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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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那電話是宋業平到了醫院才給他打的。因為在救護車上他們只知道情況不樂觀，到了醫院才知道不樂觀到什麽程度——也就知道個30%，跟廖容的搶救成功率一樣。他們三個的文化水平在急救室門口約等於文盲，只能聽大夫的。還聽不懂。
大夫拿了張心電圖給他們看。可那上面畫的到底是什麽玩意沒人知道。大夫說病人心肌受損，問此前有無心肌炎病史，近期是否有感冒癥狀。還是沒人知道。
隊長問，他這是什麽病。大夫說，初步判定為爆發性心肌炎，需要進一步檢
進一步檢查的查字還沒說，病房裏一陣驚呼，那大夫就又沖回去了，去了半天才回來，回來的時候抱了一沓文件，說，家屬先把字簽了，我們需要立刻開始搶救。
老四根本不敢接筆，拿著文件翻了一遍，裏面手術同意書病危通知書什麽都有。邢四偉喊，隊長。大夫問，誰是家屬啊？
隊長言簡意賅：“他沒家屬。”
那大夫沒再說什麽，就讓宋業平把字簽了，簽完了大夫就走了，過來個護士繼續解釋，說病人需要上ECMO，開機費八萬。
所有人聽完這句話都倒抽一口涼氣。涼氣抽完了宋業平說，上，別說八萬，八十萬也得上。
那護士就走了，宋業平也跟著走了，宋業平說，我去交錢。
這錢只能宋業平交，因為在座的只有他能一下掏出八萬。剩下兩個窮光蛋就沈默無語的在原地站著。站了也不知道多長時間，邢四偉問，艷兒，你說他怎麽突然得這病了。
姚艷飛盯著地面。據後來姚艷飛自己說，當時她很有後見之明，敏銳地追溯到了這次要命的突然襲擊與歷史遺留問題的相關性——他們那主唱是個寧可燒四十度、死臺上也不下臺的性子，自己不上心，別人自然也不替他當回事，一而再再而三，終於釀出個大禍。
姚艷飛一直不說話，老四又問了一句：“飛機起飛了，機票是不是就不能退了啊？”
這是還惦記著幫他們主唱回點兒本。哪怕機票那幾百跟剛流出去那八萬比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這時候業平回來了，問，他要飛哪？
“哈爾濱，你說他又飛哈爾濱幹什麽啊？又找那小崽子？”
宋業平沒回答，從包裏掏出一個小盒——巴掌大的首飾盒，搶救之前從廖容衣服口袋裏翻出來的，盒子沒標簽，意義和用途都不明確。
業平把那個小盒扔給老四，老四打開看一眼，又傳給艷飛。三個人輪番看了一遍，宋業平就下了決心似的，說，他手機充上電了麽？有電了給我，我打個電話。
“他不是說不讓告訴他媽麽？”邢四偉問。
“祝嵐。”
宋業平字正腔圓地把他的名字念了一遍。
業平撥電話的時候他人正在機場預備著接機。他接電話後，業平也沒做什麽鋪墊，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和他講，廖容心肌炎，現在在搶救，情況不太好，你過來一下。
電話兩邊都是沈默，沈默到最後，他說，明天我畢業典禮。
過一會兒又說，今天。
他一共說了九個字。這九個字個個冰塊一樣，裏面毫無情緒。由於他並不清醒，他無法及時調動任何情緒。他能夠想象當時的姚艷飛和邢四偉是如何對視一眼，如何倒抽一口冷氣。
而宋業平就不會像他們兩個，業平到底是業平。業平只會嘆口氣稍加沈吟，說，我告訴你了，來不來在你。
他說，我知道了。然後把電話掛了。
電話掛了以後所有人都沈默，他在機場沈默，醫院的三個人也沈默。晚上機場的燈光暗，醫院燈開得更暗。他尚且能看看外面烏黑的天，而那三位就只能任憑天花板壓在頭上，壓得人喘不過氣。
“操，他好像個笑話。”
老四說這話的時候可能哭的心都有——而他後知後覺地揣測，要不是當著人的面，老四恐怕真就嗷嗷哭了。老四肯定會想，他們這個小容，正經戀愛都沒好好談過，一廂情願念念不忘小半輩子，到最後祝嵐說，明天是他畢業典禮。這姓祝的小崽子得是個多沒良心的王八蛋。
但邢四偉很快就沒心思哭了。一個電話剛掛又來了一個。這回響的是艷飛的手機，邢四偉問，誰啊？
艷飛給另外兩個人比了個噓的手勢，說，咱們助理，明明。
電話那邊的明明好像是在哭，姚艷飛聽著就皺著眉頭很不耐煩：“你別哭了，哭得頭疼，你說話——讓你看個家都看不明白。這怎麽還有警車聲啊？還是火警啊？”
對面抽抽噎噎說了句什麽。姚艷飛聽完就直接坐地上了，任憑電話那邊一直喊，姐，姐，怎麽辦啊，姐。
“怎麽了？小姚？”宋業平問。
姚艷飛說不出話。這些年連牢飯都堵不上嘴，現在終於說不出話了。
宋業平又喊了一遍，小姚。
姚艷飛坐在地上，擡起頭看著他們隊長。艷飛嘿嘿嘿笑了三聲，說，隊長，你得回去看看。
“怎麽了？”
話是老四問的。老四邊說邊要把人從地上扶起來，姚艷飛把他的手拍開，眼睛還盯著地面，過了半天才擡頭，說，地下室著火了。
宋業平站在那沒動。
據之後宋業平自己概括，當時他的內心有一種從未有的坦蕩，有一種你他媽還能把我怎麽樣的釋然和平靜。
業平說，當時他異常平靜。他想，廖容當年讓他當隊長就是想留個靠譜的人坐鎮，怕這個家沒了隊長要散，現在從結果上看，綠焰只有一個隊長還是不夠，十個八個也未必夠。太少了。
地下室一把火燒走了隊長和貝斯手，醫院就留了一個艷飛。姚艷飛一直在醫院的鐵皮椅子上坐著。據艷飛個人陳述，其實當時她很困，她很想回去睡覺，睡著了就能把她那斥巨資購入、還沒玩幾天就燒了的戰斧忘掉，把演出的違約金忘掉，把這些年來的亂七八糟統統忘掉。
但是想想還是算了，他們主唱在手術室呆了十個小時才掙過來，現在不陪著，可能就得等著守靈了。
這想法不怎麽吉利，但廖容那人本來也不吉利。坐到第二天上午十點，半夢半醒裏，姚艷飛打開手裏的首飾盒，百無聊賴地擺弄盒裏裝的東西。據之後她自己說，她很早就知道這東西是怎麽回事。
時間追溯到剛過去不久的一個中午。他們剛從哈爾濱回來，桃花艷李花紅，春風吹著楊柳尖兒。她在門外面抽煙，正遇上他們主唱出門。兩個人倚著卷簾門扯了會兒有的沒的，那一根煙的時間裏，主唱手裏就一直晃著盒子裏這玩意，那麽喜形於色興高采烈的。
當時她說，你今天不忙了？
廖容就是笑，說，忙，下午有大事。嵐兒過幾天回來，準備準備。
“呦，看來上次哈爾濱沒白跑，有情況啊。”她故意調侃，“但這有什麽可準備的啊？弄點計生用品放家裏就得了唄，小別勝新婚。”
“是，新婚，領房本。”
“怎麽，真當娶媳婦準備彩禮啊，房本寫誰名啊？”她聽笑了。
廖容也只是笑，看著她倒著退幾步，最後朝她揮揮手，頭也不回就走了。
姚艷飛攥著那個盒子，昏昏欲睡地想那最後一場對手戲。這時候廖容的手機響了，她拿餘光掃了眼屏幕上顯示的來電人，睡意全無地竄了起來。
“住院部，B樓，我去接你。”
手機扣在耳朵上，艷飛順著扶梯一層層往下。五樓在開刀，三樓在生孩子，一樓大夫跑著推擔架。她站在一樓大堂，隔著玻璃看門外那個模糊的人影，脫口而出一句：
“你等的人來了，可千萬別急著死。”
他看見了艷飛，推門走進去。和他一起進來的那一縷太陽光好像被醫院空氣裏的消毒水漂白了。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慘白的陽光，沒有任何溫度，沒有一絲血色。
他終於回北京了。在這樣一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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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電話是宋業平到了醫院才給他打的。因為在救護車上他們只知道情況不樂觀，到了醫院才知道不樂觀到什麽程度——也就知道個30%，跟廖容的搶救成功率一樣。他們三個的文化水平在急救室門口約等於文盲，只能聽大夫的。還聽不懂。
大夫拿了張心電圖給他們看。可那上面畫的到底是什麽玩意沒人知道。大夫說病人心肌受損，問此前有無心肌炎病史，近期是否有感冒癥狀。還是沒人知道。
隊長問，他這是什麽病。大夫說，初步判定為爆發性心肌炎，需要進一步檢
進一步檢查的查字還沒說，病房裏一陣驚呼，那大夫就又沖回去了，去了半天才回來，回來的時候抱了一沓文件，說，家屬先把字簽了，我們需要立刻開始搶救。
老四根本不敢接筆，拿著文件翻了一遍，裏面手術同意書病危通知書什麽都有。邢四偉喊，隊長。大夫問，誰是家屬啊？
隊長言簡意賅：“他沒家屬。”
那大夫沒再說什麽，就讓宋業平把字簽了，簽完了大夫就走了，過來個護士繼續解釋，說病人需要上ECMO，開機費八萬。
所有人聽完這句話都倒抽一口涼氣。涼氣抽完了宋業平說，上，別說八萬，八十萬也得上。
那護士就走了，宋業平也跟著走了，宋業平說，我去交錢。
這錢只能宋業平交，因為在座的只有他能一下掏出八萬。剩下兩個窮光蛋就沈默無語的在原地站著。站了也不知道多長時間，邢四偉問，艷兒，你說他怎麽突然得這病了。
姚艷飛盯著地面。據後來姚艷飛自己說，當時她很有後見之明，敏銳地追溯到了這次要命的突然襲擊與歷史遺留問題的相關性——他們那主唱是個寧可燒四十度、死臺上也不下臺的性子，自己不上心，別人自然也不替他當回事，一而再再而三，終於釀出個大禍。
姚艷飛一直不說話，老四又問了一句：“飛機起飛了，機票是不是就不能退了啊？”
這是還惦記著幫他們主唱回點兒本。哪怕機票那幾百跟剛流出去那八萬比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這時候業平回來了，問，他要飛哪？
“哈爾濱，你說他又飛哈爾濱幹什麽啊？又找那小崽子？”
宋業平沒回答，從包裏掏出一個小盒——巴掌大的首飾盒，搶救之前從廖容衣服口袋裏翻出來的，盒子沒標簽，意義和用途都不明確。
業平把那個小盒扔給老四，老四打開看一眼，又傳給艷飛。三個人輪番看了一遍，宋業平就下了決心似的，說，他手機充上電了麽？有電了給我，我打個電話。
“他不是說不讓告訴他媽麽？”邢四偉問。
“祝嵐。”
宋業平字正腔圓地把他的名字念了一遍。
業平撥電話的時候他人正在機場預備著接機。他接電話後，業平也沒做什麽鋪墊，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和他講，廖容心肌炎，現在在搶救，情況不太好，你過來一下。
電話兩邊都是沈默，沈默到最後，他說，明天我畢業典禮。
過一會兒又說，今天。
他一共說了九個字。這九個字個個冰塊一樣，裏面毫無情緒。由於他並不清醒，他無法及時調動任何情緒。他能夠想象當時的姚艷飛和邢四偉是如何對視一眼，如何倒抽一口冷氣。
而宋業平就不會像他們兩個，業平到底是業平。業平只會嘆口氣稍加沈吟，說，我告訴你了，來不來在你。
他說，我知道了。然後把電話掛了。
電話掛了以後所有人都沈默，他在機場沈默，醫院的三個人也沈默。晚上機場的燈光暗，醫院燈開得更暗。他尚且能看看外面烏黑的天，而那三位就只能任憑天花板壓在頭上，壓得人喘不過氣。
“操，他好像個笑話。”
老四說這話的時候可能哭的心都有——而他後知後覺地揣測，要不是當著人的面，老四恐怕真就嗷嗷哭了。老四肯定會想，他們這個小容，正經戀愛都沒好好談過，一廂情願念念不忘小半輩子，到最後祝嵐說，明天是他畢業典禮。這姓祝的小崽子得是個多沒良心的王八蛋。
但邢四偉很快就沒心思哭了。一個電話剛掛又來了一個。這回響的是艷飛的手機，邢四偉問，誰啊？
艷飛給另外兩個人比了個噓的手勢，說，咱們助理，明明。
電話那邊的明明好像是在哭，姚艷飛聽著就皺著眉頭很不耐煩：“你別哭了，哭得頭疼，你說話——讓你看個家都看不明白。這怎麽還有警車聲啊？還是火警啊？”
對面抽抽噎噎說了句什麽。姚艷飛聽完就直接坐地上了，任憑電話那邊一直喊，姐，姐，怎麽辦啊，姐。
“怎麽了？小姚？”宋業平問。
姚艷飛說不出話。這些年連牢飯都堵不上嘴，現在終於說不出話了。
宋業平又喊了一遍，小姚。
姚艷飛坐在地上，擡起頭看著他們隊長。艷飛嘿嘿嘿笑了三聲，說，隊長，你得回去看看。
“怎麽了？”
話是老四問的。老四邊說邊要把人從地上扶起來，姚艷飛把他的手拍開，眼睛還盯著地面，過了半天才擡頭，說，地下室著火了。
宋業平站在那沒動。
據之後宋業平自己概括，當時他的內心有一種從未有的坦蕩，有一種你他媽還能把我怎麽樣的釋然和平靜。
業平說，當時他異常平靜。他想，廖容當年讓他當隊長就是想留個靠譜的人坐鎮，怕這個家沒了隊長要散，現在從結果上看，綠焰只有一個隊長還是不夠，十個八個也未必夠。太少了。
地下室一把火燒走了隊長和貝斯手，醫院就留了一個艷飛。姚艷飛一直在醫院的鐵皮椅子上坐著。據艷飛個人陳述，其實當時她很困，她很想回去睡覺，睡著了就能把她那斥巨資購入、還沒玩幾天就燒了的戰斧忘掉，把演出的違約金忘掉，把這些年來的亂七八糟統統忘掉。
但是想想還是算了，他們主唱在手術室呆了十個小時才掙過來，現在不陪著，可能就得等著守靈了。
這想法不怎麽吉利，但廖容那人本來也不吉利。坐到第二天上午十點，半夢半醒裏，姚艷飛打開手裏的首飾盒，百無聊賴地擺弄盒裏裝的東西。據之後她自己說，她很早就知道這東西是怎麽回事。
時間追溯到剛過去不久的一個中午。他們剛從哈爾濱回來，桃花艷李花紅，春風吹著楊柳尖兒。她在門外面抽煙，正遇上他們主唱出門。兩個人倚著卷簾門扯了會兒有的沒的，那一根煙的時間裏，主唱手裏就一直晃著盒子裏這玩意，那麽喜形於色興高采烈的。
當時她說，你今天不忙了？
廖容就是笑，說，忙，下午有大事。嵐兒過幾天回來，準備準備。
“呦，看來上次哈爾濱沒白跑，有情況啊。”她故意調侃，“但這有什麽可準備的啊？弄點計生用品放家裏就得了唄，小別勝新婚。”
“是，新婚，領房本。”
“怎麽，真當娶媳婦準備彩禮啊，房本寫誰名啊？”她聽笑了。
廖容也只是笑，看著她倒著退幾步，最後朝她揮揮手，頭也不回就走了。
姚艷飛攥著那個盒子，昏昏欲睡地想那最後一場對手戲。這時候廖容的手機響了，她拿餘光掃了眼屏幕上顯示的來電人，睡意全無地竄了起來。
“住院部，B樓，我去接你。”
手機扣在耳朵上，艷飛順著扶梯一層層往下。五樓在開刀，三樓在生孩子，一樓大夫跑著推擔架。她站在一樓大堂，隔著玻璃看門外那個模糊的人影，脫口而出一句：
“你等的人來了，可千萬別急著死。”
他看見了艷飛，推門走進去。和他一起進來的那一縷太陽光好像被醫院空氣裏的消毒水漂白了。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慘白的陽光，沒有任何溫度，沒有一絲血色。
他終於回北京了。在這樣一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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