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不好聽”

關燈
第87章 “不好聽”

池昉猜對了一半。

這條小土狗是許清源在墓地的“老朋友”,它總是出現在寶寶的墓穴附近,時常像個煤球似的臟得可憐。碰面的次數多了,許清源會定期給它拿來狗糧,也曾因為莫名的親近感,想要將它帶回拙泉山居好好收養。

這本來是個意外的決定。自從寶寶離世,許清源沒有打算再養狗,他不希望因為失去的痛楚難以忍受,就盲目選擇用替代品來逃避。所以,當他產生想要收養小土狗的念頭時,許清源自己都覺得很離奇,這不應該是他的邏輯,但的確形成了意圖。

然而,小家夥卻拒絕了他。無論是抱它走還是拿狗糧哄,即使他們都到山腳下了,小土狗依舊選擇扭身跑回墓地去。它是很親近人沒錯,但是,親近不意味著認主,可能小小的它也有自己不容撼動的主意,既然小土狗志向果決,許清源便不做強求了。

為了方便稱呼,他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小寶。每次許清源來送狗糧,只要喊一聲小寶,小土狗就會從某個角落噌噌跑出來,特別開心地搖尾巴。

許清源低頭看了會兒格外興奮的小狗,又望向對面呆呆的人:“你去了墓地,對不對。”

被拆穿得太快,池昉的心裏咯噔一跳,很明顯,對方一定認識二寶,那盤墓碑前的狗糧可能並不是擺設的祭品,說不定就是給二寶吃的。

他躲不過去了,只好承認:“……嗯。”

“你為什麽去那裏。”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開著車,開著開著就到山腳下了……”池昉越說越小聲,自己聽著都覺得好假啊,那人一定認為他又在說謊,可事實的確是這麽回事。

“它呢,被你硬抓走的?”

“我才沒有!”池老師立即聲辯,“我在……寶寶的墓前發現的它,這家夥非要跟我下山,我實在拗不過才帶它回來的。”

提到寶寶,兩個人都沈默了。

回村以後,雖然見面對話不算少,但池昉和許清源不約而同地一致回避了某個話題,那是他們共同的禁忌,在這一點上,他們默契依舊。

寶寶死於車禍,那是一場無法預計的意外,所有人都這麽勸說,許清源明白這個道理,卻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池昉先一步拋棄了他,緊接著,又丟下了追車的寶寶,他們兩個池昉一個都不肯要,無論出於怎樣無辜的理由,不知情也好,沒料到也罷,最終的結果是殘酷的。

那個人薄冷的遺棄,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小土狗不明真相,只嗅出氣氛忽然變得怪異,它走過去,討好地咬咬池老師的褲腳。

沒人能猜到許清源此刻的感受。

因為小狗總在寶寶的墓穴附近活動,仿若一個忠誠的守衛者,令他不自覺地投射一些自我安慰,好像寶寶並沒有離開太遠,以另一種方式在讓留下的人心存寄托。而這樣一條不肯離開墓地、固執己見的小土狗,居然在見到池昉以後,一意孤行地追隨他,仿佛……它一直在那裏等待池昉的出現,即使中途有人想要收養它,可它仍舊堅守使命,不願意改變初衷。

池昉不屬於鑒雲村,也不想再回到鑒雲村,等他,根本沒有意義。

“別鬧啊二寶,乖一點。”池昉蹲下身,把死磕褲腳的小土狗重新拎抱起來,拿掌心輕輕拍了記它的腦袋。

許清源楞怔了一瞬。

似乎是……他太傲慢了。

當人類執著於有沒有意義的時候,純真的小狗已經得償所願,它不懂得那些覆雜而矛盾的情緒,它只知道它認定的主人也喜歡它、願意留下它,這就是它期待的全部。

許清源慢慢松開了表情。

“二寶……又是怎麽回事?”

“我給它取的名字,”池昉想到剛才對方喊它小寶,於是猶豫地詢問,“它是你的狗嗎?”

對面人如實回答:“不能算,只是去墓地的時候會餵它。”

池老師舒了口氣:“那還是叫二寶吧,畢竟,我更算是主人吧。”

“不好聽。”

“你管呢……我的狗!”

“反正你也養不明白,我帶它回拙泉山居。”

幹什麽,明搶啊?雖然許清源先一步有餵養之恩,但二寶是自己帶下山的,撫養權不能讓。

“誰養不明白了,我現在就帶它去洗澡!”

池昉像個偷狗賊似的,用咯吱窩夾著二寶,馬不停蹄地跑進辦公樓。一口氣連跑三層,樓道轉角處有扇窗戶,他溜過去探了點腦袋,看到樓下的許清源拿著手電,正慢慢往值班室的方向走去。

池昉摸摸自己的臉,嘴角壓不下來,臉也熱熱的。

他的情緒好像由許清源在掌控,當受到那個人的冷待時,池昉委屈、難受,但當許清源對他多說了幾句話,他又立刻好了傷疤忘了疼,只記得心跳不記得心痛。

池老師下狠手擰了把嘴邊的肉,差不多得了,等周一見到韋亞楠你就老實了。

許清源說得沒錯,池昉就是養不明白。

給二寶洗個澡差點淹了浴室,好不容易卷著褲腿用吹風機把狗毛吹幹,他又花費了差不多一個多小時才將浴室收拾幹凈。池昉赤腳穿著拖鞋,冷颼颼出來一看,好家夥,床腿邊一灘狗尿十分矚目,沾濕的狗爪把地板都臨幸遍了,整個房間彌漫著熏天的騷味。

兩眼一黑,悲從中來,能怎麽辦,繼續幹唄。

就這樣,池昉在大冬天衣衫單薄地打掃到後半夜,喜提重感冒,新的一周蔫頭耷腦,脖子撐不住沈重的腦袋,只想在電腦後面睡大覺。

拖著這麽副病軀可憐巴巴地向村長申請養狗,人也狠不下心說不,蔡飛鳳道:“池老師,那把它安置在哪裏,你想好沒?”

“我想在後院搭一個狗屋,不會影響大家辦公的。”

“行吧,就讓它幫我們守院子。”

村委裏多了個小家夥,眾人一時都很新鮮。大家紛紛感嘆池老師考究,農家小土狗嘛,居然給配了個特別洋氣的狗屋,裏面拿軟墊子鋪了兩層,加一個睡覺的暖窩,還有自動飲水餵食器,春節快到了,池昉甚至在狗屋上貼了副對聯。

芃芃很喜歡和二寶玩,她摸摸小狗的耳朵,感嘆道:“二寶,你的別墅好漂亮哦!”

許清源看著狗屋上貼的“狗肥家潤”“毛順屎圓”,橫批“願汪成真”,完完全全是池昉的風格。

他揉揉小家夥的下巴:“小寶,開心嗎?”

“汪汪!”嗬,它竟然在發表意見。

芃芃提醒道:“阿源爸爸,你說錯了,二寶的名字是二寶。”

在一人一狗的合力反抗下,許清源投降了:“好好,二寶就二寶。”

“汪汪汪!”這回,小狗快樂地追著自己的尾巴繞圈圈。

把芃芃送到辦公室,韋亞楠正好拿包準備下班,電燈和空調全都關了。

許清源問:“直接鎖門?”

“是啊,池老師去衛生院掛針了,鎖上沒關系的。”

“他……不是病好多天了麽,還沒好?”

自從二寶被收留進村委,許清源似乎變柔軟了許多,起碼能偶爾談論一下池昉了。韋亞楠道:“我見他體格挺弱的,燒得反反覆覆,咳嗽了好些日子,今天終於頂不住,自己都說要去衛生院了。”

許清源看了眼那人空著的座位。

“走吧,阿源。”

“……嗯。”

回去的路上,韋亞楠有些靦腆地提議,今年除夕想邀請許清源來家裏吃年夜飯,感謝他一直以來對她們母女的關心照顧。

“我知道,這些年你都是一個人留店裏,太冷清了,哪有個過年的樣子,今年我們一起熱鬧熱鬧,菜我會買的。”

“和阿源爸爸一起過年,好耶好耶!”

“這樣太麻煩你了,我還是在店裏看店吧。”

“麻煩什麽呢,添雙筷子的事情,芃芃也希望你來,就這麽定了啊。”

春節期間拙泉山居不營業,許清源不掙這個錢,一律給員工放假讓他們開心過節。前幾年他獨自守著店,電視機裏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但他其實不看,只是當個熱鬧的背景音樂在聽。

對許清源而言,孤獨是年的底色。

但是去年的春節是不同的,那時候,他以為未來的每一年都可以這麽過。窗外雨雪連綿,室內卻盈滿融融暖意,池昉和他一起洗完碗筷,身上還沾著一點海鮮的腥味、一絲香檳酒的甜香,他們在沙發上裹著毯子,一邊看電視,一邊評價哪個小品更加無聊催眠。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密密地在接吻。池昉捧著許清源的臉,嘗著他舌尖溫柔的觸感,喃喃地說,阿源,你可不可以永遠都這麽愛我,你會一直愛我的對不對。

許清源覺得他憨得可愛,既想回答他,又舍不得把吻停下。

“我愛你……一直一直愛你……等你變成皺巴巴的小老頭,我也會一直愛你……”

“那你也是老頭子了好嗎?”池昉正好撫著他的耳朵,於是順手揪揪耳垂,“我們誰都不許嫌棄誰。”

“你自己說的……”許清源又壓住他的唇,“……到時候……不許花心……不許嫌我黏著你……”

“看你……唔……表現……你愛我,我就都聽你的……”

誰能經得起這樣撒嬌討情話,尤其是池昉的眼睛,看向他的時候溢滿柔情癡戀,笑起來,彎成月牙形狀,更顯得純澈情摯。這個夜晚,他們接了無數的吻,說了無數的愛,只是,那一句又一句的我愛你,都是許清源對池昉說的。

他不著急,他願意等,就像之前終於等到池昉向他敞開心扉一樣,終有一天,他能等到池昉的那句我愛你。

那天的許清源,曾對此深信不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