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尾聲: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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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尾聲:全文完
五月榴花似火，繁華的京都熱鬧非凡。
適逢陛下萬壽與皇後娘娘千秋佳節，各州府呈送的貢禮堆積如山，江南道的綾羅、嶺南道的珠翠、隴右道的良馬比比皆是。四方遣使來朝，薛延陀、回紇、吐蕃等地的使臣先後入長安，尊奉大晉帝後為天下共主。
盛世氣象初成，陸憬與顧寧熙皆著常服，攜手漫步於熙熙攘攘的長安街頭。
東市西市尤為熱鬧，借由國之盛典，大批新奇貨物湧入長安。除了各地的絲綢、瓷器、茶葉，還有西域的香料、寶石種種，琳瑯滿目，一時看花了人的眼。
市貿繁盛，往來百姓衣著透出豐裕富麗之景，映襯出一派和樂安寧。
陸憬與顧寧熙相視而笑，簪了一朵紅寶石做的石榴花在她鬢邊。
街頭還有不少表演小攤，引來圍看的百姓陣陣叫好。
與陸憬和顧寧熙相隔兩三條街，謝謙抱著平陽小公主穿梭於人群中，一大一小面上都是歡欣笑意。侍衛們隱於暗處，時而可見巡察的金吾衛。
衛水河畔已經清出一大片空地，一位身著胡服的藝人立於中央。他先是對著圍觀者們拱手一笑，隨即從壺中倒出些琥珀色的液體含在口中。小公主盯住他的面頰，就聽得鼓樂聲熱烈一響，表演者猛地擡頭張口。一團赤紅火焰從他唇間噴薄而出，火光與正午的日色交映。接二連三，火焰足有三尺高，人群中傳來無數驚呼與讚嘆。小公主看得入迷，興奮地拍著手掌。
看完了吐火，還有吞刀。寒光閃閃的一柄長刀，就這麽在眾目睽睽下全數沒入喉中。小公主穩穩坐在謝夫子肩頭，將所有細節看得一清二楚，張大了嘴，目不轉睛。
這一日街頭的表演小公主記了好幾日，歡天喜地輪番與父皇母後、還有宮女姐姐們訴說。
而這一份喋喋不休的新奇，卻很快被另一份震撼所取代。
那是在三日後萬壽節的朝會上，文武臣工持笏列於含元殿前的廣場，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禁軍將士們身著明光鎧，手持長戟列陣，甲片在日光下泛著寒光，肅穆凜然。穿著各色衣飾的外邦使臣們同在此等候賀壽，神色無一不恭謹虔誠。
旌旗飄揚，禮樂聲隆，而她的父皇和母後站在玉階最高處，俯瞰著整座天下。
山呼“萬歲”的聲響直沖雲霄，在小公主的記憶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是真正的氣吞山河的氣魄，久久地激蕩人心。
萬壽節典禮後，各國使團仍舊留於長安城中。太常寺、禮部奉帝命與之接洽通商事宜，進一步互通有無。
再者，一月後是皇後娘娘千秋嘉禮，使臣同來恭賀慶祝。
長安城內歡鬧不休，月白風清，瑞和殿中宴飲正酣。
真定王甄源攜四歲的長子甄衡入京，大晉朝堂正式冊封甄衡為真定王府世子。
王妃身體欠安，未能一同前來，封地事宜暫由老真定王操持。
甄氏一族在大晉一直備沐皇恩，哪怕龍椅上的君王是自己的親外孫，對王府的厚遇更勝太上皇在位時，真定王府亦從未生驕奢之心，始終謹守為臣本分，保百年尊榮。
齊國公秦鈺此番亦帶了家眷赴宴，他與顧寧婉成婚多年育有二子，長子秦柏已請封齊國公世子。
時隔多年玄甲軍諸將再聚首，殿上暫忘君臣之禮，一派談笑風生。
小公主托腮坐於父皇身畔，她瞧了又瞧，只有她的謝夫子還孤身一人。
英國宮老夫人已為謝謙相看了一位合適的千金，雙方本已交換過庚帖，定下了婚約。奈何婚期前一月，女方的祖父意外病逝。未婚妻尚在丁憂中，婚事又耽擱了一年。
小公主聽著齊國公他們對謝夫子的調侃，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
她吃飽喝足，在席上坐得無聊，眼巴巴看向了自己的母後。
顧寧熙含笑：“去吧。”
夏夜裏天涼，正適合他們玩一玩。
小公主麻利地爬起身，只稍稍勾了勾手勢，真定王世子、齊國公世子便忙不疊隨了平陽公主出殿。
因長輩們的緣故，幾個孩子素來親近，無論從年歲還是氣勢，平陽公主當仁不讓成為其中的老大。
尤其真定王世子甄衡入京後，她就又多了一個玩伴。
殿外孩童歡聲笑語，殿內宴飲一醉方休。
……
六月盛夏，陽光灑落駁駁樹影，碧葉蒼翠欲滴。
平陽公主所居的殿宇四周慣例擺上冰鑒，以防忘情玩鬧的孩童中了暑氣。
這個年歲的孩子都愛玩過家家，也不知是不是從小耳濡目染，平陽公主領頭的過家家與旁人有所不同。
在她軍帳下，齊國公世子，真定王世子，南安侯世子一幹人等悉聽帥令。
平陽小公主坐鎮中央，威風凜凜指揮：“你去東面守城，不容有失。”
“你去西面，斷敵後路。”
她有模有樣逐條下達軍令，調動的人馬越來越多。末了她又有些遺憾，英國公府沒有出兵，不然就能隨她一同沖鋒陷陣。
陸憬立於廊下看了好一會兒，瑜兒三歲開蒙，四位夫子皆讚譽她天資過人，穎悟絕倫。
這孩子像他，也像元樂。
陸憬微微一笑，折返回瑞和殿時，榻上的顧寧熙還睡著。
陽光透過帷幔映入殿宇，陸憬已走了一趟禦書房，在書案後繼續理政。
約莫午時光景，顧寧熙悠悠醒來。
她如玉的面頰蒙了薄薄一層細汗，她看著身上薄被，又去看殿角撤了一半的冰鑒。
皇後娘娘不滿道：“宮中又要節儉用度嗎？”
陸憬笑了笑，依宮中記檔，快到了元樂月信的日子。
他有理有據：“用多了冰不好。”
顧寧熙懶得與他爭辯，只因他身後還有母親撐腰。
她偏過頭不理會他，入目就是昨夜被扯壞的錦帳。
因她睡著，侍女還沒有來得及更換。
顧寧熙只好又把頭轉了回去。
陸憬低低一笑：“傳膳吧？”
勞累一夜，顧寧熙自然是餓了。套上錦裙時，顧寧熙道：“瑜兒呢？”
“巳時散了學，領著同窗們在打仗。”
“今日又打哪裏？”
“照瑜兒的攻勢，估計三日就該打下洛陽了。”
顧寧熙失笑，大晉開國的戰役，現成就能讓他們參照。
午後去禦書房，不用多提，今日的冷飲也一並撤下。在宮中調養這些年，她的月信越來越準。
天氣炎熱，還要處置政務，顧寧熙心頭越來越煩躁。
本來還能指望著一盞楊梅飲解煩憂，偏生在此事上陸憬半點都不肯讓步。
雖說她不喝，他也陪著她不飲，但這又不能解她的暑熱。
顧寧熙惱了，幹脆將手中政務一股腦兒都丟給陸憬，自己去窗下貴妃榻乘涼。
橫豎有人替她兜底，她想怎樣便怎樣。
陸憬如數收了，很受用元樂的這些小脾氣。
顧寧熙這才順心些，輕哼一聲，又示意孫總管帶人將冰鑒擺得近些。
“是，娘娘。”
兩名侍從擡了冰鑒，一步，兩步，在陛下不輕不重放下奏案後，冰鑒也隨之落下。
“娘娘，您看如何？”
絲絲涼意襲來，顧寧熙頷首。孫敬便又讓人上了些新鮮果子，很快領人退去殿外。
陸憬案前堆了不少奏案，顧寧熙吃著葡萄一身輕松。
她只偶爾讀幾封賀表，皆是賀她生辰。
溢美之詞雖好，讀多了也枯燥。
顧寧熙打了呵欠，昏昏欲睡時，陸憬輕輕抽出了她手中案牘，替她掩好了薄毯。
昨夜確乎疲累，對於這份補眠，陸憬與顧寧熙都不疑有他。
轉眼便到皇後娘娘千秋嘉節，麟德殿上設宴，是歷朝歷代皇後都未能有的殊榮。
王公大臣、外邦使臣齊至盛宴，共賀皇後娘娘芳誕。
珍饈如流水，絲竹雅樂繞梁。
顧寧熙與陸憬同坐明堂，她今日難得地戴了十二樹花釵冠，著深青色十二行五彩翚翟花紋袆衣。
在平陽小公主眼中，盛裝的母後風華絕代更勝往昔。
“我母後漂亮吧？”
甄衡與秦柏齊齊點頭，小公主矜持一笑，與他們同飲了一盞果蜜。
各方獻禮，西域的康國還精心排演了一支胡旋舞。
舞者們雙袖高舉，裙擺飛揚，有如春日裏盛放的明艷花朵。
伴奏的琵琶聲如珠落玉盤，橫笛聲悠揚婉轉，為胡旋舞增添了無盡的魅力。
“怎麽了？”禦座上的陸憬敏銳地察覺到身畔人的不適，溫聲問詢。
顧寧熙掩袖，與他道：“頭有些暈。”
胡旋舞是精心排練，不知耗費舞娘們多少心血。
顧寧熙撐到這一支舞散，吩咐人嘉賞過，方才借故離席。
陸憬陪她至偏殿稍加歇息，太醫很快奉召前來。
帝後遲遲未歸，席上臣工不免有所議論。
孟夫人放心不下女兒，知會過宣平侯便去探望。宣平侯目送夫人離去，盡管心底同樣擔憂，但只能留在原地。孟夫人有隨時入宮的殊榮，他沒有。
“當真嗎？”孟夫人的聲音喜出望外。
李太醫在太醫院任職多年，對此很有把握。向陛下與皇後娘娘回的話，他又如實回稟了惠國夫人。
“好啊，太好了。”
孟夫人滿面春風，又不覺感慨。
她的熙兒，在她眼裏總還是個孩子，卻也要做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呢。
往後一月宮中慢慢有消息傳出，皇後娘娘再度有孕。
皇室枝繁葉茂乃是幸事，縱然朝中重臣隱隱窺知陛下與皇後娘娘有栽培平陽公主為儲的念頭，但多一位皇嗣總歸多一重保障。
坤寧殿中，太醫方為皇後娘娘診過平安脈。
三個月大的孩子還未知男女，小平陽趴在榻邊，期待地等著自己的弟弟妹妹。
她眼眸亮晶晶的，很快就要多一個人跟著她玩了。
顧寧熙摸了摸她的頭：“今日的功課可做完了？”
小平陽於是很驕傲地點頭：“夫子又誇獎孩兒了！”
她將自己的課業捧來，顧寧熙一頁頁仔細翻過。
她與陸祈安都對瑜兒給予厚望，瑜兒天資甚高，三歲開蒙後，她的所有夫子皆是他們精挑細選。
唯有騎射的師傅是瑜兒自己選的，英國公謝謙，這一聲“夫子”瑜兒早早便喚上。
原本顧寧熙會和陸憬輪番過問瑜兒的功課，她有孕後，陸憬便自覺多上心了些。
顧寧熙害喜並不嚴重，未曾放下前朝的政事。直到八個月後臨盆之期將近，才安養於後宮。
弘道二年春，皇後娘娘誕下一子，賜名為“琛”。
平陽小公主對這個名字格外滿意，說文解字“瑜”和“琛”意思相仿，一看便是是誰的弟弟。
……
時光悄然流逝，就如小公主手中的課業，一日日的也越來越厚。
自打過完八歲的生辰，有父皇和母後一步步在前指引，平陽公主開始逐步旁聽政務。
小皇子陸琛已滿三歲，談參政為時尚早。顧寧熙與陸憬商議過，決定先給琛兒“睿王”的封號。
如此便向朝堂傳達出一個緊要的信息，哪怕是陛下與皇後娘娘的嫡長子，睿王殿下未必就是儲君。
小皇子也還不懂朝堂的彎彎繞繞，一日日地就愛黏著自己的皇姐。有時他調皮不肯吃飯，侍女們哄著無法，便請動平陽公主。但凡公主殿下一訓，小皇子便乖乖就範，比陛下與皇後娘娘的話語還要管用三分。
冬日的雪花簌簌而落，坤寧殿中炭火和暖。
陸瑜坐在母後身畔，幫著母後整理奏案。
近來突厥始利可汗不安分，朝廷有所敲打，不知是否奏效。
她看母後氣定神閑的模樣，求教道：“母後不擔憂嗎？”
這樣的政事對瑜兒而言還太過覆雜，顧寧熙思忖片刻，還沒有到她能理解的時候。
其實無論始利反與不反，都在她和陸憬意料中。
更甚於他們希望他能起事，從而給大晉名正言順出兵的理由。
突厥歸順大晉這些年，部分人早已生出異心，不覆當年戰敗時的投誠。若能借始利一叛，正可將他們一網打盡。
顧寧熙簡單與女兒道：“始利反叛不算意外，因為有大晉九成的把握能夠鎮壓，故而不必太過緊張。”
她由淺至深：“況且朝中兵精糧足，也有合適的平叛人選。為君者不可能事必躬親，更要擅用人。譬如就要有自己的心腹武將，最起碼要能放心交托一部分兵權。”
陸瑜若有所思，舉一反三：“就像母後有父皇，是嗎？”
顧寧熙一楞，失笑：“也可以這麽說罷。”
順著母後的話，所謂得用的武將……平陽公主腦中一時閃過好幾張面孔，明了地點點頭。
心腹最好自小栽培，末了她將目光落在殿中絨毯上，正專心致志拼著七巧板的皇弟。
以為皇姐在喚自己，小皇子一骨碌爬起身，樂顛顛地奔向皇姐。
他手中還抓了塊最漂亮的積木，獻寶似地遞給皇姐。
陸瑜接了，上下打量過奶團子，捏了捏他的臉。
陸琛咧嘴笑起來，賴在了皇姐身旁。
陸瑜看著自己的弟弟，想，作為父皇的兒子，能有父皇一半開拓疆土的武功，可以做到吧？
陸琛沒那麽明白，只對皇姐笑容無瑕，渾然不知皇姐要放在他肩上的是怎樣的重擔。
侍從在外通傳，陛下駕臨。
殿外風雪已停，他與顧寧熙相望，而後才看到他們的一雙兒女。
陸瑜抱了弟弟請安，陸憬笑道：“去玩會兒吧。”以為父皇與母後有朝政要議，陸瑜牽著弟弟的手退下，正好去庭中玩雪。
雪光映得殿中格外明亮，顧寧熙遞了杯熱茶給陸憬。
茶香氤氳，耳畔時而傳來亭中笑語，顧寧熙和陸憬相視而笑。
歲月悠悠，從容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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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氣象初成，陸憬與顧寧熙皆著常服，攜手漫步於熙熙攘攘的長安街頭。
東市西市尤為熱鬧，借由國之盛典，大批新奇貨物湧入長安。除了各地的絲綢、瓷器、茶葉，還有西域的香料、寶石種種，琳瑯滿目，一時看花了人的眼。
市貿繁盛，往來百姓衣著透出豐裕富麗之景，映襯出一派和樂安寧。
陸憬與顧寧熙相視而笑，簪了一朵紅寶石做的石榴花在她鬢邊。
街頭還有不少表演小攤，引來圍看的百姓陣陣叫好。
與陸憬和顧寧熙相隔兩三條街，謝謙抱著平陽小公主穿梭於人群中，一大一小面上都是歡欣笑意。侍衛們隱於暗處，時而可見巡察的金吾衛。
衛水河畔已經清出一大片空地，一位身著胡服的藝人立於中央。他先是對著圍觀者們拱手一笑，隨即從壺中倒出些琥珀色的液體含在口中。小公主盯住他的面頰，就聽得鼓樂聲熱烈一響，表演者猛地擡頭張口。一團赤紅火焰從他唇間噴薄而出，火光與正午的日色交映。接二連三，火焰足有三尺高，人群中傳來無數驚呼與讚嘆。小公主看得入迷，興奮地拍著手掌。
看完了吐火，還有吞刀。寒光閃閃的一柄長刀，就這麽在眾目睽睽下全數沒入喉中。小公主穩穩坐在謝夫子肩頭，將所有細節看得一清二楚，張大了嘴，目不轉睛。
這一日街頭的表演小公主記了好幾日，歡天喜地輪番與父皇母後、還有宮女姐姐們訴說。
而這一份喋喋不休的新奇，卻很快被另一份震撼所取代。
那是在三日後萬壽節的朝會上，文武臣工持笏列於含元殿前的廣場，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禁軍將士們身著明光鎧，手持長戟列陣，甲片在日光下泛著寒光，肅穆凜然。穿著各色衣飾的外邦使臣們同在此等候賀壽，神色無一不恭謹虔誠。
旌旗飄揚，禮樂聲隆，而她的父皇和母後站在玉階最高處，俯瞰著整座天下。
山呼“萬歲”的聲響直沖雲霄，在小公主的記憶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是真正的氣吞山河的氣魄，久久地激蕩人心。
萬壽節典禮後，各國使團仍舊留於長安城中。太常寺、禮部奉帝命與之接洽通商事宜，進一步互通有無。
再者，一月後是皇後娘娘千秋嘉禮，使臣同來恭賀慶祝。
長安城內歡鬧不休，月白風清，瑞和殿中宴飲正酣。
真定王甄源攜四歲的長子甄衡入京，大晉朝堂正式冊封甄衡為真定王府世子。
王妃身體欠安，未能一同前來，封地事宜暫由老真定王操持。
甄氏一族在大晉一直備沐皇恩，哪怕龍椅上的君王是自己的親外孫，對王府的厚遇更勝太上皇在位時，真定王府亦從未生驕奢之心，始終謹守為臣本分，保百年尊榮。
齊國公秦鈺此番亦帶了家眷赴宴，他與顧寧婉成婚多年育有二子，長子秦柏已請封齊國公世子。
時隔多年玄甲軍諸將再聚首，殿上暫忘君臣之禮，一派談笑風生。
小公主托腮坐於父皇身畔，她瞧了又瞧，只有她的謝夫子還孤身一人。
英國宮老夫人已為謝謙相看了一位合適的千金，雙方本已交換過庚帖，定下了婚約。奈何婚期前一月，女方的祖父意外病逝。未婚妻尚在丁憂中，婚事又耽擱了一年。
小公主聽著齊國公他們對謝夫子的調侃，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
她吃飽喝足，在席上坐得無聊，眼巴巴看向了自己的母後。
顧寧熙含笑：“去吧。”
夏夜裏天涼，正適合他們玩一玩。
小公主麻利地爬起身，只稍稍勾了勾手勢，真定王世子、齊國公世子便忙不疊隨了平陽公主出殿。
因長輩們的緣故，幾個孩子素來親近，無論從年歲還是氣勢，平陽公主當仁不讓成為其中的老大。
尤其真定王世子甄衡入京後，她就又多了一個玩伴。
殿外孩童歡聲笑語，殿內宴飲一醉方休。
……
六月盛夏，陽光灑落駁駁樹影，碧葉蒼翠欲滴。
平陽公主所居的殿宇四周慣例擺上冰鑒，以防忘情玩鬧的孩童中了暑氣。
這個年歲的孩子都愛玩過家家，也不知是不是從小耳濡目染，平陽公主領頭的過家家與旁人有所不同。
在她軍帳下，齊國公世子，真定王世子，南安侯世子一幹人等悉聽帥令。
平陽小公主坐鎮中央，威風凜凜指揮：“你去東面守城，不容有失。”
“你去西面，斷敵後路。”
她有模有樣逐條下達軍令，調動的人馬越來越多。末了她又有些遺憾，英國公府沒有出兵，不然就能隨她一同沖鋒陷陣。
陸憬立於廊下看了好一會兒，瑜兒三歲開蒙，四位夫子皆讚譽她天資過人，穎悟絕倫。
這孩子像他，也像元樂。
陸憬微微一笑，折返回瑞和殿時，榻上的顧寧熙還睡著。
陽光透過帷幔映入殿宇，陸憬已走了一趟禦書房，在書案後繼續理政。
約莫午時光景，顧寧熙悠悠醒來。
她如玉的面頰蒙了薄薄一層細汗，她看著身上薄被，又去看殿角撤了一半的冰鑒。
皇後娘娘不滿道：“宮中又要節儉用度嗎？”
陸憬笑了笑，依宮中記檔，快到了元樂月信的日子。
他有理有據：“用多了冰不好。”
顧寧熙懶得與他爭辯，只因他身後還有母親撐腰。
她偏過頭不理會他，入目就是昨夜被扯壞的錦帳。
因她睡著，侍女還沒有來得及更換。
顧寧熙只好又把頭轉了回去。
陸憬低低一笑：“傳膳吧？”
勞累一夜，顧寧熙自然是餓了。套上錦裙時，顧寧熙道：“瑜兒呢？”
“巳時散了學，領著同窗們在打仗。”
“今日又打哪裏？”
“照瑜兒的攻勢，估計三日就該打下洛陽了。”
顧寧熙失笑，大晉開國的戰役，現成就能讓他們參照。
午後去禦書房，不用多提，今日的冷飲也一並撤下。在宮中調養這些年，她的月信越來越準。
天氣炎熱，還要處置政務，顧寧熙心頭越來越煩躁。
本來還能指望著一盞楊梅飲解煩憂，偏生在此事上陸憬半點都不肯讓步。
雖說她不喝，他也陪著她不飲，但這又不能解她的暑熱。
顧寧熙惱了，幹脆將手中政務一股腦兒都丟給陸憬，自己去窗下貴妃榻乘涼。
橫豎有人替她兜底，她想怎樣便怎樣。
陸憬如數收了，很受用元樂的這些小脾氣。
顧寧熙這才順心些，輕哼一聲，又示意孫總管帶人將冰鑒擺得近些。
“是，娘娘。”
兩名侍從擡了冰鑒，一步，兩步，在陛下不輕不重放下奏案後，冰鑒也隨之落下。
“娘娘，您看如何？”
絲絲涼意襲來，顧寧熙頷首。孫敬便又讓人上了些新鮮果子，很快領人退去殿外。
陸憬案前堆了不少奏案，顧寧熙吃著葡萄一身輕松。
她只偶爾讀幾封賀表，皆是賀她生辰。
溢美之詞雖好，讀多了也枯燥。
顧寧熙打了呵欠，昏昏欲睡時，陸憬輕輕抽出了她手中案牘，替她掩好了薄毯。
昨夜確乎疲累，對於這份補眠，陸憬與顧寧熙都不疑有他。
轉眼便到皇後娘娘千秋嘉節，麟德殿上設宴，是歷朝歷代皇後都未能有的殊榮。
王公大臣、外邦使臣齊至盛宴，共賀皇後娘娘芳誕。
珍饈如流水，絲竹雅樂繞梁。
顧寧熙與陸憬同坐明堂，她今日難得地戴了十二樹花釵冠，著深青色十二行五彩翚翟花紋袆衣。
在平陽小公主眼中，盛裝的母後風華絕代更勝往昔。
“我母後漂亮吧？”
甄衡與秦柏齊齊點頭，小公主矜持一笑，與他們同飲了一盞果蜜。
各方獻禮，西域的康國還精心排演了一支胡旋舞。
舞者們雙袖高舉，裙擺飛揚，有如春日裏盛放的明艷花朵。
伴奏的琵琶聲如珠落玉盤，橫笛聲悠揚婉轉，為胡旋舞增添了無盡的魅力。
“怎麽了？”禦座上的陸憬敏銳地察覺到身畔人的不適，溫聲問詢。
顧寧熙掩袖，與他道：“頭有些暈。”
胡旋舞是精心排練，不知耗費舞娘們多少心血。
顧寧熙撐到這一支舞散，吩咐人嘉賞過，方才借故離席。
陸憬陪她至偏殿稍加歇息，太醫很快奉召前來。
帝後遲遲未歸，席上臣工不免有所議論。
孟夫人放心不下女兒，知會過宣平侯便去探望。宣平侯目送夫人離去，盡管心底同樣擔憂，但只能留在原地。孟夫人有隨時入宮的殊榮，他沒有。
“當真嗎？”孟夫人的聲音喜出望外。
李太醫在太醫院任職多年，對此很有把握。向陛下與皇後娘娘回的話，他又如實回稟了惠國夫人。
“好啊，太好了。”
孟夫人滿面春風，又不覺感慨。
她的熙兒，在她眼裏總還是個孩子，卻也要做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呢。
往後一月宮中慢慢有消息傳出，皇後娘娘再度有孕。
皇室枝繁葉茂乃是幸事，縱然朝中重臣隱隱窺知陛下與皇後娘娘有栽培平陽公主為儲的念頭，但多一位皇嗣總歸多一重保障。
坤寧殿中，太醫方為皇後娘娘診過平安脈。
三個月大的孩子還未知男女，小平陽趴在榻邊，期待地等著自己的弟弟妹妹。
她眼眸亮晶晶的，很快就要多一個人跟著她玩了。
顧寧熙摸了摸她的頭：“今日的功課可做完了？”
小平陽於是很驕傲地點頭：“夫子又誇獎孩兒了！”
她將自己的課業捧來，顧寧熙一頁頁仔細翻過。
她與陸祈安都對瑜兒給予厚望，瑜兒天資甚高，三歲開蒙後，她的所有夫子皆是他們精挑細選。
唯有騎射的師傅是瑜兒自己選的，英國公謝謙，這一聲“夫子”瑜兒早早便喚上。
原本顧寧熙會和陸憬輪番過問瑜兒的功課，她有孕後，陸憬便自覺多上心了些。
顧寧熙害喜並不嚴重，未曾放下前朝的政事。直到八個月後臨盆之期將近，才安養於後宮。
弘道二年春，皇後娘娘誕下一子，賜名為“琛”。
平陽小公主對這個名字格外滿意，說文解字“瑜”和“琛”意思相仿，一看便是是誰的弟弟。
……
時光悄然流逝，就如小公主手中的課業，一日日的也越來越厚。
自打過完八歲的生辰，有父皇和母後一步步在前指引，平陽公主開始逐步旁聽政務。
小皇子陸琛已滿三歲，談參政為時尚早。顧寧熙與陸憬商議過，決定先給琛兒“睿王”的封號。
如此便向朝堂傳達出一個緊要的信息，哪怕是陛下與皇後娘娘的嫡長子，睿王殿下未必就是儲君。
小皇子也還不懂朝堂的彎彎繞繞，一日日地就愛黏著自己的皇姐。有時他調皮不肯吃飯，侍女們哄著無法，便請動平陽公主。但凡公主殿下一訓，小皇子便乖乖就範，比陛下與皇後娘娘的話語還要管用三分。
冬日的雪花簌簌而落，坤寧殿中炭火和暖。
陸瑜坐在母後身畔，幫著母後整理奏案。
近來突厥始利可汗不安分，朝廷有所敲打，不知是否奏效。
她看母後氣定神閑的模樣，求教道：“母後不擔憂嗎？”
這樣的政事對瑜兒而言還太過覆雜，顧寧熙思忖片刻，還沒有到她能理解的時候。
其實無論始利反與不反，都在她和陸憬意料中。
更甚於他們希望他能起事，從而給大晉名正言順出兵的理由。
突厥歸順大晉這些年，部分人早已生出異心，不覆當年戰敗時的投誠。若能借始利一叛，正可將他們一網打盡。
顧寧熙簡單與女兒道：“始利反叛不算意外，因為有大晉九成的把握能夠鎮壓，故而不必太過緊張。”
她由淺至深：“況且朝中兵精糧足，也有合適的平叛人選。為君者不可能事必躬親，更要擅用人。譬如就要有自己的心腹武將，最起碼要能放心交托一部分兵權。”
陸瑜若有所思，舉一反三：“就像母後有父皇，是嗎？”
顧寧熙一楞，失笑：“也可以這麽說罷。”
順著母後的話，所謂得用的武將……平陽公主腦中一時閃過好幾張面孔，明了地點點頭。
心腹最好自小栽培，末了她將目光落在殿中絨毯上，正專心致志拼著七巧板的皇弟。
以為皇姐在喚自己，小皇子一骨碌爬起身，樂顛顛地奔向皇姐。
他手中還抓了塊最漂亮的積木，獻寶似地遞給皇姐。
陸瑜接了，上下打量過奶團子，捏了捏他的臉。
陸琛咧嘴笑起來，賴在了皇姐身旁。
陸瑜看著自己的弟弟，想，作為父皇的兒子，能有父皇一半開拓疆土的武功，可以做到吧？
陸琛沒那麽明白，只對皇姐笑容無瑕，渾然不知皇姐要放在他肩上的是怎樣的重擔。
侍從在外通傳，陛下駕臨。
殿外風雪已停，他與顧寧熙相望，而後才看到他們的一雙兒女。
陸瑜抱了弟弟請安，陸憬笑道：“去玩會兒吧。”以為父皇與母後有朝政要議，陸瑜牽著弟弟的手退下，正好去庭中玩雪。
雪光映得殿中格外明亮，顧寧熙遞了杯熱茶給陸憬。
茶香氤氳，耳畔時而傳來亭中笑語，顧寧熙和陸憬相視而笑。
歲月悠悠，從容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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