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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失意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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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失意的雨

八月底的雨,不僅下不涼快,反而把地上的暑氣全蒸騰起來,濕濕悶悶惹人厭。

池昉如同被腌泡在水裏,鼻子酸了一晚上,眼睛腫得像核桃,太陽穴處突突跳個不停。他神色晦暗地忍受著偏頭痛的折磨,韋亞楠上班見到人,先被嚇了一驚:“池老師,療休養這麽累嗎,你精神不大好啊?”

池昉懨懨的,連笑都牽不起來。

很快,韋亞楠的疑問有了答案,村委八卦站傳遞了一則新聞——夏晴回來拙泉山居了,是許清源親自去接的。

對於這件事的看法,蔣麗芬是這麽表態的:“我就說我怎麽剃頭挑子一頭熱呢,給阿源留心了那麽多個女孩子,他楞是不肯相親不願意再婚,原來真是肚子裏還揣著夏晴的緣故。這孩子,真夠死心眼的……”

蔡飛鳳雖然也不大樂見這個結局,但還是勸蔣麗芬道:“好了,我不也一樣嘛,人阿源自己願意,就隨他吧。”

“其他倒也罷了,你家若瑜多好啊!阿源也真是的,夏晴說走就走說回就回,他一點脾氣都沒有的,任人搓圓揉扁,想想就不值當。”

“行了行了,感情的事情沒辦法用值不值當來衡量,原先阿源就拖著不肯離婚,要不是夏晴堅決,兩個人現在還過著日子呢。眼下既然夏晴回頭了,阿源又始終沒放下過她,那就由著他們吧,咱們外人別摻和小兩口的事。”

蔡飛鳳言之有理,蔣麗芬只好嘆氣。

韋亞楠聽了,心裏七上八下地擔憂,雖然她不知道夏晴為什麽突然回來,許清源怎麽會接納她的,但她絕不相信兩個人打算覆合,許清源對池昉的感情韋亞楠很清楚,這背後一定有原因。

然而當局者迷,池老師萎靡得厲害,雙眼紅通通地布著血絲,整個人爛在座位上,瞧著都可憐。

王學霖敲門進來送小番茄,滿滿一碗很是新鮮,都洗幹凈了摘了蒂。他送到韋亞楠的桌子上,說道:“亞楠姐,你和池老師累了吃點番茄,很甜的。”

當著池昉的面,韋亞楠有點不好意思:“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王學霖笑得熱忱:“沒事,我不愛這個。”

不愛吃,卻買來,洗好,不是明擺著在對別人說,他喜歡韋亞楠,只想對她好。

說真的,池昉這個時候受不了刺激,他覺得王學霖跟以前的許清源特別像,愛起來的時候無微不至,對人掏心掏肺的好,等把人寵得得意忘形離不開他的時候,誰知道這偏愛還能剩下幾分。

於是池老師說道:“小王真會體貼人,說起來你今年幾歲,談女朋友了沒?”

年齡是王學霖和韋亞楠之間的鴻溝,被這麽一提,兩個人的臉色都有點訕訕的。

“沒有呢……”

“嗐,趕緊找一個,你爸媽著急不?”

怎麽會不急,農村裏的爹媽恨不得一畢業就張羅子女婚事,第二年就抱上大孫子。王學霖頂著家裏的壓力,又不想讓韋亞楠知道,被池昉一問就心虛了,遂找了個借口趕緊跑回隔壁辦公室。

池昉對韋亞楠說:“你看他還不好意思呢,到底年紀小,不像我臉皮厚,早就死豬不怕開水燙了。”

“還不是池老師你開他玩笑……”韋亞楠望著那碗小番茄,眼神黯淡下去,“小王才多大,這個年紀都不會成熟老練的。”

“等再過幾年就穩重了,現在趁年輕貪玩也沒錯。”

“他……不是貪玩,只是想法比較簡單。”

“呵呵,小孩兒嘛。”

對,他心理不平衡,他要創死全世界。

王學霖喜歡韋亞楠,能為她抗爭父母,抵禦世俗的眼光嗎,他敢於離經叛道地娶一個大八歲的女人,年紀輕輕當別人孩子的後爸嗎?如果不能、不敢,那他現在對韋亞楠的好,未來都是傷害對方的刀子。

池昉順利諷刺了另一個“許清源”。他不滿任何人表露出的一腔真心,實際上虛浮、脫離現實、經受不起考驗,他現在對這玩意兒過敏。

然而,池昉並沒有因為揭露“許清源”而感到舒坦,相反,他的心口更疼,對刻薄又惡毒的自己生厭。

這一天,池昉陷入了惡意滿滿到自我厭棄的無限循環,他被負能量壓爆,每對人說完一句尖刻的話,靜下來後又想咬斷那條沒禮貌的舌頭。在許清源眼裏,他多半就是這麽招人煩,氣量狹小還嘴毒,對落難的夏晴不帶任何同情心,一點都不可愛。

下班了,天黑了,窗外的雨沒停,池昉趴在辦公室的桌子上,沒聲息地流著眼淚。

流淚也是不討人喜歡的,發生什麽天大的事情就值得這麽委屈了?但他已經忍了一天,終於等到了沒有人的時候,池昉埋在兩條交疊的手臂裏,偷偷釋放著對許清源的怨懟、氣憤,和無法控制的想念。

就這麽冷戰嗎,賭誰會先一步低頭,賭哪個人愛得更多一點?池昉自嘲地告訴自己,你傻麽,你不去低頭就被偷家了,難道等著人家舊情覆燃,這個時候還在乎什麽破面子。

池昉不敢回去拙泉山居,重點已經不在臉面不臉面上,而是害怕許清源冰冷的態度,冰冷得……仿佛一點都不在意他了,不在意他的難過,不在意他的求和。自己要是頂著這雙明顯哭過的腫泡眼出現,並不會誘發對方的心疼,更大概率,是激起許清源本就壓著的不耐煩。

為什麽會這麽想,因為從前沒心沒肺的池昉就是這樣的,別人的死纏爛打,肝腸寸斷,只會讓他覺得麻煩。

多行不義必自斃,他現在自食惡果,想倒貼都得掂量下對方願不願意。

辦公室的門開了,池昉嚇得一抖,倉促擡起頭的時候毫無防備。

是韋亞楠,不是許清源。

失落和尷尬於一瞬間快速飆升。

“池老師,我給你帶了晚飯,我猜你肯定餓著肚子。”

池昉的臉上跟鬧過洪災似的,擦都來不及擦,他連忙解釋道:“剛剛拿手機看電影,太催淚了,所以就……”

韋亞楠關上門:“先吃飯吧。”

保溫桶拆出四個飯盒,兩樣菜,一個湯,一盒米飯。

“家裏就做了這幾個菜,比不上阿源配的精細,別嫌棄。”

“亞楠,謝謝你,”池昉慚愧得都要擡不起頭了,“白天我有點不禮貌,對不起。”

韋亞楠如常微笑著:“是哪一句不禮貌,我怎麽沒感覺到。”

池昉的頭更低了:“難為你不計較。”

對方說:“池老師你是什麽樣的人,共事這麽久了我們都有數的,哪會因為有一天心情差說了幾句話,就暗暗計較上,那才是不應該的。”

“嗯……謝謝……”他一邊拿筷子扒拉米飯,一邊愈發鼻酸了。

“池老師,你……是因為夏晴吧?”

池昉僵楞了一記,像只被突然紮了個孔的皮球,看似沒變化,實則不停漏氣,他不敢擡眼去看韋亞楠。

“我了解阿源,他不是那樣的人,池老師,他的心裏只有你。”

“亞楠……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韋亞楠道:“除夕吃飯那天猜到的,後來聽阿源親口承認了。”

混蛋許清源,怎麽這麽重要的秘密不聲不響就洩露出去,雖然韋亞楠不是大嘴巴的人,但也不能直接承認吧。

“池老師,我不會對外說的,你放心。”

池昉咳了一聲:“沒事,是你的話不要緊。”

“我和阿源從小一起長大,也算是他半個姐姐吧,他對你的心意我敢打包票,任誰來都是沒轍的。就算夏晴有那個意思,阿源也不可能和她發生什麽,池老師,你千萬要信任他。”

來送這一趟飯,一方面是韋亞楠察覺到池昉的失意,順手施與幫助,另一方面是她擔心許清源,池昉要是過不好,許清源一定好不到哪裏去。

池昉的內心深處也不相信阿源會變心,他和許清源這一路走來,經歷了許多陰差陽錯的波折,兩個人之間好不容易達成了坦誠與信任的默契,不應該再有猶疑。可是理智分析是一回事,情感的感受又是另一回事,他真真切切地體味到許清源的變化,那種冷漠難以無視,是錐心刺骨的。

警覺的危機意識讓池昉對夏晴的出現充滿敵意,因為和任何一個女人競爭,他其實都沒什麽優勢,他自滿的底氣是許清源對他的愛,可如果有一天,愛在褪色呢,未來每一個“夏晴”都能夠讓他出局。

“亞楠,我相信阿源的為人,但是他對我……好像越來越不喜歡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想來想去我最近也沒犯錯,實在找不出原因。”

韋亞楠說:“那你有沒有試著問問他,會不會有什麽誤會他放在心裏沒說,你剛好也沒意識到?”

“我是想找機會問來著……這不是一回來就看到夏晴和他在一起,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氛圍……唉反正我當時脾氣比腦子跑得快,想滑跪的時候阿源已經被惹毛了。”

“於是吵了架,你不敢回去,所以只能一個人胡思亂想,反而越來越心裏沒底了?”

“嗯……”

韋亞楠鼓勵道:“池老師,這麽一說聽起來沒多大事情,不過是兩個人拌了嘴。阿源雖然平常時候溫和好說話,但其實性格倔得很,所以生氣起來蠻唬人的,可對象要是你,他百分百是紙老虎一只,完全厲害不起來。你今天這麽難受連我們看著都不忍心,更別提阿源了,回去一趟問問他吧,他舍不得再繼續裝酷的。”

“亞楠,你、你是這麽覺得的嗎?”池昉的心亮了亮,接著又暗下去,“可我的房間給夏晴了,我怎麽回去……”

對方眨眨眼:“那不是還有二寶嘛,你想二寶了,過去看看它還不是正正當當的。”

是啊,他和許清源還有個“兒子”呢。韋亞楠幫他找好了理由,於是池昉借坡下驢順著接話:“也是,我出去一周,二寶肯定想我了。”

“是這個理,”韋亞楠笑道,“快,吃飯吧,餓瘦了反正有人先心疼。”

池昉總算松開了笑容:“好啊亞楠,你也學會開人玩笑了。”

“是不是玩笑回去就知道了,你看他抽不抽煙吧,和你好的時候不說就戒,一點都不愛抽,不好的時候那癮又來了,池老師,你可比什麽戒煙的辦法都靈。”

被她打趣,池昉的耳朵熱起來,他難得因為局促臉紅而回不了嘴。原來,許清源開始抽煙是因為他,怪不得遮著藏著,一直不想讓他知道。

池昉低下頭,裝模作樣地抓緊時間幹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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