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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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其實他有點兒害怕看見廖容,但鏡頭裏只有那偷車賊,大紅衣服高跟鞋,坐在他們地下室那個小化妝間的沙發上,和四年前沒區別,還是隨心所欲的。他看著電腦屏幕微笑,訪談開始。

“我知道你們是想請廖容來的,但廖容之前一直...他狀態不好,他還沒恢覆到能把自己暴露在公眾面前的程度,就不出鏡了。還是不要刺激他。”

“回顧發展歷程?綠焰...是1997年成立的,EP 專是02年發的。本來既定是直接發一專,8首歌,但由於當時吉他手離隊以及各方面的原因,最後只保留了4首,就作為EP發布了。之後簽了流川不息,一專是04年發的,是我們所有人全心全力磨出來的,一直磨到最後廖容其實都覺得還差點意思,但反饋還可以。”

“我們啃一專已經啃了很多年了,二專到現在都還沒正式開始做。經費問題?也不完全是。主要是各方面都還沒達到比較理想的狀態。之前是一直在和公司協調,現在解約了,也就無所謂了,自由度會更高。”

“有說我們叫好不叫座的,也有說我們火不起來的,但是無所謂,我們是一支會自燃的樂隊。綠焰有自己想做的東西。”

“如何評價主唱?能罵人嗎?啊能?罵完把這段刪了?別別別,我開玩笑的。說正經話,廖容…理想主義者,追求完美,單純。主唱是我們所有人裏最努力的,專輯的策劃、創作、制作、宣傳,都是他做。真的,他連海報都自己做,舞臺燈怎麽調都特別精通。我今天的稿都是他寫的。”

“他不瘋,他裝瘋的。他是屬於臺上臺下區別比較大的...總而言之特無聊特沒意思一人。之前有小姑娘散場之後給他遞紙條的,他沒敢要,說怕人家幻滅。”

“外面傳的那些....說什麽都有麽,我也知道,有說我們主唱是同的,還有說...嗨,都是扯淡。

我覺得好像很多人都對樂手有誤解,覺得我們刺激啊,或者特別亂什麽的。也不能說圈裏沒有這樣的事,但是我們沒出息,最缺德也就是偷著在這屋抽煙——隊長不讓,說怕著火。

害,不聊這個,聊這沒意思。多關心我們的音樂,這個是做不了假的,你聽見的我們的每一個音符,都是真的。”

“當務之急是在做二專的過程中重新明確定位吧。捋順我們和市場的關系。”

“到了這個階段,壓力是一定的。我們是一專之後才把欠的債還了,才勉強能靠做音樂養活自己,但之後就瓶頸期了。之後很久,我們都是…只能靠演出撐著,大大小小的場子都在演,這其實是竭澤而漁的,很消耗精力。四個人經常聚不到一起,真坐在一塊兒,寫的歌也不滿意。大家都很惆悵,廖容都氣得回家相親了。開玩笑的。”

“主唱的單曲啊,那個...你是我最愛的少年?聽過,當然聽過。驚喜。我們主唱的第一首情歌。”

“我們為什麽和流川解約...你是我最愛的少年,你是誰?”

這兩個問題姚艷飛都沒回答。她停下來,有些踟躕地往鏡頭外看,應該是在征求意見。他知道艷姐看的是什麽人,呼吸微微一窒。而廖容輕笑著繼續,廖容並沒有出鏡,他聽到的只有聲音。

“第一個問題沒必要多聊,說兩句廢話吧。我一直覺得搞音樂產業的人至少要懂音樂,就像駕駛員有駕照,大夫懂醫術,寫書做文章至少得認字一樣。但是很遺憾,我其實不是很懂。流川在行業內是很專業的,我覺得我不應該拖後腿。”

“至於這首歌,首先是...出於對所有人友誼的感謝,有時我們演出結束能收到朋友們送的花,還有給我們畫肖像畫的,感謝大家多年來對於綠焰的支持。這首歌是我的回禮。”

鏡頭晃一下,晃到那幅畫上。他一怔,沒想到這幅畫真的被掛出來了。

“其實這首歌也是給我自己的,自戀一下,也是一種反思。

如果我必須把我的...迄今為止的人生劃分為兩個階段的話,2002年應該是一個結點,這也是綠焰真正從地下轉入地上的一年。

02年以前,我一直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而走出地下室的過程...有得有失有犧牲,可能也是用寫歌的方式紀念那些離開我們的吧,重新開始之前的一聲BYEBYE。好了,我撤了,你們繼續,你們繼續。”

其實那畫的水平特別爛,冷暖明暗色彩線條都不行,最多是個興趣班水平,也就糊弄得了廖容。他還想著再多看兩眼,鏡頭又晃走了,而姚艷飛換了個坐姿,繼續悠閑地答記者問。

“差點解散?廖容走了你們又開始八卦了,不敢當面問?哈哈,沒解散,戰略調整。害,說正經的,去年春天是個多事之春,當時剛和公司解約,很多遺留問題沒得到處理。我們三個月都沒演出。

後來是去年,也就是07年4月份,C酒吧作為Livehouse再開業,我們接到了負責人張老師的邀請,才又演了一次,當然那天我的事你們肯定也知道了。讓熱心群眾給舉報了,第二天就讓拘留了麽。”

“當時是…胡言亂語,喝多了。不喝沒有上臺的勇氣。那場演出本來應該是我們十周年巡演的預熱,臺下很多老朋友…這十年裏綠焰經歷了很多,但當時其實…都不知道還有沒有第十一年。沒有勇氣面對。”

“我在裏面呆了十多天,呆的灰心喪氣的,天天都哭,害怕。貝斯手來接我的時候我哭的尤其傷心,因為覺得馬上要失業了——不解散也得被開除。主唱...可煩誰違法亂紀了。”

“我是到了我們原來的工作室,才知道我不在的這十幾天裏...有成員的家裏出了變故。主唱和貝斯手在地下室抱頭痛哭,我也跟著哭,隊長都勸不過來。但是那以後,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知道我們的音樂又能做下去了。”

“之後?之後可能做一些新的嘗試。也可以參考廖容的單曲。簡潔、安靜、樸素的表達,和我們以往做的東西...有點兒差異。

我也問過廖容為什麽會寫這樣一首歌。廖容說,這首歌三分十六秒,數字本身沒有意義,但是某一天他突然覺得,他的音樂裏應該有這樣三分十六秒。我們不掙紮、不批判、不尖叫,我們沒有理想、不糾結對錯、不陰陽怪氣、不罵人。我們就去愛。這個時間,是留給愛的。

綠焰已經出道十年了,我們站在錄音棚裏,在地下室,在臺上的時間,是這三分十六秒的千萬倍,但這十年來,能一次一次在我們瀕臨熄滅的時刻點燃我們的,是這首歌裏的東西,是和愛相關的東西。”

“對,接下來十周年巡演的第一站,3月16,哈爾濱。推遲了這麽久,希望一切順利。第十一年,火繼續燒,謝謝大家。”

視頻放完,他還看著屏幕發怔。小班長扶著椅子在他身後,點點頭若有所思,問,這場地離咱們學校可近了。票也不貴,要不咱去看看?

“你去吧,我不去,快畢業了,事怪多...”

他的話音未落,視頻自動循環,他按了暫停,把鼠標往下拉,想看看下面的評論,也加載不出來。小班長說,也是。在他身後跟著看了一會兒,然後就回去了。

寢室網速不好,評論一直加載不出,他眼前就只有那句,他最近狀態不好,不要刺激他。

視頻停了,那首歌自動繼續放,他這才看見,原來這歌就是訪談裏提的,你是我最愛的少年。

很清淡的一首歌,配器和人聲都清淡。輕聲細語,不知不覺就唱完了,副歌不是漢語,也不像擬聲詞,應該是他們在侗寨采來的風。風吹得那麽平靜,聽不出是遺憾還是釋懷。

電腦裏的歌又放了一遍。外面下著雪,北風刮得很緊,他看著窗戶上薄薄的濕氣,想起東三環的地下室,那個水泥砌的舞臺,和那把冷而燙的綠火。

怎麽還差點兒解散了,他喃喃自語。小班長聽見,問,哥,什麽怎麽了?

他說沒事兒,班長也沒繼續這話題,自己搗鼓了一會兒別的,才又繞到他椅子後面來,有些意意思思的。

“哥,辛夷要走了,她說,想找咱們吃頓飯。”

“走這麽早?這不才三月份麽。”

“她答辯早,沒什麽事,先去研究生導師那邊幹活去了。”

他點頭。小班長突然一聲哀嚎:“我感覺她其實是想找你,我就是陪綁的啊。哥。”

小班長頗為哀怨。他聽笑了,伸手在這臭小子的腦瓜上拍球似的拍一下。

“就是為了綁你——我過會兒就給你綁上,然後拉人才市場賣了,還能賣個零花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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