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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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廖容當時就有點兒遲滯,欲言又止半天,最後說,我倆誰也沒找誰,跟他沒關系。

廖容的語氣和神態都非常可疑,眼珠子一個勁兒往右轉,嚴重影響了他說話的可信度——基本上可以判定為撒謊。姚艷飛也沒揭穿,只說了句,跟他沒關系,那你怎麽突然又想起來他了?

“不關他的事,我就是想,我終於也有這一天,也跟他一樣,被自己親爸攆出來了。”

說話的大言不慚,聽的人無言以對。

“這是好事麽?還拿出來說?”

“什麽啊?我就是...原來沒想過,”廖容說著輕嘆一聲,“進不去自己家門,病得起不來...這麽難受。可哪怕難受成這樣,我身邊還有隊長呢,還有同事呢。”

姚艷飛沒說什麽,廖容接著問,說,你還記不記得,他那理發店的地址還是你告訴我的。

“然後你不就去找他了麽?”姚艷飛把煙在煙灰缸裏按了兩轉,“他也沒跟你回來。”

“是,我當時在齊齊哈爾見著他,我真的,我以為以後就都好了,我以為我能把他帶回來,他還是我最好的吉他手,在臺上陪我瘋,陪我玩兒對彈,陪著我…”

廖容半合著眼,像是陷在夢裏,聲音輕得留不下痕跡。姚艷飛問,陪著你怎麽?

“陪著我玩兒火。”

“結果有一天晚上,他就站那窗邊,對著窗外的燈,給我看他手腕上的疤。他說廖容,我陪不了你了,你自己好好走吧。”

“三四年了,我到現在,都還一閉眼就能看見那兩條疤。我連他長什麽樣都開始忘了,也忘不了那兩條疤。”

“我一想到他自己在齊齊哈爾,在招待所裏割腕,在那...我...其實當時要是...我能早點兒...可能就...”

廖容沒再說下去。而聽的人腦子一片空白。這個斷斷續續的故事終於在這一刻變得通順了。

這事居然是這樣。

“他是想死沒死成,但是手壞了,彈不了琴了?是麽?所以他不回綠焰了。”姚艷飛站起來,又楞楞地坐下,她的語氣很機械。“他...他是為什麽啊?因為你?”

廖容扯扯嘴角,垂著眼睛說,算跟我有點兒關系吧,倒不是因為我。

“他...我知道他,他總覺得他以前做的事...不對,心裏放不下,所以變著法為難自己、折騰自己,也折騰我。可我真沒想到...你說什麽人能對自己下那樣兒的狠手啊?他怎麽能下得去手啊。”

姚艷飛坐在那不動。她想起那個被祝嵐碰灑的玻璃杯,和最後祝嵐發抖的手。

“你是覺著他可憐,是麽。”

廖容搖頭。

“他沒怎麽和我提過他原來的事,怕我可憐他,可能...也怕我看不起他。可能吧。”

廖容微微偏頭看了她一眼,沒什麽實感,連人帶心都在過去。

“我和你說過吧,嵐兒喜歡北冰洋。”

這個姚艷飛還真知道。上次去哈爾濱請祝嵐吃鴻門宴之前廖容告訴過她,千叮嚀萬囑咐的,說,嵐兒有哮喘的底子,別讓他吃辣的,說,嵐兒吃火鍋喜歡煮豆腐,說,嵐兒喜歡北冰洋。

“我們倆在齊齊哈爾那時候,有一次,湊巧,我就問他,你一個男孩兒,怎麽喜歡這玩意啊,甜了吧唧的,原來我爸他們那機床廠,沒下崗那時候,鹽汽水一箱一箱在那放著,都沒人稀罕往家拿。”

“他給我講,說他爸媽剛離婚那時候,沒錢,過年的時候,去別人家吃飯,臨走人家給了一瓶,他沒舍得喝,一天喝一點兒,喝了兩天,到第三天的時候,壞了,剩下的就浪費了,沒喝著。”

姚艷飛沒說話。她們寨那時候自來水都沒通,她堂堂一個村姑,和城裏人話不投機。她不說話,廖容也無所謂,最後自顧自地嘀咕了兩句。

“其實我知道我們倆...不能再怎麽樣了,我也不想怎麽樣了。我就是想讓他別擔驚受怕的。別過得那麽難受,別總活在算計裏,高興點兒。”

廖容說著苦笑,苦得像舌頭底下卡了個羅紅黴素片。笑完就從枕頭上爬起來了。

“害,說這幹嘛啊,你撤吧。隊長過會兒來,我倆商量咱們跟公司續約的事兒。多少正事呢。”

燒四十度都不耽誤工作,不想當情聖的主唱不是好勞模。姚艷飛這麽想著,從臥室裏出去了,說隊長隊長到,隊長就站在門口,捏著一打文件。也不知道聽了多久。宋業平的表情很沈重,朝鍵盤老師點點頭。

這次宋業平沒再說那句作死了。

第二天廖容就沒事了,到底是平時底子好,活蹦亂跳得好像從沒要死要活過。活蹦亂跳的廖容拉著他們在飯桌上大談特談綠焰在流川的前景,總而言之就是好,就是未來可期。姚艷飛聽著聽著就把耳機帶上了——二專醞釀三年了,還連個影子都沒呢,也不知道哪來的自信吹牛逼。

結果姚艷飛的耳機剛帶完一邊,廖容就話鋒一轉,說,我不想在流川不息呆著了,我不高興。我想咱們單幹,咱們自己開工作室。

宋業平問,你怎麽想的?

廖容眼睛看著窗外,說,他要自由,唱歌的自由是他最後的自由。

所有人跟廖容一起看窗外,窗外是未蔔的前途和大片的自由。

宋業平說,行,你自己看著辦。

那之後廖容就開始和流川不息談判,綠焰進入了漫長的沒有演出的時期。兩邊談了幾個來回也沒談攏,樂隊賦閑大半年,姚艷飛給廖容打了個電話,說,商量個事,我要回家。

“你回哪去啊?貴州啊?邢四偉跟你走嗎?這節骨眼上你回去幹嘛啊?”

“天天呆著不幹活,沒錢了,吃不起飯了,回鄉下種地了。”姚艷飛說,“貝斯手給您留下,我去閉關想想二專,回來給您拎兩袋子洋芋?”

“姑奶奶,你別折磨我了。靈感全讓你一個人想,我這腦子是幹嘛的?老四知道又得罵我。”

廖容在電話那邊聽著挺疲憊,艷飛也沒管,買機票走人了。

艷飛回了老家之後相當充實,天天除了在村小教小孩兒唱歌,就是坐寨子口花橋上逗狗。和狗一塊兒玩了幾個月之後,老四給她打了個電話,說,我給你發了個東西在郵箱裏,你聽聽。

艷飛說我知道了,吃飯呢,等會兒。

邢四偉說,別不緊不慢的,趕緊聽。

老四一般不敢和她這麽說話,估計是事出有因。姚艷飛把筷子撂了。邢四偉給她發的是個鏈接,裏面是首歌,前奏是清清淡淡的民謠吉他,沒多覆雜,但非常流暢,山清水秀的舒服。

“不錯啊,誰的?”她一邊聽一邊問。

“你接著聽。”

前奏過了就是主歌,熟悉的嗓音,很漂亮,很有辨識度。姚艷飛聽出來是誰了,她沒說話。但她隱隱有種感覺,她手裏這個飯碗就端到這兒了。

“他自己發專輯你不知道吧。”邢四偉問。

姚艷飛還是一語不發,邢四偉又補了一句,隊長也不知道。

姚艷飛的下半頓飯是在北京吃的,在宋業平工地附近的餛飩攤。2007年春天的第一場沙塵暴從門縫裏滾進來,把所有人弄得灰頭土臉。

由於這頓飯是臨時約的,宋隊姍姍來遲,來的時候黑T恤外面的熒光馬甲都還沒脫——宋隊這幾年露臉機會比以前多,人也開始臭美,回回上臺前得搗鼓半個鐘頭,奈何一回工地就露餡。白頭盔一摘滿頭冒煙,就算把焦頭爛額四個字具象化。

三碗餛飩擺上來,隊長把一次性筷子掰開拍桌上,先罵了句施工隊我***,然後才開始講這兩個月發生了什麽。

簡而言之,他們三個人到期自動解約,現在都是野人,就只有廖容一個是走是留沒定論。流川不息擺明了想給他扣住。其實這倒無所謂,有沒有合同,在座三位誰也不能給他自己扔下,怎麽著他都還是綠焰的主唱。

只要他自己還想。

說到這事,業平就開始搖頭——他也不知道廖容和流川那姓陳的到底在搞什麽勾當,那個人專就好像憑空掉下來的一樣。綠焰所謂的隊長從來只起到一個巡演前買保險的作用,談不上被架空,最開始就是空的。總之,最差的結果也就是綠焰解散,主唱自己留流川不息,單飛。

貝斯鍵盤面面相覷,宋業平拿勺子在碗裏攪和,攪和完接著說,意思是,表現出要走的想法之後,流川不息明顯不願意再把資源給綠焰了。但是給廖容,可以。

“捧一個人比捧一堆人容易,”宋業平說,“當然我覺得,小容應該會把綠焰這名給我們留下,再招個主唱頂他...也不是不行。老四把醋遞我。”

“哪是不行啊,壓根兒不可能。”

邢四偉說著把醋瓶子往隊長那邊推,一邊推一邊想,綠焰的吉他貝斯鍵盤都換過,換一次人傷一次元氣,但每次都緩過來了。可把廖容換了?這得緩到哪年去?

姚艷飛問,那要是咱們不單幹呢,就和他一起留公司,是不是還能回旋啊?

“開弓沒有回頭箭,這事兒...我這兩天找過小容,結果你猜怎麽著?他說,這些年,總有東西墜著他,他心不靜,他想自己靜兩天,現在不想和我討論這個。”

隊長這話說出來,桌上所有人臉色都變得難看——同流合汙了這麽些年,被臺下人當可有可無的伴奏也就罷了,結果現在好家夥,成累贅了。

宋業平嘆口氣,又重覆一遍,只要他想,他就還是綠焰的主唱。

“那他到底想不想?”

業平又嘆氣,說,他應該也還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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