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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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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殘忍

天黑得很沈,山上風大雨大,馬霏霏和黃元斌正準備下班回家,他倆一人一件雨披穿著,剛出院子門,就看到氣喘籲籲爬上來的一只落湯雞。

“池老師?”小姑娘驚呼,“你怎麽淋這麽濕啊!”

池昉抹了把臉:“這雨斜著下,把我給折騰慘了,還是你們聰明穿雨披。”

“我們開黃元斌的小電驢,池老師,你快進去吧,別感冒了。”

“嗯嗯好,路上小心啊。”

黃元斌拍拍胸脯:“放心池老師。”

池昉進院子了,兩個小年輕往山下走去。

“太好了,我還以為池老師生氣不回來了。”

“我怎麽覺得不太妙啊,他們仨在一塊兒別吵起來。”

“黃元斌你個烏鴉嘴,池老師來給源哥遞臺階的懂不懂,你以為來幹架的啊?”

“瞧著是挺和顏悅色的,不像有殺氣。”

“他超愛,明天保管和好了。”

“那就行,不然你的嘮叨病好不了。”

“滾!”

他們說的沒錯,池昉確實是上趕著來送臺階的。他上樓去找許清源,屋裏安靜著,他又噔噔噔跑到下一層,果然,人在夏晴這裏。

許清源在給夏晴修熱水器。

“怎麽了,壞了麽?”池昉站在門口收拾了下情緒,探著身子問。

夏晴道:“對,不知道怎麽的水熱不起來。你……找阿源是吧,我去叫他。”

“不用,他先修著吧,我去樓上擦擦頭發。”

“哦……”

池昉回樓上了,拿毛巾把頭發搓得炸炸的,身上貼著潮濕的衣物很不舒服,他去衣帽間找了套睡衣,索性準備洗澡睡覺。

不管怎麽樣,反正今晚他要上許清源的床,無論對方怎麽冷怎麽酷,自己死皮賴臉雷打不動,難道許清源還能轟他走不成。

打定主意,池昉濕漉漉走向浴室,目光往床的方向瞥了瞥,不經意間發現床頭櫃的抽屜被抽開著。

是許清源睡覺的那頭。奇怪,那人習慣把房間規整得幹凈有序,什麽時候這麽粗心大意了,而且這個抽屜平時不用。

第六感和好奇心驅使他走了過去,池昉猶豫著,把半開的抽屜慢慢拉出來,映入眼簾的是一本熟悉的相冊。

池老師松了一口氣。

之前去省外療休養,導游小餘私自拍攝了不少他的照片,還做成冊子寄到了村委。擔心許清源膈應,當時的池昉本來打算立即丟掉以表忠心,但是對方說算了,收好就行,犯不著扔到垃圾桶裏。

沒想到兩年過去,許清源居然一直保存著這本冊子,而且,那人應該是想他了,昨天晚上多半在看照片睹物思人,所以才沒將抽屜關嚴實。

池昉的心驀的變得溫熱,烘幹著這一天積攢的壓抑潮濕,他拿起相冊,動作之下,從書頁之間突然掉下來好幾張卡片。

還來不及撿,自視線定格的瞬間,他竟仿若被毒蛇的尖牙猝然刺入了毒液,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卡片很鮮艷,奪人眼球,花裏胡哨得根本不必仔細去辨認,就知道是什麽。

有時候去偏遠地區出差,酒店住得差,停車場的地上就都是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衣著暴露的女人眼神勾人,搔首弄姿,旁邊印著一串電話號碼。

這樣的小卡片大約有六七張。

許清源為什麽收著這種東西,為什麽可以毫不介意地把它們夾在自己的相冊裏。

血液停止了流動般,涼得徹骨,麻得驚心。

池昉蹲下身,抖得不平穩的手往抽屜深處摸了摸,真的摸出了一疊現金。

他突然失了重卸了力,怔怔癱坐到地上。

樓下,門開了,樓道燈亮起。

“阿源,你想好了嗎?”夏晴追出來,叫住了那個背影。

許清源的拳頭松了又緊。

“……已經很久了,我該上去了。”

“不一定要用這種方式,太殘忍了,不是嗎?”

夏晴不曾預計到,有一天她竟然會沒有原則地擔心起池昉。她明明是很討厭他的,那個人間接害死了寶寶,他不配乞討到許清源的原諒,憑什麽加害者可以繼續被愛被寵,仿佛悲劇從未發生過一樣,太不公平。

願意幫忙,夏晴存著私心,許清源和池昉分手太對了,害了寶寶的人應該受到懲罰。

結果是樂見其成的,只是,過程似乎沒必要那麽極端。

“阿源,你可以直接提,有很多種方式……”

“夏晴。”許清源打斷她,“我沒有時間,而且,我了解他。”

懂得了愛的池昉,就像一條認主的小狗,打他,罵他,趕走他,那人依舊會迎著風冒著雨,赤誠地回到主人的身邊。

他相信他心裏的那個阿源,所以舔舐完傷口,池昉又像沒事人似的回到了拙泉山居。

希望脫胎於信任,信任不毀滅,希望始終存在。許清源必須扮演那個毀滅信任的、殘忍的混蛋。

“我上去了。”

他進門的時候,池昉正坐在床尾,頭發已經半幹,睡衣放在床尾凳上。

“怎麽下這麽大雨還回來。”

許清源沒有問你怎麽淋了雨不及時洗澡,當心感冒,他問的是,你怎麽還回來。

池昉陳述的聲音沒有起伏:“來看二寶。”

那人見他沒動靜,自顧自走到衣帽間去,裏頭窸窸窣窣響了一陣,出來的時候他拿好了換洗衣服。

“你不洗嗎?那浴室我先用了。”

池昉的心在一滴一滴地淌血。

愛的反面不是恨,是漠視。

以前的許清源義無反顧地愛他,痛徹心扉地恨他,那個人對他的感情,永遠都是強烈的、深刻的、無法遏止的,即使被遺棄被傷害,許清源很想很想、卻始終做不到對他視而不見。

可是,現在的許清源,沒有了愛恨,只餘下了漠視。

池昉等在這個房間,等他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或許只是想要一個結果。

“阿源,我今天聽亞楠說,你開始抽煙是因為我,是麽?”

許清源頓了頓:“……嗯。”

“為什麽瞞著我。”

“沒必要讓你知道。”

“是分手那段時間開始抽的對吧?你很痛苦,有了心癮卻不想承認,於是假裝沈迷煙癮,沒想到,你最後真的離不開煙了,對不對。”

對方蹙起眉,道:“不知道你想說什麽,我現在不是已經戒了嗎?”

池昉笑了笑:“嗯,對,你今天沒有抽。”

韋亞楠說,你看他抽不抽煙吧,和你不好的時候那癮又來了。是啊,他們確實吵架鬧矛盾了,可許清源卻不抽煙了,他戒了。

池昉說:“除了學會了抽煙不告訴我,你還有沒有其他事情瞞著我?”

那個人煩躁地嘆氣:“池昉,你想怎麽樣,如果你回來只是來吵架的,那你還是走吧,我沒這個心情。”

“你什麽人那裏有心情,你是一視同仁地都清心寡欲,還是只對我沒心情?”他的笑快碎了、裂了,呼出去的氣像刀子,割著澀然的鼻子和咽喉。

許清源看著他:“你究竟想說什麽。”

幾張香艷的小卡片被扔到床上。

“不解釋一下嗎?”

許清源瞥了一眼,對池昉說:“別人發的,順手收起來忘記扔了而已。”

池老師點點頭:“嗯,你覺得有說服力麽。”

“愛信不信。”

那個人快步走進浴室,隨手摔上了門。

哈,男人心虛起來怎麽都是同一副德性,虛張聲勢得好似遭受了天大的侮辱和冤屈,別人要是膽敢再追問,無異於是對其人品和尊嚴的挑釁。

不是生氣解釋,而是慌亂逃避,他的反應不已經說明一切了麽。

池昉聽著浴室裏響起的水聲,不聲不響地坐著等待。他不走,因為他那犯賤的、愚蠢的心不願意走,他只能留下來受折磨。

也許過去了很久,也許只過了十幾分鐘,誰知道呢,浴室的水聲停了,吹風機的聲音也停了。

許清源緩緩拉開門,隨著光線變化,那個熟悉的身影落進視野,池昉還待在老位子上,眼眶紅著,但沒有哭。

為什麽不走,為什麽……

許清源的手緊握著門把,指節青白。

那麽愛惜自尊的人,為什麽要繼續受屈辱……切切實實的怒意含在他的胸口,對執著的池昉,對混蛋的自己。

這刺痛的一瞬間,許清源湧起強烈的自暴自棄,不瞞了可以嗎,不騙了行不行,告訴池昉所有的一切,也許那個人沒那麽在乎當老師,那賀英傑的威脅就不存在了,他們可以留在鑒雲村,共同經營拙泉山居,永遠在一起不分開。

自私的念頭只短暫出現了幾秒鐘,許清源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那是池昉好端端的人生,憑什麽要為旁人的私欲悲慘地陪葬。

你究竟是在愛他,還是在以愛之名,毫不在乎地毀他。

情緒重新退潮,回到灰黑色的一片死水,許清源靜下來,他必須被迫繼續演下去,去撕毀那顆珍貴的、安然交由他保管的心。

“池昉,去洗澡吧,”他走向對方,語氣和緩許多,“今晚我們一起睡。”

池昉擡起頭,眼神直白地審視許清源。

先心虛佯怒,後溫柔退步,每一個舉動,都分毫不差,活脫脫是一個低劣的、問心有愧的垃圾男人。

池昉啊池昉,你總是自恃聰明,於千萬人之中,選中一顆最無瑕剔透的明珠,你好得意。可你在愛一個什麽樣的人,這就是你心底的清泉、閃閃發光的珍寶,你是不是瞎?

許清源俯下身,正欲把吻落到池昉的嘴邊。

池昉躲開了。

他隨手抓起幾張卡片,扔到了許清源的臉上:“你知不知道這是違法的?惡不惡心!”

那個人直起身:“你今天是一定要鬧對不對。”

“我鬧?”他知道自己笑得比哭還難看,“對,你本來就是直的,喜歡我是意外,喜歡女人才是本能,像抽煙一樣,一開始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後來突破了心理防線,就只想遵循本能了。阿源,什麽時候開始的,分手那段時間?那我們覆合以後呢,我去療休養的那幾天呢,還知道用現金,避免留下轉賬記錄……不是生手啊?”

許清源斂下表情,自上而下睨著池昉。

“分手那段時間,你不也上賀英傑的床,你們睡了一次又一次,你有什麽資格批判我?”

如同被當頭澆下一盆冷水,池昉的呼吸凝了。

“你明明說過,只要我愛你,你根本不介意……”

“哪個男人會不介意!”那個人的眼神變得兇厲,“在你和別人你情我願的時候,我還得想著你念著你非你不可……池昉,你在做什麽夢!”

“那你為什麽重新接受我!你這麽恨我,為什麽還要給我機會跟我覆合!”池昉再也繃不住,眼淚滾著往下砸,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因為我不甘心……”

許清源的影像是晦澀不明的。

“我的心裏始終有個執念,必須等到你親口說愛我,否則那麽多個痛苦的日日夜夜熬下來,我怎麽能甘心……”

“好,好好好!你賭贏了……所以呢,你得到了想要的,對我的執念結束了,就不想繼續愛我了?”

許清源沈默著,不回答,亦是默認。

“阿源,你曾經多麽篤定地告訴我,會愛我一輩子!你當時是那麽真心,不可能是假話,你明明答應過我……!”

池昉聲淚俱下地哭訴,他不中用,他沒骨氣,他竟在對許清源搖尾乞憐。

“我也對夏晴說過我愛你……結果呢,我們還不是離婚了。”

“你騙我!你沒愛過她我知道,你不可能說違心話!”

“別天真了池昉,領證的時候,擺酒的那天,包括我和她之間的第一夜,我說過很多遍。我承認比起夏晴我更愛你,可是就像你說的,執念了結了,我更想遵循本能……”

許清源停頓了一下,就這麽看著他。

池昉已經預感到了那句話。

“不……我得走了……”

他突然站起來,倉皇地想逃離這個房間。

“我們分開吧。”

那道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池昉絕望地閉眼。

這一刻,他的心徹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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