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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生同衾,死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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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生同衾,死同穴!

段伏歸正想將紀吟送回隔壁客院休息, 再跟她溫存一會兒,身後卻傳來虞國夫人的蒼老沙啞的聲音,“陛下, 我還有話想跟你說。”

段伏歸皺了下眉, 轉過頭。

紀吟趁勢從男人懷裏退了出來, 推推他,“老夫人有話跟你說,我自己回去就行。”

男人卻沒同意, 反將她橫抱起來,大步往外走去,“反正是外祖母, 耽擱一會兒也不算什麽。”

紀吟閉上嘴。

半盞茶後, 段伏歸才跨進虞國夫人的廂房,坐到她旁邊給她捶肩, 笑著道:“多謝外祖母幫我出面勸她。”

虞國夫人乜了他一眼, “你別得意。”

段伏歸正了正臉色, 等她繼續說。

“我看得出這姑娘是個心性堅韌的孩子, 年歲雖不大, 卻有自己的堅持和想法, 她今日雖因我的話有所觸動, 但未必就能心甘情願地留在你身邊, 你既真心喜愛她,想要與她長久, 便不能什麽由著你的性子來。”

“你從小就霸道, 強勢,不肯服輸,想要什麽就一定要得到, 沒有但人心不是這樣的,尤其是對阿吟這種女孩兒,你越是手段強硬,她越不肯與你交心,你若想讓她真心愛你,那你就要敬她愛她,莫要再像先前那般故意與她置氣,我還記得她剛入宮時模樣比現在明快多了,現在都瘦成什麽樣了。”

顯然,虞國夫人也知道紀吟被貶掖庭的事。

段伏歸下意識道:“那是她瞞著我……”

說到一半,他終究還是住了嘴。那夜發生的事被他封了口,外人並不知道紀吟被罰的內情,他如何好意思叫人知道,自己的女人居然在想方設法背著他服用避子藥,不僅如此,她還用那麽決絕的語氣說根本不稀罕他對她的好,真傳出去,他身為男人的臉面都要丟盡了。

忽然,他想到什麽,猛地擡起眼皮,眸中閃過一道異樣的神采,“您剛剛說……我真心喜愛她?”

虞國夫人平靜慈祥的表情龜裂開來,緩緩扭過頭,一雙略帶渾濁的蒼老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看著他,“你之前該不會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感情吧?”

“我……”段伏歸難得語塞。

“你若不喜愛她,何必非要納進宮裏,還出動玄鷹衛去抓人;你若不喜愛她,何必非要她不可,朝臣讓你納妃立後全都置之不理;你若不喜愛她,又何必為她耗費心思請我出面。”

虞國夫人連續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犀利,深深敲在段伏歸腦海,蕩起一圈又一圈兇猛的浪潮。

見他這般,虞國夫人嘆了口氣。

這也是個不開竅的,明明早喜歡上人家了,偏自己還不知道。

段伏歸從小就在軍中摸爬滾打,從沒體會過這些情啊愛啊的,他對紀吟是有些喜歡,卻也沒往這方面去想,只是憑著直覺要把她留在自己身邊。

如今被外祖母點破,他不僅沒覺惱,反而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了。

“外祖母教訓的是,以後我不會再讓她吃苦了。”

……

紀吟並不在意虞國夫人跟段伏歸說什麽,她坐在椅子上,看著大雪覆蓋下一支橫生到窗前的雪梅,紅蕊吐艷,忽的笑了下。

人可真是貪心啊,他既禁錮了她的身體,卻還妄圖讓她的心也臣服於他。

先是除夕那日的媞蘭,再到今日的虞國夫人,尤其是虞國夫人,她剖開過往傷痛,用幾十年的自身經歷告訴她,這是命,或許現在的她想不通、不甘心,但在將來某一天,她會接受的,這就是她最好的結局。

紀吟想,自己若是處在虞國夫人當時那種境遇,或許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可她是穿越來的,這個世界本就沒有她留戀的人,她唯一想要的就是自由地活著,為此,哪怕粉身碎骨。

不過,段伏歸費盡心思想跟她演一出郎情妾意的戲,臺子都搭好了,她不陪他演下去豈不可惜。

從掖庭回來後,她很長一段時間都處在迷茫中,不知自己要如何才能逃出男人織就的天羅地網。

現在,男人既想要她的心,或許是個機會。

現在回想起來,若她能在被抓回來時按下心中的不甘,曲意逢迎,降低男人的戒心,或許早尋到機會了,可是,人怎能可能時時保持理智、做出最正確的選擇呢。

她當時滿腹的不甘、怨恨,只恨不能與他魚死網破,哪裏還能想別的。

如今經歷過掖庭裏的磨難後,她的性情似也被打磨得圓潤了許多,至少,比從前更能忍耐了。

這條路剛開始必定會十分艱難,甚至不得不違背她的本心去逢迎男人,但也唯有如此,她才有可能找到新的出路。

紀吟望著窗外的雪梅,慢慢垂下眼睫,徹底掩蓋住其中的光亮。

段伏歸很快回來了,他跨進屋中,發現紀吟正用手支著下巴,眼神看向窗外,神色怔怔。

“阿吟,阿吟?”

他叫了好幾聲,紀吟仿佛才從沈思中驚醒過來,看了他一眼,而後斂下眸子。

他好像還是頭一回這般喚她。

“你剛才在想什麽,叫了好幾聲才應?”男人順勢將她拎起來,自己坐到她原本的位置上,將她放在自己腿上,兩條長臂圈著她。

“沒什麽。”雖這麽說,她表情卻有些失魂落魄的,顯然是有心事,而她這表現,分明是從離開虞國夫人時才出現的。

這樣看來,她是把外祖母那番話聽進去了,段伏歸按下心裏的喜悅,溫柔地執起她的手,“手怎麽這麽涼,我給你捂捂。”語調可謂溫柔極了。

她體質虛,手腳總是冰涼,男人的身體卻跟個火爐似的,紀吟看了他一眼,沒有掙紮,隨他。

中午,兩人在寺裏用過齋飯,歇了會兒,便準備下山了。

紀吟來時已經耗費了全部力氣,現在腿還軟著,加上雪天路滑,每走一步小腿都在打顫,段伏歸實在看不下去了,一把將人攬到背上,拖住她的臀,背她下山。

紀吟起先掙紮了幾下,後來實在掙不過,只好將臉埋在他肩上,不叫路過的香客看到自己的臉。

回城時已接近申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裏的燈火反顯得越發璀璨,街上熱鬧極了,到處都是賣燈的小販,還有各種吃食、泥人、小玩意兒。

有年輕夫妻攜手同游的,有一家子男女老少一起出行的,有兄弟幾個吵吵鬧鬧的,也有些年輕姑娘相互挽著手,癡迷地看著四周如星河般璀璨的花燈,不時發出驚嘆……

“那個兔子燈好看。”

“阿娘,我想要那個老虎燈。”

……

紀吟被段伏歸牽著手走在大街上,算是明白男人為什麽要換衣裳了,他們身上的衣料雖也名貴,但並沒有特殊的圖案繡紋,隨行的禁軍早裝作普通百姓混入了人群中,乍一看仿佛只是普通富貴家庭的年輕夫妻出來游玩。

“你看這街上可有什麽喜歡的?”段伏歸一邊走,一邊問她。

紀吟只搖頭,忽然,她餘光瞥見不遠處兩個追逐打鬧的小孩兒,其中一個不知怎的好像沒站穩,“噸”的一下,屁股摔到了地上。

另一個見狀,“哈哈”嘲笑起來,然而才笑了兩聲,腳下一滑,同樣“噸”的摔了個四腳朝天。

兩人坐在地上,花著臉,面面相覷。

有看客笑出了聲,紀吟也忍不住輕笑了聲。

段伏歸循聲朝她看過來,紀吟感受到男人的視線,立馬收住笑,冷下臉來。

那笑仿佛一尾靈活的魚兒,一眨眼就不見了,卻越發撓得人心癢癢。

很快,那兩個小童就被他們的家人領走了。

兩人繼續走在街上,偶爾紀吟看到什麽有趣的事露了笑,可等男人的視線追過來,她又刻意板起臉,偏不肯在他面前笑,倒是在刻意針對他似的。

不過這點針對比起從前反顯得幾分小女兒氣,落在男人眼裏竟也別有一番趣味。

不知不覺,兩人來到城中最熱鬧的一條主街上,前面擠滿了人,幾乎將整條街堵了個水洩不通,想要前進一步都困難。

擡頭望去,只見一家綢緞行的店鋪面前竟紮了兩層樓高的木架,上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宛如一片燈墻,掛得越高,那燈籠就越大越精致,最上面那個竟是一只碩大的蓮花燈,花瓣重重疊疊,幾乎能容納一個成人坐上去。

時下佛教興盛,於是與佛教有關的圖樣紋案也頗受人喜愛。

紀吟倒不是沒見過這麽大的燈,只是好奇以古代的工藝是怎麽做的,便多看了兩眼,段伏歸註意到,低下頭來問:“你喜歡?”

紀吟正想搖頭,然而男人根本不等她回答,便徑自帶著她往前走去。

裝作普通侍衛的元都十分有眼色地跑到前面開路,嘴裏喊著“讓一讓讓一讓”,前面的人不滿,回過頭來,卻見段伏歸高大的身軀和冷峻逼人的五官,頓時為他氣勢所攝,下意識讓出一條路來。

來到前面才發現,原來這燈不是賣的,而是東家為了博名氣討熱鬧,特意設了燈謎,吸引人來猜,只要猜中就能帶走相應的燈。

不過北地胡人甚多,許多人不識漢字,只猜燈謎對他們實在不公平,於是又設了投壺、射箭等武試。

段伏歸掃了元都一眼,元都會意,上前詢問那主家,“東家,我家公子若想要最大的那盞蓮花燈,有什麽條件?”

喲,張口就要最大的那盞燈,好大的口氣。眾人暗想。

“那就看郎君是要文試還是武試了,文試的話要連續猜中十個燈謎,武試的話要連續射中十次靶心。”那主家笑著回。

眾人看去,因在街上,場地有限,那射靶的距離倒不算太遠,大約只有五十步,然而那靶心卻實在小得過分,中間只有拇指大點的紅心,此時天色又昏暗,更是難上加難。

先前亦有人試過,只是能中一兩次就不錯了,哪裏有人能中十靶。

就在這時,段伏歸自人群中而出。

“這位郎君,您可要來試試?”主家笑著問。雖這麽說,但他並不覺得隨便來個人都能射中十靶。

段伏歸沒有多話,只是看清箭靶所在的位置和射箭的地方,低頭朝紀吟說了句“你在這裏等我”,便大步走過去,拿起主家準備的弓空拉了下試試手感,然後抽出羽箭。

搭箭的瞬間,男人的氣場也隨之一變,衣料下的肌肉一寸寸繃起,下頜線條筆直,一雙鳳眸精光乍現,淩厲、殺氣,原本站在他附近的人竟都忍不住往後退去。

下一秒,段伏歸扣箭的拇指一松,箭矢掙脫束縛,破空而去,眾人尚未看清,只聽“哆”的一聲,箭矢已牢牢紮在靶上,箭尖正中靶心。

“好!”

“好!厲害!”

頃刻間,四周響起潮水般的喝彩聲。

段伏歸充耳不聞,神情沒有絲毫變化,繼續摸出下一支箭,同樣搭弓、瞄準、射出,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阻滯。

舊的尾羽被新至的箭頭破開,勢如破竹,直抵紅心。

一箭又一箭,圍觀百姓從一開始的驚艷,到後來,全都呆滯在了原地,原本熱鬧的大街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沈寂中。

直至最後一箭,段伏歸所持的弓梢兩頭的榫頭,因為多次吃力,已是不堪重荷,發出輕微的咯吱震顫,就在那弓弦繃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之時,他猛地松開拇指,箭矢離弦的瞬間,弓身再也承受不住,應聲而裂。

與此同時,攜了段伏歸最後一箭力道的箭矢如流星般墜向箭靶,轟然一下,箭靶四分五裂。

眾人沈浸在這場堪稱驚艷絕世的箭術中回不過神,這時,段伏歸忽的扭過頭,朝紀吟看了一眼。

四周花燈璨璨,明暗交錯的光影中,男人深邃的眉眼似也蒙上了層溫深情的神色,他看著她,好像在跟她說,看,我給你贏下了。

百姓們看到這一幕,漸漸回過味來,原來這位郎君是為了他的娘子。

“這位娘子生得如此姿容脫俗,難怪那郎君肯為她費心。”

“我要是這位娘子,只怕一顆心都要給這位郎君了。”

“哼,你看人家的夫君怎麽就這麽厲害。”有婦人心生羨艷,不滿地推了推自家郎君。

“哎呀,我的娘子,你就不能有點自知之明嗎,你自己選的夫君你不知道他有多大本事?”

“……”

紀吟聽著四周的竊竊私語,臉上微微羞惱起來,似嫌男人自作主張,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要離開。

段伏歸忙從後面追上來,拉住她的手,“怎的,我給你贏燈,你還生氣了。”

“我又沒說要,也沒讓你去。”她掰著他的手,只可惜她這點力道對男人來說根本不痛不癢。

“好好好,是我非要去的,難得出來一趟,想叫你開心些。”男人好脾氣地哄。

紀吟垂下眸,人都是有虛榮心的,身為一國皇帝,他不僅放下身份,當著那麽多人的面為她贏下最大一盞花燈,現在還前所未有地溫柔起來,若她從未經歷過先前那些,恐怕也要忍不住沈淪在這虛幻的美好中。

“既贏了燈,那我們放燈去。”男人又說。

段伏歸射完十靶,元都就立即上前跟主家交涉,等取了燈,第一時間追了上來。

紀吟被段伏歸牽著來到一處河邊,已過了年,河水開始慢慢解凍,城中百姓為了今日的上元節,提前鑿開了河面,此時河面上正漂浮著大大小小的河燈,隨著水波上下起伏,宛如一顆顆星子點綴在大地上。

“上元點燈,將你的心願寫在燈上,就能得到天官賜福,來,寫一個。”

段伏歸向來不信這些,不過有她在旁,無聊的事也變得有趣起來。

紀吟心知自己不寫男人是不會罷休了,況且她從前雖不信鬼神,但自己經歷過這遭後也不免生出敬畏之心,又想起前世的家人,不知他們現在是否安好,若天神當真能聽到她的祈願,她只希望他們都好好的。

最終,紀吟提起筆,一筆一劃,極緩慢極認真地在燈上寫下幾個字。

“家人康樂。”段伏歸看到她寫下的祝福,下意識擰了下眉,這跟他想要的截然不同。

“沒了?”他問,明顯不甘心。

“沒了。”紀吟淡淡道。

段伏歸的眼神在她臉上轉了一圈,看著女孩兒素白沈靜的臉龐隱隱透著憂傷,吐出一口氣,決定暫時不跟她計較。

一切才開始,慢慢來。

“你寫完了,該我寫了。”他從她手中取過筆。

紀吟一切隨他。

段伏歸手臂揮舞,筆走龍蛇,不過三五息就寫完了。

“你不想知道我寫了什麽?”

紀吟:不想。

好在男人已經習慣她的冷淡了,先前為了逼她服軟,害她吃了這麽大苦,對自己有氣也正常。

他現在看清自己的心意,決定好好待她,便刻意收斂脾氣。

不過他終究還是霸道的,她不想看,他偏要她看。

他攬過她瘦削的肩膀,將人帶過來,指著那蓮花燈,“你看。”

紀吟被迫看去,只見那燈上六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生同衾,死同穴!

紀吟瞳孔驟縮,一股寒意從後背竄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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