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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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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病

新年願望很靈驗,池老師果真一醉不起,直接被送醫院去了。

他本來就病得不輕,非要喝一肚子烈酒,還戰鬥力爆表地和人吵架,又使出渾身解數挑架幹架,最終在大年初一這天喜提醫院新春游。

池昉的額頭腫了塊包,頭疼得咣啷咣啷的,被拉起來的時候模模糊糊地央求,別送衛生院,我死都不去衛生院。

他現在滿身罪證,去衛生院鐵定出洋相,池昉寧可自行了斷。

“你真是個麻煩。”

許清源開上車,一大早就往市醫院趕。

市裏的醫生見多識廣,沒對池老師的情況大驚小怪,只是非常隨意地口頭醫囑,年輕人節制一點。

池昉在輪椅上支不住腦袋,他沒有不節制,這是多種原因造成的,但是咽喉處像插了把鈍刀,他痛到話都不想說,只能默默把口罩拉得更嚴實。

第二天還要輸液,晚上必須得睡市裏了,許清源把他送回公寓,背上的人現在跟啞巴沒區別,他不多廢話,直接輸密碼開門。

密碼沒有改。池昉雖然特別厭煩賀英傑不請自來,但一直沒有下決心換密碼,或許在他的內心深處,始終存有一絲阿源會回來的幻想。

“等。”

沙啞粗礪的聲音響起。

“錄指紋。”

許清源問:“為什麽。”

池昉指著門鎖,非常堅持。

如果池老師不是這副半啞狀態,許清源一定沒那麽好說話,他們現在是什麽關系,還有錄指紋的必要嗎?但對方的嗓子殘破成這樣,再爭論有害無益,許清源不得不聽任他的要求。

錄好指紋,池昉馬上用管理員權限把密碼改了,數字簡單粗暴,正是今天的日期。

吃了藥,人也困了,池老師在床上昏昏欲睡,許清源關掉燈,退出來去廚房。

一年過去,廚房沒添置什麽新東西,廚具都在老位置,用起來很順手。

食材是在路上下單的,送來得夠及時,快速處理一下拿高壓鍋燉,二十分鐘左右就能出鍋。這口高壓鍋是許清源買的,燉過一次羊排湯,池昉當時一只手捂自己的耳朵,另一只手捂許清源的耳朵,撒嬌地鉆進他懷裏說,要爆炸了好可怕,我們互相保護!

隨時隨地戲精附體,只是還沒演完就破功,笑得眼睛都沒了。

這口鍋明顯後來沒怎麽用過,還跟新的一樣。許清源聽著上汽的滋滋聲,雙手撐在流理臺上,心緒難以言喻。

他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從昨天晚上開始,他一直明知故犯地不斷做蠢事,可如果任由那人在村委宿舍自生自滅,許清源又做不到。

哪怕是個陌生人都不至於見死不救,更何況,對方是池昉,一個最擅長示弱扮可憐、用眼淚攻人心防的高端獵手。

知道是陷阱,還是會中招,清楚他任性可恨,依舊會接受那顯而易見的引誘。

偏偏讓對方病情加重,自己得負一定的責任。如果池昉有家人,那許清源今天只需要把他從醫院送到家,就可以功成身退,但是池昉和自己一樣,過節是孤獨的,沒有家人會來照顧他,所以這個麻煩的包袱一經接收,輕易脫不了手。

排骨蘿蔔湯壓得軟爛,許清源用保溫飯盒裝好端進房間,黑黑的臥室裏亮著手機熒光,本來應該休息的病號竟然歪著身子在玩手機。

可憐什麽,這不是活該麽。許清源按亮燈,出聲道:“你挺精神的?”

池昉搖搖頭,指指手機:“小王。”

不睡覺不休息大晚上找王學霖聊天?許清源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我看你一點事都沒有,把飯吃了,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池老師急了,連忙將話補全:“我找他幫忙……咳咳!幫忙餵二寶,我回不去,萬一狗糧和水沒人添……咳咳!”

這是許清源沒想到的。那人照顧自己都馬馬虎虎,當主人卻細心,人都病成這樣了,還牽掛二寶有沒有吃有沒有喝。

他走過去坐到床沿,說道:“起來喝湯。”

湯被單獨盛了一碗,這樣不至於太燙,剩下的用蓋子蓋上保溫。

“二寶我會回去餵。”

池昉捧過碗楞了楞,用眼睛問,你不留下嗎?

他想當然地認為今晚許清源肯定會留下來照顧他,明天還得去醫院,自然也肯定是許清源送他去。

“沒我的時候你沒生過病?”

池昉吹了吹湯的熱氣,小聲地用破嗓嘀咕:“有你我才敢生病……”

距離這麽近,再小聲都聽到了,對方沈默片刻:“……我明天把你從醫院送到家,我再回去。”

費勁吧啦回村就為了餵狗?怎麽可能。

池昉斷斷續續喝了半碗,聰明還是咽不下去,非要吐露出來:“咳咳!你是不是……想回去找亞楠?”

許清源嗯了一聲。

“可……”

“別說話了,嗓子想不想好了?”

“……”

很合理,過年不陪女朋友陪誰?他們兩個人齊齊從韋亞楠家消失,徹夜不歸連句話都沒留下,第二天還跑市裏來了,許清源當然得給女朋友跪搓衣板解釋,至於自己這個小妾……不,外室……不,路邊的野花,應該識相地閉嘴。

雖然他們昨晚一起睡了,但純屬喝酒誤事,大家都是成年人,醒來自當默契翻篇。何況池昉昨天那撒潑樣他自己都不願意回想,不顧禮義廉恥,幹的不叫人事,死乞白賴地勾引有主的前男友,如果那人因此更加鄙視他,簡直不要太正當。

池昉腦子裏的水漸漸退潮,對方送他去醫院,燉湯照顧他,沒別的原因,只是因為許清源失手把他幹暈了而已。

此事就更加顏面無存了,不適宜深度回想……反正,池昉權當自己是喝酒斷片。

被澆一盆冷水,池老師老實許多,吃完飯就悶悶睡了。

在衣帽間的老地方,許清源找到一套自己的睡衣,他簡單洗漱了下換上,拎上臟衣簍去陽臺洗衣服。

點開燈,陽臺角落竟有一個眼熟的狗窩。許清源的心口刺了刺,一年時間過去,池昉沒有將它收起來,仍舊原樣放著。這本是準備給寶寶用的,只是,那家夥還沒來得及在上面打滾玩一玩,他們關於“家”的計劃已然盡數落空。

有人在狗窩中央擺了只金毛玩偶,和兩個骨頭形狀的抱枕。

許清源不禁揉了下酸脹的眉頭。

有時候,他覺得池昉沒有心,拿取他人的感情全憑自己高興,自認無辜無意,實則分外殘忍。有時候,他又會感受到那人身上的溫暖純真,會給寶寶買小狗衣服買玩具,會幼稚地給狗屋貼春聯,還會因為想念離開的生命,布置它的“小家”,仿佛對方能在天上快樂地看到似的。

想恨他,卻恨不徹底,想從此無視,又始終忘不了他離開時的狠、離開後的冷。

許清源蹲下身,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那只金毛玩偶,陷入長久的沈寂。

初二下午回來鑒雲村,先到村委把二寶的口糧續上。小家夥大概是無聊瘋了,汪汪叫個不停,繞著許清源又吵又鬧的,像是在強烈控訴池昉怎麽沒出現,主人到哪裏去了。

“你乖乖等,他過兩天回來。”

小狗不信,又跑出去停車場、村委門口火速巡視了一圈,確認一無所獲後,才悻悻而歸。

等待是煎熬的,因為不知道等待的盡頭究竟存不存在。許清源觸動地摸摸它的腦袋,寬慰道:“他車子還在呢,不會不回來的。”

安撫好二寶,他買了點水果和零食,徑直去了韋亞楠家。

開門的時候韋亞楠有一瞬間局促不自在,但很快調整好,微笑邀請他進屋。

“芃芃呢?”

“玩累了,在小床上睡呢。”

“袋子裏有她喜歡吃的小熊餅幹。”

“小丫頭又該開心了,”一杯熱茶放下,韋亞楠問,“阿源,池老師還好吧?”

“他回市裏了,病有點嚴重,得跑幾天醫院。”許清源道,“亞楠,除夕那晚不好意思,你費心招待我們,結果都沒幫你掃尾收拾,我和池昉不打招呼就走了,對不起。”

韋亞楠忙擺手:“哪叫沒收拾,不都是你們忙前忙後幫我收拾的麽,倒是我,得向你道個歉,阿源……那天的事情,你別放在心上。”

“亞楠,是我平時言行舉止沒註意,我……”

韋亞楠打斷他:“不許提了哦,再說下去我要鉆地縫裏去了。”

確實很尷尬。那應該是她猶豫多次之後才勇敢決定的嘗試,誘因極有可能是許清源那天沒分寸地抓著她的手臂沖水,上藥時候的肢體接觸多半也有不妥的地方。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許清源一直把韋亞楠當成自己的姐姐,沒有將她視作一個女人的意識。韋亞楠離婚回村,獨自拉扯孩子很辛苦,而芃芃小小年紀就沒有爸爸的陪伴,懂事得令人心疼,許清源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是娘家人,應該多幫襯一點。

他現在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如果韋亞楠也是同樣的心態,根本不會允許芃芃喊他阿源爸爸,一定會糾正她叫舅舅才對。

許清源不擅長處理這種情況,但他知道這必然是自己給的錯誤信號,只能歉疚地說:“亞楠……對不起。”

韋亞楠臊得著急:“你看看你,還提?我們倆多少年的情誼,別弄得這麽見外……知道你沒那個意思,我也就丟開手了,咱們還是和以前一樣,是親發小好姐弟。”

許清源還想為自己的言行道歉,但怕越說越窘促,令韋亞楠更加不能自處,於是誠懇地祝福她:“亞楠,你這麽好,肯定會遇上更好的人。”

“還學會發好人卡了,知道啦,路過你這棵樹,後面還有一整片山頭呢。”她松快地笑了一會兒,問道,“阿源,說說你吧,和池老師……是怎麽回事?”

那晚池昉吃醋得那麽明顯,行為反常錯亂,到最後完全失態,而許清源又立刻追出去了,韋亞楠的心裏肯定早有猜想。

許清源清楚回避不了。

“我們曾經在一起過,現在已經分手了。”

猜測是一回事,親耳聽到又是另一回事,韋亞楠驚訝地張口結舌:“可是……可是你結過婚啊,你不是應該是……怎麽會?”

問題比較敏感,導致她支支吾吾地有所保留,生怕冒犯到對方。許清源雖然晚熟了點,但應該是喜歡女人的,他和夏晴的婚姻縱使結局慘淡,可曾經也付出過三年的時間和感情,不是虛假的。

“也許我應該煩惱他是個男人,不是世俗所能接受的,但很奇怪,對象是他好像就沒關系,”那人回答得直接,“只是喜歡他,他是男是女都不要緊。”

聽到許清源親口說喜歡,韋亞楠才有了“阿源真的喜歡池老師”的實感。難怪,除夕那天他才會買來茅根甘蔗,教她如何煮梨湯,韋亞楠本來準備的是清喉利咽的菊花茶,第一次瞧見這種煮法,許清源說,下次芃芃咳嗽可以喝這個,嗓子會比較舒服。

其實細節到處有,只是以前從未往這方面想過,此刻挑破就明白了。

“那你們現在……還……我的意思是,你們和好了嗎?”

對方牽扯了下嘴角,那是個似是而非的笑容。

“亞楠,我和他之間不是和好不和好的問題。我們差距很大,各方面都是,池昉不屬於這裏,如果他不是因為工作關系偶然來到鑒雲村,我們兩個人根本不會有交集。池昉和我……早就結束了,過完暑假他又會離開,和去年春節的時候一樣。”

韋亞楠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許清源,滿身是傷口,血淋淋的,無法自愈、心如死灰地絕望著。

原來,池昉就是他的病。

“可是,真的結束了麽。”

她耐心地、心疼地詢問。

“阿源,你還喜歡池老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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