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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燙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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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燙傷

去了兩天衛生院,燒是壓下來了,咳嗽依舊不停,池昉這副病容根本不敢去楊教授家過年,面對三張端莊得體的冷雅臉,他要是沒形象沒素質地在飯桌上從頭咳到尾,想象一下那個畫面,簡直羞慚欲死。

池昉放棄了回市裏過年,借口村委這邊需要值班,沒提生病的事情,楊教授的回覆延續了她一貫簡潔精煉的風格,只有一個字,可。

當然,留在鑒雲村並沒有多省心,村委情報樞紐站湧動起諸多猜疑。春節是個團圓的節日,多少人穿越人山人海不懼艱難險阻,只為了回家見家人一面,路上再是奔波也必須得趕上年夜飯,這是國人刻在基因裏的儀式感。

於是幾乎人人都要來關心地問詢一番,池老師,你春節怎麽不回市裏啊,病了更得回家哩,怕傳染家人?一家人哪會計較這種事情,心疼你還來不及呢!

池昉實在不勝其擾,終於想了個絕妙的理由,家裏人催婚。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新年三十一,的確不小了,放在他們村,可是個能把爹媽愁得整宿睡不著覺的逆子啊。

同一間辦公室的韋亞楠好奇地八卦:“池老師,你喜歡什麽樣的,要不我們都替你留意留意吧。”

池昉張口胡謅:“家境好,人漂亮,門第方面不要差距太大吧,不然雙方家庭沒有共同語言,最重要的是,我習慣被追,希望對方是活潑主動的類型。”

韋亞楠聞言,識趣地知難而退。

這樣的天仙龍溪鄉是肯定沒有的,既要名門閨秀,又想女追男,難怪他單著呢。

“池老師的眼光真夠高的,”她忍不住私下透露給許清源,“這種對象打著燈籠都難找。”

許清源沒吭聲,難找?不盡然吧,這不就是賀英傑。

“對了阿源,”韋亞楠接著說,“既然池老師不回市裏,你看,我要不請他除夕和我們一起吃飯?”

對方頓了頓,語氣略硬:“他估計不想來吧。”

“他如果不願意那肯定不強求,只是我和池老師一間辦公,明知道他留村了,人還孤零零生著病,總得客氣問一聲。後天就是除夕了,鄉裏那些飯館面店肯定關門歇業,他恐怕連飯都沒地方吃。”

韋亞楠說罷,耐心等了一會兒。

“……你決定吧。”

“好,那我明天上班問問他。”

第二天,也是年內上班的最後一天,韋亞楠到得早,池昉還沒來,辦公室門口已經聚了好幾個人,大家相互之間一核對,竟全都是來邀請池老師去自家過除夕的。

“我們那兒人多熱鬧,去我家得了!”

“我家兩個未婚侄女,剛好過年都回來,我正打算牽線呢。”

“啊呀呀,池老師就是怕催婚才不回家的,你這個肯定不行。”

韋亞楠笑道:“你們跟我搶什麽啊,曉不曉得近水樓臺先得月。”

八點二十八分,主角終於現身,池昉見到如此陣仗先嚇一跳:“哇,大家全在等我嗎?”

“哈哈,都來綁架你的!”

得知眾人的一片心意,池昉很感動,他本來都買好自熱火鍋和泡面了,打算對付著吃幾天,等路上店面開了就不愁了。誰知村委的大家這麽溫暖,見不得他獨自過年,紛紛前來收留,一個賽一個熱心腸。

最後,池昉選了韋亞楠家。

起初他不怎麽敢去。許清源今年上韋亞楠家過除夕這件事,村委內部人盡皆知,都揣測他倆好事將近,說不定很快就有喜糖吃。池老師苦哈哈地附和,那蠻好、蠻好的,腹內卻歪七扭八,差點沒把自己慪死。再婚?某人不是決定做不負責任的“渣男”嗎,又“洗心革面”了?呸呸呸,盼人家點好,不許這麽陰暗,這難道不是自己懇切期望的結果?

人真是覆雜的生物,既想無私高尚送祝福,又拈酸呷醋真嫉妒。池昉經過一番思想鬥爭之後,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下許清源的意思,韋亞楠道,阿源也同意的,他希望你來。

“希望”這兩個字,多半是她潤色過的,但“同意”應該是真的,許清源要是反對他上門,韋亞楠根本不會來開這個口。

識相點的話,他們一家人過團圓年,池昉不應該去做電燈泡,但是許清源“同意”他去,他如果選別人,倒顯得扭捏不大方。再者,去另外不熟悉的人家當顯眼包,多少有點格格不入,要是倒黴一點誤入相親現場,那這頓飯吃得該多尷尬啊。

池老師找了一堆理由,打定主意把自己給說服妥當了。

冠冕堂皇下蓋著一顆昭昭私心,終歸是,他也怕孤單,池昉盼望著能有一頓熱乎乎的年夜飯,和他在乎的人一起吃。

除夕這天,處處都是喜色。

年味這東西,越到鄉村越濃厚,家家戶戶殺雞宰鴨,起鍋搭竈,好不熱鬧。池昉提了幾盒年貨上門拜年,還給芃芃買了一個玩具梳妝臺,他是步行過來的,極具先見之明,窄窄的路上早已停滿歸鄉的車,來來往往都是人,鞭炮嗶嗶剝剝不間斷。

許清源聽到敲門聲,打開院子門,眼前人頭頂沾著金粉,肩上落著紅色的紙屑,手上大包小包,乍眼看像個標致的新女婿。

“新年快樂。”池昉邊笑邊咳嗽,路上吸了不少煙塵,嗓子癢得直想伸手進去撓。

許清源道:“進來吧。”

乖巧的芃芃見面就叫人,馬上領到一個壓歲錢紅包,小孩子對錢沒概念,反應平平,然而,緊接著見到超大化妝玩具後,她開心得手舞足蹈,搓著小手央求許清源能不能拆了,她現在就想玩。

“客人剛送給你你就拆,這樣沒禮貌的。”

池昉消化了一下“客人”這個稱呼,扯笑道:“有什麽關系,來,芃芃,池老師叔叔幫你拆。”

大玩具三兩下就脫了殼,芃芃拖著小凳坐到一邊,興致勃勃地開始玩過家家。

在廚房忙活的韋亞楠聽到動靜,擦擦手出來招呼池昉:“池老師,你說你來就來,還帶那麽多東西,太見外了!”

她細心地放下一壺現煮的梨湯。

“咳了那麽多天,喝這個養一養。”

池昉一看,梨湯裏放著茅根和幾節甘蔗,喝起來口感會格外清甜,這做法似曾相識。他看了眼許清源,果然人與人相處久了就會互相沾染各自的習慣,瞧瞧,連煮梨湯都是同樣的手筆。

“謝謝,亞楠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說的什麽話,必須好好招待的。”韋亞楠輕輕推了一把許清源,“阿源,你多照看照看,我再去炒兩個菜。”

“嗯。”

好親昵……

池昉剛進門,就有一點點後悔了,他來幹嗎的,找虐麽。

人一尷尬就想給自己摟點事做,池老師倒了杯梨湯,正想送入口,只聽對面突然出聲道:“還很燙,喝不了的。”

蒸騰的熱氣噴灑到臉上,池昉不禁閉眼躲了躲,還真是現煮的,得是張鐵嘴才能喝得下。

“哦……那晾一會兒。”

空氣持續安靜中。

韋亞楠在廚房,芃芃在玩玩具,只有自己和許清源面對面坐著,氣氛真的很詭異。不湊巧的是,池昉又開始咳嗽了,這毛病就跟開閘洩洪一樣剎不住,咳了第一聲嗓子被震得更癢,只能一聲接一聲地咳下去。梨湯太燙喝不了,池昉拿眼睛四處找水,許清源終於看不過眼,把手邊的杯子遞給他:“這杯溫的。”

池昉接過就仰頭喝了,溫水安撫了紅腫的喉嚨,他扯了張紙巾擦完鼻子擦嘴,慢慢醒悟過來,這應該是許清源喝過的杯子……吧?

“我……咳得挺厲害的,”心下略覺窘迫,“你還喝麽?”

廢話,肯定不能喝了啊,已經成為病菌培養皿了。

許清源沒理他的話茬:“給狗洗個澡病這麽多天,所以當時我說帶它回拙泉山居,你直接交給我不就行了?”

“這跟二寶有什麽關系?”

“和狗沒關系,和人有關系,說了你養不明白,我根本沒有說錯。”

池昉急得又咳起來:“咳咳……!你問問村委的大家,二寶養得好不好?咳!我每天都帶它散步……咳咳!追在屁股後面鏟屎……咳咳!我為什麽不能養它?”

許清源不說話了。

角落裏,芃芃一邊拿小梳子梳辮子,一邊煞有介事地提醒:“媽媽說今天是除夕,不能生氣吵架的,阿源爸爸,池老師叔叔,要懂事哦。”

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他們兩個大人硬是拎不清。

池昉道:“沒有吵架,咳咳……!芃芃,是說話音量不小心大了,我們調低一點。”

小女孩嘆口氣:“哎,池老師叔叔,說謊是不對的。”

現在的孩子人小鬼大,根本不好糊弄了。沒想到有一天,他和許清源之間也會話不投機半句多,勉強粉飾太平,連幼兒園的小朋友都不買賬。

許清源起身:“我再去廚房拿個杯子。”

果然被嫌棄。池昉暗自磨牙,他也不想再用那人的杯子,於是將晾了會兒的梨湯端起來喝。

超級燙。他差點當場吐出來,捂住嘴硬生生咽下去,感覺食管從上痛到下,因他的疏忽大意受了遭無妄之災。

“啊!”

廚房裏突然驚呼一聲,咣啷當的震響明顯是鍋具摔砸的動靜。

池昉顧不得嘴疼,連忙趕到廚房去看,只見地上一口鐵鍋側翻著,熱氣騰騰的湯湯水水不受控地四處流淌,許清源抓著韋亞楠的手臂壓在水池裏沖水,大面積被燙紅的皮膚看起來觸目驚心。

“你怎麽能單手提那個鍋呢!”許清源的表情是不加掩飾的著急,“騰不出手你就讓我拿,我不是在嗎?”

“我想幫你順手找個杯子……”

“燒熱的鐵鍋溫度有多高,這怎麽能大意?”

“沒事的阿源,不疼。”

“哪裏會不疼……”那個人蹙著眉,有火但卻不忍心再說,“冷水必須沖久一點,廚房我會收拾的,剩下的菜我來炒。”

池昉怔了。

他太了解許清源,這是真動氣,真著急,當許清源在乎一個人的時候,才會關心則亂地發脾氣。

舌頭和嘴唇都麻麻的,池昉剛剛領教過被燙一下有多疼,而韋亞楠受的燙傷,疊加了指數級的痛楚,遠遠超過了他那點小兒科的不適。

許清源在心疼她,他很心疼韋亞楠。

就像曾經,他也舍不得自己受傷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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