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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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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吵架

讀書的時候,池昉的數學成績最好,因為數學的結論是可計算的,順著公式往下寫,正確答案總是在意料之中。但是語文就不同了,閱讀理解靠揣摩,大作文靠感情,池老師不善此道,分數就有點丟人現眼。

他懶於摸索別人的情緒,更吝於壓擠本不富裕的感情,所以現在,在許清源這道題上,池昉果然栽了個跟頭,現實與他的自我判斷背道而馳。

他們兩個進門時,黃元斌和馬霏霏已經把拙泉山居翻遍了,早就過了兩次餵食時間,平時貪吃的金毛卻完全不見蹤影,這肯定不對勁。馬霏霏盼到許清源回來,馬上把寶寶不見了的事情匯報老板,許清源也有點急了,問是什麽時候不見的,時間過去多久了。

“不清楚呢,客人雨天都留在店裏,事情比較多,我沒怎麽留意。”馬霏霏回憶著,“但是快中午的時候應該還在,在廊下,池老師吃面的那會兒。”

“那趕緊調一下監控看看。”

“好。”

池昉張了張嘴,他還沒來得及招認呢,怎麽已經要光速破案了。

“那個……”池老師起了個頭。

“就是這裏!重點看這一段,倒回去。”

沒人聽池昉說話,許清源讓馬霏霏把監控記錄的選段放大,然後,整個過程畫面於眾目睽睽之下,在電腦屏幕上被播放了出來。

很不幸,這個角落裏的監控沒拍到池昉的全身,只拍到他的極少一部分肢體,但對於辨認人物是完全沒問題的。所以在場的人們看到的,是金毛來到了池昉的腳邊,然後可能是撲了池昉一下,冷血的池老師居然狠心將它一腳踹了出去,並且猶嫌不足,還用筷子砸打,致使金毛受驚逃跑,奔竄出門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所有人都看向了池昉。

“等等……它先撲的我!”池昉解釋道,“它撲掉了我的面,監控沒拍進去。”

許清源的臉色不太好看:“面掉了讓蔡伯再燒一碗就行,你為什麽要踢它?”

“什麽啊,它不光撲我,還咬了我,害我去打了狂犬疫苗,就咬在腿上!”池昉想撩褲腿證明,但是有小姑娘馬霏霏在,他又不好這麽沒分寸,於是口頭說說,顯得這解釋有點蒼白。

“它咬了你,我很抱歉,你的疫苗費用我會全部承擔。”許清源的語氣一旦不溫和,就會聽起來冷冷的,顯得生分而疏離,“但是你對它又踢又砸,是不是太過分了點?”

責備的意味很明顯,池昉也來脾氣了:“被咬了我不踢開它,難道任它一直咬嗎?我是肉做的,會有痛覺,我覺得痛了讓它起開不行嗎?”

見兩人的話頭不對,黃元斌急忙打圓場:“池老師肯定不是有意的,監控不是沒拍全嘛……”

“拍沒拍全反正就是這麽回事。”池昉沈臉冷笑,“它先咬的我,我再踢的它,頂多後面那兩筷子不該扔,但那也是氣頭上的行為,扔都扔了,不爽的話你也扔我兩筷子唄。”

他的態度不陰不陽的,讓許清源很不舒服:“我不想跟你討論誰對誰錯,我認為一個理智的人也不會去跟動物爭輸贏。而且你該早點告訴我們,從中午到現在過去多久了,外面在下暴雨,山裏面很危險。”

被指責的滋味真憋屈,池昉從小到大受夠了高高在上的冷漠,討厭那些自以為是的高智人士對他的過錯評頭論足。沒有人關心他是怎麽想的,不感興趣事情的過程是怎麽樣的,他們只是厭棄這個失敗婚姻的紀念品,客氣生分的背後,是毫無感情色彩的無視。

池昉撕下了乖順的面具:“你什麽意思啊許清源?不就一條狗嗎,丟了我賠你一條,買的時候花了多少錢啊!”

馬霏霏瞪大眼睛,和黃元斌兩個人面面相覷,著實被嚇到了。

池老師說話特別惡毒,直對著許清源的心窩子裏戳。

他們所有人都知道,寶寶對許清源來說不是一條狗,是陪伴的家人,池昉明明也清楚的,可他偏偏忍不住這張傷人的嘴。

許清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也沒有對池昉說一個字。他重新穿上雨衣,在前臺抽屜裏拿了手電筒,然後一聲不響地走出門,把任性的池昉留在原地。

這算什麽。

池昉氣恨地盯著那人走掉的方向,之前牽他的手,給他擦藥,哄他喝姜茶,又寵又慣的,把池昉捧得如在雲端般飄飄然,可是鬧到最後,一條金毛都比自己地位高。他竟然還會幻想許清源是不是喜歡自己,太可笑了,還不如相信那個人愛上了那條“寶寶”。

許清源翻臉並不會大吵大罵,但是冷冰冰的樣子讓所有人都畏懼。

馬霏霏小聲地說:“要不要去幫源哥找啊……?”

黃元斌撓了撓頭:“那要是我們都走了,客人怎麽辦,源哥會不會更生氣?”

他們一個兩個都慫得不行,池昉嘁了一聲:“怕他幹什麽!就他會撂臉?我去找,找不到我賠他一條,他還能要我命不成!”

池昉也拿了件雨衣,在門口順了根登山杖,氣沖沖地一頭紮進了暴雨中。馬霏霏和黃元斌既擔心又不敢擅離職守,只暗自祈禱他們三個早點平安回來,可千萬不要出什麽事情才好。

風雨中的龍棲山,仿佛一頭巨大的野獸。

隨著臺風在海洋上的迫近,撼動著龍棲山蟄伏在肅穆之下的自然力量,天色慢慢暗沈下來,呼嘯的疾風像暢行於山林間的啼號野魂,刮卷著樹葉沙沙作響。池昉迎著撲面而來的雨彈,水滴砸在臉上啪啪地疼,七月底的天氣竟冷得他發抖,裸露的皮膚在被驟雨和狂風帶走熱量。池昉覺得自己腦子進水了,居然在這麽恐怖的天氣裏出來找許清源的狗,稍有不慎怕是要慘登社會新聞,還會被人罵沒常識自尋死路的那種。

然而中途回去的話也太灰溜溜了,他可是撂了狠話出門的。池昉堵著一口氣,許清源那張冷淡的臉孔是驅使他走在泥路上的鞭子,時不時地抽打幾記,讓池昉撐著登山杖的拳頭更加握緊,恨恨地往泥地裏一戳一個小洞。

天越來越暗,雨越來越冷,更糟糕的是,池老師剛打了狂犬疫苗,慢慢開始起了副作用。這針不光紮下去的時候疼,部分人群還會誘發一定程度的頭暈惡心,他現在感覺不怎麽好,得找個地方歇一歇,喘口氣緩緩神。

得虧池昉這段時間住在龍棲山上,對山中的地形多少有些熟悉,他循著記憶中的印象,踉踉蹌蹌地找到了一個避雨的小亭子。池老師滿身泥點子地爬上亭子,這番響動,讓地上一團瑟瑟發抖的毛狀物立時豎起了腦袋。

踏破鐵鞋無覓處,居然在這裏狹路相逢。

“蒼天啊,總算找到你這個離家出走的好大兒了!”池昉簡直喜出望外,頭暈腿軟都顧不及,趕緊上前要將它捉拿歸案。

金毛在外流浪多時,見到池昉先是警惕地後退一步,眼看對方朝它展開手臂,忽然猛地撲了上去,把池老師撲倒在地,親熱地去舔他那張滿是雨水的臉。

“啊啊好多口水……!”池昉用掌心抹臉,金毛又轉來舔他的手。

這黏人的討好讓池老師的心在無聲息地融化,撒什麽嬌啊,顯得可憐兮兮的,我又不太喜歡你……

他不由得想起小時候的自己。那時還天真的池昉,就像眼前的大狗一樣,即使血脈相連的人常常忽視他,可是偶爾一點關心就會讓他心生希冀,想要努力地表現,去博得一絲溫情的愛撫和讚許。

後來他長大了,不再做這樣愚蠢的事情,那個討好的孩子被遺留在了回憶的罅隙裏,成為一道淡淡的、陳舊的痕跡。

“……你也害怕了吧。”池昉伸出手,學著許清源的樣子,笨拙地撫摸大狗毛茸茸的頭頸。

金毛從喉嚨裏發出舒服的咕嚕聲,然後將臉貼靠在池昉的胸口上,像是一個依賴的擁抱。

池昉終於說出了掩藏在心底的歉疚。

“對不起,我打了你,回家吧。”

他一下午的不安、焦躁終於找到了釋放的出口,隨著這句對大狗的道歉,那些擾人的情緒在一瞬間脫離軀體,徹底煙消雲散了。金毛用純真的眼神看著他,有點不太聰明,它微微咧嘴伸出一點舌頭,仿佛在展現一個呆呆的笑容。

池昉揉揉它的腦袋:“就當你原諒我咯。走吧,要趕在天黑透之前回去,臺風可不是鬧著玩的。”

下午的時候實時路徑圖又更新了,“桑蘭”的登陸時間提前,方向也在向本市偏移。今夜的龍棲山即將成為魔鬼,從四周愈發急促的泥水流速中可見一斑。

金毛汪了一聲,像是在同意池昉的話。

回程的路更加難走,腳下猶如有一條湍急的小河,金毛的腿幾乎都淹在沖刷的泥水裏,滑得根本走不了路。池昉認命地把它抱起來,一只手托著這重量不輕的大家夥,一只手撐著登山杖,幾乎每一步都在驚險的邊緣試探。

這樣趟了很長一段時間,距離卻根本沒走出去多遠,池昉已經喘得滿臉紫漲,近乎虛脫。不行,他的體力很快會被透支,不能繼續走這條常規的路,他得找那些地勢略高、不會滑腳的山徑才行。池昉無奈地爬往密林深處,這裏好歹能躲開泥流,但是方向卻容易迷失,他把肩上的金毛放下來,俯身問道:“你認識路嗎?”

大狗汪汪兩聲。

“那我就靠你了,你帶路吧。”

長期撒歡在龍棲山上的金毛犬,具備極強的方向感,池昉跟著它,總算找到點回家的盼頭。漸入深林,光線變暗,這裏是一個陡坡,池昉掏出手機,試圖打開手機的手電功能照明,剛剛用濕滑的手指按開鎖屏鍵,突兀的來電顯示嚇得他一個激靈,手機居然在慌亂間脫手掉了下去。池昉緊急想要挽救,冷不防腳下一滑,索性連人帶手機地從坡上摔滾了下去。

皮肉被瞬間撕扯,情急之下池昉用登山杖撐了一把,這才險險滾落在半坡上,而他的手機卻掉到了更深的坡底,連影子都看不到了。

“靠啊……”

剛才的,是許清源的電話,池昉沒有接到,而現在已經失去了回撥的機會。

渾身都疼,皮肉在燒,雙腿在發麻,手更是使不上力氣,能勉強維持現在這個姿勢已經花費掉他所有的意志,池昉絕望地閉了閉眼睛,在暴雨的沖刷下,頭一次覺得自己難道是要死了。

金毛在陡坡上方著急地狂吠。

“……你去叫人!”池昉一邊吞咽著雨水,一邊大聲喊,“你找人來救我!”

大狗還在汪汪叫,徘徊著不肯離去。

“去吧!我撐得住!”

得到了會堅持的承諾,金毛終於轉頭狂奔,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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