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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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所以他就去辦公室了。老楊一臉“世界末日到了”的表情,而他覺得滑稽。他這輩子已經很荒唐了,可這事單拎出來還是滑稽得震撼人心。

他遭遇過很多次生存危機,這次是最好笑的。他就站在那笑。老楊看見他笑,砰一聲拍桌子上,說,樂什麽樂?逗你玩呢?

“上午我們在206開會,一女的砰一聲就撞進來了,說,他老公胃出血,是被你打的,啊,”老楊說著又拍拍桌子,“就那副院長,那組織員,全都在屋裏坐著,一個一個全都看我,那女的把你學生證往桌上一撂,欸,我當時覺得,天都塌了,辦公樓都塌了,我腦子嗡嗡響啊,祝嵐。”

老楊又嗡嗡了好一會兒,而他聽了半天才聽懂——大概意思是,那女的要索賠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其實是訛詐,訛不成就告他故意傷害。

故意傷害致人輕傷是拘留幾天來著?仙人跳好像是十天。他在那琢磨些有的沒的,老楊喘了口長氣,又接著繼續。

“祝嵐,給小孩子上課,錢給不給,給多給少也就那麽回事,犯不上動手。你順順利利老老實實畢業,以後多少錢掙不來啊?”

老楊語重心長,而他恍然大悟——估計那男的根本就沒和他老婆說真話,也未必知道他老婆來學校鬧事。他突然又特別想笑。他真就笑了,他說,楊老師,不是她說的這回事,我跟她老公都不認識。

老楊聽完面色鐵青。這時候一個電話撥進來,老楊接了,也沒聽對面說什麽,就甩了一句話。

“這事犯不上這麽急。我的學生,我先問問。我先問問,聽懂了嗎?”

老楊鐵青著臉,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他很驚訝,這人居然還有這麽強勢的時候,無視職稱高低的強勢。他一語不發地站著,老楊又拍一下桌子,語氣卻突然緩和了。

“不是這回事,不認識,行,那你動手總得有個理由吧?你為了什麽啊?”

他有點兒站累了,索性靠著墻。他靠著墻搖頭,明擺著不配合。

“祝嵐,你要相信我,我是你的老師,我會保護你。你現在把情況主動跟我說,和你向院長,或者向警察交代,是兩個概念。你明白嗎?”

他又一次差點笑出來。聽這個只比他大兩三歲、剛坐了一年辦公室的老楊說‘我會保護你’,還是這麽義正言辭一本正經的說法,真挺逗的,太逗了。

他站得時間久了有點缺氧。這時候門咣一聲開了,和新鮮空氣一同進來的是辛夷。辛夷進來之後也不看他,眼睛直盯著老楊,能動的那只手也指著老楊。辛夷說,祝嵐和這事沒關系,跟這事有關系的是我。

“我在他們家當家教,那男的對我動手動腳,我差點被掐死。醫院就診單我有,合同我也有,我說得夠明白了麽?”

老楊轉過來,屁股底下的轉椅“吱”的一聲響。老楊眼睛瞪得挺大,看看他又看看辛夷,最後嘴裏無聲地念了一句。通過口型判斷,老楊這句話應該是,倒反天罡了,還有沒有王法了。媽的,臭不要臉。

這句話給這出戲收了尾。他走出辦公室之後,鬧劇就沒了下文,可能是要訛他那女的知道真相以後槍口轉了向。那女的不追究,系裏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裝了幾周事不關己就真忘了。後來再想起來,還是因為辛夷找他,說,祝嵐,獎學金發了,我把手術錢還你吧。

他說行。

他和辛夷是在學校人工湖湖邊見的面。十一月初的哈爾濱已經很冷了,湖面有了上凍的跡象,湖裏養的兩只天鵝被撈走了,只剩下沒人照管的鴨子,成群結隊在深水區徘徊。

“這鴨子不是旁邊食堂裏賣那個吧。好像比那個漂亮,像南方來的。”

他試圖講個笑話活躍氣氛,盡管並不好笑。他這四年一直想學怎麽樣插科打諢,一直沒學會。

但辛夷還是很禮貌地配合著微笑,笑完了說:

“老楊那天單獨找我,問我經濟上困不困難,需不需要心理疏導,要是需要,他可以幫我聯系。”

“他人其實還不錯,”他想起老楊那張迷惑但又帶著樸素正義感的臉,“多幹幾年,多處理點兒麻煩事,天多塌幾次,補天有經驗了,會是好老師。”

“好也好不過你啊,祝嵐。你以後還是少...”辛夷說著,把一個紙包塞他衣服口袋裏,“少當好人。這次差點兒被人告了,多麻煩。”

他沒再說什麽,他總不能說,他是獨善其身的人,自私自利,這輩子唯一想救的是他自己。兩個人繼續看湖面。過了很久他才說,其實你可以反過來告那個人一狀。

“打不起官司,”辛夷看他一眼,“而且我總想著...我也長個教訓。”

離岸近的地方結了鏡子似的薄冰,北風將她素白的面孔變得模糊。他說,過去了,不想了。

“以後都是上坡路了。”辛夷看著湖面輕聲道。

其實辛夷是個很堅強的人。甚至於比他更堅強。他這麽想著,聽見辛夷說,老楊盤問你,你怎麽不給他解釋?

“怕人議論你。”

世界一瞬間安靜,能聽見水面上凍的聲音。過了很久,他聽見辛夷的笑,很覆雜的笑聲,意味豐富。

“祝老師,你對人太好了,要不是知道你就是這樣的人,我還真會以為,你喜歡我。”

“我不喜歡你。”他脫口而出。很生硬地轉折。辛夷扭過臉來看他。他又接了一句。“跟這沒關系。我...有我喜歡的人。”

可辛夷倒像不太在意,輕描淡寫說,醫院裏那個?

他點頭。其實喜歡這詞不準確,“珍惜”更合適。而辛夷垂著頭不語。水裏的鴨子踩著冰上岸,滑下去又撲騰,把平靜打破了。

“祝老師,”辛夷微微遲疑,“我一直想問,你...你是不是自殺過?”

他微微一窒。他入學以後一直小心遮著手上的疤,一年四季都是長袖,要麽就帶著護腕。但彈琴的時候難免不經意,露出來一星半點,終究是沒逃過看的人的眼睛。

但是此刻,他已經不想遮掩了。他就是帶著傷彈琴的,他光明磊落。

辛夷沒有再追問,最後他只說了一句,你別學我。然後把錢揣包裏走了。雖然光明磊落,但錢還是得收著。錢歸根到底不是他的,掙錢那人腦子也不聰明,在北京天天和一群人精鬥智鬥勇不容易,不能替他窮大方。

他的生活恢覆了正常,廖容那張卡裏的錢被他提出去存了個定期,而他和辛夷的瓜葛到此為止,因此他的吉他技術的災後重建也到此為止。話說到這個地步,他自然也不可能再去蹭人家的琴用,有時候在圖書館食堂碰上,都還得尷尬會兒——倒不是真尷尬,但看起來尷尬點兒好像更禮貌。

幸好大四有校外實習,他可以不用總在學校圈著,他不回學校,別說辛夷,連小班長都見不著。後來還是大四下學期開學,他回寢室拿實習轉正的材料,才和小班長又見了一面。

見面也沒聊什麽。他整理他的材料,班長看自己的電腦。電腦裏放了一首歌,應該是民謠,旋律很清新,而且有些熟悉。唱的人聲音也耳熟,聽著蠻親切。

他就把手裏的東西全撂下了,聚精會神地細聽。

這豈止是耳熟。

是太像了。聲音像,特別像,咬字轉音都像,可風格不像。綠焰那廖容多怪啊,那是個在臺上玩火的人,嗓音像燒化了的玻璃,哪能唱這麽溫柔的民謠。

“這誰唱的?”

他轉過頭去盯班長,把疑問假裝成不經意的閑聊。音樂聲也聽不清了,他只聽見自己心臟擂鼓似的敲。

“一個什麽樂隊的主唱,之前說是要單飛了嘛,叫什麽來著...”

廖容。他脫口而出。小班長不覺有異,手按在鼠標上,還繼續說呢。

“這樂隊以前還行,這兩年沒怎麽出來了。他們主唱原來在地下的時候可妖了,濃妝艷抹陰陽怪氣的。上歲數了反倒還清純了。”

“他不會畫眼線。”他喃喃。

小班長說,什麽?他拼命按捺著心裏的混亂和動蕩,繼續裝著不經意,問,他要自己幹啊?

“好像是吧,現在放這個就是他自己的單曲,這歌...去年就有吧?他去年就自己活動了。”

這歌可不是去年就有。這歌四年前就有。

“嗨,我不知道到底怎麽回事...我是這兩天才聽,電影片尾曲。那電影還行,女主角之前演電視劇的,現在也演上電影了...叫什麽來著?欸,哥,你是不是能回家看奧運啊?這不就剩五個月了麽...快了...”

小班長有一句沒一句地自言自語,被他打斷了。

“你電腦能借我一下麽?”

小班長抱著筆記本電腦過來,他在探索欄裏輸入綠焰兩個字,打得磕磕絆絆的,很不流暢。

“哥,你喜歡他們啊。”小班長在後面看著,頓悟似的點頭。

“也不算,看過演出。”他說。

網頁轉了又轉,才終於轉出了探索結果。最上面的是個訪談的視頻,今年一月份新發布的,估計是哪個音樂雜志或者論壇做的。他點進去。

粗制濫造很隨意一個訪談。可題目漂亮,叫,我們不能在春天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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