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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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拖著辛夷出小區門的時候外面一片漆黑的汪洋。他頭上挨了一花瓶,也可能不是花瓶,是個別的擺設。那花瓶砸得他有點兒暈,小區門口有什麽東西擋著,他沒看清,腿軟摔了一跤,把眼鏡給掉了,他也沒去撈,繼續拖著人往外走。路邊有輛出租車,他沖過去把後門拉開了,沒問司機走不走。

車外雨下的大,車裏也水淋淋的。辛夷看著他,打濕的劉海黏在眼前。他沒問到底發生了什麽,如果辛夷需要和一個人講事情經過,那一定不是和他。司機問他們要去哪,他說,報警吧。

辛夷搖頭,說,胳膊疼。他喊那司機,說,去醫院。

他沒想到辛夷會伸手抱他。

他沒動。這是個意蘊非常單純的擁抱,被抱住的並不是他,是個非常虛無縹緲的人。像浩洋的姥姥,像機要室借他教工卡的王老師,像所有那些沒有名字面容模糊的、曾朝他伸出過手的人。

車在馬路上走,辛夷出人意料地昏睡了一路,他還感慨了一句這姑娘心真大,換了他自己在她這歲數遇上這事兒還真未必睡得著,不哭就不錯了。

結果到了醫院急診室他才知道,那根本就不是睡著了,是疼昏了——鎖骨骨折,還挺嚴重,需要手術,手術費四舍五入一萬。

辛夷當時躺擔架車上,聽完掰了掰手指頭,然後就要從車上下來,說,我這骨頭不值這個錢,讓它自己慢慢長吧。護士過去扶她,他在旁邊說,醫保能報一部分,錢我先墊著。

辛夷白著一張臉苦笑:“你哪來的錢啊。”

他說,別人之前放在我這兒的,先用著。

出於一種奇異的自尊心,廖容給他的錢他一直沒動過,但廖容好像也說過,那是給他應急用的。他這麽想著,聽見辛夷說,那多不好,欠人情。

“不會,那不是外人。”

“你家裏人?”

他沒回答,只是打開手機在和廖容的短信欄裏打了一句話。借一萬塊錢,以後還你。

打字和發送一氣呵成,甚至沒有猶豫——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被花瓶砸瘋了。

而廖容一直沒有回覆。這麽晚,可能已經睡著了。

術前需要做一堆檢查,他陪著等結果,等得昏昏欲睡。就在他睡著的前一刻,他聽見辛夷喊了他一聲,祝嵐。他就醒了。

“你也夠狠的,一看以前也沒少打架。”辛夷躺擔架車上苦笑著覷他,“我看他都被你踹沒聲了,他不會死吧?”

他說沒事兒,死不了,也就疼幾天。

這是經驗之談。他除了扇過廖容兩個嘴巴以外,根本就沒打過架,水平相當業餘。今天踹那流氓的幾腳看著挺狠,其實還沒當年他爸踹他的勁兒大。

他自顧自的想,聽見辛夷輕呵了一聲,非常嘲諷。

“其實你不應該幫我,我走到這一步,活該的。”

他沒懂。

“什麽意思?”

“我其實知道那人有問題,像你說的那樣,是給孩子找小媽呢,”辛夷慘笑,“我本來是想,冒個險,有錢拿,萬一沒事呢。結果...”

半夜兩點的醫院燈光晦暗,他看著辛夷一語不發,有水從額角淌下來,他抹了一把,紅的——剛才挨了一下,出點血,現在混著雨水都淌下來了。

“傻吧,蠢死了,是吧?”說話人的聲音微不可聞,“你頭出血了,去讓他們包一下。”

他低著頭沒說話,水淌到他眼睛裏的時候,他想起了一些很古老的事。

他曾經是很沒有自知之明的。他沒有自知之明,卻硬是被別人教會了他是什麽貨色。後來他就破罐子破摔了,他就把難堪忘了,他就高興了,他就學會穿旗袍抹口紅了。

辛夷的反思是立竿見影式的,而他則花費了很多年,才知道自己當時有多蠢,又花了很多年,才終於學會了該怎麽去原諒自己當時的愚蠢。

水從下巴流下來,他拿手把臉上的血水擦了,順便把十幾歲時他給自己抹的那道口紅也擦了。

這時候手機屏在他手裏閃起來,他打開看,屏幕上三個字。

怎麽了?

他心裏突然過電似的,麻木裏帶著疼。一種莫名的沖動支撐他站起來。他說,我去打個電話,然後邊撥廖容的號碼邊往門外走。走到一半,他回頭說,千錯萬錯也錯不到你頭上,你睡一覺吧,醒了就好了。

話音剛落,電話通了。對面是很熟悉的聲音,可帶著鼻音,呼吸聲也重,聽著比之前啞一些,顯得嗓子的金屬芯兒特別明顯。他問,你感冒了?

“沒。你那兒突然急著用錢,出什麽事了?”

他在走廊的鐵皮椅子上坐下。“沒什麽,有個同學出車禍了,骨折,臨時應急。”

“你沒事吧。”

他能聽出這四個字裏隱晦的擔憂。他很理所應當地回答,我沒事。他確實也沒事。

而廖容在那邊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說,行,祝嵐,我就信你說的是實話。

他略頓了頓,把手裏辛夷的檢查單子拍下來,彩信給廖容發過去了。現代科技增加人與人的信任。

“我也不是一直撒謊啊。”他囁嚅。

廖容安靜無言,估計是在看他發過去的那幾張照片,可呼吸卻突然緊迫起來,不明就裏不知所措的。

“你也在醫院呢?附屬?”

他說,是。

電話那頭有走動的聲響,並不很果斷,略帶遲滯的。他聽見廖容笑,異常突兀的笑法兒,可笑聲裏又混著些心安理得,像漫長掙紮後終於勉強認命了。聽著不太自然。廖容說,我來找你,我在你隔壁樓呢。

“你別!”

他脫口而出。雨水的濕冷後知後覺地漫上來,他喊,廖容。他的喊聲很突兀,以至於值夜班的護士都看過來。

廖容沒有掛斷電話,他聽見腳步聲,聽見細碎的劈啪聲,像是雨水擊打在傘面上的聲音。

他坐在椅子上,胳膊支著膝蓋,看看地面再看看燈,覺得自己該找個地方避一避,但終歸是坐在原地。他茫然地四下張望,像落網的逃犯在巡捕房等候審問。

“別找了,這兒呢。”

他聽見有人和他說話。他擡頭,先看見把淌水的折疊傘。

說話的人一身黑,還帶著個黑口罩,大半張臉都掩在裏面,乍一看認不出。他站起來,問,你怎麽跑這來了?

“家裏...有個親戚,病了,小地方看不好,上省會來看看。正好今天一個療程結束,明天就回家了。”

廖容往前走兩步,離他近了些。吊燈在他頭上‘滋’地閃了下,他往後退,聽見廖容說,穿這麽點,也不帶傘,澆得落湯雞似的。

廖容伸手,似乎是想拍拍他的肩。吊燈又響,他接著往後。他怕廖容看出他頭上還有個傷口,他頭發裏還裹著血。這麽猝不及防的相遇,他不想讓廖容看見他這副潦草的樣子,可卻無處可逃。

“你...什麽時候回北京?”

他退了又退,廖容的手最後也沒沾著他的衣裳,遲疑地在半空懸著,還是放下了。

“北京...北京不急,但也快了。下周末我們公司弄了個音樂節,還是得回去。”

他們都沒有再說什麽,他聽見廖容有些沈重的呼吸聲,和他自己的呼吸交錯著,像地下河湧動的水波,可水卻是溫熱的,是讓他回溫的。因為沒戴眼鏡,他看見的只是個熟悉卻含糊的影子。那影子也裹在一層水霧裏。他說,你能不能把口罩摘了?

還有一句,我想看看你。被他生吞了。

“感冒呢,別傳染你。病房沒人看著,我先回去了。”

“你先別走。”他克制不住地有些抖,像隨波逐流的人終於抓著了稻草。“你...你還好麽?”

面前有醫護人員來去,辛夷還在他身後沒關門的診室裏躺著。他並不介意別人聽見他們說什麽——這麽前言不答後語的,除了他們兩個,誰能聽出什麽?

最後的最後,他說,你等等,我把卡還你。然後轉身往剛才的病房走。他慌不擇路,差點走反了方向,跑幾步才發現走錯了,又撞回來。他在走廊跑了個來回,廖容打量著他,還是沒摘口罩,眉眼也看不出情緒。

那天廖容並沒等他。他回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只是把外衣和雨傘給他留下了。

這事後來就沒了後續,他總覺得這一晚上像做夢,可他腦袋上挨的那一花瓶卻是實實在在的。傷口結痂很快,而他是暈了幾天後才發現,那晚上他把學生證丟了,也不知道是掉小區裏還是掉醫院了。

補學生證程序繁瑣,他頂著太陽在學校裏跑了一上午才辦妥。最後一個章剛蓋完,老楊給他打電話,說,你來我辦公室。

他問,您有事嗎?

那邊“咣當”一聲,想必是老楊在拍桌子。

“祝嵐,上大學好的沒學會,學會鬥毆了是吧?”老楊難得疾言厲色,“我有事嗎?我能沒事嗎?你都給人踹得胃出血了,人家現在找到我這兒來了,我能沒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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