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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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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攻心

時間一下來到歲末。

早在數日前宮中就忙碌起來, 鄭姑姑帶著尤麗她們灑掃房梁,糊上嶄新窗花對聯,還在廊下檐角掛上應景的紅燈籠;冬日無花, 便拿各色絹布亦或是染了色的通草裁了仿成鮮花, 粘到樹梢上, 每一株懸燈數盞……紅墻碧瓦,整個玉樨宮燈火爭輝,真如雪中琉璃般璀璨。

紀吟站在院中看著這一切, 卻想起一月前那間又小又破又暗的屋子,她跟尤麗她們擠在一起抱團取暖,明明那般艱苦, 竟叫人有些懷念。

“夫人, 外面冷,進屋吧。”尤麗從後面走過來, 給她披上狐貍毛鬥篷。

這雪白無雜且品相完好的皮毛極為難得, 更遑論要做成一整件鬥篷, 還是段伏歸讓馮全開了庫房才湊齊這些皮子。

如今宮裏誰不知道, 玉樨宮這位夫人是陛下心尖兒上的人, 太府進了什麽好東西都要第一時間送過來。

只是紀吟對這些東西半點提不起興趣, 或者說, 自掖庭回來後, 她就對所有的一切都淡淡的,在段伏歸面前也異常乖順, 他要怎樣就怎樣, 也不再說那些紮心的話故意激他。

然而男人卻對此十分不滿,他也說不清這是為什麽,明明她被自己馴服了, 乖乖朝他低頭了,他卻半點高興不起來。

他心裏憋著一股火,卻又發不出來,跟在他身邊的馮全許是看出了些苗頭,趁機朝他勸言:“時下正值年節,京中各處都熱鬧極了,想來夫人還沒見過,陛下不如帶夫人出宮散散心,想來夫人會開心些?”

段伏歸覺得他這話也有些道理,出去走走,她或許會開心些。

他還記得第一次遇見她,她就敢瞪自己,後面還敢跟自己嗆聲,明明是個活潑狡黠的性子,想來也會喜歡宮外的熱鬧。

除夕日。

如今宮裏既沒有太後也沒有皇後,紀吟是唯一有封號的夫人,按理今日進宮的命婦都要來向她請安,她也要去接待她們,但段伏歸想到她身體還虛著,不願她勞累,便下令不用來後宮,又請托他外祖母虞國夫人和宗室其餘幾位王妃代為接待。

難得清閑,紀吟自是沒意見。

卻說前廷,有資格參加除夕宮宴的大臣攜著家眷陸續抵達雲龍門,女眷們分路而行,直到太極殿偏殿。

此時殿內燒著暖爐,鎏金狻猊獸腦香爐中燃起裊裊香煙,眾人衣錦著彩,華珠璀璨,一室浮光碎金。

虞國夫人坐在次座上,熱情而周道地招呼著抵達殿內的夫人們,在她身旁,正亭亭站立著一個妙齡少女。

她摸約十五六歲,臉蛋圓潤,皮膚白凈,舉止落落大方,此時正幫著虞國夫人接待來客。

“還是老夫人會教養孩子,孫女兒懂事又貼心。”有人奉承道。

“切,瞧她這裝模作樣,人家正兒八經的夫人沒露面,就把自己當這宮裏的主人了。”也有人嘀咕,只是聲音壓得極低,並不敢叫她聽見。

不一會兒,媞蘭也來了。

她兩個月前剛出嫁,如今已從少女變成了少婦,打扮也叫往日莊重了些,不過一開口就暴露了她女孩兒心性。

“外祖母,好久沒見您了,我好想您。”她像只小鹿一樣跑到虞國夫人面前,張臂將她老人家抱住。

媞蘭並非段伏歸胞妹,但她幼時養在他母親膝下,便也跟著段伏歸一起喚虞國夫人為外祖母。

虞國夫人並未斥責她不夠穩重,只抽出手來點點她額頭,“你這是嘴巴上想吧,既然嫁人出宮了,以後就多來府上看看我這個老婆子。”

媞蘭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好,只要您不嫌我煩,以後我天天上門。”

說笑了幾句,這時虞國夫人身旁的少女過來將媞蘭拉到一邊,相互問了幾句近況,少女開始面露猶豫。

媞蘭似有察覺:“你想問我什麽?”

賀蘭央央低頭絞著手指,最終還是忍著羞恥問:“你在宮裏的時候見過那個齊國公主,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她……長得好看嗎?我聽說表哥可寵愛她了,還讓她在含章殿留宿了許久……”說到後面,意識到自己的語氣越來越酸,她連忙收住話。

媞蘭沈默了瞬,“你還喜歡皇兄啊?”

賀蘭央央紅了臉,語氣帶著幾分不甘心,“之前表哥明明要納妃了,一轉眼又不肯了,聽說就是因為她,是不是她在表哥身邊說什麽了。”

媞蘭想起紀吟,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這……應該不是。”

“不是她還有誰?”賀蘭央央不信。

媞蘭見她這樣,一時頭痛起來,正巧這時一個太監過來,走到她面前,說陛下有事,宣她過去一趟,媞蘭如獲大赦地逃了。

“皇兄叫我,我們過後再聊啊。”

……

玉樨宮,尤麗正在給紀吟梳妝打扮。

尤麗想,今晚來的大臣夫人們不少,估計還有不少女郎,她一定要把夫人打扮成最美的,將她們都比下去。

“嫂嫂。”這時外間傳來一句清脆的女聲,緊接著氈簾被掀開,媞蘭就像叢林裏的小鹿,一下出現在了紀吟面前。

紀吟看到來人是她,楞了下。

自兩個月前媞蘭出嫁,她們就沒見過面了,相處時間雖短,她卻是紀吟在這宮裏難得有交情的人了。

媞蘭看到紀吟的模樣,同樣瞪大眼,“你怎麽瘦了這麽多。”

不僅是瘦了,連帶著整個人的氣質都沈郁了許多,她還記得從前的紀吟是多麽明媚,第一次見她就在踢毽子。

紀吟沒答,媞蘭很快反應過來,臉上露出幾分歉意。

她看了眼周圍的宮女,將她們趕出去,自己薅了個繡墩過來,坐到紀吟旁邊,“你是不是還不甘心?還想逃離皇宮?”

紀吟似被她說中了心思,眼皮一跳,掩飾不住驚訝和心虛。

媞蘭嘆息一聲,蹙眉道:“你也別再想著逃跑了,以皇兄的性格,肯定對你嚴加看管,你不會有機會的。”

“我……”紀吟張了張嘴。

“要我說,你這又是何苦,女子本就要嫁人的,你如今是皇兄唯一的夫人,要多風光有多風光,你都不知道外面多少女子羨慕都來不及,皇兄又喜歡你,對你又好,你看這屋裏擺的火珊瑚、妝臺上這些珍珠寶石,都是皇兄特意命人送過來的,你就安下心來跟他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紀吟看她一眼,垂眸不語。

媞蘭只苦口婆心地勸:“我雖出身皇家,卻也知道外面那些平頭百姓的日子不好過,你就算逃出去,又該怎麽安身立命呢?尤其你還生得這麽美,那些富貴人家知道你身份,絕不敢留你,普通人又如何護得住你。”

紀吟狀似玩笑道:“我就不能靠自己嗎?”

媞蘭見她半點兒沒聽進去,心頭火起,“一個女子要獨活在世上哪兒是那麽容易的,尤其現在的世道,兵荒馬亂的,你無權無勢,到時若被強人擄走,看你後不後悔。”

“我可不是在嚇你,我說的都是真的。”她越說越氣。

紀吟臉色依舊平靜,“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多謝你。”

媞蘭:“……”

她被氣得說不出話,可到底還是跟紀吟有些情誼,見她如此纖瘦,心中也泛起些憐惜,執起她的手,看到關節上還未完全消散的凍瘡痕跡,放軟了語氣,“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抗拒皇兄,可我記得漢語裏有句話,‘識時務者為俊傑’,便是為了你自己的身體,今後也別再跟皇兄對著幹了好嗎?畢竟你得養好身體才有以後。”

這話好似終於說進她心頭了,紀吟眸色動容。

一會兒宮宴就要開始了,紀吟還要梳妝,媞蘭沒再多勸,提出告辭。

剛穿戴完畢,段伏歸就來了。

他身為燕國皇帝,沒有一日不忙碌的,便是今日也是如此,早早去含章殿處理完年前最後一點事務,到現在才得閑。

乍一看到紀吟的模樣,他眸中滑過一道驚艷。

面前的少女身形似玉,氣質如蘭,長發全部高盤於頂,飾以當下時興的赤金蓮花花冠,流蘇搖曳,越發襯得脖頸修長,優雅端麗。

她往日無心打扮,大多時候凈完面,只塗上一點玉膏滋潤肌膚,難免太過素凈,方才尤麗卯足了勁兒要讓紀吟今日大放異彩,於是這妝也描得極為細致,翠眉細長,如煙似柳,朱唇一點,兩頰淡淡掃上一層玫瑰胭脂,一張臉便足夠明媚動人了。

段伏歸鮮少見她這般明艷的模樣,身體的火一下就竄上來了,喉結滾動,俯下身便想親上去。

紀吟擡手抵住他的唇,低聲說,“宮宴要開始了。”

宮宴要開始了,不好在此時弄亂妝容。

段伏歸眼神在她臉上流連許久,甚至都不想讓她出席宮宴了,想到今晚有的是時間,這才作罷。

“你這樣很好看,往日太素凈了,以後也該多打扮。”他說。

紀吟垂下眸,沒答話。

所幸段伏歸也不計較,帶著紀吟一起坐上轎攆。

他自己本不愛轎攆,但想到外面天寒,怕紀吟受涼,這才讓馮全備了轎攆。

暮色漸沈,太極殿內已燃起數百盞油燈,青銅燈樹參差錯落,火光輝煌,宛如漫天星河璀璨。

宴席尚未正式開始,抵達的大臣們正在相互道賀新年問好,直到一道細長聲音高揚著喊:“陛下到——夫人到——”

殿內霎時一靜,眾人忙整理衣擺,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俯首下跪,齊聲喝道:“恭迎陛下!恭迎娘娘!”

紀吟被段伏歸牽著手,迎著無數道或明或暗的打量,一步一步走到主座前。

“眾卿免禮。”段伏歸大手一揮。

眾人起身,坐回席間。

他們許多人曾見過紀吟,也有人沒見過,但此刻都對她充滿了好奇,畢竟她是至今為止,唯一一個讓段伏歸半途丟下正事的女人。

然而這一瞧,似乎也沒什麽特別。

她不僅不是眾人想象中妖媚禍國的妖妃模樣,相反,她肩背挺直,舉止從容,甚至可稱得上端莊清麗。

席間,她也不曾主動朝段伏歸身上靠,甚至不曾多話,都是段伏歸低頭過去跟她說什麽,她才垂眸答上兩句,可謂本分到了極點。

這麽一看,她確實無可指摘。

然而以她的身份,如此堂而皇之地跟著段伏歸出現在這個場合就是最大的問題。

她畢竟不是燕國人,而是齊國公主。

除夕宮宴氣氛松快,段伏歸的下屬和朝臣們不停來向他敬酒,段伏歸來者不拒,紀吟也被迫跟著飲了幾杯,雖是果酒,喝多了也有些上頭。

紀吟趁機朝段伏歸道:“我有些不勝酒力,想先回去休息。”

段伏歸看她因飲了酒而暈紅的臉頰,眼眸水潤,眉梢一片春意,喉嚨一動,再也不想她被人看見了,於是點頭,讓馮全親自送她回玉樨宮。

紀吟出了太極殿,冷風一吹,思緒清明了許多。

待她走到最後一級臺階,不慎踩到一塊濕滑的地面,身形一晃。

“夫人小心!”

就在這時,旁邊橫生出一只有力的手扶住她胳膊幫她穩住了身形。

紀吟站穩,率先註意到對方纏金腰帶上掛的龍紋玉佩,再一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對男子來說過分昳麗的臉。

是二皇子,不,現在應該是常山郡王了。

紀吟面不改色地抽回自己的胳膊,“多謝殿下。”

但說實話,她身後跟著這麽多宮女太監,就算沒有他她也不會摔倒。

段伏成仿佛全然沒察覺到她的冷淡,兀自開口,“方才在席間見夫人面色似有些傷感,可是在想念齊國的親人?”

紀吟微微皺起眉,她與段伏成素不相識,他一上來就問自己這個問題不覺得不合適嗎?

然而仔細看過去,明滅不定的燈火中,對方的眼神似帶著某種深意。

紀吟突然明白過來,他或許是在向自己暗示什麽。

“多謝殿下關懷,只是一時感傷罷了。”

說罷,她便徑自朝前走去,不再理會身後的男人。

段伏成站在原地,看著紀吟漸漸模糊的身影,眸中閃過一道異光。

-

眾人還要回家團圓守歲,除夕宮宴結束得並不晚,段伏歸回來時,紀吟正好洗漱完,抱膝坐在榻上,眼神悠遠,似在琢磨什麽。

段伏歸忍了一晚上,此時見著她,二話沒說大步跨到她面前,長指挑起她下巴,臉一湊,就要親上去。

“等等。”她回過神,連忙擡手捂住他的臉,“你身上酒氣太重了,我不喜歡。”她似抱怨般說了一句。

段伏歸聽了,不僅不覺生氣,反因她難得主動開口而感到一絲開心。

“好,我去洗洗。”他笑了笑。

紀吟看著男人離開的背影,眼神漸漸暗了下來。

男人三兩下洗漱回來,便迫不及待將她擁入懷裏,灼熱的吻鋪天蓋地地落了下來。

紀吟沒有反抗,只有在喘不上氣或者實在難耐時才輕輕推他或者咬他。

一室暖香旖旎。

過年期間,官府都封了印放假,不用上朝,如今邊境尚算安穩,段伏歸也難得清閑。

不過他閑下來,倒黴的就是紀吟了。

有時她幹著自己的事,或看看書,或練練字,他非要在一旁搗亂,不是撩她頭發就是故意湊過來,撓她腰窩,輕輕咬她耳朵、臉頰,最後又胡鬧到了榻上。

原本紀吟還能跟尤麗她們打絡子、下棋消磨時間,因男人在這裏,她們也不敢往前湊了。

一晃到了上元節,紀吟自重重錦帳中醒來,眼前霧蒙蒙的,盯著帳頂怔了一會兒,便聽身側傳來一道低沈的男聲。

“醒了?起來梳妝,一會兒帶你出宮。”

紀吟扭過頭,看著昏暗光線中男人骨骼分明的側臉,小聲嘀咕了句,“我還以為你早忘了答應我的事。”

段伏歸掐掐她的臉,“怎麽會,我說話向來算數,更何況是答應你的。”

紀吟盯著他,眼神似乎在說,既然今日要出門,你昨夜還那般折騰我。

男人讀懂其中的意思,難得幾分理虧,咳了下,“今日是上元節,外面有燈會,必定十分熱鬧。”

難得能出門,紀吟也不與他爭辯了。

兩人洗漱完,穿戴好,坐上出宮的馬車。

紀吟這才發現他只安排了兩輛馬車,隨行侍衛亦未穿著禁軍服飾,這是要白龍魚服了,不過她也不在意。

馬車一路行駛到大街上,紀吟透過車窗看去,街上各色人群,富貴的、貧窮的,漢人、胡人,商人、士子,來來往往,街邊小販鉚足勁兒叫賣,果真一派熱鬧景象。

不過馬車並未停留,徑直往城西而去,紀吟忍不住好奇,問他,“我們要去哪兒?”

段伏歸拿起她手指把玩,“到了你就知道了。”

紀吟不再多言。

大約一個多時辰後,馬車停在一處山腳下。

看著絡繹不絕提著香燭而來的百姓,她明白過來這是哪裏了——白馬寺。

聽說白馬寺是燕國最著名的寺廟,其中高僧如雲,紀吟從前不信這些,現在……生出幾分好奇,又莫名有幾分期待。

她有些奇怪段伏歸為什麽會帶她來白馬寺,卻並未開口詢問,但段伏歸仿佛看穿她的想法,給她解釋,“正月十五一開始本來是祭祀太一天官的日子,宮廷中通宵燃燈祭祀,請求天官賜福,民間逐漸效仿,後來佛教興盛,便也有許多百姓在這一日來佛寺中上香祈福。”

總的來說,也個祈福儀式而已。

上山的青石臺階綿延至山頂,一眼望不到頭,紀吟下了車跟著段伏歸一起步行上山,然而只走了不到三分之一,她便已氣喘籲籲,面色漲紅,腿腳發軟。

段伏歸註意到,笑著問她:“我背你上去?”

紀吟斷然拒絕。

然而她的體力實在太弱,真要等她自個兒爬上去還不知要多久,段伏歸便攬著她的肩,將人半拉半摟了上去。

聽說今日有一場講經,然而他們來得太遲,已接近尾聲了,兩人只能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團坐下。

紀吟四下望去,只聽陣陣誦經,百姓虔誠俯首,香火繚繞,金身佛陀像在這煙霧裏似夢似幻,恍惚間又讓她憶起從前的事,一顆滾燙的淚落了下來。

不知什麽時候,講經已經結束,民眾四散,各自忙碌著去問經、求簽、上香、供奉,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緩步朝她走來,紀吟眨眨眼,水霧散去,看清來人正是虞國夫人。

“好孩子,難得在此相遇,相遇就是緣分,你可願意陪我這個老婆子說幾句話。”

紀吟明白過來,這或許就是段伏歸帶自己來白馬寺的目的,於是點點頭。

二人來到後院一處廂房,這顯然是早準備好的,虞國夫人牽著紀吟坐到暖炕上。

“阿吟,我這樣喚你,你不介意吧。”

紀吟搖搖頭。

虞國夫人握住她的手,“你或許不知道,我第一次見到你,就想起了年輕時的我。”

紀吟擡眼看她,一時沒有說話。

虞國夫人已年近六旬,如今眼尾堆褶,發雜銀絲,卻依舊能看出她年輕時應當是個風姿綽約的美人。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她說。

紀吟點點頭,垂眸靜聽。

“四十多年前,燕京本地有一世家大族,崔家,這家族裏有個女郎,與同是世家的王家公子定了親,二人一起長大,門當戶對,感情甚篤,本是等崔家女郎及笄便要成婚,卻在這時,飄搖破碎的齊國江山一朝傾覆,中原大地淪落到胡人手中,崔家和王家來不及逃離,不幸被困在了城中。”

“胡人殺人如麻,四處劫掠,這些世家大族便成了他們的首要目標,眼看城池被破,胡人殺了進來,其中一個鮮卑將軍沖進了崔家,那崔家女郎不願被胡人淩辱,正欲懸梁自盡,結果正好被那鮮卑將軍看到,鮮卑將軍為她美貌所驚,將人救了下來。”

“後來,鮮卑將軍將崔家圍住,卻沒要他們性命,只說若崔家女郎肯嫁給他,他便放他們一條生路。崔家女郎本有心愛的郎君,自是不願,可她亦無法不顧家人的性命,幾番斟酌權衡,她最終還是嫁給那個鮮卑將軍。”

“出嫁那日,王家郎君在她必經之路上等了一夜,向她告別,說他對不起她,沒能護她安穩,反倒要犧牲她一個弱女子來保全性命,又說他要離開北地,決定南下了。崔家女裏淚如雨下,卻說,‘我亦無悔,山高水遠,望君珍重’。”

“這一面便是兩人最後一面,此後數十年,天涯陌路,他們再也沒有見過對方。”

說到這兒,虞國夫人蒼老的眼角似浮出一層水光,眼前似又出現數十年前那道年輕的面龐。

“被迫嫁給鮮卑將軍,起初,崔家女郎自是痛苦萬分,整日渾渾噩噩,然而出乎意料的,那鮮卑將軍竟真十分喜愛她……後來,兩人生兒育女,磕磕絆絆,風風雨雨,幾十年就這樣過來了。”

“那個崔家女郎就是您。”紀吟說。

“是。”虞國夫人點點頭。

“那您遺憾嗎?”

虞國夫人搖搖頭,“沒什麽遺憾不遺憾,只是當命運降臨時,人是躲不掉的。”

“既然命運讓你來到燕國,又讓你遇到歸兒,這或許就是你們的羈絆,剪不斷,解不開,你如今比當初的我好些,歸兒也是真心喜愛你……”

虞國夫人擡起布滿褶皺的蒼老的手,溫柔地撫了撫她的臉龐。

紀吟閉上眼,輕輕靠在虞國夫人肩頭上。

……

許久之後,房門終於打開,明亮的天光傾瀉而下,紀吟不適應地瞇了瞇眼,神色恍惚,擡腿往外走,卻不慎被門檻絆了下,段伏歸一把摟住她的腰,將人帶到懷裏。

紀吟並沒有反抗,反而怔怔地盯著他的臉。

段伏歸心中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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