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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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上）
他將相紙投到玻璃缸裏。這場鬧劇裏各人有各人的報應。而嵐兒，他或許並不無辜，卻是最先付出代價的那個。這是他活該承受的嗎？又或者罪不至此？誰知道呢。
他和徐貝一起沈默著看火。火滅之後，冤冤相報的過往終於湮滅成灰。徐貝默然良久，終究頹然地坐下，說，你說得對，算了。
他看向徐貝，微微有些試探和踟躕。
“商量件事行麽？就...不是商量，是我求你。”
“你們這些什麽導演、編劇，是不是都喜歡拿自己身邊的事做文章啊？”
“我能求你件事麽...你...你別寫祝嵐。或者你做點手腳，改得他自己認不出來自己也行。這次版權費你們得和公司商量，但以後我可以給你們打打白工抵債。我就歌詞寫得不太行，別的都還行，真的。只要我自己說了算。真的。或者等我什麽時候死了你再寫，我...”
他盡力懇切，而這大概是徐導職業生涯中聽過最有病的請求。他知道自己笨嘴拙舌的樣子活像個文盲。但徐貝對他相當包容，她甚至依然是面帶微笑的。
“不是說不熟麽？這麽費心護著？”
“不熟，但認識一場，我也希望他...把不高興的事忘了。你也是，咱們都是，讓過去的事過去。”
他把休息室的門推開，做了個“請”的手勢。徐貝會意地起身，他跟上去送客。路過舞臺的時候，兩人短暫地停留。徐貝輕聲喊他，廖容。徐貝說，廖容，有沒有人告訴你，你是個不會說謊的。
“好多人都說過，”他笑了，“所以，我一般都坦白從寬。”
“你人不錯，好好過吧。別像你爸，也別像我爸。別動不動死不死的。那糖...那糖苦，你也別再吃了。”
被他擱置良久的疑惑與恐慌卷土重來。他問，你爸什麽病？
“他？他沒病。”徐貝看向他，“他是心情不好，糖吃多了，沒醒。”
他無話可說。兩個人都不說話，一時就有種參觀遺址古跡的氣氛——這幾個孫子把排練用的東西都特麽搬走了，就給他留了個水泥臺。連那四個破音箱都偷走了。
那音箱用了快二十年了，收破爛的都不要，這幫家夥真是沒一點兒出息。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幹的，估計是他回家那幾周——平時幹活沒見動作這麽利索。他這麽想著，被打斷了。
“廖容，你...你好好過吧，”徐貝聳肩，“脫隊了，以後多寫歌，上上節目，大小也算是顆星了。我應該提前朝你要個簽名。”
“誰說我一定就脫隊了？”他看著音箱搬走後嶄新的空地，“我現在又...”
他知道自己是帶哭腔的。
“我又不急著用錢，也沒什麽走的必要吧。”
“你折騰這一場，傷筋動骨了，你還想像以前那樣，像你十九二十歲時那樣，不可能了。”
“我沒想像我十九二十歲時那樣。”他說。
“你知道麽？這幾年，所有人都告訴我，我唯一喜歡過的，是我的絆腳石，是毀我的元兇。我的喜歡，會把我自己帶到一個無處可去，也回不了頭的地方。可我閑著沒事回什麽頭啊——走著瞧吧。”
他微笑著喃喃，把話說給自己聽。徐貝聽完只是默然。他問：“你那電影到底講的是什麽啊？”
“談戀愛的事。”
“你這話，能概括從中央一臺到湖南衛視的百分之八十。”
“能概括從莎士比亞時代到何炅謝娜時代的百分之八十。”徐貝說。
這次他是真笑了。
“你要是這麽說...我自己的專輯裏，還真有那麽一首歌，是你能用的。”
他送徐導到樓梯底下。沒想到樓梯上還窩藏了個逃犯。姚艷飛還穿著她那紅衣服，頭發油乎乎地糊了一臉，抱著腿，緊靠著欄桿蜷在樓梯上，像只剛燙熟的大蝦。看他走過來，一語不發地從頭發縫裏覷他一眼。
艷姐這人從來是山大王做派，沒什麽素質，但很少這麽披頭散發坐沒坐相。而她完全沒有理會貼著她走上樓梯的客，物理意義目中無人。
“呦，出來了？剛找人營救你。這處理也太寬大了。” 他站在樓梯底下挑釁，“瘦了，艷姐。這敢情好，哪天吃胖了就再進去混兩天，就當減肥了。”
聽完這句話，姚艷飛的表情變得相當覆雜。介於厭惡、憋悶、不忍和沒睡醒之間，但總之就是罵他——這麽久沒見，他的嘴欠勁兒是一點都沒改，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他稍加思索，給自己點了根煙，然後把打火機塞剩的半包煙裏，投籃似的扔過去。
背信棄義的人姚艷飛固然是不準備搭理的，但煙得抽。煙比人無辜。艷飛接了煙，說，謝了。然後開始點火，頭和胳膊都不動，只有手指頭運作，哆哆嗦嗦幾次才點著。點火的時候頭發還在眼前披著，看著像拖地的墩布裏戳了個沒踩滅的煙頭。
“你能不能別頹得跟抽大煙似的，”他看得心煩，“老四呢？”
“他在門口呢，你忙你的。我們就是過來看看還有什麽東西是沒拿走的。”艷飛說著輪了下眼珠，又招招手，意思是過來說話。他過去了。
除了水泥地就剩天花板了，還研究有什麽東西沒拿走呢，真給他省地方。他無言以對。半根煙抽完，他問，你以後幹嘛去？教學生彈電子琴？要不我幫你牽個線...
“用不著。”姚艷飛臉上顯出點兒不耐煩，“那天老宋領了個男孩兒去他那作坊，說，讓我先看看。”
“看？看啥？長得好看麽？”
艷飛“呵”了一聲。大概意思是，你是不是傻。
“是，是應該帶給你看看，你專業，”他點頭，適當表示理解支持尊重，“你覺得怎麽樣？”
能替我麽？這後半句，他沒說出口。
“還行。”
艷飛接著低頭抽煙，兩眼無神，也不知是疲憊還是茫然。艷飛說，反正我聽著還行。
“我聽著還行，比你好——那小子是我學弟，才十九。論條件，論技術，都拔尖。但那小子忒傲，不怎麽好好理人，我問現在是哪個老師帶他們，人家說，林老師，我說，哪個林老師，人家沒理我。我這師姐雖然混得爛，怎麽說也是師姐吧。我不喜歡他。”
“你得允許人家內向。而且誰十八九時不傲？我也傲。”他啞然失笑，“話又說回來，你要是實在不喜歡他，就讓他哪涼快哪呆著去。看誰順眼和誰玩兒唄。”
姚艷飛沈默著，哢嚓嚓地擺弄他那個打火機。出火孔的綠光亮了又黯，殘存的燃料被毫無意義地消耗，有糊味鉆到他鼻子裏。
“這是別人留給我當紀念的，”他說，“你玩兒夠了麽？”
姚艷飛把煙和打火機一起扔回給他。
“玩沒玩夠，換個新的吧。你這早都沒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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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相紙投到玻璃缸裏。這場鬧劇裏各人有各人的報應。而嵐兒，他或許並不無辜，卻是最先付出代價的那個。這是他活該承受的嗎？又或者罪不至此？誰知道呢。
他和徐貝一起沈默著看火。火滅之後，冤冤相報的過往終於湮滅成灰。徐貝默然良久，終究頹然地坐下，說，你說得對，算了。
他看向徐貝，微微有些試探和踟躕。
“商量件事行麽？就...不是商量，是我求你。”
“你們這些什麽導演、編劇，是不是都喜歡拿自己身邊的事做文章啊？”
“我能求你件事麽...你...你別寫祝嵐。或者你做點手腳，改得他自己認不出來自己也行。這次版權費你們得和公司商量，但以後我可以給你們打打白工抵債。我就歌詞寫得不太行，別的都還行，真的。只要我自己說了算。真的。或者等我什麽時候死了你再寫，我...”
他盡力懇切，而這大概是徐導職業生涯中聽過最有病的請求。他知道自己笨嘴拙舌的樣子活像個文盲。但徐貝對他相當包容，她甚至依然是面帶微笑的。
“不是說不熟麽？這麽費心護著？”
“不熟，但認識一場，我也希望他...把不高興的事忘了。你也是，咱們都是，讓過去的事過去。”
他把休息室的門推開，做了個“請”的手勢。徐貝會意地起身，他跟上去送客。路過舞臺的時候，兩人短暫地停留。徐貝輕聲喊他，廖容。徐貝說，廖容，有沒有人告訴你，你是個不會說謊的。
“好多人都說過，”他笑了，“所以，我一般都坦白從寬。”
“你人不錯，好好過吧。別像你爸，也別像我爸。別動不動死不死的。那糖...那糖苦，你也別再吃了。”
被他擱置良久的疑惑與恐慌卷土重來。他問，你爸什麽病？
“他？他沒病。”徐貝看向他，“他是心情不好，糖吃多了，沒醒。”
他無話可說。兩個人都不說話，一時就有種參觀遺址古跡的氣氛——這幾個孫子把排練用的東西都特麽搬走了，就給他留了個水泥臺。連那四個破音箱都偷走了。
那音箱用了快二十年了，收破爛的都不要，這幫家夥真是沒一點兒出息。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幹的，估計是他回家那幾周——平時幹活沒見動作這麽利索。他這麽想著，被打斷了。
“廖容，你...你好好過吧，”徐貝聳肩，“脫隊了，以後多寫歌，上上節目，大小也算是顆星了。我應該提前朝你要個簽名。”
“誰說我一定就脫隊了？”他看著音箱搬走後嶄新的空地，“我現在又...”
他知道自己是帶哭腔的。
“我又不急著用錢，也沒什麽走的必要吧。”
“你折騰這一場，傷筋動骨了，你還想像以前那樣，像你十九二十歲時那樣，不可能了。”
“我沒想像我十九二十歲時那樣。”他說。
“你知道麽？這幾年，所有人都告訴我，我唯一喜歡過的，是我的絆腳石，是毀我的元兇。我的喜歡，會把我自己帶到一個無處可去，也回不了頭的地方。可我閑著沒事回什麽頭啊——走著瞧吧。”
他微笑著喃喃，把話說給自己聽。徐貝聽完只是默然。他問：“你那電影到底講的是什麽啊？”
“談戀愛的事。”
“你這話，能概括從中央一臺到湖南衛視的百分之八十。”
“能概括從莎士比亞時代到何炅謝娜時代的百分之八十。”徐貝說。
這次他是真笑了。
“你要是這麽說...我自己的專輯裏，還真有那麽一首歌，是你能用的。”
他送徐導到樓梯底下。沒想到樓梯上還窩藏了個逃犯。姚艷飛還穿著她那紅衣服，頭發油乎乎地糊了一臉，抱著腿，緊靠著欄桿蜷在樓梯上，像只剛燙熟的大蝦。看他走過來，一語不發地從頭發縫裏覷他一眼。
艷姐這人從來是山大王做派，沒什麽素質，但很少這麽披頭散發坐沒坐相。而她完全沒有理會貼著她走上樓梯的客，物理意義目中無人。
“呦，出來了？剛找人營救你。這處理也太寬大了。” 他站在樓梯底下挑釁，“瘦了，艷姐。這敢情好，哪天吃胖了就再進去混兩天，就當減肥了。”
聽完這句話，姚艷飛的表情變得相當覆雜。介於厭惡、憋悶、不忍和沒睡醒之間，但總之就是罵他——這麽久沒見，他的嘴欠勁兒是一點都沒改，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他稍加思索，給自己點了根煙，然後把打火機塞剩的半包煙裏，投籃似的扔過去。
背信棄義的人姚艷飛固然是不準備搭理的，但煙得抽。煙比人無辜。艷飛接了煙，說，謝了。然後開始點火，頭和胳膊都不動，只有手指頭運作，哆哆嗦嗦幾次才點著。點火的時候頭發還在眼前披著，看著像拖地的墩布裏戳了個沒踩滅的煙頭。
“你能不能別頹得跟抽大煙似的，”他看得心煩，“老四呢？”
“他在門口呢，你忙你的。我們就是過來看看還有什麽東西是沒拿走的。”艷飛說著輪了下眼珠，又招招手，意思是過來說話。他過去了。
除了水泥地就剩天花板了，還研究有什麽東西沒拿走呢，真給他省地方。他無言以對。半根煙抽完，他問，你以後幹嘛去？教學生彈電子琴？要不我幫你牽個線...
“用不著。”姚艷飛臉上顯出點兒不耐煩，“那天老宋領了個男孩兒去他那作坊，說，讓我先看看。”
“看？看啥？長得好看麽？”
艷飛“呵”了一聲。大概意思是，你是不是傻。
“是，是應該帶給你看看，你專業，”他點頭，適當表示理解支持尊重，“你覺得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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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行。”
艷飛接著低頭抽煙，兩眼無神，也不知是疲憊還是茫然。艷飛說，反正我聽著還行。
“我聽著還行，比你好——那小子是我學弟，才十九。論條件，論技術，都拔尖。但那小子忒傲，不怎麽好好理人，我問現在是哪個老師帶他們，人家說，林老師，我說，哪個林老師，人家沒理我。我這師姐雖然混得爛，怎麽說也是師姐吧。我不喜歡他。”
“你得允許人家內向。而且誰十八九時不傲？我也傲。”他啞然失笑，“話又說回來，你要是實在不喜歡他，就讓他哪涼快哪呆著去。看誰順眼和誰玩兒唄。”
姚艷飛沈默著，哢嚓嚓地擺弄他那個打火機。出火孔的綠光亮了又黯，殘存的燃料被毫無意義地消耗，有糊味鉆到他鼻子裏。
“這是別人留給我當紀念的，”他說，“你玩兒夠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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