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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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這是他回北京的第一天。醫院對面的小籠包子店,他對面坐著兩個人,宋業平和姚艷飛。少了一個貝斯手老四,據說是被隊長派回地下室做什麽事了,他沒細問——對面兩個人一個臉龐浮腫,一個眼袋青黑,多說一個字都困難。

沒人有心思給他講到底怎麽回事,全等著他自己悟。他好像很重要,要不然也不會被請回來,但他也很多餘,對於廖容和綠焰剛遭遇的一切,他既插不上話,又插不上手。

兩籠包子上了桌,頭頂的風扇嗚嗚地轉,打破漫長的沈默。他看看宋業平,想著拉拉家常,回憶了半天才想起業平有個閨女,就問,孩子是不是快中考了?

宋業平嘆口氣,臉上的褶子都快打結了。褶子打結的業平說,剛找著學上,要是沒這樁事,本來想帶孩子去雲南玩的。

姚艷飛在一邊插嘴,說,他閨女不用考,出國念。說的時候眼睛基本是閉著的,困得不像話——在醫院盯了一晚上沒睡覺,姚艷飛仁至義盡,困得情有可原。

這話說完就又是沈默,能聽見的就是包子店老板招呼客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南方普通話,也聽不大懂。背後店門口的客來來去去,塑膠門簾打在他身上好幾次,最後宋業平嘆口氣,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說,你慢慢吃,我和艷飛去抽根煙。

說是出去抽煙的,其實誰都沒抽,兩個人站在店門前的臺階上,多一步都不往前走,和他就隔了張塑料門簾。他知道這兩個人有事瞞他,但又懶得滴水不漏的瞞。他坐在那聽了半天,才知道是在討論他們主唱的經濟狀況,歸納總結就是沒錢。姚艷飛說廖容現在上ECMO,開機費八萬,之後一天一萬,今天第二天。

他用他僅存的那點社會經驗判斷,這話的意思是想讓宋業平不拘從哪個賬上先弄一抿子錢墊著。但宋業平沒接茬,眼睛一直看著路上跑的車。

街面上交通指示燈紅了又綠,宋業平說:“老四打電話說,消防那邊告訴了,要是查不出來縱火的是誰,賠錢的就是咱們。演出的違約金,那也是一筆。”

意思是現在等著他這個隊長填的窟窿可不是一個。

宋業平歇一會兒又接著說:“他運氣還行,最嚴重也就是輕傷。這要是燒死幾個,那就不是賠錢的事了。”

姚艷飛以非常輕微的幅度點頭。而他一個字都沒聽懂。哪著火了?他們那地下室?還是哪?廖容的病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場火?從來也沒聽說過他心臟不好。

可是聽沒聽說,他們到底已經分開四五年了,他曾經的那些印象、經驗、記憶,現在都已經沒用了。更何況,廖容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的,那人就是嘴硬。

他坐在那發怔,聽見外面姚艷飛冷哼。姚艷飛說,我不管了,反正我們人在裏面躺著呢,都看著辦吧。

這話也不知道是說給宋業平聽的還是說給他聽的,反正宋業平聽完是一句話沒說,過了半天才嘆了口氣,說了句,早就告訴他,留點兒錢在手裏,那房子別著急買。

“他要擺那個闊麽,顯得他大方。”

這話說完,姚艷飛的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和宋業平說,老太太走到門診那邊了,我去接人,你找個由頭給他支開。然後就往樓梯下走了。

他知道姚艷飛說的那個“他”是他自己。

姚艷飛踩著高跟鞋搖搖晃晃地下去。他掀開門簾走到樓梯上,隊長兩個子還沒喊出來,宋業平說,你先在這兒待會兒。我去我們地下室,你別跟著了。

一面說一面往臺階下面走,他跟上去,問,我能跟你去麽?

宋業平說,用不著。說完就從兜裏拿他那車鑰匙,按了一下把車門開了,人鉆進駕駛座,從窗戶探出頭來,給他留了一句話。

“廖容他媽來,你別太乍眼了,自己看著辦。”

然後他就開始看著辦。他坐在包子店門口一句一句琢磨剛才宋業平和姚艷飛的話,也想不明白——腦子發麻,一句話得重覆好幾遍才能明白什麽意思。一直坐到下午六點鐘,姚艷飛給他發了條短信:

“你上樓吧,我給老太太送家去,你去看著點兒。”

他就回了醫院。走到樓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了姚艷飛和廖容他媽。老太太帶了個棉布口罩,就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姚艷飛朝他微微笑了一下,他裝沒看見,目不斜視地自顧自往前走。

擦肩而過的時候,廖容的母親轉頭看了他一眼,他也下意識的回頭,然後馬上就轉開了。那雙和廖容很像的眼睛裏有一種溫和無害卻非常驚悚的東西,他應付不了。

他說要跟著去地下室,宋業平說,用不著。他說,要是你們工作室的財務稅務有什麽我能幫的,隨時可以。宋業平還是說,用不著。

“你就好好陪陪他,你在這兒,他醒了先看見你,他高興,”宋業平說到不知道第幾個用不著的時候,老四插了句嘴,“我們有個那啥...博客,之前是廖容管,電腦放你這兒,你幫看看吧。”

也算是給他找了個無關痛癢的事幹。他就奉旨坐在ICU外面看電腦。博客粉絲不太多,裏面內容也簡練。有廖容操刀配樂那個電影的宣傳,有他們演出的海報,照片也有。

而最新一條是公告。大致意思是主唱身體原因,演出取消,即時將為各位辦理退票退費雲雲,一看是宋業平寫的,廢話不多的官腔。

下面評論基本都很友好,早日康覆之類。有一條不一樣。

“嗑藥磕多了。”

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不識字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盯著那句話,用鼠標去點它,點不動,他去點留言者的用戶名,可是也點不動,他又去點。他是恨不得鉆進去問問說話人,這話是什麽意思。

這時候有人打斷他。

“別看了,現在人說話都難聽。胡說八道。”

他回頭看。綠焰的鍵盤老師站在他斜後方,也不知道來多久了。還是和在哈爾濱那時候一樣,衣裳艷過分了,不像探病人的樣。但這沒什麽可挑剔的,能來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就算對得起主唱當時沒開除我了。”姚艷飛朝他苦笑。

“老太太上哪住去了?”他問。

“我家。老四是老鄉,勸著她點兒,怕她想不開。”

姚艷飛把手伸到包裏轉了一圈,好像是在找什麽,找了半天沒找到,又原樣拿出來了。

“路上,老太太問我,說,看你眼熟,問你是什麽人,問,你是不是就是...就是小容喜歡那男孩兒。她說,小容衣服口袋裏揣過一張照片,之前讓他爸撕了,她給粘上了。說,好像是誰抱個吉他跪臺上,看不清臉,但看身架子,像你。”

他忽然覺得暈。姚艷飛很體諒地笑了一下,說,我沒給你賣了,我說我不知道,我來的時候你就上大學去了。

他說謝謝。艷飛又笑了。

“謝什麽,我真不知道。你們倆的事,別人哪知道啊,只有你們自己知道。”

他點點頭,姚艷飛繼續閉著眼老僧入定。他問,姐,那地下室的火,到底是怎麽起的?

姚艷飛突然就把眼睛睜大了,瞪了他好一會兒才說:“查著呢,不一定能查出來。”

“什麽?”他看著姚艷飛,他沒聽懂。

姚艷飛只是嘆氣。

“不一定能查出來,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太亂。消防最開始說是...電路起火,電線老化,再查又說不像,說,是外來火源引起的...外來火源?哪來的火啊?哪來的也總得有個人點吧?監控還讓燎了,數據他們說是試著覆原過,沒修好,讓我們自己找人再試試...誰知道找誰啊?”

不知道為什麽,他沒有感覺,這兩天受的刺激太多,現在麻木得像打了麻藥。

“你們得罪過什麽人麽?”

姚艷飛只是茫然地看他。

“沒有——我們這樣的,都沒人認識我們,配得罪誰啊?”

然後兩個人就都沒了話,各自坐在長凳的兩邊,冷板凳越坐越涼。坐到半夜兩點多鐘的時候,姚艷飛喊他,欸,祝嵐。

然後又說:

“你今天看見那話,別往心裏去。那是胡說八道。早幾年就有傳的。我們是沒得罪誰,可看我們不順眼的也不少。你不問我,我還真想不起來。”

“廖容...前年大前年的時候,我們一專才得獎,剛見點兒起色,出去演出,他和另一幫人拼房,晚上吃安眠藥,後來就有人傳,說他嗑藥,再後來又說他吸毒。當時給隊長氣完了,想告造謠的誹謗,又抓不著到底是誰。從來沒看過業平那麽生氣——他閨女數學考26,他都沒氣那樣。”

“二十六,少點兒。我倒是能給補,估計你們隊長不答應。”

他念念有詞,想起宋業平說用不著時的語氣,又想起廖容,想起那條評語來,“你說廖容...他不會...他...應該不會...吧。”

姚艷飛轉過來看他,神色還是純粹的茫然。姚艷飛說,我不知道。

“最了解他的就是你,祝嵐,你要是不知道,我們更不知道。”

“我?我跟他才見幾面?”

他心裏隱隱發著燒,為廖容這些年遭受的不為他所知的惡意,還摻著隱晦的恐懼。他是走的太久了。

“你說他錢都弄哪去了?怎麽連看個病都看不起了?”

姚艷飛聽完這話,站起來又坐下,起來坐下地踟躕了半天,下決心似的伸手到包裏,掏出個東西扔給他。

他接過來,是個小盒,深藍的皮面,像裝耳環戒指那些的。裏面是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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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收拾開始給嵐洗白了

只能說一些事,並不是之前他自己或者別人說的那樣

用廖容的話,在和過去和解之前,他對他自己的認識有一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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