:“沒有。你那時候怎麽跟他沒談成的呢?”

郝躍說:“我看不上他的條件。我是研究生,他學歷是專科。他還是七七年的,年齡也太大了。他父母都是農民,沒有退休金。”

我說:“他不是買房子了嘛?”

郝躍說:“他那房子是自己貸款買的,還欠著一屁股貸款呢。他到現在連車都買不起。他跟我見面,都是騎摩托車。他到咱們單位門口等我,我都覺得丟臉。我都是讓他到大門兒旁邊等我。”

我說:“你眼光真高。我就沒你眼光高。”

郝躍說:“這不是眼光高不高的問題。以後過起日子來,你就知道了。過日子需要強大的經濟後盾的。你要是覺得他行,你就跟他談談試試。”

我說:“郝躍,你那時候對他一點好感都沒有嗎?”

她說:“我那時候心情不好。我奶奶病了。他天天給我打電話,我覺得很煩。其實,我那陣子就是心情不好。如果給我時間長一點,我可能也就接受他了。”

一天,我在辦公室裏。他發來信息說:“郝躍問我,我是不是給跟你談了?我怎麽回答她?”

我那時候,還是很緊張他,我把郝躍當成了情敵。

我說:“你們不是沒有談成嗎?你們怎麽還聯系的?”

他說:“是她跟我聯系的。我又沒跟她聯系。”

我說:“你們兩個藕斷絲連,不幹不凈的,我最討厭這樣了。你們要是互相還有好感,你們繼續好了,我退出,我不阻礙你們。”

他說:“你怎麽血口噴人。我什麽時候對她有好感了?我是好心好意跟你說一下。你非說我對她有好感。”

我說:“她是富婆,她有房子,我又沒有房子。你當然對她有好感了。”

他說:“你以為我那麽在乎她有房子嗎?”

我說:“那你們還聯系幹什麽?你們既然沒有談成,就應該斷地幹幹凈凈。你們這樣糾纏不清,我看了惡心!你們好好談吧。我們不要再聯系了。”

他說:“你怎麽這樣?我跟你說了,是她聯系我的。下班以後再說,我在你們單位大門口等你。”

等我下了班,到了大門口一看,他正在大門口等我。他看到了我,一臉失而覆得的樣子。

“你怎麽這樣。我是跟你說了,我要是不跟你說,你還不是根本不知道。”他說。

我說:“我不喜歡不清不楚,藕斷絲連。我覺得這樣很惡心。你要是覺得她好,你就跟她談。我不摻和。”

他說:“她也就是問問。她也不是要跟我談。再說了,她就是要跟我談,我還不跟她談呢。”

我說:“你巴不得跟她談呢。她有房子。我又沒房子。”

他說:“你沒有房子,可是你也不比她差啊。你比她還小兩歲呢。”

我說:“那是當然啊。我跟你我還虧了呢。”

他說:“是的。我跟你一起是我賺大發了。你看,年齡又小,學歷又高。工作又好。人還不醜。”

沒多久,我就到了他家裏,我們開始了同居生活。

晚上,按規矩該做點什麽的時候,他實在行不起來。像一個實心的無花果兒上生了一個爛了的大辣椒。那大辣椒裏面的果肉都爛成稀汁了,饢轟了,只剩下一層辣椒皮,萎縮在那裏。我本能地失望,想當然地以為他會跟我說說好話,安慰我一下。

誰知道,我還沒來得及傷感一下,他就沮喪地把身體翻過去,唉聲嘆氣,好像他只是對不起他自己。

我趕緊安慰他:“沒事兒!”

“你也可以再選擇!”他側轉著身子,有些憤憤地說。天呢!明明是他陽痿,他還委屈了!還得我去安慰他。

我那時候太傻了,我天真地想,我怎麽能去再選擇呢,我都跟他“睡”了,《小壇》的保安都看到了,我要是再找別人,我的臉往哪擱啊?而且,接連多少天的相處,讓我對他也有了感情。是的,我這樣窮苦人家出身的女孩子,尤其是在年少的時候,是很容易跟一個我愚蠢地認為對我還不錯的男人產生感情的。而且,我那個時候,包括到現在,我的不夠聰明足夠愚蠢的腦子,還是被所謂的英雄情結和聖母心所籠罩,我以為一個人越是處境不好,我越是不能放棄,我越是得對他好。這或許就是來自一個純粹的不夠精明的農村人的愚蠢的厚道。

我們就繼續好好生活。我來大姨媽了,把他的涼席弄臟了。

他拿到洗手間邊洗邊說:“你看看你,要是以後我帶你去人家做客,你把人家的東西弄臟了怎麽辦。”他是一個非常註重外交禮儀的人。

“你要帶我去誰家做客啊?”我問他。

“我以前的一個同事就在谷梁鎮上。周末沒事兒的時候我們可以去他們家玩。”

“哦。”

“過幾天,我父母要來看看你。你要表現好一點。”他說。

“哦。你父母來了,我怎麽稱呼他們啊?”我問他。

“叫大伯、大媽吧。”

“人家不是都叫叔叔阿姨嘛,叫‘大媽’,我怎麽覺得那麽別扭啊。”

“就叫‘大媽’。”他說。

他的父母親來了,很幹凈利落、又忠厚樸實的一對老人。他媽媽個子矮矮的,不到一米五吧,臉蛋兒圓圓的。因為常年在田裏勞作,她的臉被曬地有些黑黃。她剪著一頭短發,慈祥之中又有些可愛。他的父親比他要清瘦、俊朗,個子高高的,走起路來,背著手,說話慢條斯理,不急不躁,很是沈穩大氣,像個退休的老幹部。

他父母來,用竹杠子挑了不少東西,有她媽媽包的餛飩,還有他們在鎮上買的熟菜。他媽媽有些暈車,但還是積極地燒菜、做飯。我們一起吃飯,說話。大多數時候是他媽媽跟他爸爸說話,他不怎麽說話。

“吃啊,小宋。這個青菜是自家田埂上挑的。好吃的。我還給你們包了餛飩。”他媽媽招呼我說。

“知道了,大媽。你們也吃。”我說。

“下了霜以後的青菜最好吃,發甜。”他爸爸說。

“小宋,這個烤鴨好吃。你嘗嘗,我和你大大在我們鎮上買的。”他媽媽說。

“哦。我們這兒的菜場也有烤鴨。就是跟你們買的不一樣。那是片皮烤鴨。”我說。

“一樣。都是一樣的。”他爸爸說。

“不一樣。這兒的是北京烤鴨。你們這個不是。”我說。

“一樣的。都是一樣的。”他爸爸笑著說。他看看我,覺得我很幼稚。

整個過程他不怎麽說話,都是我跟他父母一起說話。

飯後,他父母說要一起出去走走。

出小區後門兒的時候,我問他媽媽:“大媽,你們來的時候,走的是哪個門兒啊?”

他媽媽沒反應過來:“我們沒走門兒。”

“啊?沒走門兒,那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我說,“老兩口兒挑著擔子,跟去西天取經似的,從天上降落下來了。”大家哈哈大笑。他爸爸笑地最燦爛最開心。

“我是暈車了,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媽媽笑著說。

“我也暈車。”我說,“暈車要吃暈車藥。我給你買吧?”

“不用,我自己帶了。我今天來的時候,忘了吃藥了。上車的時候才想起來,我就自己把那幾個藥丸子給吞下去了。”他媽媽說。

“哎喲!你吃藥不喝水。能行啊。”我說。

“能行。沒事兒。”他媽媽說。

秋天,銀杏樹的葉子落了一地,地上還有很多落下的銀杏。

“這個果子可以撿回家剝剝吃的。”他媽媽說。我和他媽媽一起去撿那些小果子,他和他爸爸一起走著。一切看起來是那麽和諧。

“起風了。小軍,你晚上去接小宋的時候給她帶件衣服啊。”他媽媽關照他說。

他父母大概知道我跟他同居了。他父母大概不知道,我們同居了一個月,還是清白的。

“哦。”他居然很應景兒地紅了臉說。

不久,他父母又來了,挑了兩筐子盤子和碗,他們的兒子要成家了,老兩口給張羅著買的新碗。她爸爸到了家,把擔子放下,她媽媽忙著把碗放到櫥櫃裏。多麽熱心腸的老人。

一個幾乎從來就沒有一個溫暖的家的人,太渴望有一個家了。我對這一切都很滿足,初識的歡欣,讓人忽略了我們這對男女該有卻從來都沒有的溫存。

我們還像是剛戀愛的樣子,下了班一起買菜。每次下班,他都給我打電話,問我在哪裏,我說在菜場,他就騎著摩托車趕過去,我們一起挑選,一起付錢。

後來,我跟他說:“每次下班,你等我、我等你的,太麻煩了,付錢的時候,兩個人誰付誰不付的,也尷尬,你就不要去菜場等我了,我比較順路,我來買菜吧。”我就把買菜的事攬了下來。我自己買菜。我也不知道問他要錢,他也沒給過我錢。過一段時間,他想起來了,也會取五百塊錢給我,算是對我這段時間買菜的補貼。

“你看,我對你好吧。”他說。

我那時候也知道他對我真地不算有多好。

我說:“我還沒問你要工資卡呢。人家很多男人結婚以後都上交工資卡呢。”

他憤憤地說:“哼!你還不知足。我對你算是好的了,有的人還問他老婆要房錢呢。”

我那時剛剛從農業社會步入現代化,根本不會使用一切家用電器,不會做飯,不會炒菜。他系上圍裙,像模像樣地教我炒菜。

“你炒菜的樣子還蠻好看的,你比我嫻熟多了。”我誇讚他說。

“那是。我二十三歲上班,現在都工作十五年了。”他說。

“我媽媽說過,我不會炒菜,因為我什麽都沒吃過,沒見過。”我說。

那會兒,我們感情還不錯,我晚上值班到十點多,他就騎著摩托車在《小壇》大門口等我。

我跟一群值班的同事在值班室門前站著,清靈也在。他有著一米八的個子和斯文白皙的臉。在一眾發福發油發膩的成功中年男士裏,清靈還是比較清新清靈的。清靈比我晚來一年,他小我一歲,85年的,屬牛。我知道他,但是我跟他不熟,沒跟他搭話。

“老任怎麽還沒來。他來了,我們好走了!都十點多了!”一個戴眼鏡的斯文的中年男人抱怨道。他是王編輯,是編輯部的科研高手,聽說筆桿子很硬,很會寫論文。

“老任哪希望你走啊?他巴不得你在這兒呆一夜!”郭浩說,“馬上你們都走了,我就得在值班室裏住一夜!”

“誰能跟郭主任比!郭主任是任社長跟前的紅人。我們這些草民想去守夜還沒這個機會呢!”

“你想守夜?我把這個機會給你?”郭浩說。

“算了吧。我沒你那毅力,天天跟著他鞍前馬後的。我要回家睡覺去了。你在這兒好好幹吧,以社為家。前途大大的。”王編輯笑著說。

“不行嘍。這幾年,頭發掉地多嘍。肚子也大了。”郭浩說。

王編輯笑著說:“跟著任社長混,不會喝酒是不行的。你的胃吃得消吧?”

“吃不消啊。上次十二指腸出血,直接休克了。我老婆打的120。她現在都不讓我喝酒了。腎也不好了。”郭浩說。

“啊?腎也有問題了。那楊薇可得好好管管你。”王編輯說,“你說人家任社長怎麽就那麽能喝的?千杯不醉。”

“誰能跟他比。能喝酒的人,他們胃裏有一種酶,能把酒給分解掉。所以他們比常人能喝。”郭浩說。

“那任社長胃裏的酶天生就比別人的多?”王編輯說。

“那當然。所以他能當領導嘛。領導不是你想當就能當的。你沒那麽多酶!”郭浩笑著說。

“光這點你就不能不佩服!能喝!”王編輯說。

“那是!”郭浩說著,探出頭去,往樓上看了一眼。任社長就在樓上,靠著欄桿打電話。任社長還沒走,我們誰也不敢走。

“媽了個巴子的!” 郭浩冷不丁地著著實實地罵了一句。

他居然敢罵任社長!我們全都笑了,郭浩也笑了。

“小宋穿地那麽少,不冷啊?”郭浩看看我說。

“不冷!”我說,“我是懶得洗衣服,我寧願挨凍都不想穿多。”那時候,我穿著一身粉色的小香風的衣裙,面有喜色。

“她應該是不冷。”清靈說,“她看起來蠻有活力的。”

值班結束了,我跑到《小壇》大門口兒,坐上黃林軍的摩托車,像是一個小朋友坐上自家大人的摩托車的後座兒。清靈也騎上他的電動車,跟在我們後頭。

“回家了!”我跟他打招呼說。

“回家了!”清靈說。

黃林軍看出來清靈是我的同事,也應景地禮貌地笑笑。

夜色裏,黃林軍載著我飛了起來。清靈也騎著他的電動車飛了起來。

我對於清靈,盡管是第一次見面,但並不陌生,我仿佛在哪裏見過他一樣。這或許是因為我們身上有些共同的氣息,又或許,他的樣子跟我記憶裏的某個人有些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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