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一起睡吧

關燈
第13章 一起睡吧

許清源找到池昉的時候,他已經處於輕度失溫的狀態,整個人暈暈乎乎的,許多幻覺在眼前不斷閃現。

畫面是碎片狀的。

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楊教授繃著唇線,戴著眼鏡,目光淺淺地停在打印出來的數份offer上。赴外讀研,內裏的含金量大有門道,因而不得不來勞煩楊教授把關。鋼琴聲回蕩在空曠的屋子裏,是他那屢獲榮譽的妹妹正在練琴,池昉不知道楊教授有沒有細看那些紙,他只聽到她朝某個方向柔聲喚了句,有個音彈錯了呢。

光線轉暗,男人們正在推杯換盞。有個熟悉的聲音在說話,這是我兒子,池昴來,敬你伯伯一杯!池昉笑得很尷尬,他的父親喝醉了,故而產生了一個無傷大雅的口誤。也是,池昴和池昉,確實容易喊錯,何況那人平時念到“池昉”的次數實在不多,這完全可以理解。

不要緊的,他還有另一個“爸爸”呢。池昉強制切換畫面,卻沒有看到他想要的那張溫柔微笑的臉。自黑暗中走出來的許清源,正用極度失望的眼神望著池昉,那冷淡的表情讓池老師覺得又寒又凍,似乎掉進了沒有底的冰雪深淵。池昉的身體在不斷下墜,而許清源再也沒有伸手來拉他。

冷……好冷……

“池昉!醒醒池昉!”

是誰啊……這麽吵……是哪個索命的無常來帶他走了嗎……

迷迷糊糊的池昉被剝掉濕得冰涼的上衣,有沙沙響的東西包裹住他的上半身和腦袋。這番動靜讓池昉集中了下視線,好像是……銀色的救生毯,把他裹纏得像個粽子,有個人正在給他套沖鋒衣。

“……許清……源?”

“是我,別睡池昉!別睡!”

許清源著急的聲音透過盛大的雨霧,模糊傳入池昉的耳中。

那個人怎麽不叫他池老師了,是不是還在生氣呢。

“我找到寶寶了……我找到了的……許清源,我找到它了……”池昉哆嗦著慘白的嘴唇,不斷重覆著幾句差不多的話。

所以,別生我的氣了,行不行。

許清源給池昉穿好新的雨衣,說話的聲音在發抖:“我知道,是它帶我來的。對不起,我不該那樣怪你,池昉,別閉上眼睛好嗎?”

啊,他說了對不起,應該不生氣了吧。池昉很淺地笑了一下:“好……”

許清源小心地伸出手,輕輕撫去了他臉上斑駁的臟汙。

黃元斌跟著一道來的,還有那位守山的執法隊員,他們在上方接應,一起將池昉半運半拉了上來。執法隊員有些經驗,粗看之下判斷沒有骨折,許清源這才放心地背上池昉,幾個人和一條狗冒著疾風驟雨往回趕。

“池昉……池昉?”感覺到自己肩頭的那個腦袋越來越重,許清源催促道,“你睡了嗎池昉?跟我說話!”

風雨如磐,整個世界都是怒雨聲,要不是因為他們貼靠在一起,對方的呼喊會帶來震動,池昉可真容易忽視掉這聲音。

“我醒著……睜著眼睛呢……”他貼著許清源的脖頸,“你不放心的話,我還能唱歌呢……”

這本來是句俏皮話,可是那個人卻認真道:“好!你唱吧,我聽著!”

池老師不想花費力氣,他好累啊,頭暈目眩的,特別特別想睡覺。但是許清源不讓他睡,也不許他閉上眼睛,還要逼迫他唱歌,真是沒有人性。

“黑黑的夜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池昉在他耳邊慢慢哼,調子都跑遠到外太空去了。他哼一句偷懶停一停,然而對方卻不厭其煩地鼓勵著,繼續唱,池昉,再唱幾句好嗎。

黃元斌在一旁幫忙打手電照明,看著許清源又是辛苦地背著池老師,又是不斷地哄他說話,不禁提醒道:“源哥,讓我換你吧,你這樣太累了。”

許清源固執地回答:“沒事,還背得動。”

他們三個原本打算輪流背人的,可是許清源卻一點沒有放下池昉的意思。那人脫下的舊雨衣破破爛爛,身上都是擦傷,隨便動一下可能就會牽引疼痛,許清源不願意再去折騰他。

執法隊員感嘆道:“造孽啊,本來做勸返工作的人,反倒自己去爬山被困。小夥子你很不錯,白天替他守山,現在又一刻不歇地背人回家,真是好得沒話說!”

池昉模糊聽見了,在內心張牙舞爪地聲辯,搞錯了,是他對我發火,我才臺風天出來找狗,是他給我打電話,才把我嚇得滾下坡,不是我傻逼,是許清源壞事做盡!

仿佛在認同池昉的心聲,那個人只說了四個字,是我的錯。

若有似無的霾霧在他們之間散去。雲銷雨霽,池昉伏在許清源的背上,偷偷用對方的肩膀,遮住了自己莫名其妙跑出來的、不太好控制的笑容。

池老師福大命大,摔下陡坡沒斷胳膊斷腿,從遇險到獲救的時間間隔也很短,再加上拙泉山居的客人裏正好有位醫生,許清源把池昉背回來,馬上請那位客人幫忙察看了一下傷勢。萬幸除了皮外傷形狀慘烈,池昉應該沒有受到重創,等臺風過去,再送到醫院做一下全面檢查就可以。

“他看起來很虛弱,”許清源覺得躺在床上的那個人懨懨的,“醫生,會不會內臟有損傷?”

池老師軟綿綿地舉了下胳膊:“我剛打過狂犬疫苗……”

客人說:“那沒錯了,這針可不好受的,看來他剛好是副作用厲害的那一類人群。就這樣還敢這個天氣上山,心也是夠大的。”

池昉的脆皮人設不倒,血條不厚還偏生喜歡當T拉怪,得虧山神爺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收走他的小命。

送走客人,許清源給馬霏霏打了個電話,讓她待會兒端些茶點給這位幫忙的醫生,並且送對方一套文創紀念品。馬霏霏說好,順便關心了下池老師的情況,許清源讓他們放心,晚上他會留著照看池昉。

馬霏霏的內心:這能怪我亂磕嗎,實在是源哥太超過了,前一秒還BE著,下一秒居然更愛了,直男好嚇人。

掛完電話,視線投向床上,疲憊的池昉已經睡著了。許清源去內衛拿了吹風機出來,用最小一檔風力,慢慢替他吹幹濕透的頭發。

怕吵到池老師睡覺,所以房間只開了夜燈,很昏暗。愈暗的光線,反而愈發映照出池昉優越的輪廓。許清源用手指梳開對方的頭發,那人的發絲很軟,平時劉海散下來顯得清秀,此刻露出額頭,氣質又變得十分英挺。池昉有一張出色的臉,既幹凈又舒服,沒有攻擊性,但是站在人群裏面,卻是一眼就能註意到,有著令人過目難忘的吸引力。

不知不覺間,許清源註視著池昉,他的心在僥幸地如釋重負,慢慢又滲出絲絲縷縷的後怕。如果今天池昉真的出了事……許清源不敢去想象。

深夜時分,睡得正酣的池老師無奈被尿意憋醒,他略動了下就摸到只手,頓時一激靈嚇得清醒過來,差點以為遇上阿飄了。

池老師一驚一乍地坐起身,傷口扯得他胡叫了一聲,許清源被他喊醒了。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那人帶著倦意的、沙啞的嗓音,在夜色裏透著欲感。

池昉定了定神,黑暗的空間充滿了幻想的餘地,許清源穿著寬松慵懶的居家服,剛剛就趴睡在他枕邊,這不是阿飄,是男菩薩。

池老師咽了下喉嚨:“想去上個廁所。”

“我扶你。”

睡了半覺,腿上的牙洞倒是更有存在感了,池老師走路發撇,許清源就半攙半扶住他。池昉感覺到那寬大的手掌似乎扣了一記他的腰身,像是為了控制他不要搖晃,這略微強勢的力道容易引人胡思亂想,許清源把他騰挪到了內衛,而池昉已經有點心跳過速。

“那個……你門外等我就好。”

“嗯。”

帶上門,池昉解開褲子。

……我去,怎麽連內褲都換過了,他身上還有什麽地方是許清源沒看過的?

臉紅得很快,懊惱也隨之而來。他倒不是對自己的身體沒自信,而是太早喪失了神秘感,提前將暧昧期遮遮掩掩的旖旎包裝撕掉了,這還玩什麽推拉啊,他索性直接撲了他算了。

大概是疫苗副作用的烹烤把腦子燒糊塗了,池老師抱著這副左一道口子右一道口子的殘軀,居然還萌生出能幹倒許清源的無畏信心,任誰聽了都要忍不住嘆他一句勇得離譜。

沖水的聲音,洗手的聲音,然後,門打開了,池昉對等在門外的許清源說:“我好了,要不,一起睡吧。”

許清源問:“會吵到你嗎?”

“不會。”池昉又接了一句,“你趴著才影響我睡覺呢,怪良心不安的。”

“好吧。”

許清源真純潔,或者說,他總是會縱容地答應池昉的要求,不會懷疑動機。

那個人對池昉的吸引力,是第一眼見面時就已經明確的,他就喜歡許清源這一型。所以當兩個人同榻而眠,聞著近在咫尺的許清源的味道時,池昉就眼冒綠光,盯著人家的後背虎視眈眈。

“你轉過去幹什麽,被子被卷走了。”明明是抱怨,可是語氣卻聽起來在撒嬌。

許清源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背對池昉,但就是下意識覺得,和那人面對面睡覺有點不自在。

“許清源。”池昉扯了扯他後頸的衣領。

“睡吧。”

池老師不答應,又扯了他一下。

被子翻動,許清源轉過身來。

近距離下突然靠近的體熱,和幾乎伸手即觸的身體,讓池昉倉促地忘記了一瞬呼吸。許清源的眼睛、嘴唇倏然落入視線裏,那麽那麽的近,近到一個吻就可以輕松攫取。這是池昉想要的,可是他卻臉紅得要滴血,心跳越快,面皮就越滾燙,池昉在沒出息地心如擂鼓,哪怕夜色都沒辦法藏住他身不由己的狼狽。

拜托,他都幾歲了,怎麽會玩起純情少年那一套,池昉,你中邪了啊?

方才打算撲倒許清源的熊心虎膽早就掉在了床底下,只是這麽淺淺地對視,就讓池昉丟臉丟了個大的。

池老師沒來得及修飾的反應很直觀,完全無法歸結到疫苗的副作用上。面對他這樣青澀的表情,許清源也開始耳朵發燙。

“我要不還是轉回去吧……”

“不行!”池昉用手攥住他的衣襟,然後腦袋往對方的脖頸處鉆了鉆,“……不對視就好了。”

那軟軟的發絲是許清源之前吹幹的,現在正蹭著他的下巴,帶來不間斷的癢意。

這還怎麽睡。

他們兩個都呼吸緊張,逐漸趨向紊亂,並且被對方的耳朵聽得一清二楚。池昉的鼻息噴灑在許清源的脖子和鎖骨的皮膚上,而許清源的手也因為姿勢的關系,只能放在池昉的腰背位置。

這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親密的擁抱。

“會有點熱。”許清源說道,同時把自己搭放在對方身上的手臂略略懸空。

“哦,好吧。”池昉松開了些他的衣服,然後往後退了一點,但距離依舊近。

還是很熱。就像帶著水汽的,濕濕悶悶的感覺。

然而池老師已經讓過步了,起碼能讓他有餘位放得下胳膊。

“睡吧。”

靜謐的晦暗中,許清源低低的嗓音像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摸了摸池昉的耳朵,從耳廓,到耳垂,然後伸進耳道裏,癢癢地往裏鉆。

黑暗裏的池昉閉眼打了個顫。

“……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