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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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他本來就緊挨著床沿,聽完這話,險些從床邊掉下去。

“誰告訴你的?”

廖容看著他,眼神又很無奈。“躺下吧,沒人告訴我。”

“真沒人告訴我,可就那一個個的,突然絕口不提地下室,話到嘴邊就轉移話題。要麽就跟你似的,一問嚇得夠嗆,支支吾吾的。這誰還能不知道出事兒了啊?”

他坐在那,很小心地觀察廖容的反應。但廖容只是苦笑。

“就,都瞞著我,我也就不問了。我活著就不錯了,別的事,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你不許惦記這個了,你不許問。都有我呢。”

他就又躺下了,話是在廖容耳邊說的,但語氣嚴厲。哪個企業也用不著他一個剛畢業的管,他還真就只能管管廖容。

“別耽誤你正事。你這剛畢業,該回去上班就回去上班。”

“我還上什麽班啊,早就失業了。哪個老板敢要我這麽沒規矩的人啊,一走半個月,招呼都不打。”

他在廖容右胳膊上捏一下,意思是都怪你。這是他精心挑選的一塊肉。沒刀口,沒接過管子,可以捏。廖容倒不在意挨了掐,很臭不要臉地粘過來,說,那你就老老實實給我打工吧。

“誰要給你打工啊。”他嘴硬。

“行,你當老板,我當老板娘,當法人。讓我看看好了沒有,”廖容說完在他臉上掐了一把,“好了,不哭了。臉幹了。不嘮了,睡吧。”

他伸手抱著廖容右胳膊,很客氣,有點兒距離的抱法。廖容現在還算是病人,那些亂七八糟的管子剛卸下不久,他不敢抱得太緊。

兩個人都不說話,病房回歸靜寂。窗外紅光閃爍,他聽見廖容說,嵐兒,你如果還是不喜歡北京,咱們可以換個地方。南方有上海,有杭州,長沙我也去過,我看長沙也挺好...

他看著說話人晶亮亮的眼睛。他知道這是真心話。他認識這樣多的人,能為他遠走他鄉的,這是唯一的一個。但現在他已經不需要了。

“廖容,”他喊停,“我早就不在乎了。”

他把臉埋在旁邊人的病號服裏,雙氧水的味道微微刺鼻。他問,那時候你害怕麽?

這是個很含糊的問題。他還在踟躕是不是該問得具體點兒,就聽見廖容說,不害怕。

“我沒機會害怕,當時直接就暈了,後來躺救護車上,意識斷斷續續的,躺在那我就想,我這二十九年挺幸福的,也沒什麽遺憾,我就是...我不放心我媽。我媽一輩子唱戲,一輩子一板三眼、心平氣和的,對我也沒什麽別的指望,結果我還鬧這麽一場,多對不起她。她肯定嚇著了。”

“那你放心我麽?”他囁嚅。

“我放心你啊,你都會算高數了。”

廖容的語氣很輕松,甚至有點兒愉快。他一怔。他沒想到廖容會這麽說。

“我放心你,就是想,要是還能...” 廖容說著,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算了,不說這個,睡吧。”

他搖頭,說,你別又說一半。

廖容這才輕嘆了聲,說,我是想,萬一真死了,葬禮上給各位來賓放點什麽歌聽。

“還挺難選的。別的不說,齊柏林飛艇那首...天梯,這得有吧。可要是我死了,綠焰也沒人會彈了啊。只能去請你。但老宋又不待見你。宋業平指望不上,剩下那兩個,那二位我更不敢指望。我就真不敢死了。那時我都...我都糊塗了,我忘了你不彈琴了。”

“都那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惦記這個?”

他微微欠起身來,在黑裏看著廖容。真不可理喻,這人啊。

“不惦記這個,我還能惦記什麽啊?”廖容的聲音很平靜,“我還有什麽啊?我這輩子也沒別的了。除了那六弦琴五線譜,沒別的了。”

“你之前問我,焰火怎麽不發...那歌當時沒寫完麽。那是你的歌,我也不想...也不想自己寫,就一直拖。結果拖著拖著,把前面也給忘了,還找不著底稿。你別說,有時把你照片枕枕頭底下,晚上睡覺還真能夢著,但醒了,也就記不起來了。焰火...可惜了。”

酸楚無聲漫開。他小聲問,我那照片還給你惹禍了,被叔叔撕了,是麽?

“嗨,多久以前了。當時我陪我爸住院,你說你有個同學出車禍了,咱倆不是見了一面麽,三五分鐘。其實不見面還好,冷不丁一見,我就...有點想你了。回了病房,趁我爸睡覺,想著把那照片拿出來看看,結果我爸醒著呢。讓他逮個正著。”

“叔叔說什麽?”

“他倒沒說什麽。就問了句,這是誰。我說,以前的同事。我爸嘀咕了句,同事的照片你隨身揣著?就翻身朝另一邊了,也沒再理我。”

廖容說著,故作輕松地“嗨”了一聲。

“我那時候...都訂婚了,再過兩三天就領證辦婚禮了。結果之後人都到民政局了,我和那姑娘說,我喜歡男孩兒,你別跟我耽誤一輩子。這事就完了。我爸是因為這發火,什麽照片不照片的,那純是借題發揮。我就是隨身揣個小貓,揣我二姨姥八十大壽那全家福,也難逃一頓揍。”

“那你...你什麽都別揣了。”他還是猶豫,“我要是那天不找你,你是不是...就因為那一面,你婚都不結了?”

“你別瞎琢磨了,人女孩兒根本沒看上我。那姑娘說我太內向,悶,特沒意思。人家說走就走,早就攥著戶口本找自由去了——走也就走了。有些事就這樣,不能服軟的時候,絕不能服軟。該死扛的...就得扛到底。扛過去就好了。”

“你內向??”

內向這詞拿來形容廖容?這可太怪了。他一時沒回過神,任憑廖容在他臉頰上親了下。

“逗吧。逗的事多著呢。我慢慢給你講。睡吧。”

這話是柔聲細語的,哄人睡覺的語氣。他就沒再說話了,在安謐中醞釀著睡意,可是沒有,他只想哭,他強忍著眼淚,終究還是輕喚了聲,廖容。

“其實我那琴彈得不怎麽樣,是你把我想得太好了。你就是偏心,你那心電圖上都畫著呢。”

他很平靜地說著,任憑一滴淚淌下來。而回答他的只有均勻綿長的呼吸。

廖容的呼吸讓他安心,而他是真有點兒累了。他抓著廖容的手,閉眼數著跳動的脈搏,恍惚中好像又回了家,回了數著羊入睡的、無憂的童年。甜美的黑暗裏,入夢的前一刻,他聽見一句話。

“我愛你。這個圖上沒畫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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