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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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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疤

每天心事重重神不守舍的,池昉的反常,終究瞞不過許清源的眼睛。

窗外是紛紛揚揚的雪絮,落下時無聲無息,卻悄悄掛滿銀枝,青藍色的晨光把龍棲山浸潤出恬靜的氣蘊,隔著落地窗往外望,滿目清冷柔美。

池昉醒得很早,最近總是睡不沈,要麽就亂做夢,醒來滿心疲憊。他盤腿坐在床尾,呆呆地看著飛雪綿綿,一件衣服披到了肩頭,有人從身後擁住他。

“才五點多,你越醒越早了。”

“我吵醒你了?”

“沒有,”許清源用鼻尖蹭了蹭池昉的發尾,在他的頸後親了親,“怎麽不做懶蟲了?”

以前的池昉最愛賴床,尤其是周末,睡到大中午是常有的事情。

“我做了個夢……夢裏的你沒離婚,我也沒來住拙泉山居,我們在文化禮堂遇到,我喊你一起打籃球,你說自己不擅長打,還叫我池老師。”

許清源似乎笑了一下:“你夢裏的我不喜歡你麽,怎麽會這個反應?”

“對,夢裏的你一點都不喜歡我,客客氣氣的,把我給婉拒了。”池昉悶悶地控訴,“所以我氣醒過來,還好睜開眼看到你在我身邊……阿源,如果我們一開始是夢裏這樣的,是不是就不會在一起了?”

“有可能吧。”這個假設不能深想,如果許清源沒有離婚,他能夠壓抑住對池昉的心動嗎,或許在剛開始意識到危險的時候,他就會選擇遠離,就像夢裏的那個“許清源”一樣。

那人的聲音溫軟著:“還好是夢。”

“阿源,假設沒有我的話,你和夏晴分開以後,應該會再結婚的吧?”

聽到這裏,許清源松開懷抱,推扶過來他的肩膀,池昉不得不轉過身面對他。

“為什麽問我這個問題?”

他的語氣有點嚴肅,池昉回避了下視線:“我就是隨口問的嘛。”

“你有心事,我看得出來。”

“……”池昉嬉皮笑臉的,“你在回避問題,是不是沒有我,你會很快再娶老婆的,嗯?嗯嗯?”

許清源撫住他的後頸,凝視那雙清湛的眼睛:“我只想和我愛的人在一起。池昉,我只想要你。”

他真厲害,三言兩語就能讓自己心亂如麻。池昉撐著笑:“讓你學習沒讓你超越,怎麽現在比我還要會說這種話了?”

“你知道我是認真的。”

只是談個戀愛而已,為什麽要這麽認真,認真到叫人狠不下心來。池昉垂下眼睫:“是啊,我的阿源這麽愛我,就說我好命嘛。”

許清源的手掌從他的頸後往前移,將他的下巴托起:“別躲,池昉。”

池昉只得重新擡起眼睫,與那個人對視。

“你問我的這些問題讓我很不安心,到底發生什麽事了,能不能讓我知道?”

對方的瞳色是厚重幽邃的黑,一望進去,猶浴深海。

誠實不是池昉的品質,對他而言說說謊話沒什麽要緊,但是許清源很了解他,近距離直視這片包容的海,真的好難再說違心的話。

總有一天不得不攤牌,或早或晚而已。池昉終於坦白道:“我可能……不久之後要回學校去了,有聽到風聲說,我們這批文化指導員大概率要被清退,現在所有人都在等通知。”

空氣靜了靜,許清源問:“你要離開鑒雲村?”

“嗯……應該是的。”

“那你……打算怎麽處置我?”

池昉不喜歡這個用詞,糾正道:“什麽處置,你又不是物品,不要這麽說。”

“你不想要我了,這不是處置是什麽?”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使本來壓爛得快腐朽的委屈,霎時如巖漿般迸發。池昉提高聲音道:“這是我能決定的事情嗎?來鑒雲村不是我選的,上面分派下來,哪怕地方這麽遠還不是只能乖乖得來,離開鑒雲村也不是我選的,通知一出我就得卷鋪蓋回學校去,那邊才是給我正兒八經發工資的單位,我有什麽權利說我不回去了,你以為我心裏很好受嗎,憑什麽拿這樣的話來指責我?”

一通連珠炮似的輸出,字字句句都在發洩怨怒,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卻是那麽傷心難過。

沒想到一句脫口的逼問,居然惹得池昉痛成這樣,許清源立刻後悔了:“別生氣,我話說重了,我只是害怕你真的丟下我,故意這麽說的。”

好啊,現在都會拿話激他,變得這麽壞了。池昉一整個氣急攻心:“混蛋,好的不學學壞的,茶藝你也亂進修是不是!”

“茶藝?”許清源一邊安慰地撫他的背,一邊發出疑問。

“……”池老師此刻完全沒有解惑“茶藝”的心情,“罵你的話都聽不懂是吧?你真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

那人的手停頓了記:“你還帶過誰了?”

這特麽是吃醋的時候嗎?

池昉快卒了:“許清源!你偷偷給我買人壽險了麽,想氣死我直說!”

眼見他的臉都憋出赭色,許清源只得又退又哄:“好了好了,從剛才開始都是我錯,不要生氣……”

聽任對方輕聲細語地哄人,池昉向來很受用,於是半晌不再說話。

察覺到對面的情緒被漸漸撫平,等池昉沒那麽應激了,許清源開口問道:“好點了沒?”

“嗯……”他就是郁結過度,心愁如山,一時反彈了個大的。

對方這才繼續之前的話題:“如果回學校的事情確定了,你是不是不會再來鑒雲村了?”

“……是的吧,”池昉滯了滯,“要來也只能是偶爾。”

本來停在背上的手,輕輕撫上他的頭發:“那我呢。”

“阿源……”

“別說分手,行麽。”許清源先一步打斷他。

池昉不忍心說分手。可異地戀只是張美好包裝的糖紙,內裏拆開來僅餘一團空氣,看不見摸不著什麽。池昉不談異地戀,他知道人性有太多弱點,孤獨、寂寞,足以消磨掉遙遙相顧的愛。他想要觸手可及的體溫,情不自禁的擁抱,愛欲交織的吻,距離會讓這些最基本的東西,成為牽牽念念的奢侈品。

“阿源,我也不想和你分開,為了這個事我每天都不死不活地難受著,可是,我沒有辦法……哪怕沒有清退這回事,兩年到了我還是得離開,我不會在鑒雲村裏待一輩子,我們都心知肚明的,不是嗎?”

這些現實的話終於說出口了,池昉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空的,任憑口舌在自作主張。

許清源看著他:“或許你會覺得我很不成熟……但我離不開你。池昉,每次你回市區的時候,我都會莫名的不安,怕你覺得市裏真好,對比之下的鑒雲村很沒意思。但最後,你總是當天就回來了,哪怕很晚很累也不留在那裏過夜,因為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回家。”

他要是和自己吵架,池昉還能發發火,理所當然地和他鬧分手,可是許清源沒有。那個人用那麽溫柔的語氣,拷問著池昉的心,你在乎我,你放不下我,我感覺得到。

“別逼我了,阿源,別讓我盡是負罪感。”池昉稍稍推開他,“我們都現實一點吧。這個世界上不存在誰沒了誰就活不下去的道理,人從出生起就是先孤獨地來到這個世界,到老了快死的時候,也得一個人獨自面對死亡。兩個人能夠相遇,願意一起陪伴著走過一段路,本已經足夠難得,你之前有夏晴,現在有我,以後也會有你愛的其他人,而我……也是一樣的。是,我現在確實沒有辦法戒斷你,但時間會治好我,也會治好你的。”

許清源從來不像池昉一樣頹冷,他確信的東西正與之相反:“你是個老師,又不是醫生,怎麽篤定時間就能治好我?如果我病了,也只有一種藥能治,那就是你。”

池昉苦澀地笑道:“我沒那麽特效,我連自己都治不了。”

繼而,他暗了暗表情:“阿源,用矯情點的話來形容,我是個沒有家的人。我還沒跟你說過吧,我父母在我小時候就分開了,很快的,他們都有了新的孩子。每當我像個漂流瓶一樣,這個月漂到我弟弟的家,那個月漂到我妹妹的家,我總是在想,為什麽爸爸媽媽都不要我啊,我真就這麽不值得被愛嗎?永遠只能上寄宿學校,因為他們太忙,不能‘兼顧’我,往我卡裏打許多錢,這樣他們就心安了。每逢放假,同學們都高興地回家,我卻還不知道這次被安排去哪個地方,得等他們兩家人商量。”

“後來的後來,我終於說服自己,他們不是不要我,只是沒有誰許諾得了永遠的陪伴,連血濃於水的親生父母都是如此,更別提那些偶然相逢、短暫心動的過客。”

“阿源,我……已經失去相信‘永遠在一起’的能力了,我真的沒辦法拋下一切留下來,對不起。”

許清源一直都能隱隱感覺到,池昉的心裏有一道陳舊的疤,他不想輕易給別人看到,甚至,連他自己都不願意去回顧那傷痕的形狀。

許清源默默等待著,等待有朝一日,池昉終於朝他遞來信任與坦誠。

而現在,他等到了,卻是在那人準備離開他的這一刻。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

他沈吟片刻。

“你給我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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