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關燈
第 47 章

一年後。

先皇喪期已過,嫻寧郡主與中郎將婚約之日定在正月廿六。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嗎?”

秦瑞把捧爐塞進她手中,順勢坐下,摟過她的肩說:“不去給新人添黴頭了。”

林書怡把暖烘烘的手撫上他臉頰,未消散的風雪殘留,她又捂了捂凍紅的耳朵,問:“冷嗎?結束後你來接我。”

“好。”秦瑞拿下她的手捧在掌心,替她捂熱。

窗外雨雪不停,片片雪花飄落在窗鏡上,借著短暫的暖光窺探另一世風景。可它終究不屬於這裏,屋內的高溫使它頃刻融化,成為一滴水珠滑落進大地。它會因此後悔嗎?也許會,也許不會,她不是雪花不懂它的想法。

這一年來,二皇子去皇陵為先皇祈福,命秦瑞為攝政王,朝中之事皆由他一人定奪。林書怡不知他做了什麽,只聽街坊鄰居、顧客朋友都罵他心狠手辣,不念舊情。朝中半數官員被迫告老還鄉,或是意外身亡,定是這攝政王的手筆。

她也只知,某天夜裏,天寒地凍,秦瑞踏雪歸來,彼時自己已早早進入夢鄉。他帶著一身風霜鉆進被窩,凍僵硬的臉貼上她的背,林書怡瞬間驚醒。

她眨巴著眼睛,“好冷。”雖然下一秒她又熟睡過去,但從那之後,他再沒一進屋就往被窩裏鉆。只有把自己全身烤暖才上床,一直到現在。

第二日早晨醒來,林書怡頭離枕席一個拳頭,便被按了回去。她悶在被褥裏,“到時辰了…”

“新年家家戶戶一起過節你就沒休息,就不能好好陪我幾天。”

“胡說,年前幾日我不是帶你回揚州了,新年夜那晚還去看了煙火,而且我可沒管你每日忙到半夜回。”

秦瑞默默松開了手,自己也從被褥裏爬出來,“不用這麽看我,我陪你用完早膳,再回來補覺。”

早膳用完後,他又堅持送她上馬車,最終竟想跟著一起去店鋪。

林書怡安靜地看著他,不出三秒。

“好吧好吧,路上小心。”

林書怡頭也不回,瀟灑揮手。

馬車軋著積雪,咯吱咯吱。道路兩旁是她熟悉的場景,圍在一堆嬉戲的孩童,打鬧玩笑聲,夾雜著娘親喊名字吃飯,騰騰冒汽的煙囪,紅色的窗花、門聯,混在積雪中的炮仗紙,這一切的一切都曾見過聽過感受過。

今年冬節似乎要溫暖些。

林書怡手捧暖爐進屋,竹苓和汐月提前到了,正上手縫制花樣。這是嫻寧郡主的敬酒服,只待枝頭一朵寒梅縫制完成。

去年太子被廢,先皇駕崩後,錦繡閣一夜沒落,李蕓趁機回了京城。恰好揚州商道打通,青紗莊品類豐富齊全,成為京城內規模最大的成衣鋪。

年前回了一趟揚州,林書怡撥響算盤,去年的賬簿攤在桌上,紙筆勾劃,盤賬結冊。

雪一直在下,街上行人稀少。竹苓耳尖,聽見門外簌簌掃雪聲,馬上跑出去,將街道司迎進門,林書怡眼尖快速遞上手爐和熱茶。

起初她們不願進門,怕踩臟店鋪,竹苓就等著她們站門外喝完那杯熱茶,久而久之,她們便會主動進門,不讓竹苓出門淋雪。

“真是麻煩你們,每日都請我們進來坐下喝茶。”

林書怡回桌上撥算盤,聞言擡頭笑道:“外頭天寒地凍的,進來暖暖身子也好。”

竹苓瞧著何大娘欲言又止的模樣,開口問:“何大娘,怎麽了?”

“我…”

“有什麽事您說,能幫上的我們一定幫。”

何大娘咬牙下定決心:“能不能讓我女兒待在店鋪,我完工後就來接她回家。我會給她備好幹糧和水,她很乖不吵不鬧的。家中太窮,白日裏燒不起煤,她經常是一整日裹在被褥裏。有一次我完工回去後,見她躲在被褥裏發抖…”

何大娘擦擦淚珠哽咽道:“我實在沒辦法,她爹早逝。”

竹苓拿了一塊手帕給她,旁邊劉大娘面目動容,輕拍著她手背,無聲的安慰何大娘。

“當然可以大娘,你明日就把她送來,傍晚來接也沒事,反正我們店鋪會一直有人。”

何大娘邊哭邊笑:“多謝多謝。”

劉大娘粗著嗓門說:“好了好了,林店主都答應你了,你就別哭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人林店主罵你了呢。多謝店主,店主真是大好人吶。”

“叫我林書怡就好,大娘你們慢點走。”

“誒!”

風雪很大,但熱茶暖胃,攙扶相伴的好友暖心,足以抵禦日日夜夜的寒冷。

樹枝上積雪太厚重,就會承擔不住,轟然塌陷。林書怡等在門外時,便見到這幅場景。

陳婉親自出門迎接:“你來了?”

“這麽冷的天,你不該出來的。”

“無礙。”

皇城相府,即便是曾擔任過宰相之位的人,府邸都是甲第連天。銀裝素裹的天地中,房梁門窗裝飾上喜慶的紅色,為主人後日的婚禮預熱。

林書怡把衣裳遞給她,瞥了一眼正堂裏正襟危坐的人,“試試吧,恰好中郎將也在。”

“嗯。”陳婉強顏歡笑接過,“抱歉…”

林書怡推她進屋,關上門,背靠墻低頭沈思。

陳婉沒錯,她只是心思細膩,想要萬無一失罷了。秦瑞沒錯,他只是恨陳婉差點害死她,也怨他太相信別人。林書怡更沒錯,她只是不想見死不救,只是太冒險,盲目自信罷了。她們都沒錯,誰也不用道歉。

“林小姐!”

林書怡擡頭,撞進他明媚的笑容裏。好在,中郎將是個很好的人。

陳婉推開門出現後,他的視線就黏在她身上了,亮晶晶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眉眼彎彎,笑著聽她說任何話。

中郎將情不自禁地說:“你真美~”

林書怡學著他:“你真美~”

“別這樣。”陳婉臉蹭一下紅了,羞澀道,“你與父親談好了?”

“嗯。”

暧昧,黏膩的空氣,如粘在鞋底的濕泥土。

林書怡懊惱地垂眸,回想了許久也沒想起何時粘上的,會不會把陳婉的院子踩臟,要不返回道個歉?

“想什麽呢?”秦瑞從旁冒出,林書怡被摟進懷中。

“你怎麽來了?”

“竹苓說你來這兒送衣裳了。”

“我們走回去吧,我鞋底踩臟了,踩踩雪變幹凈。”

“好啊~鞋襪濕了告訴我。”

林書怡牽緊他的手,兩人十指緊扣,縮進他寬大的衣袖裏,緊靠在一起,雪地裏留下兩串並排的腳印。

清晨,一把掃帚一把鹽,猶如月光親臨灑下大地,把殘留在路面的汙垢清洗幹凈。

寒冬暖陽,天公作美。

“記得來接我。”林書怡坐上馬車,臨行前不忘提醒他。

鼓聲初動,日入巳時。陳府內高朋滿座,喜氣洋洋,每個人臉上洋溢著幸福喜悅的笑容。

陳婉院子裏站滿了親朋好友,林書怡小心翼翼的護著懷中的花,她力求新鮮,七日前就預定好,今日趕了個大早取貨。就想能早點拿給陳婉,沒想到還是這麽多人。從人群中擠過時,有種腳不沾地的奇怪感。

“讓讓,麻煩讓一下…”艱難地通過人堆,林書怡來到她閨房前,叩響三聲,“我,林書怡。”

“進來。”陳婉大聲喊。

“這不是森錦鋪的店主嗎,什麽時候商賈婦女與世家小姐也有往來了?”

“陳相被迫辭官後,陳小姐也嫁了個門第不及她的子弟,陳家沒落了啊~”

“我看大家就不要圍在這兒了,陳小姐自甘染上銅臭,我們得遠離啊!”

一群嚼舌婦嘴裏嘰嘰喳喳,步子卻未挪動半分。

“女子經商,拋頭露面,實屬不雅。”

“何止啊~簡直是敗壞風氣,不成體統。哪家好男兒會看上他呢?”

“哈哈哈就是…”

一陣明目張膽的偷笑嘲諷。

林書怡回眸,一眼就瞥見了打眼位置上,嘲笑最厲害,臉歪嘴斜的何玉。

“快進來!”陳婉聽見外頭有騷動,人遲遲未進屋,親自上前開門,牽著她的手進屋。她一露面,院子鴉雀無聲。

林書怡嘴角一抹嘲意,緊握她的手,莞爾一笑。她把帶來的黃梅花、儷蘭、玉茗花分別放進白瓷瓶中,而後移交婢女保養。

“我不知道說這個合不合適,但還是想祝你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謝謝,其實最開始我是有怨的…”陳婉停頓片刻,“但樂章他很單純,跟他在一起我不用想太多。”

兩人相視而笑,林書怡陪她坐了很久,直到司儀催促吉時已到,該迎親了。林書怡才匆忙離開,啟程回楊府。

天上人間,花好月圓,今夕禮成,結發同心。

隨著司儀話音消散,儀式結束,陳婉被人攙扶進了新房,只留一抹殘影在她腦海。宴席開始,喧嘩吵鬧聲也許能傳進後院,她也就不會孤獨。

新婿逐席敬酒酬謝,林書怡頓感無聊,正百無聊賴地等著時間流走。忽然,同桌宴席上的婦女,找她搭訕:“你就是森錦鋪的林店主吧?”

林書怡點頭:“請問您是?”

“哦,你是怎麽進來的,我聽說,你家中並無官職在身的人啊?”老婦說完,眼神還左右滴溜。

另一桌立刻搭腔,“對啊,這中郎將的府邸盤查如此松懈啊,如果混進不該進的人,傷到人可怎麽辦…”

林書怡不願與她們爭辯,細聲說道:“我有請帖。”

“拿出來!”林書怡擡眉掃了一眼這位聲色俱厲的老婦,有點眼熟,視線瞄到角落的何玉,恍然大悟!這倆婆媳合夥惹她難堪呢。

“磨蹭什麽呢?”

林書怡手伸進兜裏摸了摸,沒有?衣袖裏掏了掏,沒有!隔著外衣按了按胸口,也沒有!!

她坐直身子,不打算理睬這群婦人。眼神直視面前的菜品,故作鎮定地等楊樂章過來,順手夾一筷子魚轉移註意。還沒等她木筷伸出去,就被打斷,分居兩碗。

老婦無視她的怒瞪,“來人,來人啊!快把這粗野村婦趕出去,她沒請帖,是偷混進來的!”

經她這一嚷嚷,幾位鄰桌接二連三轉頭,滿眼看笑話的期待。

老婦見這麽多人關註她,還不滿足,非要拉著林書怡站起身。林書怡拒不起身,老婦直接上手,用力握緊她手臂往上拉,指甲尖嵌進她的肉裏。林書怡痛得飆淚,使勁揮舞手臂,卻怎麽也甩不開那枯木一般的刺。

她倒吸一口氣,流著淚說:“我出去…出去…你松開…”

“她都說出去了,你快松開她。”一位好心人為她說話,但她淚水浸滿眼眶,瞧不見任何人。

“不行,我要把她交給中郎將,狠狠罰下這村婦,不吃教訓,是不會記事的。”李夫人說著話間,指尖更用力紮進肉裏。

“你在幹嘛?還不快松開!”楊樂章順位敬酒到後頭已經暈乎乎了,這一幕嚇得他瞬間清醒。他用力拉開李夫人的手,問:“沒事吧?”

李夫人邀功道:“中郎將你來得正好,這村婦沒有請帖,偷偷混進楊府,我幫你揪出來了,快把她趕出去。”

“閉嘴!”楊樂章瞧見她手臂一道月牙印,深深嵌進肉裏,滲出血絲。死定了,死定了!手足無措地大喊,“快來人,請大夫來包紮,快點!”

李夫人站在一旁,看不懂局勢,還想要再開口,被他一把推開跌落在地,茫然地望著他們離去。周圍見他這般焦急的模樣,紛紛讓開一條道路,原本吵鬧的宴席,頃刻寂靜。

明明只是一個小傷口,她卻覺得整條手臂都擡不起來,一點都不想動。

直到大夫來上藥包紮好,林書怡淚幹澀在臉頰。

“抱歉…不該讓你跟那老婦坐一起的,我不知道。”

“沒事,是我該道歉,毀了你的宴席…”

“嘉禮已成。”陳婉用手帕為她擦著臉,搖頭道:“你太為她人著想了,我會把這事如實告訴攝政王,讓他替你討回公道吧。”

林書怡閉著眼躺在她懷裏,她有點累了,燭火劈裏啪啦地炸響,莫名催眠。

好一會兒搖搖晃晃,林書怡既被晃醒,又被搖暈。她迷迷糊糊睜開眼,擡頭撞進秦瑞的視野裏,下一秒就被深擁入懷。好似沈溺於海底,濕漉漉的海草纏著她,難以呼吸。

她擡手拍打秦瑞的後背,他才放松力度。

“我沒事…”

“你想怎麽處置他們?”

“不…”林書怡差點脫口而出不用,轉念間想到陳婉說她先人後己,話鋒一轉,“你看著辦吧,我太累了。”說完便往他懷裏蹭。

每一日天明都需要太陽升起,照亮大地,人人需要它的光。太陽下山,夜晚降臨,人們在黑暗中進入夢鄉,不需要光亮。月亮夜覆一夜等在那兒,直到有人需要它的光。

它心情如何,願不願意?

他覺得很幸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