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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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下）
他以為廖容會笑。但廖容聽完只是親了他一下，過了半天才喚了聲，嵐兒。
“嵐兒，那天在你樓下，我不上去，我是不知道怎麽辦好了。我氣得都想上樓給你掐死——我真是被你給害了，可我還想讓你接著禍害我，有始有終，禍害我一輩子。”
“我當時在樓下，不知道怎麽辦，就一直想，想通了，我就走了。”
“嵐兒，我一直都知道，你想走出去，把這些事都忘了，我要是...總陰魂不散的，你會走得特別累的。你在學校裏，我也放心，挺好的。”
廖容眼睛裏混雜著清醒釋然和執迷不悟。
“你自己...休息一下，新的環境，見些新的人，過點兒新的日子，這樣...可能對你更好。你會更高興，是吧？”
我要是陰魂不散，你會走得特別累的。這樣對你更好，你會更高興。
他在心裏一字一句的重覆。
這個人是愛他的。
眼淚滑到臉頰上，他有些茫然。這不是什麽新發現，可還是不一樣，就像他始終知道海對面有個未曾到過的大陸，可乘著船越過漆黑的大洋，親眼看見海岸線，看見燈塔亮起來的瞬間，還是不同的。
“那我要是真把你忘了呢？”
廖容沒有回答他，只是俯下來親吻他臉上的眼淚。他的手觸到廖容的胸口，起伏的心跳被他攥在掌心，他問，你心臟怎麽跳這麽快？
他們繼續剛才未完的吻，兩個人的呼吸深深淺淺地交纏。他們只是兩個最普通的人，在世界的邊緣擁抱，在黑夜裏相愛。
廖容吻他手上的傷疤。他們沒這樣十指相扣過，以前最親密的時候，他也還得藏著那道疤。他所有的隱瞞、算計和膽怯都縫在裏面，現在，傷好了，可以拆線了。
拆線了，就再上次臺吧，再彈回琴，再讓他的主唱見識一次他的天才和妖冶。就像當年那把點燃夜幕又一敗塗地的火，徒留雪中艷麗的死灰。
到底是為什麽，才有這樣自焚似的瞬間？
最後一刻是冷熱交織的刺激，他身上蓋著雪，身體裏是滾燙的餘燼，他抱著廖容失神。廖容過來親他的眼角，說，明天你別送我了。
“明天我們七點的飛機，五點多就得走，你別送我了，你多睡會兒。”
他點頭。廖容眼裏有猶豫，可最終只是閉上眼，把他抱緊了。
他們默契地沒有談及未來。他知道廖容想問什麽，他沒回答。
他醒的時候天都還沒亮，墨藍的天光從窗縫裏透出來。空氣清爽，身上也清爽。
還挺會伺候人。他這麽想著，伸手向身旁摸索，只摸著了殘存的餘溫。他這才真醒了，迷茫地四處張望。他找的人扶著行李箱背著琴，站在玄關的燈底下看著他笑。玄關的暖光讓這個笑看起來很柔和。
“到底給你弄醒了，你睡吧。”
他搖頭，只覺得自己像弄丟了什麽似的，又有種站在霧裏的茫然。一直都是他先走，他不知道目送廖容離開是這樣。
他沒找著拖鞋，索性光著腳走過去抱著廖容。廖容在他背上輕輕拍，說，好了，好了，回去吧，別凍著。
“你帶我回去吧，”他說，“我那些同學畢業了都回家，我差什麽？”
兩個人拉開點兒距離。廖容攥著他的手臂，抓得他生疼。
“嵐兒，你說真的？”
“我說真的，還有三個月，你來看我畢業典禮，咱們回北京。”
廖容抱著他，他心裏的霧一點點兒散了。他說，我跟你回去，咱們回北京。
之後他們還是電話斷斷續續聯系著，廖容忙著工作室開張和巡演，他忙著最後的畢設。他畢業設計的導師工科出身，以前在北京一個科研院所，做的是交叉方向，他以前沒接觸過這東西，一個畢設比之前三年費的功夫還多。廖容想再跑趟哈爾濱，也被他攔下了——這時候還是正事比較關鍵。
“日子怎麽過這麽慢啊，這地球是不是轉沒電了啊，嵐兒，”這話是廖容電話裏說的，“你先讓我見一面吧，行不行？”
“你得了吧，我哪有空招架你啊？”他說話的時候手還在鍵盤上，給他導師發郵件。
“你怎麽就不能留點兒時間給我呢？”
他只顧著笑。但其實他也有同感，難熬。畢業典禮是六月二號，廖容買的是一號的機票，半夜十二點到哈爾濱，他十點半就開始在機場等。結果等到十二點也沒等著人。他以為是飛機晚點，給廖容打電話，打一遍關機，再打還是關機。他也沒多想，就以為是廖容有事耽誤，改簽了。
一直等到淩晨一點鐘，北京飛哈爾濱最後一趟航班也落了地，他坐在大廳百無聊賴地盯手機，電話來了。
他按接聽，板著臉忍著笑預備著假裝生氣，想聽聽那個傻子怎麽給遲到一個解釋。
他沒笑出來。
對面是宋業平。
由於他的精神世界從接到電話開始四分五裂，他是在許久之後，甚至於多年之後，才能從其他人的只言片語裏拼湊一個相對完整的夜晚。
那是他們十巡的收官，主唱狀態相當好，花枝招展地在臺上瘋，蹦蹦跳跳看著倒挺高興，就是有點兒著急下班，中間揮手讓宋業平提了兩回速，給老同志累得夠嗆。
下了臺，安可還沒開始。老四還像當年他在的時候那樣，很諂媚地替業平給保溫杯續開水，邊接邊和廖容提意見，說隊長一把年紀的，能不能體諒點兒。
“這話別讓他聽著，要不然明天一天不搭理你，”廖容夾著根煙，像以前那樣靠著化妝桌笑。廖容問，你看我這頭發是不是還行啊？不難看吧。
“挺好的，”宋業平把保溫杯接過去，“你不是刻意留的麽？”
“好就行，我還怕太長了不好看呢。”廖容說著撥了兩下頭發，然後還照了照鏡子。廖容說行了，準備回去吧，喊安可喊半天了——你們先去，我抽根煙，累，緩口氣。
“都說這兒不讓抽煙了。”
以他對宋業平的了解，這話應該是認真裏帶點兒調侃的。而廖容對這種調侃習以為常、並不當真，所以他照常銜著煙，說，十二點一過就戒了。最後一根。
綠焰的鍵盤貝斯鼓返回臺上各就各位，舞臺滅著燈，一片漆黑裏有聽眾喊，廖容。廖容，上來吧。
這樣的呼喊持續了很久，全場準備就緒，而主唱依然缺席，臺下逐漸變得吵鬧，吵鬧又回落成怪異的安靜，臺下有人竊竊私語，但沒人知道這種安靜意味著什麽。
隊長給貝斯手打了個手勢，意思是，你去看看。貝斯手邢四偉下臺回了休息室。他們主唱坐在地上，半側的姿勢，背後是梳妝臺，妝臺上的鏡子不知怎麽碰歪了，雪白的冷光潑了一地。邢四偉能在鏡子裏看見身後滿墻的海報，還有自己茫然的臉。
“小容？”
而廖容好像並沒有註意到他，左手扣著桌沿，頭埋在膝蓋和臂彎之間。姿態並不自然，像活魚在鍋底煎熬變色前的扭曲。
“怎麽坐這兒啊？想啥呢？”
邢四偉走過去拍他們主唱的肩膀。那半支煙從廖容右手指尖落下來，火星在地上暗了又亮。倏忽的閃滅間，他的頭垂到另一邊去。
“小容？”
這個喧嘩慣了的人這次留給他們的只有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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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真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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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廖容會笑。但廖容聽完只是親了他一下，過了半天才喚了聲，嵐兒。
“嵐兒，那天在你樓下，我不上去，我是不知道怎麽辦好了。我氣得都想上樓給你掐死——我真是被你給害了，可我還想讓你接著禍害我，有始有終，禍害我一輩子。”
“我當時在樓下，不知道怎麽辦，就一直想，想通了，我就走了。”
“嵐兒，我一直都知道，你想走出去，把這些事都忘了，我要是...總陰魂不散的，你會走得特別累的。你在學校裏，我也放心，挺好的。”
廖容眼睛裏混雜著清醒釋然和執迷不悟。
“你自己...休息一下，新的環境，見些新的人，過點兒新的日子，這樣...可能對你更好。你會更高興，是吧？”
我要是陰魂不散，你會走得特別累的。這樣對你更好，你會更高興。
他在心裏一字一句的重覆。
這個人是愛他的。
眼淚滑到臉頰上，他有些茫然。這不是什麽新發現，可還是不一樣，就像他始終知道海對面有個未曾到過的大陸，可乘著船越過漆黑的大洋，親眼看見海岸線，看見燈塔亮起來的瞬間，還是不同的。
“那我要是真把你忘了呢？”
廖容沒有回答他，只是俯下來親吻他臉上的眼淚。他的手觸到廖容的胸口，起伏的心跳被他攥在掌心，他問，你心臟怎麽跳這麽快？
他們繼續剛才未完的吻，兩個人的呼吸深深淺淺地交纏。他們只是兩個最普通的人，在世界的邊緣擁抱，在黑夜裏相愛。
廖容吻他手上的傷疤。他們沒這樣十指相扣過，以前最親密的時候，他也還得藏著那道疤。他所有的隱瞞、算計和膽怯都縫在裏面，現在，傷好了，可以拆線了。
拆線了，就再上次臺吧，再彈回琴，再讓他的主唱見識一次他的天才和妖冶。就像當年那把點燃夜幕又一敗塗地的火，徒留雪中艷麗的死灰。
到底是為什麽，才有這樣自焚似的瞬間？
最後一刻是冷熱交織的刺激，他身上蓋著雪，身體裏是滾燙的餘燼，他抱著廖容失神。廖容過來親他的眼角，說，明天你別送我了。
“明天我們七點的飛機，五點多就得走，你別送我了，你多睡會兒。”
他點頭。廖容眼裏有猶豫，可最終只是閉上眼，把他抱緊了。
他們默契地沒有談及未來。他知道廖容想問什麽，他沒回答。
他醒的時候天都還沒亮，墨藍的天光從窗縫裏透出來。空氣清爽，身上也清爽。
還挺會伺候人。他這麽想著，伸手向身旁摸索，只摸著了殘存的餘溫。他這才真醒了，迷茫地四處張望。他找的人扶著行李箱背著琴，站在玄關的燈底下看著他笑。玄關的暖光讓這個笑看起來很柔和。
“到底給你弄醒了，你睡吧。”
他搖頭，只覺得自己像弄丟了什麽似的，又有種站在霧裏的茫然。一直都是他先走，他不知道目送廖容離開是這樣。
他沒找著拖鞋，索性光著腳走過去抱著廖容。廖容在他背上輕輕拍，說，好了，好了，回去吧，別凍著。
“你帶我回去吧，”他說，“我那些同學畢業了都回家，我差什麽？”
兩個人拉開點兒距離。廖容攥著他的手臂，抓得他生疼。
“嵐兒，你說真的？”
“我說真的，還有三個月，你來看我畢業典禮，咱們回北京。”
廖容抱著他，他心裏的霧一點點兒散了。他說，我跟你回去，咱們回北京。
之後他們還是電話斷斷續續聯系著，廖容忙著工作室開張和巡演，他忙著最後的畢設。他畢業設計的導師工科出身，以前在北京一個科研院所，做的是交叉方向，他以前沒接觸過這東西，一個畢設比之前三年費的功夫還多。廖容想再跑趟哈爾濱，也被他攔下了——這時候還是正事比較關鍵。
“日子怎麽過這麽慢啊，這地球是不是轉沒電了啊，嵐兒，”這話是廖容電話裏說的，“你先讓我見一面吧，行不行？”
“你得了吧，我哪有空招架你啊？”他說話的時候手還在鍵盤上，給他導師發郵件。
“你怎麽就不能留點兒時間給我呢？”
他只顧著笑。但其實他也有同感，難熬。畢業典禮是六月二號，廖容買的是一號的機票，半夜十二點到哈爾濱，他十點半就開始在機場等。結果等到十二點也沒等著人。他以為是飛機晚點，給廖容打電話，打一遍關機，再打還是關機。他也沒多想，就以為是廖容有事耽誤，改簽了。
一直等到淩晨一點鐘，北京飛哈爾濱最後一趟航班也落了地，他坐在大廳百無聊賴地盯手機，電話來了。
他按接聽，板著臉忍著笑預備著假裝生氣，想聽聽那個傻子怎麽給遲到一個解釋。
他沒笑出來。
對面是宋業平。
由於他的精神世界從接到電話開始四分五裂，他是在許久之後，甚至於多年之後，才能從其他人的只言片語裏拼湊一個相對完整的夜晚。
那是他們十巡的收官，主唱狀態相當好，花枝招展地在臺上瘋，蹦蹦跳跳看著倒挺高興，就是有點兒著急下班，中間揮手讓宋業平提了兩回速，給老同志累得夠嗆。
下了臺，安可還沒開始。老四還像當年他在的時候那樣，很諂媚地替業平給保溫杯續開水，邊接邊和廖容提意見，說隊長一把年紀的，能不能體諒點兒。
“這話別讓他聽著，要不然明天一天不搭理你，”廖容夾著根煙，像以前那樣靠著化妝桌笑。廖容問，你看我這頭發是不是還行啊？不難看吧。
“挺好的，”宋業平把保溫杯接過去，“你不是刻意留的麽？”
“好就行，我還怕太長了不好看呢。”廖容說著撥了兩下頭發，然後還照了照鏡子。廖容說行了，準備回去吧，喊安可喊半天了——你們先去，我抽根煙，累，緩口氣。
“都說這兒不讓抽煙了。”
以他對宋業平的了解，這話應該是認真裏帶點兒調侃的。而廖容對這種調侃習以為常、並不當真，所以他照常銜著煙，說，十二點一過就戒了。最後一根。
綠焰的鍵盤貝斯鼓返回臺上各就各位，舞臺滅著燈，一片漆黑裏有聽眾喊，廖容。廖容，上來吧。
這樣的呼喊持續了很久，全場準備就緒，而主唱依然缺席，臺下逐漸變得吵鬧，吵鬧又回落成怪異的安靜，臺下有人竊竊私語，但沒人知道這種安靜意味著什麽。
隊長給貝斯手打了個手勢，意思是，你去看看。貝斯手邢四偉下臺回了休息室。他們主唱坐在地上，半側的姿勢，背後是梳妝臺，妝臺上的鏡子不知怎麽碰歪了，雪白的冷光潑了一地。邢四偉能在鏡子裏看見身後滿墻的海報，還有自己茫然的臉。
“小容？”
而廖容好像並沒有註意到他，左手扣著桌沿，頭埋在膝蓋和臂彎之間。姿態並不自然，像活魚在鍋底煎熬變色前的扭曲。
“怎麽坐這兒啊？想啥呢？”
邢四偉走過去拍他們主唱的肩膀。那半支煙從廖容右手指尖落下來，火星在地上暗了又亮。倏忽的閃滅間，他的頭垂到另一邊去。
“小容？”
這個喧嘩慣了的人這次留給他們的只有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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