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下）
關燈
小
中
大
第48章（下）
徐貝看著他笑。多殘酷的表情。她笑。
“看他好像在你們這兒過得也不怎麽樣。他在臺上看見我，嚇得和見鬼了似的，沒太發揮好，下臺挨你們罵來著。看著挺解氣的。算了。”
八年過去，她笑著說這些話的時候仍在咬牙。他能理解她的憤憤不平、抑郁難安。名為“過去”的這張網越絞越緊，困在其中、被勒得渾身是血的不是只有祝嵐。他能從她的笑裏看出哭來。可他想不起她說的是什麽時候的事。他罵過嵐兒麽？好像確實罵過，還攆過他。什麽能幹就幹不能幹就滾，都是他說過的。
他平靜而恍惚地把祝嵐參與過的演出回想了一遍，終於還是徒勞——這十年綠焰的演出太多了，足以淹沒那些與祝嵐相關的舞臺記憶。臺上臺下人潮人海，他的刻舟求劍不過是個笑話。他只能說，那我謝謝你。
“謝我？謝我做什麽？”
“我謝你沒砸我的場子。”
謝你還給他留了最後一點兒自尊。他在心裏說。
“是，那天站在你們臺下，看他在臺上彈琴，我想起我媽教過我一句話。做事網開一面，別把人往絕路上逼。我那時候年紀小，人在氣頭上，有些事...做得過火，對不住。我其實...我也後怕。”
徐貝說著閉眼，她的面部肌肉有些抽搐。這次他也笑了。他覺得這話很有意思。他說，你有什麽可怕的。
“我總想起，我爸日記裏寫的一段話，他寫，一開始還以為那孩子就是公園裏要錢的小孩兒，後來發現他不是。每次撞見他，他都在那看書，好像書外的事都和他沒關系似的。我總想起這話。我是怕自己...就這麽把一個人的一輩子給毀了。所以在外面這幾年，除了爸媽，除了我姐，我想起來最多的，反倒是他。”
“他確實...”他喃喃自語，“他確實愛看書。”
而徐貝看向他，她的眼睛裏有種空洞的茫然。
“他現在怎麽樣？”
“不知道。”
他搖頭。在這一刻，他的沈默裏不無惡意。如果這人會為此負疚，那就讓她疚著吧。當年明擺著為了毀人一輩子，現在後悔了？那就後悔吧，慢慢悔。反正大家都是一個醬缸裏面漚著的蛆——都造孽，都遭報應，都後悔。
而徐貝對此不置可否。她說，是，我今天來找你，其實也沒指望你能告訴我他現在怎麽樣，我就是好奇。
“當年他一聲不吭幹凈利落地退學走人，可我那老不正經的爸不願意和他斷，抓心撓肝地惦記了一陣子，到死都沒放下，”徐貝嗤笑出聲來，聽起來有種不合時宜的歡樂。“我其實就是想問問你們這種人想的是什麽，你們腦子裏想的到底是什麽啊？”
他端杯喝水，但嗓子並沒得到有效的滋潤。他們這種人？想的是什麽？
棕黃的茶水順著杯壁淌下來，流到紙面上，像滴陳年的眼淚，把紙背面寫的“人”字泡成具腫脹的浮屍。
“我們這種人？我是哪種人？話可不能亂講。”
“都說你愛和男孩兒混。”徐貝又向他笑了笑，“你那助理說，你是個情種，為了個男老外，婚都不結了。我一直以為你和那誰也有過...”
“別‘以為’行嗎？？”
這是他第二次打斷徐貝說話。他知道自己臉色不好看。
“真的，您別‘以為’。您一以為，我這些年潔身自好攢的那點兒名聲就廢了。您放過我吧。”
“在這圈兒裏面，你還怕這個？”
他笑笑：“怕。”
“這行是這樣，”他繼續說，“你可以玩兒，和男和女無所謂，算個人愛好。但你要是真對個男的用心了，走火入魔的，大家反倒都不想搭理你了。覺得你怪。你和男樂手正常說話，人家都覺得你是別有用心。所以，這話真不能亂講。何況我不結婚也不是因為誰。更沒那外國人什麽事。”
他其實並不在意別人的議論或評價，也從沒覺得自己有多不正常。而他這些年一直小心翼翼地存體面，無非是不想把祝嵐再卷進是非裏。
“我們這種人想的是什麽我不知道，說說我自己吧。那老外，其實是我一合作夥伴，也算朋友。他特看不上我遮遮掩掩這一套，總想讓我跟他出去，勇敢做自己。後來他回他老家罷工去了，臨走給我留了句話。如果你不願意離開，那你為了誰留下。”
“我家那時候...總催我結婚，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聽話，有時晚上睡不著，就一直琢磨這句話。我那朋友在我家裏住過一陣子，留了幾罐子糖沒帶走，我就經常邊嚼那個糖，邊把我認識的人一個個拎出來想。結果有一天晚上嚼著嚼著，我突然想起一個人。”
他允許自己為了體面短暫地自欺欺人。而徐貝似乎並沒有察覺他話裏的紕漏。徐貝問，你想起誰了？你爸？你未婚妻？你那些同事？你那個朋友？還是祝嵐？
他說，都不是。C酒吧以前的老板你知道麽？
“C酒吧的老板，大名叫張圓。我估計你不知道。他有個撿來弟弟，以前是彈貝斯的，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非要和他哥好，走火入魔的。後來瘋了，誤入歧途，進戒毒所了。”
“那他現在怎麽樣，他出來了麽？”
“出來了。出來之後他哥帶他去坦桑尼亞了。自己從小看大的弟弟，說到底還是舍不得。狠話放得再響，也就是恨他不爭氣罷。”
話說得多，他有些累，忍不住要深呼吸，再深呼吸。
“他們倆前段日子剛回來。回來了也呆不長，我看早晚還得滾回去，去和那斑馬大象一起混。我和那小貝斯其實不熟，沒見過幾面。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偏偏就想起他來了。”
“我想起他，突然就特別難受，胃也難受，心也難受。我就開始吐。全吐出來以後，我就想通了，知道該怎麽辦了。”
而徐貝似乎並沒有聽他所講的話，她的眼光變得異常警惕。
“你吃糖把自己吃惡心了？”
“是，所以剩的都被我倒了——惡心歸惡心，至少有件事，我想通了。”
他站起來給茶杯續開水，然後彎腰從茶幾底下搬了個玻璃煙灰缸出來。也是當年準備開酒吧時買的，好東西，不便宜。
“像我們這種不成器的兒子，最好一輩子別聽勸，一旦聽勸了，動了改邪歸正的念頭，就會成為你那種老不正經的爸。”
這是實話，他確實是在那時候頓悟了——他來北京，彈琴，唱歌，玩什麽所謂的搖滾，他一直覺得這些都是很好的，而如果他不能把事情變得更好，至少不能放任一切不可收拾地壞下去。
他把照片翻過來。映入眼簾的只有白，靜謐清澈的白。嵐兒的身體白得像覆了層薄雪。雪會化開，化了之後，他還是他。嵐兒的韌性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可他的所作所為他都看在眼裏。每次他想起祝嵐這兩個字的時候，似乎都會變得再勇敢一些。
他和祝嵐的‘感情’更近似於一種幻覺，持續時間是四個月零二十天又餘若幹個電話。可嵐兒留給他的力量，卻是在幻覺破滅後才滲進他的生命的。
他是因為這個才真愛上他。無關別的。無關最初的悸動、情欲的啟蒙，甚至無關那把白吉它，以及人琴俱碎後他漫長的痛惜。
唯獨遺憾的是，他沒有見過那個最初最真實的祝嵐。他得把裹挾著祝嵐的恐懼、盤算和偽飾一層層撇除，才得以看一眼他最本真的樣子。
照片裏沈睡的祝嵐是眉目舒展的，甚至還帶著笑。這是個美夢嗎？他在夢裏看見的是什麽呢？可期的未來？還是美好的明天？
“這能給我麽？”他囁嚅。
“你要可以給你，”徐貝疑惑不解地看他，語氣還是諷刺，“怎麽，要留著欣賞啊？”
他搖頭，說，給我就行。
他拿出打火機。第一下沒點著，他又多按了下，按到第三下，綠火輕輕一跳，然後順著相紙的邊緣爬到他的指頭底下。
“你幹什麽？”
徐貝站起來，他再搖頭。
“這東西惹過禍。別留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徐貝看著他笑。多殘酷的表情。她笑。
“看他好像在你們這兒過得也不怎麽樣。他在臺上看見我，嚇得和見鬼了似的，沒太發揮好，下臺挨你們罵來著。看著挺解氣的。算了。”
八年過去，她笑著說這些話的時候仍在咬牙。他能理解她的憤憤不平、抑郁難安。名為“過去”的這張網越絞越緊，困在其中、被勒得渾身是血的不是只有祝嵐。他能從她的笑裏看出哭來。可他想不起她說的是什麽時候的事。他罵過嵐兒麽？好像確實罵過，還攆過他。什麽能幹就幹不能幹就滾，都是他說過的。
他平靜而恍惚地把祝嵐參與過的演出回想了一遍，終於還是徒勞——這十年綠焰的演出太多了，足以淹沒那些與祝嵐相關的舞臺記憶。臺上臺下人潮人海，他的刻舟求劍不過是個笑話。他只能說，那我謝謝你。
“謝我？謝我做什麽？”
“我謝你沒砸我的場子。”
謝你還給他留了最後一點兒自尊。他在心裏說。
“是，那天站在你們臺下，看他在臺上彈琴，我想起我媽教過我一句話。做事網開一面，別把人往絕路上逼。我那時候年紀小，人在氣頭上，有些事...做得過火，對不住。我其實...我也後怕。”
徐貝說著閉眼，她的面部肌肉有些抽搐。這次他也笑了。他覺得這話很有意思。他說，你有什麽可怕的。
“我總想起，我爸日記裏寫的一段話，他寫，一開始還以為那孩子就是公園裏要錢的小孩兒，後來發現他不是。每次撞見他，他都在那看書，好像書外的事都和他沒關系似的。我總想起這話。我是怕自己...就這麽把一個人的一輩子給毀了。所以在外面這幾年，除了爸媽，除了我姐，我想起來最多的，反倒是他。”
“他確實...”他喃喃自語，“他確實愛看書。”
而徐貝看向他，她的眼睛裏有種空洞的茫然。
“他現在怎麽樣？”
“不知道。”
他搖頭。在這一刻，他的沈默裏不無惡意。如果這人會為此負疚，那就讓她疚著吧。當年明擺著為了毀人一輩子，現在後悔了？那就後悔吧，慢慢悔。反正大家都是一個醬缸裏面漚著的蛆——都造孽，都遭報應，都後悔。
而徐貝對此不置可否。她說，是，我今天來找你，其實也沒指望你能告訴我他現在怎麽樣，我就是好奇。
“當年他一聲不吭幹凈利落地退學走人，可我那老不正經的爸不願意和他斷，抓心撓肝地惦記了一陣子，到死都沒放下，”徐貝嗤笑出聲來，聽起來有種不合時宜的歡樂。“我其實就是想問問你們這種人想的是什麽，你們腦子裏想的到底是什麽啊？”
他端杯喝水，但嗓子並沒得到有效的滋潤。他們這種人？想的是什麽？
棕黃的茶水順著杯壁淌下來，流到紙面上，像滴陳年的眼淚，把紙背面寫的“人”字泡成具腫脹的浮屍。
“我們這種人？我是哪種人？話可不能亂講。”
“都說你愛和男孩兒混。”徐貝又向他笑了笑，“你那助理說，你是個情種，為了個男老外，婚都不結了。我一直以為你和那誰也有過...”
“別‘以為’行嗎？？”
這是他第二次打斷徐貝說話。他知道自己臉色不好看。
“真的，您別‘以為’。您一以為，我這些年潔身自好攢的那點兒名聲就廢了。您放過我吧。”
“在這圈兒裏面，你還怕這個？”
他笑笑：“怕。”
“這行是這樣，”他繼續說，“你可以玩兒，和男和女無所謂，算個人愛好。但你要是真對個男的用心了，走火入魔的，大家反倒都不想搭理你了。覺得你怪。你和男樂手正常說話，人家都覺得你是別有用心。所以，這話真不能亂講。何況我不結婚也不是因為誰。更沒那外國人什麽事。”
他其實並不在意別人的議論或評價，也從沒覺得自己有多不正常。而他這些年一直小心翼翼地存體面，無非是不想把祝嵐再卷進是非裏。
“我們這種人想的是什麽我不知道，說說我自己吧。那老外，其實是我一合作夥伴，也算朋友。他特看不上我遮遮掩掩這一套，總想讓我跟他出去，勇敢做自己。後來他回他老家罷工去了，臨走給我留了句話。如果你不願意離開，那你為了誰留下。”
“我家那時候...總催我結婚，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聽話，有時晚上睡不著，就一直琢磨這句話。我那朋友在我家裏住過一陣子，留了幾罐子糖沒帶走，我就經常邊嚼那個糖，邊把我認識的人一個個拎出來想。結果有一天晚上嚼著嚼著，我突然想起一個人。”
他允許自己為了體面短暫地自欺欺人。而徐貝似乎並沒有察覺他話裏的紕漏。徐貝問，你想起誰了？你爸？你未婚妻？你那些同事？你那個朋友？還是祝嵐？
他說，都不是。C酒吧以前的老板你知道麽？
“C酒吧的老板，大名叫張圓。我估計你不知道。他有個撿來弟弟，以前是彈貝斯的，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非要和他哥好，走火入魔的。後來瘋了，誤入歧途，進戒毒所了。”
“那他現在怎麽樣，他出來了麽？”
“出來了。出來之後他哥帶他去坦桑尼亞了。自己從小看大的弟弟，說到底還是舍不得。狠話放得再響，也就是恨他不爭氣罷。”
話說得多，他有些累，忍不住要深呼吸，再深呼吸。
“他們倆前段日子剛回來。回來了也呆不長，我看早晚還得滾回去，去和那斑馬大象一起混。我和那小貝斯其實不熟，沒見過幾面。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偏偏就想起他來了。”
“我想起他，突然就特別難受，胃也難受，心也難受。我就開始吐。全吐出來以後，我就想通了，知道該怎麽辦了。”
而徐貝似乎並沒有聽他所講的話，她的眼光變得異常警惕。
“你吃糖把自己吃惡心了？”
“是，所以剩的都被我倒了——惡心歸惡心，至少有件事，我想通了。”
他站起來給茶杯續開水，然後彎腰從茶幾底下搬了個玻璃煙灰缸出來。也是當年準備開酒吧時買的，好東西，不便宜。
“像我們這種不成器的兒子，最好一輩子別聽勸，一旦聽勸了，動了改邪歸正的念頭，就會成為你那種老不正經的爸。”
這是實話，他確實是在那時候頓悟了——他來北京，彈琴，唱歌，玩什麽所謂的搖滾，他一直覺得這些都是很好的，而如果他不能把事情變得更好，至少不能放任一切不可收拾地壞下去。
他把照片翻過來。映入眼簾的只有白，靜謐清澈的白。嵐兒的身體白得像覆了層薄雪。雪會化開，化了之後，他還是他。嵐兒的韌性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可他的所作所為他都看在眼裏。每次他想起祝嵐這兩個字的時候，似乎都會變得再勇敢一些。
他和祝嵐的‘感情’更近似於一種幻覺，持續時間是四個月零二十天又餘若幹個電話。可嵐兒留給他的力量，卻是在幻覺破滅後才滲進他的生命的。
他是因為這個才真愛上他。無關別的。無關最初的悸動、情欲的啟蒙，甚至無關那把白吉它，以及人琴俱碎後他漫長的痛惜。
唯獨遺憾的是，他沒有見過那個最初最真實的祝嵐。他得把裹挾著祝嵐的恐懼、盤算和偽飾一層層撇除，才得以看一眼他最本真的樣子。
照片裏沈睡的祝嵐是眉目舒展的，甚至還帶著笑。這是個美夢嗎？他在夢裏看見的是什麽呢？可期的未來？還是美好的明天？
“這能給我麽？”他囁嚅。
“你要可以給你，”徐貝疑惑不解地看他，語氣還是諷刺，“怎麽，要留著欣賞啊？”
他搖頭，說，給我就行。
他拿出打火機。第一下沒點著，他又多按了下，按到第三下，綠火輕輕一跳，然後順著相紙的邊緣爬到他的指頭底下。
“你幹什麽？”
徐貝站起來，他再搖頭。
“這東西惹過禍。別留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