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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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遇見辛夷是在一個什麽活動之後，好像是元旦晚會的彩排。彩排散了場，禮堂人去樓空，就剩了一個姑娘在後臺，抱著把吉他磕磕絆絆地彈，彈得不怎麽樣，可聽著特別耳熟——乍一聽只覺得耳熟，再一聽就覺得撞了鬼。那姑娘彈的是他的solo，連琴長得都像廖容送他的那把琴的鬼影兒。
他又是驚悚又是驚喜，琴的主人不明就裏，他欲言又止半天，問，能借我彈一下麽？
那姑娘點點頭，他把琴掛上了，手在琴板上試，摸到品上的時候他就清醒了——也就是長得像，跟他原來那把比起來就是個燒火棍，估計是照著原版仿的，他那是原版。
燒火棍也行，他現在也只配彈燒火棍了。他在心裏笑話自己，蹲下去按印象大概調了下效果器，試著扒拉了兩下。他沒想到自己能全彈下來，彈完以後都還看著自己的手指頭不敢信。
他就在那抱著琴發楞——其實之前他就隱約知道，因為拿筷子夾菜的時候不抖了，沾了涼水、陰天下雨也不像原來那麽疼了，就是裝著沒這回事，怕白高興一場，怕又想起綠焰來。
他還自顧自想著，他們班長先鼓掌了，一邊鼓一邊說，深藏不漏啊哥。說的時候目瞪口呆，誇張得演得似的。吉他的主人也跟著鼓掌，鼓完了說，真好，你這得練幾年啊？
“有幾年沒彈了。彈得不行，鬧著玩兒吧。”他把琴還回去，很歉然地微笑。
琴的主人接了琴，自己也在琴板上比劃了幾下，比劃完滿面愁容的，說這個是社長發下來的任務，也沒有譜子，扒了半天沒扒下來，愁得很。
“你們社長這品味，也夠小眾的。”
他有些無奈——這是廖容最早期的歌，唱戲似的，聽過的人估計都沒幾個，沒想到知音在這兒呢。他說，你要是非彈這個，我可以寫個譜給你。
那姑娘當時如蒙大赦，而他看著禮堂窗口的泛金的陽光，象征性地微笑。
這段本來不是吉他獨奏，是後來改的。他和廖容還為了這段怎麽編吵過一架。廖容那陣子不待見他，沒事找事非得要刪，他難得發了個脾氣。他說你要是懶得背譜就把這段給我，我自己彈。
回去以後他真按印象寫了個譜，托班長給送去了。那女孩就是辛夷，也是個什麽都幹得很出色的人，說話辦事很俏皮，又有點自來熟。有時他和小班長被老楊抓了壯丁，辛夷還自作主張幫著打個飯，一來二去弄得班長很不好意思，差點跪飯桌上給辛夷磕頭。
學生還是太有素質了。生怕欠別人什麽，平時辦事都靠互相求，便宜送上門也是不占的。他還這麽想著，就聽見辛夷說，沒事，你倆的人情債都記祝嵐賬上。
辛夷舉著筷子在桌對面笑：“祝嵐，教我彈琴吧。”
這怎麽還理所應當似的。可真禁不起誇。
“我不會教人，但是可以試試，因為我也想練練。”他實話實說。
“欸，果然還是得上大學啊，我小時一直想學彈琴，就是沒條件。”辛夷說著把小班長盤裏的幹炸蘑菇給他夾了兩塊，“來來祝老師，束脩。”
他就真的當了一學期祝老師，沒事帶辛夷練練原來郁琦教他那些東西，少數時候自己彈。他現在狀態只能說是比之前好了些，意識還在，機能跟不上了，既得練又不能練太狠，練久了哆嗦的老毛病就又要犯，煩。
他之前確實是把那段獨奏順下來了，事實證明是意外。二三十遍裏可能也就那一次，然後就越彈越崩。他心知肚明越急越順不下來，可還是忍不住著急。
就他現在這樣兒，一個專場兩三個小時，他還能彈下來麽。就哪怕有廖容的二琴...
綠焰現在沒二琴了。
他把琴撂下，半跪在地上。他走以後綠焰這麽著來著？
綠焰後來招了個鍵盤手，把節奏吉他給替了。而他，他早就回不去了，就算他還能彈，廖容還能要他麽？琴都給摔了。
而他現在，他是在幹什麽呢？他想回去？他居然還想回去？
很多問題在他腦子裏繞。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先思考哪個。問題在他腦子裏系成一串結繩記事的死結，最後只剩下一句。
“當時下那麽狠手幹什麽。”
他自己也不知道這話是說誰。是他對自己下手太狠，還是廖容對他的琴下手太狠？
他在地上半跪著，琴放在地上。這時候一個薄而窄的影子從門縫裏擠過來，新鮮空氣也跟著進來，他喘了口長氣，這才覺得心裏沒那麽亂了。
“祝老師，你不舒服？”
辛夷替他把琴擺回琴架上，臉上的擔憂基本真誠。“怎麽滿頭冷汗的？”
“沒。”他搖頭。
他還在地上跪著，辛夷要來拽他，他搖搖頭，自己起來了。
“走吧？吃飯去吧。”
“不等等班長？”
“他不是昨天考完試就回家了麽？”辛夷的眼神有些訝異。意思是你們倆睡覺腳對腳，他昨天拉著行李箱走了你不知道？
“忘了。行，吃飯去吧。”
進了食堂之後他心情好了不少，雖然飯難吃，但煎炒烹炸的氣味兒讓他有種很輕易就能把自己餵飽的安全感。幸福如此簡單。
兩個人坐斜對角。班長在他們這個飯桌上臨時拼湊的三人組裏很有地位，人走了，位置還留著。
“怎麽你也不回家，北京人也得自己掙生活費？”飯桌上辛夷這麽問他。“你暑假去幹什麽啊？”
“在濕地公園演野人，披頭散發跑過來跑過去就行，跑餓了還管飯。”
他一本正經地胡扯。此跑非彼跑，其實他是去酒吧跑場子。當然這個就沒必要告訴她了，省著她好奇想跟著去。他低頭。為了覆健，一切為了覆健，為了對得起自己這滿手的繭子。就是這樣。
辛夷被他那句演野人給逗笑了，笑完托著腮幫子給他講，說，這兩天她就不在學校了，她要去當住家家教，其實就是幫著帶孩子。那家媽媽在外省出差，家裏就一個爸，帶著個上小學的小姑娘，也照管不好，想找個人幫忙。
“這活挺好，我都想幹了，”他還有點兒心不在焉，隨口問，“什麽要求？英語證書？專業排名？”
“你...你還是演野人吧，他們要女大學生——他們家也是女孩兒麽。要求...長得好，成績好，帶孩子嘛，差不多就行。”
他剛聽完只覺得不對勁，嚼了兩口菜才知道到底哪別扭——誰家招家教還要求長相？給孩子找小媽呢這是？
當然這話他沒說。他見的壞人多，自己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所以看誰都像壞人。他怕是他神經過敏，最後只說了句，註意安全。
然後又加了一句。
“你把手機身份證放好了，別離身。”
辛夷聽完還嘻嘻哈哈的，意思是祝老師你想的也太多了。他沒笑，他說，地址給我。
但事實證明他好像是真想多了，這個過於悶熱的暑假過得異常安靜，連樹上的蟬湖裏的青蛙都比以往安靜，安靜得他都快把這事忘了。
直到8月開始倒計時，假期倒數第三天，他彈完琴下了臺，看見手機裏有個未接來電。
他走出酒吧，遠雷在城市另一端轟然作響。電話是辛夷給他打的。他往回撥了幾次，沒撥通。
他是帶著彈琴彈出來的一身汗撥的電話，等到出租車停在單元門口的時候，全身的汗就都成了冷汗了。他爬上樓很禮貌地敲門。裏面有個男的問他是誰。
“移動公司安寬帶的，”他喊，“3號樓302。”
門開了條縫，那個男聲說，我們不安寬帶，走錯了。
男人說著就要關門，他伸手把門縫撕得大點兒，眼前是個中年男人，在他身後二十米的地毯上坐著個人，臉上挨過巴掌。
遠雷把他踹門的聲音蓋住了，因此他對自己正在幹什麽毫無知覺，任憑門板扇到對面的人臉上。
外面下雨了吧，應該是下雨了，今天沒帶傘。他這麽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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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辛夷是在一個什麽活動之後，好像是元旦晚會的彩排。彩排散了場，禮堂人去樓空，就剩了一個姑娘在後臺，抱著把吉他磕磕絆絆地彈，彈得不怎麽樣，可聽著特別耳熟——乍一聽只覺得耳熟，再一聽就覺得撞了鬼。那姑娘彈的是他的solo，連琴長得都像廖容送他的那把琴的鬼影兒。
他又是驚悚又是驚喜，琴的主人不明就裏，他欲言又止半天，問，能借我彈一下麽？
那姑娘點點頭，他把琴掛上了，手在琴板上試，摸到品上的時候他就清醒了——也就是長得像，跟他原來那把比起來就是個燒火棍，估計是照著原版仿的，他那是原版。
燒火棍也行，他現在也只配彈燒火棍了。他在心裏笑話自己，蹲下去按印象大概調了下效果器，試著扒拉了兩下。他沒想到自己能全彈下來，彈完以後都還看著自己的手指頭不敢信。
他就在那抱著琴發楞——其實之前他就隱約知道，因為拿筷子夾菜的時候不抖了，沾了涼水、陰天下雨也不像原來那麽疼了，就是裝著沒這回事，怕白高興一場，怕又想起綠焰來。
他還自顧自想著，他們班長先鼓掌了，一邊鼓一邊說，深藏不漏啊哥。說的時候目瞪口呆，誇張得演得似的。吉他的主人也跟著鼓掌，鼓完了說，真好，你這得練幾年啊？
“有幾年沒彈了。彈得不行，鬧著玩兒吧。”他把琴還回去，很歉然地微笑。
琴的主人接了琴，自己也在琴板上比劃了幾下，比劃完滿面愁容的，說這個是社長發下來的任務，也沒有譜子，扒了半天沒扒下來，愁得很。
“你們社長這品味，也夠小眾的。”
他有些無奈——這是廖容最早期的歌，唱戲似的，聽過的人估計都沒幾個，沒想到知音在這兒呢。他說，你要是非彈這個，我可以寫個譜給你。
那姑娘當時如蒙大赦，而他看著禮堂窗口的泛金的陽光，象征性地微笑。
這段本來不是吉他獨奏，是後來改的。他和廖容還為了這段怎麽編吵過一架。廖容那陣子不待見他，沒事找事非得要刪，他難得發了個脾氣。他說你要是懶得背譜就把這段給我，我自己彈。
回去以後他真按印象寫了個譜，托班長給送去了。那女孩就是辛夷，也是個什麽都幹得很出色的人，說話辦事很俏皮，又有點自來熟。有時他和小班長被老楊抓了壯丁，辛夷還自作主張幫著打個飯，一來二去弄得班長很不好意思，差點跪飯桌上給辛夷磕頭。
學生還是太有素質了。生怕欠別人什麽，平時辦事都靠互相求，便宜送上門也是不占的。他還這麽想著，就聽見辛夷說，沒事，你倆的人情債都記祝嵐賬上。
辛夷舉著筷子在桌對面笑：“祝嵐，教我彈琴吧。”
這怎麽還理所應當似的。可真禁不起誇。
“我不會教人，但是可以試試，因為我也想練練。”他實話實說。
“欸，果然還是得上大學啊，我小時一直想學彈琴，就是沒條件。”辛夷說著把小班長盤裏的幹炸蘑菇給他夾了兩塊，“來來祝老師，束脩。”
他就真的當了一學期祝老師，沒事帶辛夷練練原來郁琦教他那些東西，少數時候自己彈。他現在狀態只能說是比之前好了些，意識還在，機能跟不上了，既得練又不能練太狠，練久了哆嗦的老毛病就又要犯，煩。
他之前確實是把那段獨奏順下來了，事實證明是意外。二三十遍裏可能也就那一次，然後就越彈越崩。他心知肚明越急越順不下來，可還是忍不住著急。
就他現在這樣兒，一個專場兩三個小時，他還能彈下來麽。就哪怕有廖容的二琴...
綠焰現在沒二琴了。
他把琴撂下，半跪在地上。他走以後綠焰這麽著來著？
綠焰後來招了個鍵盤手，把節奏吉他給替了。而他，他早就回不去了，就算他還能彈，廖容還能要他麽？琴都給摔了。
而他現在，他是在幹什麽呢？他想回去？他居然還想回去？
很多問題在他腦子裏繞。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先思考哪個。問題在他腦子裏系成一串結繩記事的死結，最後只剩下一句。
“當時下那麽狠手幹什麽。”
他自己也不知道這話是說誰。是他對自己下手太狠，還是廖容對他的琴下手太狠？
他在地上半跪著，琴放在地上。這時候一個薄而窄的影子從門縫裏擠過來，新鮮空氣也跟著進來，他喘了口長氣，這才覺得心裏沒那麽亂了。
“祝老師，你不舒服？”
辛夷替他把琴擺回琴架上，臉上的擔憂基本真誠。“怎麽滿頭冷汗的？”
“沒。”他搖頭。
他還在地上跪著，辛夷要來拽他，他搖搖頭，自己起來了。
“走吧？吃飯去吧。”
“不等等班長？”
“他不是昨天考完試就回家了麽？”辛夷的眼神有些訝異。意思是你們倆睡覺腳對腳，他昨天拉著行李箱走了你不知道？
“忘了。行，吃飯去吧。”
進了食堂之後他心情好了不少，雖然飯難吃，但煎炒烹炸的氣味兒讓他有種很輕易就能把自己餵飽的安全感。幸福如此簡單。
兩個人坐斜對角。班長在他們這個飯桌上臨時拼湊的三人組裏很有地位，人走了，位置還留著。
“怎麽你也不回家，北京人也得自己掙生活費？”飯桌上辛夷這麽問他。“你暑假去幹什麽啊？”
“在濕地公園演野人，披頭散發跑過來跑過去就行，跑餓了還管飯。”
他一本正經地胡扯。此跑非彼跑，其實他是去酒吧跑場子。當然這個就沒必要告訴她了，省著她好奇想跟著去。他低頭。為了覆健，一切為了覆健，為了對得起自己這滿手的繭子。就是這樣。
辛夷被他那句演野人給逗笑了，笑完托著腮幫子給他講，說，這兩天她就不在學校了，她要去當住家家教，其實就是幫著帶孩子。那家媽媽在外省出差，家裏就一個爸，帶著個上小學的小姑娘，也照管不好，想找個人幫忙。
“這活挺好，我都想幹了，”他還有點兒心不在焉，隨口問，“什麽要求？英語證書？專業排名？”
“你...你還是演野人吧，他們要女大學生——他們家也是女孩兒麽。要求...長得好，成績好，帶孩子嘛，差不多就行。”
他剛聽完只覺得不對勁，嚼了兩口菜才知道到底哪別扭——誰家招家教還要求長相？給孩子找小媽呢這是？
當然這話他沒說。他見的壞人多，自己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所以看誰都像壞人。他怕是他神經過敏，最後只說了句，註意安全。
然後又加了一句。
“你把手機身份證放好了，別離身。”
辛夷聽完還嘻嘻哈哈的，意思是祝老師你想的也太多了。他沒笑，他說，地址給我。
但事實證明他好像是真想多了，這個過於悶熱的暑假過得異常安靜，連樹上的蟬湖裏的青蛙都比以往安靜，安靜得他都快把這事忘了。
直到8月開始倒計時，假期倒數第三天，他彈完琴下了臺，看見手機裏有個未接來電。
他走出酒吧，遠雷在城市另一端轟然作響。電話是辛夷給他打的。他往回撥了幾次，沒撥通。
他是帶著彈琴彈出來的一身汗撥的電話，等到出租車停在單元門口的時候，全身的汗就都成了冷汗了。他爬上樓很禮貌地敲門。裏面有個男的問他是誰。
“移動公司安寬帶的，”他喊，“3號樓302。”
門開了條縫，那個男聲說，我們不安寬帶，走錯了。
男人說著就要關門，他伸手把門縫撕得大點兒，眼前是個中年男人，在他身後二十米的地毯上坐著個人，臉上挨過巴掌。
遠雷把他踹門的聲音蓋住了，因此他對自己正在幹什麽毫無知覺，任憑門板扇到對面的人臉上。
外面下雨了吧，應該是下雨了，今天沒帶傘。他這麽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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