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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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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殼

夏的尾巴還沒收走,秋的涼意又猝然而至。

一連幾場雨,本來還在35度以上的氣溫,驀地跌至2字開頭。忽冷忽熱的天氣最容易穿不好衣服,池昉早起覺得悶熱,於是依舊短袖出門,跟著兩個村幹部前去人居環境整治,涼風冷雨了一上午,現在凍得躲在辦公室裏泡姜茶喝。

自從蔡飛鳳下達了十月搬回村委宿舍住的指令,池老師就以村務繁忙為借口,漸漸不再午休時間跑回去拙泉山居。畢竟他思來想去,拿不出經得起推敲的理由來抗旨不遵,於是池老師打算先讓許清源有個適應的過程,好方便日後開口提搬走的事情。

一杯姜茶落肚,人緩和不少。冒雨撿了一上午垃圾腰疼腿酸,池昉找了個避光的角落,把午休躺椅推過去,擱上毯子和枕頭準備開始好好睡場午覺。

人還沒徹底躺平,蔡達勇折返回辦公室來取雨披:“咦池老師你還沒出去啊,阿源來找你了。”

“啊?”他一下坐直身子,“什麽時候來的?”

“有一會兒了,村委外面停著他的車。”

池昉忙打開手機點進微信,這破軟件,延遲消息居然現在才響震動提醒。果然許清源在十幾分鐘前有發來文字:給你送了件外套,等不忙的時候回覆我就好。

他拿上傘就往外面跑。

線雨如織,高大的身影在門口撐傘而立,那人手上拎了只袋子,褲腳被泥水濺濕成深色,看到池昉出來,便遠遠地微笑。

雨與許清源很配。每逢雨天的時候,池昉都會覺得那個人身上有種清淩而純凈的特質。或許是他名字裏帶著水的緣故,因而這天上靈澤也對他偏愛,導致池昉每每在雨天見到他,總會蕩起無法解釋的悸動漣漪。

“阿源!”

老村委內路面水泥澆得不平整,池老師踩著一地水窪來到那人面前:“手機消息聲沒響,不知道你來了,怎麽不直接進來找我?”

許清源替他撣去肩頭的雨珠:“午休時間,怕打擾到其他人。”

“大多都中午回家去了,下次我要是沒回覆你,你就給我打電話或者直接進來。”

“可以嗎?”他問。

“滿村委還有誰不認識你?”池昉莞爾一笑,“歡迎鑒雲村村民許清源,隨時來找文化指導員池昉老師。”

正說著話,被雨披武裝到位的蔡達勇也一顛一顛地騎著電瓶車出來了,路過他倆的時候大嗓門丟下一句“在門口幹啥啊進屋聊去”,話尾還沒落地,人和車皆已飛遠。

池昉拉拉許清源的胳膊:“走吧。”

池老師的辦公室是個大間,平時有五個人一起辦公,推門望去都是滿當當的桌子和銹跡斑駁的一列列鬥櫃。五個人有男有女,大家聚集在一間休息多有不便之處,更何況也擺不下五張午休躺椅,反正四個都是本村人,因而幾人午休基本都回家,剩下一個池昉獨享“單人午休房”。

池昉的辦公桌很好認,擺著臺小型咖啡機,還有一盒裝在保鮮玻璃碗裏的鮮切水果,三個分隔分別是鳳梨西瓜芒果,是出門前許清源給他的,池昉還沒打開吃。

“上午在外面撿垃圾,沒來得及消滅它們。”他解釋道。

許清源問:“飯總按時吃的吧?”

“嗯,吃過了,幹了兩只大鴨腿。”

對方又四處環顧了下,最終視線停在了角落裏那張窄窄的躺椅上。

很細微地,許清源的眉宇緊了一下。

“我瞧瞧你給我拿的哪件外套,”池昉打開袋子翻了翻,“不錯不錯,跟我今天的色系挺搭。”

許清源看向他:“還要這樣忙幾天?”

“說不好,反正這個月肯定得保持這個工作強度。”

過了這個月,他就要搬離拙泉山居了,當然也不用繼續裝忙。

然而許清源對此並不知情:“你是不是正準備睡覺?我看你鋪好毯子了,中午多睡會兒吧。”

“沒事,你來了我跟你說說話。”

“睡吧,我坐著陪你。”

“啊?”聽這意思,他一時半會兒不準備走,池昉問,“你不用回店裏去嗎?”

“下雨天店裏也不忙。”

說實話,許清源蠻黏人的,一旦跟誰建立親密關系,情感的投向就會固執而單一。

由於乏善可陳的過往情史並沒有留下什麽經驗累積,許清源不懂得調情的油腔滑調,也不會做些吊人胃口的壞事。他總是用有點生澀、但又十分誠實的方式來表達,他的心是密實的,裝滿了池昉一個人。

池昉想,要不,老實交代了吧,大不了伸脖子一刀?他為什麽都跟許清源談戀愛了,還那麽畏懼對方不高興,搬去新宿舍又不是出軌。明明在感情上是老練的池昉占上風,但不知道怎麽搞的,許清源的氣場似乎總能壓他一頭,襯得池老師慫慫的。

“那個、對了,我還沒跟你好好說過,新村委建好了,前兩天村長帶我去看過,條件真的沒得說。”

那個人彎彎眼睛:“挺好的,能被你認可的肯定差不了。”

“我怎麽覺得你在拐著彎誇自己……”

對面人反應了一下,繼而笑容變得愈發舒展:“我可沒想那麽多。”

“允許你誇自己,我喜歡的人當然差不了啦!”

池昉甜甜蜜蜜地給許清源順毛,氣氛很好,只等肚子裏的腹稿潤色完畢了,他坐到角落的午休躺椅上,又指了指自己那張辦公椅讓對方坐。許清源坐到座位上玩了會兒池昉的筆,先一步說道:“這次中秋國慶連休,我們要不要出去旅游幾天?”

“可以啊……但是假期店裏應該正是忙的時候,你這個老板消失沒關系?”

“只能讓小黃他們辛苦一下了。”

“不好吧,打工人的怨氣會追殺我們的。而且估計鄉裏要三級以上應急響應,應該會有幾天要求上班。”

“哪幾天上班哪幾天休息,會有通知嗎?”

“排班表倒是會有……”話題怎麽越來越跑偏了,池昉才剛起了個頭,就被許清源的旅行計劃後來者居上,這該怎麽不著痕跡地繞回來……

“嗯,那排班表有了你告訴我,你想去哪裏玩?”

“我都行……不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在最賺錢的黃金周拋下生意出去旅游,還是跟我一起,這讓人知道了不大好吧?”

許清源聽出來了,池昉嘴上答應說可以、都行,其實心裏不怎麽想去,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們都是男人,會被世俗的眼光猜疑和嫌惡。兩個男人之間的戀愛關系是不能見光的,池昉會在拙泉山居的房間裏對許清源摟摟抱抱,但他絕對不會在村委辦公室裏這麽做。

許清源看著坐在角落裏的池昉:“我是不是沒考慮到,你中秋興許要回家過節?”

對方模棱兩可地應了句:“看排班情況嘛。”

“也是,應該回去,中秋是團圓的節日。”

“……倒也沒那麽講究。”

每逢闔家歡樂的時刻,池昉總是格外厭煩,因為他的身份實在尷尬。

父母離婚後各自成家,這二位本身條件不俗,家庭底蘊深厚,二婚也沒向下選擇,又挑了勢均力敵的良配。龍生龍鳳生鳳,精心培養的弟弟妹妹果然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夫妻志同道合,子女出類拔萃,兩個新家庭完美無缺,堪稱典範。

不像原先池昉的那個家。疏離和冷漠是日常流動著的空氣,始終無法互相理解的父母宛如一對傲慢的怨侶,他們是“匹配”婚姻的犧牲品,而池昉,更談不上愛的結晶。

其實兩邊家庭都不可能真心歡迎他,但是基於那良好的教養,光鮮的社會身份,以及無法推卻的血脈責任,導致池昉在讀大學以前,都不得不在特定的日子裏,遵令前往其中一處和和美美地報到一天,以維護兩方的體面。

讀大學以後,他也成年了,這樣的固定節目終於減少到只剩春節,像端午中秋之類的小假期,池昉都會推說學業忙要留校,工作以後則是工作忙或者要和朋友出去旅行,大家保持禮貌距離,彼此心照不宣。

今年中秋他依舊不會去任何一邊,禮品寄到就算了事,之所以措辭含糊,只是不想把那些彎彎繞繞的內情告訴許清源。池昉雖然喜歡對方,但一直沒有把許清源當作能夠長久的戀人,因此在每個有所保留的瞬間,隱隱的內疚總會在胸口蟄伏。

“旅游的事情等排班出來定吧,我們去近一些的地方,兩到三天那種,”虧欠之下就容易妥協,池昉認真考慮了一番,“我先走,就說回市裏過中秋了,你後面來找我匯合,怎麽樣?”

他不再敷衍,而是確實思考了去實踐這件事情的可能性。

許清源道:“那你和家人就聚得少了。”

池昉笑笑:“……我家裏父母都挺忙的,我們家也不講究這些。”

這個笑容很淺,淺得流於表面,連眼眸都不曾進去,只是嘴角周圍的肌肉動了動。

“好像,不太聽你講起家裏的事情。”

“就……也沒什麽特別的,如果以後有機會,再慢慢和你說。”

在認識池昉一段時間以後,許清源很快感覺到,對方不像表面上那樣親和力滿滿,相反,他敏感謹慎,不輕易與人深交。池昉結著一張小心翼翼的、透明的殼,乍眼看不會讓人意識到這道屏障的存在,但當你想伸手觸及他的時候,便能感覺到那張殼拒人千裏的厚度,和嚴防死守的觸感。

有沒有人曾經打破過這道防禦的屏障,尚不得而知,但許清源目前還沒被賦予這項特殊權利,即使他們之間已經十分親密。

空氣涼了一陣,池昉意識到似乎離題太遠,沒辦法再轉回到搬家那個話頭了。

“那……我睡了哦,你陪我會兒。”

“好,睡吧。”

“對了,座位下面有個快遞,你幫我拆了然後扔下快遞盒。”中午剛下班收到的快遞,池昉當時趕著去吃飯,懶得拆。

許清源對此習以為常,把快遞盒從座椅下面撿上來,又從池昉的抽屜裏找了把美工刀。

割開的盒子裏面是兩本薄薄的小冊子,還有一張信紙。

密密麻麻的手寫字,偏偏許清源在打開的瞬間精準地瞥到了其中兩行。

「池,即使知道很厚臉皮,我還是想這麽稱呼你。」

「你是我見過最美的風景,獨一無二的。」

“是什麽啊?”睡在躺椅上的人懶懶地發問。

“大概是……情書吧,”許清源把信紙翻轉過去,調整了一下呼吸,“你要不要自己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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