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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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說著說著我就又和他吵起來了,他說我媽沒把我生好,我肯定要和他吵的。他說,你媽怎麽把你生養成個變態啊?我說我又不是我媽一個人生的。他給了我一嘴巴。”

“我從他家走出去,找了個交警亭,把那信封拆了。結果裏面全是錢。我蹲在亭子裏把錢查了一遍,一共三千五百八,還有幾張五塊十塊、幾毛幾分的。我看著那些錢就直想笑——這估計是我爸攢下的私房。

我當時想,我爸也不容易。之後我就沒再找過他,後來我沒地方去,張圓說讓我去找他,我說我沒找著。其實我就沒去找。他有他的家庭,我不想打擾他了。”

“我在交警亭裏蹲著,馬路對面就是你們在演出,我拿信封裏的零錢買了張票。你那時候根本不會唱歌,就是喊,但我聽著聽著,就覺得你是在替我喊,我心裏好受多了。我是個大人了,大人是可以靠自己過好日子的。以後我也像你這樣,做自己喜歡的事,高興地活著。”

“那之後我就高高興興去上學了。我一直在學校,沒回過畫室,自然也沒見過那男的。他也沒找我。後來是1999年五一假期結束以後,他在宿管那給我留了封信,說,想見見我。我就去了。”

“我是晚上八點多到的畫室,他見著我也沒說什麽,一個人在黑裏坐著畫畫,帶點兒酒氣,神色不太好,不太對勁。他畫的是個女的,過一會兒又畫了一張,這次是個男的,臉和那女的像,但一看就不一樣。他說畫的是我,但我知道不是,我說這不是我,那人哭了。”

“當時我就明白了,其實他不喜歡我。他喜歡的應該是他畫的這人。不知道是誰,反正不是我。他有點兒喝多了,我扶他去躺著,他拽了我一下,把我也給拽倒了。”

“他一直在摸我,摸我的腰,後背,我的腿。他以前沒這樣過,以前也從沒人那麽對我。但我那時也十八了,我知道這是怎麽回事,我知道遲早有這麽一天的。要不然誰會白養我兩三年啊。我就把衣服脫了。”

“第二天我回了學校,也沒再聯系過他。之後他再找我,我也沒理他。我沒想到他能找到學校來。我說,我和你不算兩清了麽?他聽得直笑,說,祝嵐啊,你把自己想的太值錢了。”

“我們倆在一樓吵架,來來往往好多人看。那男的也算是個藝術家,有點名氣,現在在宿舍樓底下和我有來有回地爭執,誰不得看一眼呀?我當時的室友,叫許俊,你見過他。他來地下室找過我,我和他在門邊說幾句話,給你氣得夠嗆,你還找補說請他看演出來著。那時他也在。”

“那晚上,許俊悄悄問我,和那人是什麽關系。我說,情兒。我那時還有點兒得意,為了這句別人聽不懂的北京話,為了這點子見不得人的關系。我不知道,這兩個字一出,我就把自己架在火上了。”

他稍加停頓。這是他學會說謊以來最誠實的一刻。沒有任何主觀蓄意的隱瞞、篡改和矯飾。這種誠實是對他的聽眾,也是對他自己。

“一個禮拜之後,我照片就讓人貼出來了。我們學校外語角那幾天做宣傳,效果很差,布告欄的熱鬧全讓我給占了。”

“那照片是早課的時候就貼出去了,我中午才看見。中午吃飯的時間,我一張張撕了半天。撕到一半,許俊過來說,我幫你收拾吧,系主任找你,你先去。那主任挺逗的,本名叫何平,但他是個地中海,所以同學都叫他曉光。平時我們看見他都笑,他看見我們也笑。可那天曉光特別兇,我們兩個都笑不出來。”

“曉光審了我整整一下午,翻來覆去地問我,有沒有從事過性交易,我問他什麽叫性交易,他又問,就是問你有沒有賣過淫,我說沒有。一個下午翻來覆去,就是這兩個問題。我就只能一直說,沒有。”

“我一直說那兩個字,他又換了個問法,問,有沒有和同性存在不正當關系,這回我傻了,我說,我不知道什麽叫不正當關系。他說,那就是有了,我們不容忍這種不正之風。曉光問,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男的還是女的?我搖頭。其實那時候,我腦子就已經有點兒不清醒了。”

“我從辦公室出來,舉報我那姑娘啪給了我一巴掌,下手倒不重。我本來不知道這事是誰幹的,挨了這一巴掌,我就清楚了。那姑娘問我,是不是她媽沒死的時候,我跟她爸就攪和在一起了。那畫畫的沒和我講過他有老婆孩子,我當時真是死的心都有。實在無地自容沒臉見人了,學校呆不下去,我就退學了。”

“我當時就想著,反正都完了,完就完了,賣個高價也是本事,也不算枉擔虛名了。我索性就穿著那旗袍去公園亭子裏站著,結果人家錢都給完了,我又後悔,把錢扔一地,我跑了。”

“實在沒地方去,我就跑張圓開的酒吧去了,就是現在海澱那地方。我走了五六個小時,披頭散發撞到樓上,旗袍扣都是散的。我撞進來,給張圓嚇得一哆嗦,他和一群人打臺球,嚇得白球都掉洞裏了,那一盤就輸了。跟我有關的那些胡說八道,基本都是從他那散出去的。之後怎麽樣,你也都知道了。”

“這些話,在我心裏很多年了,也就只能和你說,除了你,誰會聽我廢話呢?可你要是醒著,我也不會把這些告訴你的。我怕你又心裏難受。廖容,你太心軟了。你總這樣,以後要壞事的。”

“你不是一直說想我麽,在貴州那時候,哭著喊著地,非得要來找我。我現在都到你眼前了,你...”

他突然就停住了,想起這個人是怎麽在電話裏光明正大地思念別人,輕描淡寫地詛咒著自己的人生。

等不了了,再等我死了。

他轉過去,最先看見的還是廖容眼睛上貼的膠布,還有膠皮管裏的血。防護服的塑料布被冷汗粘在身上,他在毛骨悚然中恍然大悟。

他終於知道這一幕為什麽似曾相識了。

原來那個夢是應到這兒。

“你要是敢死...我...”

他在慌張裏透出口氣來。咒自己誰不會?這家醫院的樓頂平臺他熟得很,十樓從下到上坐電梯不過一分鐘,從上到下只會更快。

可是他不能說。他答應過廖容要好好活著的,他不能食言。

最後,他蹲下去,輕碰了碰廖容的手。那只曾經畫過墨綠的指甲油的手,現在冰涼浮腫得像塊剛解凍的肉。他說,我一定給你忘了。

有護士過來告訴他探視時間快到了,他就最後又說了一句,我一定給你忘了。

隔壁老爺子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世界只剩下機器運轉輕微的響。他蹲在那,閉著眼徒勞地喃喃。

“我是想著你才有今天的。你不能把我自己留在這兒。我好容易才不覺得自己是個禍害了,你不能讓我覺得,是我把你害成這樣的。你要是把我丟下,我一定給你忘了。我只能給你忘了。”

之後他一直在醫院很安靜地陪著廖容,樂隊的人各有各的事,他沒有事。他在CCU外面,一開始還心浮氣躁的難受,後來就突然心平氣和了——他們倆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單獨相處的機會了,這是只屬於他們倆的時間。

他一天二十四小時在醫院,就只有廖容他媽來的時候掐著時間下樓吃個飯,唯一一次出去還是為了監控覆原——他導師幫忙聯系的機構,負責人是他導師以前的碩士,勉強算是師兄。

他就真的帶著硬盤去了。看在教授的面子上,負責人倒還客氣,好言好語寬慰他,意思是情況了解了,他們一定加班加點,但能否覆原成功主要取決於受損情況,讓他別太著急,覆原成功的話,會和他聯系。

他在醫院的電梯裏想,他不著急。這事兒在廖容醒之前有個結論就行。廖容不著急,他也不著急。

結果電梯門還沒全打開,他就聽見走廊亂七八糟的,一群人圍著一個護士,女的喊男的哭,男的是邢四偉,哭聲特別大,一邊哭一邊說什麽,也聽不見。

他當時像被人甩了一巴掌,眼前都是黑的,他就摸著黑往前走。走近了才聽見,邢四偉說的是,不能氣切啊,不能氣切,他靠嗓子吃飯的。姚艷飛站在一邊,連說帶比劃,說的是什麽也一樣聽不清。

他過去把幾個人都扒開了,說,你們得讓他活著。那護士皺著眉頭,應該是沒聽清——說話聲都被老四那相當嘹亮的哭聲蓋過去了。最後姚艷飛扯著花腔更為嘹亮地吼了聲閉嘴,場面總算是安靜了。

護士這才逮著機會說話,意思是,家屬別急,只是一種可能,預後好的話就不用。

“需要就切,救命要緊。”他又重覆了一遍。

他聽見邢四偉說,那你讓廖容以後還唱不唱歌了?他回頭。

“他活著,樂意唱就唱,樂意唱什麽就唱什麽。沒人管他。”

“你是家屬嗎?”那個護士問,語氣簡直是質問。

他沒說話,他無言以對。他不是家屬,他什麽都不是。那護士盯著他,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也盯著他。

他這才註意到姚艷飛身邊還有另一個人。

他往後退了一步。他知道這是誰。他看著她幾乎要流膿血的眼睛,什麽都說不出來。最後還是老四過來,說,這是我們自己人,我們的吉他手。

“這是祝嵐,多虧他了——從哈爾濱跑過來的,這幾天我們事多,醫院全是他照應。”姚艷飛把他擋在後面,過去挽著那女人。

那女人沒理姚艷飛,直接在他面前站定了,眼睛上下打量他。打量完就過來抓他的手,手心砂紙似打磨他的手背。

然後她就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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