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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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他險些也跟著暈了。幸好人沒大礙，就是低血糖。受得刺激大，需要打針葡萄糖補補。
他沈默地矗立在病床前，看著透明液體從吊瓶中一滴滴落下。他伸手把輸液的速率調慢些——他很多年不輸液了，可還記得這東西打太快了血管疼。
窗外的光把吊瓶貼紙上的字跡照得很清楚，他看著貼紙，才知道廖容的媽叫顯芳。廖顯芳。
他沒想到廖容竟然是隨母姓。
床上的人安靜地閉目養神。其實她看著真不像快六十歲的人，可能是做過戲曲演員的緣故，她看起來比浩洋的姥姥，比他辦公室的兩個老師都年輕。
他有些恍惚。其實他欠缺和這個年紀的女人相處的經驗。浩洋姥姥，盧老師和王老師，對他而言都只是過客。他遇見她們，對她們微笑，感謝她們，再揮手道別，僅此而已。
他低著頭，嘗試著張嘴，輕聲喊，媽，媽。
他說的很困難，由於缺水，他的兩片嘴唇已經幾乎粘在了一起。這個字是他沒機會再講的母語。
“小容？”
他不知道這樣的囁嚅也會吵醒人。他有些慌，看著廖顯芳，喊了聲，阿姨。
廖顯芳看見他，先是一驚，然後又點頭，‘原來如此’似的。他又喊了聲，阿姨。廖顯芳朝他微微笑，說，你是祝嵐吧。
他一言不發，就算是默認。
廖顯芳眼角細碎的紋路像柔軟的魚尾。輪廓和廖容的眼睛一樣，但更柔和。看人的看法也一樣——頭低下去，眼神還系在他身上。
是有些像唱戲的，可他真演不來《探母》。他這麽想。他不說話，廖顯芳也無所謂，過許久才一聲長嘆，說，沒事，你不用怕。
“小容...我背著他爸，悄悄問過他，問，你是個什麽樣的人，他也不怎麽好好回話，說來說去，也就是那兩句，說，你是大學生，比他小兩歲，連叫什麽都不告訴我。”廖顯芳從床上坐起來，“這孩子，也這麽瘦。小容也瘦。你們這些孩子，都不讓家裏省心。”
他說，是，看他比之前瘦了。
“他不好好吃東西——前兩年他爸生病，他不知道跑哪去求了個簽，說，他爸能好，但他得吃素。都跟他說別信這個。他說，不抽還好，抽著了，就不好裝沒看見了，要不然他心裏過不去。這總有兩三年了，等他醒了，你勸他一句吧。你說話，說不定他還聽。”
廖顯芳絮叨著。她盤好的頭發剛被枕頭壓散了，一縷純白的頭發垂在臉頰上。他一時悚然，想起來廖容頭上似乎也有那麽一綹新鮮的白發，也在靠發際線的位置。而他是這一刻才有了一種，這個人是廖容的母親的實感。
“你和小容，怎麽認識的？什麽時候認識的？”
他稍加思索，說，99年末，我來學琴。
廖顯芳又是點頭，意思是，知道了。然後嘆口氣，伸手攏攏散碎的頭發。廖顯芳說，孩子，你不用怕。我又不糊塗，知道有些事怪不著你——沒有你，也自然有別人。免不了。
“你們倆的事...小容起先一直瞞著，後來瞞不住，他也不想瞞了。廖容他爸不樂意，說，斷子絕孫，這是造孽。嗨，他就那樣，總不樂意，孩子去北京玩音樂，他不樂意，孩子不結婚生子，他還是不樂意。他就是個不樂意的人，犟，偏偏兒子和爸一個脾氣。沒辦法。”
“其實他就是想不開，什麽子子孫孫，那是虛無縹緲的事。我們就那一個孩子，他高興、健康，想幹什麽就去吧，也不犯法。我生他一回，到底不是讓他來受罪的。”
廖顯芳的話裏有一種近乎慈善的態度。他們在這一刻達成了默契——她並不喜歡他，她只是習慣善良。他原地不動，廖顯芳把手伸進口袋裏摸索，最終將那個存折掖回到他手裏。
“你不用心裏過不去，也用不著在這兒耽誤著，回去吧，念書，工作，該幹什麽幹什麽吧。小容...”
他往後退。
“我陪著廖容。”
廖顯芳再點頭。幅度很小，像是順其自然，也像不信。他不由得覺得好笑——他平時撒謊演戲編故事，每次都有人當真，這次說的是真話，反倒誰都不信了。
吊瓶裏的水一滴滴地流幹了，他喊護士，說，幫著拔下針。然後就走了。
出了病房的門，他腿一軟坐在地磚上。邢四偉要扶他，他搖搖頭，說，累。
“累也別坐地上，醫院地不幹凈。”隊長把他從地上拎起來。
“知道。”他看著時隔一周再次露面的宋業平，“消防那邊有消息麽？”
邢四偉緊皺著眉看他，嘴唇微張，可牙咬得死緊，不忍開口似的。老四轉頭瞧瞧業平，算是拿眼睛把難題丟出去了。宋業平勉為其難接過來。
“他自己點的。”
“什麽？”
宋業平又重覆了一遍，對，結果出來了，火是他自己點的。
聽完這句話他就又坐回去了，他坐在地上，醫院的消毒水味棉花球似的堵在他鼻子裏。他問，怎麽回事？
“那天晚上他自己在屋裏抽煙，抽著抽著人暈了，那煙頭沒滅，丟地上，把地毯點了。我們都不知道。早就說地下室不讓抽煙，都不聽。”
“是，一直和他說，讓他戒了。錢明天還你，銀行匯款。謝謝哥。”
他的語氣尚算平靜。
那天晚上是艷姐陪他守夜。這是他要求的結果，他需要和人說話，誰都行。他害怕。
其實他一直都怕醫院，連他自己住院都還得廖容陪著他。他在這方面成長得不多，原來害怕的，現在依然害怕。怕醫院，怕生病，怕黑，怕疼，怕死。
艷飛是晚上九點多來的，來了後邊端著飯盒吃夫妻肺片邊對著電腦擺弄。開始是編輯音頻，後來大概是沒心情工作了，就改成看他們之前演出用幻燈片，他也跟著看。
北京，上海，哈爾濱，黔東南，照片一張張閃過去，放到綠焰四個人在鄉下火塘邊的合影。面對鏡頭的廖容笑得明朗，對自己被人抹成了花貓的事一無所知。
“那鍋底灰是老四趁他睡覺給他抹的，他後來看著照片才知道，氣壞了。”姚艷飛垂著眼，倒像有些懷念，“以前歲數小，一個個都不知道愁，打打鬧鬧的。廖容...那時候可有意思了，還說要掛個照，給我們交社保呢。”
他微微發笑。“有意思”在這兒，應該是個褒義詞，類似於天真、孩子氣之類的。
“你都開始誇他了，真不容易。”他轉過臉看著艷飛，“你說他還不醒。一周了。”
再不醒，就真要割喉了。他這麽想著，眼前又是發黑，連對面人的臉、醫院的白墻看著都是黑的。這時候姚艷飛說了一句，讓他睡吧，才又把他的神智拉回來。
“讓他睡吧，他現在醒太受罪了。人在那裏面都不像人——那裏面跟坐牢一樣，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
他這才想起這人履歷上還有那麽不能細說的一段。
“你之前進去一趟，嚇壞了吧？”
姚艷飛倒無所謂。
“這沒什麽可怕的，我總進局子，我和老四就是進局子認識的。”
“啊？”
姚艷飛很篤定地、理直氣壯地點頭。
“我那次進局子，是我剛畢業，喝多了，騎錯自行車了，車鎖怎麽都打不開——當然打不開，那就不是我的車。當時老四路過，想著助人為樂，就幫我把鎖撬開了，結果正好那自行車主人過來，我們倆就都進去了。人家還以為我們是團夥作案呢，解釋一晚上才弄清是個誤會。
老四出來以後氣得直哭，說，你一個丫頭片子，有什麽愁什麽怨消化不掉，非得靠酒澆啊。我把他給打了。然後我又進去了。”
說完姚艷飛看了看天花板，好像是有些感慨，過了會兒才說，我真蠻感謝綠焰的。多虧來了綠焰，才又敢上臺唱歌了。
“我聽廖容說，說你有心理陰影？”他輕聲問。
姚艷飛一聲哂笑。
“沒什麽。陳芝麻爛谷子，我可早就無他娘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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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險些也跟著暈了。幸好人沒大礙，就是低血糖。受得刺激大，需要打針葡萄糖補補。
他沈默地矗立在病床前，看著透明液體從吊瓶中一滴滴落下。他伸手把輸液的速率調慢些——他很多年不輸液了，可還記得這東西打太快了血管疼。
窗外的光把吊瓶貼紙上的字跡照得很清楚，他看著貼紙，才知道廖容的媽叫顯芳。廖顯芳。
他沒想到廖容竟然是隨母姓。
床上的人安靜地閉目養神。其實她看著真不像快六十歲的人，可能是做過戲曲演員的緣故，她看起來比浩洋的姥姥，比他辦公室的兩個老師都年輕。
他有些恍惚。其實他欠缺和這個年紀的女人相處的經驗。浩洋姥姥，盧老師和王老師，對他而言都只是過客。他遇見她們，對她們微笑，感謝她們，再揮手道別，僅此而已。
他低著頭，嘗試著張嘴，輕聲喊，媽，媽。
他說的很困難，由於缺水，他的兩片嘴唇已經幾乎粘在了一起。這個字是他沒機會再講的母語。
“小容？”
他不知道這樣的囁嚅也會吵醒人。他有些慌，看著廖顯芳，喊了聲，阿姨。
廖顯芳看見他，先是一驚，然後又點頭，‘原來如此’似的。他又喊了聲，阿姨。廖顯芳朝他微微笑，說，你是祝嵐吧。
他一言不發，就算是默認。
廖顯芳眼角細碎的紋路像柔軟的魚尾。輪廓和廖容的眼睛一樣，但更柔和。看人的看法也一樣——頭低下去，眼神還系在他身上。
是有些像唱戲的，可他真演不來《探母》。他這麽想。他不說話，廖顯芳也無所謂，過許久才一聲長嘆，說，沒事，你不用怕。
“小容...我背著他爸，悄悄問過他，問，你是個什麽樣的人，他也不怎麽好好回話，說來說去，也就是那兩句，說，你是大學生，比他小兩歲，連叫什麽都不告訴我。”廖顯芳從床上坐起來，“這孩子，也這麽瘦。小容也瘦。你們這些孩子，都不讓家裏省心。”
他說，是，看他比之前瘦了。
“他不好好吃東西——前兩年他爸生病，他不知道跑哪去求了個簽，說，他爸能好，但他得吃素。都跟他說別信這個。他說，不抽還好，抽著了，就不好裝沒看見了，要不然他心裏過不去。這總有兩三年了，等他醒了，你勸他一句吧。你說話，說不定他還聽。”
廖顯芳絮叨著。她盤好的頭發剛被枕頭壓散了，一縷純白的頭發垂在臉頰上。他一時悚然，想起來廖容頭上似乎也有那麽一綹新鮮的白發，也在靠發際線的位置。而他是這一刻才有了一種，這個人是廖容的母親的實感。
“你和小容，怎麽認識的？什麽時候認識的？”
他稍加思索，說，99年末，我來學琴。
廖顯芳又是點頭，意思是，知道了。然後嘆口氣，伸手攏攏散碎的頭發。廖顯芳說，孩子，你不用怕。我又不糊塗，知道有些事怪不著你——沒有你，也自然有別人。免不了。
“你們倆的事...小容起先一直瞞著，後來瞞不住，他也不想瞞了。廖容他爸不樂意，說，斷子絕孫，這是造孽。嗨，他就那樣，總不樂意，孩子去北京玩音樂，他不樂意，孩子不結婚生子，他還是不樂意。他就是個不樂意的人，犟，偏偏兒子和爸一個脾氣。沒辦法。”
“其實他就是想不開，什麽子子孫孫，那是虛無縹緲的事。我們就那一個孩子，他高興、健康，想幹什麽就去吧，也不犯法。我生他一回，到底不是讓他來受罪的。”
廖顯芳的話裏有一種近乎慈善的態度。他們在這一刻達成了默契——她並不喜歡他，她只是習慣善良。他原地不動，廖顯芳把手伸進口袋裏摸索，最終將那個存折掖回到他手裏。
“你不用心裏過不去，也用不著在這兒耽誤著，回去吧，念書，工作，該幹什麽幹什麽吧。小容...”
他往後退。
“我陪著廖容。”
廖顯芳再點頭。幅度很小，像是順其自然，也像不信。他不由得覺得好笑——他平時撒謊演戲編故事，每次都有人當真，這次說的是真話，反倒誰都不信了。
吊瓶裏的水一滴滴地流幹了，他喊護士，說，幫著拔下針。然後就走了。
出了病房的門，他腿一軟坐在地磚上。邢四偉要扶他，他搖搖頭，說，累。
“累也別坐地上，醫院地不幹凈。”隊長把他從地上拎起來。
“知道。”他看著時隔一周再次露面的宋業平，“消防那邊有消息麽？”
邢四偉緊皺著眉看他，嘴唇微張，可牙咬得死緊，不忍開口似的。老四轉頭瞧瞧業平，算是拿眼睛把難題丟出去了。宋業平勉為其難接過來。
“他自己點的。”
“什麽？”
宋業平又重覆了一遍，對，結果出來了，火是他自己點的。
聽完這句話他就又坐回去了，他坐在地上，醫院的消毒水味棉花球似的堵在他鼻子裏。他問，怎麽回事？
“那天晚上他自己在屋裏抽煙，抽著抽著人暈了，那煙頭沒滅，丟地上，把地毯點了。我們都不知道。早就說地下室不讓抽煙，都不聽。”
“是，一直和他說，讓他戒了。錢明天還你，銀行匯款。謝謝哥。”
他的語氣尚算平靜。
那天晚上是艷姐陪他守夜。這是他要求的結果，他需要和人說話，誰都行。他害怕。
其實他一直都怕醫院，連他自己住院都還得廖容陪著他。他在這方面成長得不多，原來害怕的，現在依然害怕。怕醫院，怕生病，怕黑，怕疼，怕死。
艷飛是晚上九點多來的，來了後邊端著飯盒吃夫妻肺片邊對著電腦擺弄。開始是編輯音頻，後來大概是沒心情工作了，就改成看他們之前演出用幻燈片，他也跟著看。
北京，上海，哈爾濱，黔東南，照片一張張閃過去，放到綠焰四個人在鄉下火塘邊的合影。面對鏡頭的廖容笑得明朗，對自己被人抹成了花貓的事一無所知。
“那鍋底灰是老四趁他睡覺給他抹的，他後來看著照片才知道，氣壞了。”姚艷飛垂著眼，倒像有些懷念，“以前歲數小，一個個都不知道愁，打打鬧鬧的。廖容...那時候可有意思了，還說要掛個照，給我們交社保呢。”
他微微發笑。“有意思”在這兒，應該是個褒義詞，類似於天真、孩子氣之類的。
“你都開始誇他了，真不容易。”他轉過臉看著艷飛，“你說他還不醒。一周了。”
再不醒，就真要割喉了。他這麽想著，眼前又是發黑，連對面人的臉、醫院的白墻看著都是黑的。這時候姚艷飛說了一句，讓他睡吧，才又把他的神智拉回來。
“讓他睡吧，他現在醒太受罪了。人在那裏面都不像人——那裏面跟坐牢一樣，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
他這才想起這人履歷上還有那麽不能細說的一段。
“你之前進去一趟，嚇壞了吧？”
姚艷飛倒無所謂。
“這沒什麽可怕的，我總進局子，我和老四就是進局子認識的。”
“啊？”
姚艷飛很篤定地、理直氣壯地點頭。
“我那次進局子，是我剛畢業，喝多了，騎錯自行車了，車鎖怎麽都打不開——當然打不開，那就不是我的車。當時老四路過，想著助人為樂，就幫我把鎖撬開了，結果正好那自行車主人過來，我們倆就都進去了。人家還以為我們是團夥作案呢，解釋一晚上才弄清是個誤會。
老四出來以後氣得直哭，說，你一個丫頭片子，有什麽愁什麽怨消化不掉，非得靠酒澆啊。我把他給打了。然後我又進去了。”
說完姚艷飛看了看天花板，好像是有些感慨，過了會兒才說，我真蠻感謝綠焰的。多虧來了綠焰，才又敢上臺唱歌了。
“我聽廖容說，說你有心理陰影？”他輕聲問。
姚艷飛一聲哂笑。
“沒什麽。陳芝麻爛谷子，我可早就無他娘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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